贝丽—— by多梨
多梨  发于: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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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腿就走,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冷冷一笑:“对了,别再指望用那招威胁我,这里没几个人懂中文,喊破喉咙也不会理你。”
杨锦钧发现贝丽的表情从惊讶不解变回平静。
很好,她已经接受骗术失灵的命运。
杨锦钧很满意。
他愉悦地往前走,突然听到贝丽说:“那个,其实我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你不是在和李良白合作吗?这个东西很重要,我认为你有必要看到。”
杨锦钧停下脚步。
贝丽低着头,风吹得她脸蛋红红,她已经取出手机,解锁,划开什么。
微微立起手机,杨锦钧看不到屏幕,只注意到她的裙子。
她今天穿得很单薄,白色底的桃心领连衣裙,刚到膝盖,裙边领口袖口都滚着红边,上面印着无数只小小的红樱桃,脚下是红色高跟鞋。
头发也卷过,温柔,染成不具任何攻击性的淡褐色。
她抬头,杨锦钧猝不及防,看到她紧张又渴望的眼睛。
杨锦钧避开直视。
——她不该有这种清纯的眼神。
“要看吗?”贝丽小声,“你想看吗?”
杨锦钧冷淡地靠近:“勉强看一下吧。”
——她真有170吗?
俯身时,杨锦钧鬼使神差地想,这么小一点?还是说,170只有这么高?
他强迫将注意力移到手机屏幕上,想,她究竟藏了什么好东西。
杨锦钧看到两个人的脸——他和贝丽——她打开了手机的自拍模式。
愣了一秒,贝丽忽然迅速地往后一仰,看起来就像杨锦钧主动俯身贴近她。
杨锦钧不习惯她靠这么近,她的香味和温度给了他一拳。
那种眩晕感又出现了:“你——”
下一秒,贝丽笑着比出爱心,开始咔咔咔拍照。
杨锦钧猛然站直身体,后退,不悦:“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贝丽对着他笑,“如果你不肯帮我,我就把照片发给李良白,说你邀请我来这里喝酒,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喝了很多很多——你也不想这张照片被他看到吧?”
杨锦钧的视线冰冷到要杀人。
“谢谢老师,”贝丽轻轻晃了晃手机,真诚感谢,“谢谢你上次教我,原来我真的可以这么做。”

杨锦钧眯眼:“你以为我会在乎?”
“嗯,你可以不在乎的,”贝丽拿着手机, 点点头,“那我发了喔。”
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随便你, 我还不至于被你这点小伎俩威胁到。”
一天后。
还是这家酒吧。
女经理Elodie重新踏入时, 惊喜地发现, Leo居然也在这里。
他正和一个亚裔女孩聊天, 两个人都面带微笑, 气氛非常融洽。
虽然昨天被Leo拒绝,但Elodie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的男友只是犯了一点小错,Leo却想将他调离巴黎总部, 这太冷酷了, Elodie不能让Leo在明天会议上提出这个决定。
她靠近杨锦钧,调整好微笑,准备打招呼。
就在这时,Elodie也注意到贝丽。
她很难分辨清有色人种的脸庞, 但贝丽很特别。
这个女孩有一种独特的东方气质, 安静乖巧, 也善于交谈。面试时,Elodie对她印象深刻,也的确欣赏, 可下午又面试了一个法国女孩,她犹豫很久, 改了主意。
她没有种族歧视,但在能力相当的情况下,更想选择法国人——一个标准的巴黎女孩。
此刻, 这个被放弃的亚洲女孩,穿着灰色无袖衬衫和白色亚麻长裤,头发扎起,休闲又放松。
认出她的脸庞后,Elodie稍有迟疑。
“她看到我们了,”贝丽必须假装熟络,小声问杨锦钧,“她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闭嘴,”杨锦钧没好气地说,“你再大点声,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你在蹲她了——她又不是兔子,跑不了。”
贝丽说:“你对上级说话也这么嚣张吗?”
“哼。”
“难怪你降职了,”贝丽说,“我看过你的LinkedIn,你原本都做到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了,怎么现在又变成MX的营销执行总裁?”
“谁说这是降职?JG只是MX收购的一个品牌,”杨锦钧不屑,手指敲敲桌子,“你以为它在国内的大火全靠运气?是谁在背后推动?”
贝丽说:“是谁啊,好难猜啊。”
“闭嘴,别说话,”杨锦钧说,“准备好发挥你那拙劣的演技吧。”
Elodie已经走到面前。
她先和杨锦钧打招呼,又和善地与贝丽交谈,说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杨锦钧冷眼看着贝丽惊喜地说真是美好的巧遇,心想,还是高估了她演技。
今天发挥得非常一般。
水平忽高忽低,还需要锻炼。
他本不耐烦这种小事,但贝丽手握照片不肯删,这样拙劣的小手段,让杨锦钧不得不坐在这酒吧中。
即使是清吧,没有聒噪的音乐,可杨锦钧极度厌恶酒精,每一杯都能杀死他,偏偏贝丽还小口小口喝着。
李良白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被渣男夺舍了?
寒暄几句,无需说来意。
杨锦钧先介绍贝丽,他说不出“朋友”,本想说是“学妹”,一低头,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柔顺乖巧,说出口的,竟然是“petite soeur”(小妹妹)。
Elodie惊讶,oh la la——又称赞,你们很像呢。
贝丽惊讶地看杨锦钧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
杨锦钧面无表情,心想刚刚我在说什么别看我了笨蛋不如杀了我。
冷不丁,又想到去年和贝丽的哥哥打网球,真正的兄妹,长相才真像。
老外就是虚伪。
就算他随便指个男的说是小妹妹,Elodie也会微笑着说您妹妹真英俊呢。
杨锦钧继续聊天,进入正题,暗示Elodie,或许,下一周,她和她的丈夫可以再来这个酒吧中愉快地喝酒。
点到为止,Elodie也懂了,亲切地问贝丽,有没有准备好重回法兰。
贝丽说,能和您共事,我非常荣幸。
Elodie称赞她勤奋又努力,有Leo这样的哥哥,她竟然还会选择申请法兰的学徒。
杨锦钧也想,是啊,李良白怎么想的,没听说白孔雀有经济问题啊,怎么连女朋友都供不起了?还得让她一边做学徒一边上课?
还会不会照顾女朋友?
事情在愉快的聊天中结束,都说了是兄妹,在Elodie的视线下,贝丽自然地坐上杨锦钧的车。
他面无表情:“你还真准备让我送你回去?”
“当然不,”贝丽如实回答,“我担心你会偷偷潜入我房子、删掉证据。或者,找几个流浪汉和小偷,偷走我的手机,打击报复。”
“是啊,”杨锦钧说,“我还会直接买通意大利黑/手党,花钱干掉你。”
贝丽呀一声,坐正身体,侧身看他。
“我随口说的,”杨锦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玩笑。”
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她会当真。
杨锦钧不希望她真去联络黑/手党。
“我知道,”贝丽一笑,“这是犯法的。”
杨锦钧心想,你跟着李良白那种人,居然还能知道犯法的事不能做?
贝丽说:“等Elodie离开,我就下车。”
杨锦钧不想和贝丽坐在密闭空间中。
她的香味正在侵犯他。
她问:“你和她交换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提她的丈夫?”
杨锦钧懒得理她。
贝丽却继续猜下去。
“让我想想,你告诉她,下周她和她丈夫还能在这个酒吧中愉快喝酒,你强调了’这个酒吧’和’愉快’——她丈夫要离开巴黎了吗?你可以控制这点?她昨天和你聊天,也是在请求你,对吗?”
杨锦钧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她可能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网络用词,开户还是开盒?
她能从一句话推断出事情前因后果,再说几句,说不定连他的住址和身世都能爆出来。
杨锦钧厌恶被“挖掘”。
他生硬地打断贝丽:“你不渴吗?”
说这么多话。
“不,”贝丽拒绝,“我不喝其他人给的水,谢谢。”
杨锦钧气笑了:“刚帮了你,转头就是其他人了?”
“因为你也不想和我相处吧,”贝丽说,“你的表情这么说。”
杨锦钧暗骂一声该死。
“你应该去英国,”他说,“那里比较适合你,中国的福尔摩斯。”
贝丽怔住。
她在这瞬间想到,上次和严君林的调侃,那个“小福尔摩斯”。
生活中的玩笑话,说过笑过,像轻松吃掉甜美的桃子,又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猛然发觉,那颗被随手丢弃的桃核,已经长成一株壮硕、无法忽视的桃树。
……不知道严君林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杨锦钧敏锐地觉察了贝丽的黯然。
他皱眉。
——刚刚哪句话说重了?她这么脆弱?
“我送你回去,”杨锦钧说,“你住哪里?”
她拒绝:“不要了,我害怕黑/手党暗杀我。”
杨锦钧:“……”
“以前都在宣称什么国外从不搞人情世故,原来都是骗人的,”贝丽说,“其实全世界的人都一样。”
“不然呢?”杨锦钧说,“人性都是相通的——哦,忽略你男朋友,他的确是略通人性,不,毫无人性的家伙。”
贝丽不想去纠正“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要挟了杨锦钧。
“我很意外,你请出我,居然只为一个小小的学徒名额,”杨锦钧说,“就不能有点出息?”
贝丽纠正:“不是请你,是威胁你。”
杨锦钧说:“下车,立刻。”
“好啦,是我请你,”贝丽改口,“我是在利用权力达成公平,不是为了破坏公平。”
杨锦钧嗤笑一声,无情戳破:“你想留在法国?我告诉你,法国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你想打入他们?难上加难。”
贝丽目前不想留在法国,但她不喜欢杨锦钧轻蔑的语气。
“你可以,”她反问,“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好问题,”杨锦钧打个响指,指了指坐在路边的流浪汉,“看到他了吗?我们之间的差距,和你们的差距并不大。”
“我知道你确实有些恶劣,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吧,”贝丽同情地说,“在我心里,你还是比流浪汉好很多的——努努力,你有赶上我的可能性,别这么形容自己,你有点自卑了。”
杨锦钧说:“下车!”
贝丽干脆利落地解安全带。
“回来!”杨锦钧又叫住她,“先删照片。”
Elodie已经离开,她给杨锦钧看手机相册,在他面前删掉那张照片。
杨锦钧要求:“还有最近删除,我知道能恢复。”
贝丽点开,删除:“可以?”
杨锦钧纡尊降贵地点头。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时,友好地和杨锦钧打招呼:“谢谢你今天的帮助,再见。”
杨锦钧一言不发,开车离去。
希望再也不要见。
两天后,杨锦钧遇到来巴黎度假的李良白。
后者还是那副样子,懒懒散散的,什么都喜欢,但什么都是玩一玩,没有真正的喜好,来巴黎玩,永远都是住着不同的豪华酒店,吃几家新有名气的餐厅,点评不同的菜品,盘算着出多少钱能挖走主厨。
有人吃完饭掀桌子,他李良白倒好,吃完后把厨师打包了。
杨锦钧本想打壁球,李良白一来,就约他去打网球。
两人打了四十多分钟,休息时,李良白站在小阳台上吹风,看着不远处的巴黎铁塔。
杨锦钧问:“怎么没带上贝丽?”
李良白回得敷衍:“在上课,她平时课程满。”
“课程满?”杨锦钧问,“那为什么还要签学徒制合同?”
李良白侧身:“什么?”
停了一下,他又自若地说:“她想积攒工作经验,麻烦你照顾了。”
“也不算麻烦,”杨锦钧意识到,李良白和贝丽之间似乎有不便明说的问题——他喝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静默片刻后,李良白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在哪里遇到的她?”
法国和中国不同。
想精准定位贝丽的所在,并不容易。
她的同事、同学、好朋友,都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
李良白已经计划好,弄个员工福利,去巴黎旅行,抽中贝丽的好朋友关阳阳。
他不信,关阳阳会不去见贝丽。
杨锦钧说:“连个请字都不会说?”
李良白似笑非笑:“别不识抬举。”
杨锦钧说:“OK,那你自己去问她。”
李良白若无其事:“最近赵永胜一直在约我,想谈谈——”
“la baron rouge,”杨锦钧直接说出酒吧名字,侧目,“你现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李良白一言不发,空掉的水瓶被他捏到变形。
沉默半晌后,他露出微笑。
“马上就知道了。”
不远处,巴黎铁塔浸在碧空中,太阳踱步,缓缓下坠,橘粉色晚霞渐渐铺陈,一点点柔软化开,最终融入沉寂的黑夜里。
巴黎比沪城慢七个小时。
晚上九点,贝丽长长伸个懒腰。
和她合租的室友裴云兴在卧室学习,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贝丽将衣服从烘干机中取出,拍一拍,展开,把明天要穿的留下,剩下的整齐叠好。
解决完做学徒的问题,她今天研究了法国的学徒补助制度,看看能不能多申请一些资助。
看到一半,眼睛酸痛,她仰头,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眨眨眼,摸到手机。
算起来,现在国内还是下午,今天休息日,准备给严君林打去视频电话。
没人接。
贝丽想,或许他没听到。
又打去一个。
依旧没人接。
等了五分钟,再试一试。
还是无人接通。
……或许在睡午觉?
贝丽放弃了,她拿起烘干的毛巾,先去洗漱洗澡。
等舒舒服服洗完后,再回卧室看手机,发现多了二十三个未接视频通话。
都是来自严君林。
贝丽愣了下,心想他不会有要紧事吧?
急忙回拨,无人应答。
犹豫着要不要再拨一次,手机屏幕亮起,严君林申请视频通话——贝丽快速按了接通。
国内休息日的下午,他没在住处,还是在公司。
太阳大好,严君林站在光里,灰衬衫黑裤子。
阳光照得他脸年轻很多。
“怎么了?”严君林问,“是不是有急事?”
现在没有了。
贝丽想。
她很担心严君林出事,尤其是现在,年轻人工作猝死的案例频频出现。
严君林工作强度太大了,大到二表哥都在说简直是铁人——上次去他公司参观,发现严君林忙到中午饭都没吃。
他总叮嘱她好好吃饭,自己却做不到这点。
贝丽分享给严君林好消息,自己签了学徒制合同,第二学年的经济压力会小很多;
对了,她还遇到一个华人,背影很像严君林。
“真幸运,”严君林说,“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一个人像你。”
贝丽说:“看来我天生丽质。”
“是,”严君林说,“独一无二。”
贝丽握着手机,乱七八糟地聊,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这里超市卖的饼干不好吃,硬硬的,加了超多的黄油,甜到一口就能得糖尿病。
“对了,我一直以为蝴蝶酥是沪城特产,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法国人早就吃了,叫’Palmiers’,棕榈叶,很大一个,”贝丽说,“可能我不习惯,还是更喜欢国际饭店的那种。”
说到这里,她有些怀念:“这样想想,沪城的咖啡、甜点和面包都好好吃啊。”
“今年回国吗?”严君林问,“有假期吗?”
贝丽黯然说没有。
她的假期不多,时间少,日程满,她恨不得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为什么人必须要睡八个小时呢。
严君林想说什么,但背后有人叫他老大,像出了什么事,很着急。
只能仓促结束视频通话。
贝丽下意识看向床,上面摆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今天,她去老佛爷,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这条羊绒围巾。
严君林个子高,适合长一些的围巾,他喜欢低调,不适合明显的花纹和logo,所以她选了深灰色,只有小小的黑色标,隐藏在边角。
她还没来得及给严君林看呢。
他太忙了。
周一晚,贝丽在炒牛肉,裴云兴洗西兰花。
烟雾报警器上谨慎地罩了一只袜子,影响到旁边的照明灯,房间中一片小小阴影。
门铃响起时,贝丽没听清,裴云兴停下,叫她:“贝贝。”
贝丽关掉火,谨慎:“是不是邻居投诉了?”
她们上次做辣子鸡,就被印裔邻居投诉,说不应该在房子里做这么“气味刺鼻”的菜。
“不知道,天天咖喱味,垃圾乱丢,还敢投诉别人,”裴云兴气愤,擦干净手,“我去开门,他再敢投诉我就煮螺蛳粉!”
她动作很快,怒气冲冲开门,又在看到外面的人时平息。
交谈几句,裴云兴转身:“贝贝,找你!”
贝丽疑惑地出门,看到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
“你是……”贝丽迟疑。
男人笑:“你是老大的妹——严君林的妹妹吧?”
他爽朗,自我介绍,是严君林的员工,来巴黎出差,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因为受老大托付,给她带些东西。
一个大大的硬盒子,里面装着她想吃的那家蝴蝶酥,还有白脱饼干、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甜点,仔细地放在一起。
“哦,还有这个,”男人递给贝丽一个红包,“老大说,你一定要收下,他祝贺你求职顺利。”

男人没有留下来吃饭。
他解释说时间紧张, 今晚休息,明天开会,送秘密文件, 后天就要搭航班回国。
贝丽问他,严君林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他笑, “就是忙, 你也知道老大的性格, 无论什么环节, 都得他亲自看过才能拍板。”
临走前,贝丽让男人等一等。
她把围巾递过去。
“请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贝丽说, “万一被海关查税, 你告诉我一声,我把钱补给你。”
送走人,回到房间,裴云兴惊讶地问, 你的耳钉怎么少一只?
贝丽这才摸摸耳朵。
她在去年春天打了耳洞, 毕竟国内医院打耳洞便宜, 还卫生。
打耳洞后的前两年都要注重养护,贝丽平时都戴纯银的小银珠。
前几天蹲守经理,为了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贝丽换了耳饰,是在玛黑区一家手工小店淘来的, 一对拉丝银蝶翼,各镶嵌着一粒小海蓝宝,像小露珠, 左右一起,可以拼成一整只蝴蝶。
现在,只有左耳的还在,右耳的不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耳钉轻巧,又小,存在感不强,洗澡洗头不用摘,这几天贝丽都没去注意。
“没事,”贝丽捧着点心盒子,笑,“我哥给我寄了好多蝴蝶酥,放久就不好吃了,我们一起吃吧。”
她想,耳饰有没有可能丢到围巾包装盒中?或者,逛街时丢了?
好可惜,店主说她只做了这一对呢,唯一一款,不能再去买一只配对。
顺利的是,那条带回国内的羊绒围巾没有被税。
等严君林收到时,贝丽也正式入职。
法兰在沪城的企业文化“mean 名远扬”,在巴黎的总部也不遑多让。贝丽被分到一主打有机环保的护肤品团队,正式开启新的工作。
入职第一天,贝丽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dirty work,收发快递,打印各种资料,擦拭产品……越来越多的杂事,甚至,team的内部小会议,她都没能参加。
每一次开会时,她不是在仓库就是在公司门口和快递打交道,完全错过。
尽管工作965,依旧可以享受食堂露台和免费按摩,但贝丽一点都不开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Elodie会因为她不是法国人而放弃。
这个团队中,其他人英语口语都一言难尽,经常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英文、不是法语读音——大家只能讲法语,完全无法用英语顺畅沟通。
尽管法兰本身的定位就是国际化,倡导文化包容和多样化,但这个刚被法兰纳入旗下的品牌刚刚起步,除贝丽之外,非法籍员工只有三个,一个韩国姑娘,一个标准美国甜心,还有个英国男性。
韩国姑娘在贝丽入职三天后递交辞呈,现在,团队中只剩一个亚裔。
杂事更多了。
周四晚上,贝丽把资料册整理、订好后,揉着手腕想,不能这样。她是来学东西的,不能当一个边缘人,不能一直做打杂的工作。
她不能做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要主动去争取工作机会,要让别人意识到她的能力。
贝丽尝试询问有海外工作经历的严君林,本不抱期望,毕竟他是技术类,而且国情不同、行业也不同。
后者给她发了好几条长短信。
「我不了解你现在的职场环境,但有一点是通用的,想想看,有什么东西是你特有、而其他人不具备的?这就是你的优势。」
「最重要的不是怎样去弥补短处,而是最大化你的长处」
「围巾很舒服,我很喜欢」
贝丽认真打字:「现在会不会太热?本来在想,邮寄到国内时是秋天,你刚好用得到」
严君林:「我太幸运了」
严君林:「比普通人提前拥有了秋天」
严君林:「对了,我们不是在谈论你的工作么?专心」
他申请语音通话,鼓励后,又提醒:“别介意国籍问题,她既然一开始面试时满意你,就证明,这不是一个严重的障碍。”
贝丽说:“但现在我每天都在做很多琐事。”
“学会拒绝,”严君林笑,“忘记以前怎么拒绝我的?去拒绝她们,不想做的事情就推掉。”
“啊,你是说之前你约我出去玩吗?”贝丽急急,“因为我那时候要忙着考试,真的没有时间——”
“就是这样,贝丽,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耐心地教,“这是很正常的拒绝,不是吗?”
贝丽有些懂了。
——可怎么样才能做“重要”的事呢?
——只能她自己去寻找了。
贝丽问,为什么不能视频通话呢?
严君林叹了口气。
“熬夜了,”他说,“头发也没剪,很乱。”
贝丽想说不要那么拼了——又想,这简直是屁话。
他事业心重,是好事呀。
她只能祝他顺利。
贝丽很快找到新办法,她法语不错,开始积极社交,参加公司组织的派对,午饭时常常主动开启small talk,这种方式极其有效,通过和不同团队、不同职位的人交流。聊天中,贝丽意识到,法兰很重视中国市场。
那可是十四亿人口啊。
她要利用自己的优势,要知道,现在整个团队中,只有她会中文,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中国市场。
到了第二周,贝丽主动找到上级,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些中国市场竞品的详细资料。
上级用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示意她多讲一讲。
贝丽提前打过草稿,还打印了部分资料,中国电商渠道巨头公布的竞品销量排行,产品介绍,她都翻译成了法语。
一开始的沟通还有些紧张,越说越顺畅,这场一对一的谈话结束后,上级收下那些资料册,正式给了贝丽一项任务——她会列出几个重点竞品名单,贝丽需要详细调研它们在中国电商渠道的销售情况、顾客反馈和评价。
这一天,当Lucie再次让贝丽去仓库寻找产品时,贝丽直视她眼睛,微笑拒绝:“抱歉,我正在翻译一份资料,没有时间。”
Lucie看了一眼贝丽屏幕,那上面全是中文,愣了一下,她点点头,放下咖啡,离开工位去仓库。
再过一周,为新品进行物料拍摄时,外出人员名单上,理所应当地出现了贝丽。
她已经和美式甜心Yoanna彻底熟悉,还有法国女孩Loewe,后者疯狂喜欢同名奢侈品牌Loewe,每顿饭吃得很少,租住小小的公寓,只为用钱去买Loewe的衣服和鞋子。
“上次去西班牙玩时,应该多买一些,”Loewe扶着打光板,扭脸问旁边高举补光灯的贝丽,“Bailey,中国人会更喜欢Loewe吗?它会和Dior一样受欢迎吗?”
“抱歉,”贝丽说,“我不太理解这方面,但Loewe对待中国市场很有诚意。”
正在策划跨界联名的Loewe,立刻露出“请你多讲讲”的期待表情。
感谢之前在Lagom的实习经历,贝丽研究过很多面向中国市场的营销。比如Loewe和潍坊风筝、皮影艺术的合作短片,还有和景泰蓝合作的珠宝,以玉文化、单色釉为灵感出的包包,这些东西,她都拆解过,在小组会议上讨论过。
外景拍摄结束,Loewe请贝丽喝咖啡,想和她聊聊关于中国人会喜欢怎样的跨界营销。
两人聊到傍晚才告别,贝丽刚起身,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
近两周,她时常有被跟踪的错觉。
在成年之前,贝丽经常有“他人在注视我”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没有看《楚门的世界》,就已经在想,会不会有个摄像机在偷偷地拍摄我?有很多人在屏幕外观察我的一举一动?钱是不是有人故意丢在地上的?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捡起交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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