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掏出教案,但掏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贝丽脑袋嗡一声,突然明白了。
“对不起,等一下,”贝丽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想拿钱阿姨给妈妈的教案……”
“啊,”钱耀祖也愣住,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贝丽?”
“对,我妈妈让我来这里,说钱阿姨有东西给她。”
“……啊,”钱耀祖说,“抱歉,我以为今天是相亲,对不起,我误会了。”
他连声道歉,有些不好意思,贝丽也明白了,多半是妈妈和钱阿姨商量好,故意让他们见面。
——还没有毕业,妈妈怎么会安排相亲!
难道真想让她毕业就结婚吗?!
贝丽又羞耻又生气,忙说没关系。
咖啡也不喝了,教案自然是没有的,钱耀祖送她出门。
天气冷,北风呼呼吹,北方的门做得格外沉重,现在加了保暖防风条,更难推开,贝丽推了一下,没推动,正准备用力,钱耀祖伸手使劲,在她头顶上推开。
贝丽向他道谢。
钱耀祖笑着说没关系,问,以后有时间,还能一起喝咖啡吗?
贝丽说抱歉,很对不起,她还在上学,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说话间,她感觉脖子发冷,像凉刀子刮肉,钝钝地难受,转身错步,她看到严君林。
黑色大衣,黑色手套,一身黑,车也是黑色的。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我表哥来接我了,”贝丽害怕钱耀祖再说出令人尴尬的话,匆匆跑向严君林,“下次见啊!”
钱耀祖笑着挥手:“下次见。”
他很想和贝丽的表哥打打招呼,但那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很冷漠,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没什么表示,打开车门,让贝丽进去,关车门,绕到主驾驶座,上车。
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
车内很暖,贝丽刚坐好,脸颊就热了。
“真巧啊,”贝丽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姨说你在相亲,”严君林扣安全带,看前方,开车,“让我来把把关。”
后视镜中,那个酷似陆屿的人被甩得很远,越来越远。
贝丽咳了好几声。
“别因为李良白就对高个子男生绝望,虽然靠谱程度和身高不成正比,但也不是反比。”
“……我不知道是相亲。”
贝丽缓了缓。
她来时乘公交车,为了保温,车窗都是封闭的,又闷又有怪味,有些晕车。
冬天最怕坐到臭车,严君林爱干净,车内也干净,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挂车内香薰。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严君林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舒服,微微的苦,微微的清新,不是香水,像他皮肤自然散发的气味。
温暖,可靠。
贝丽想睡觉了。
可能是暖气太舒服了。
严君林忽然问:“那个男人逼的你?”
“啊,没有。”
贝丽简单解释一遍,妈妈骗她拿教案,实际上居然是相亲。
严君林说:“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会——”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喜欢相亲?”
“当然啊,”贝丽说,“我还在上学呢!”
“回家后打算怎么办?”
“告诉妈妈,不要再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
严君林问:“你打算一直做乖乖女么?继续扮演妈妈的好女儿?”
贝丽愣住。
“你讨厌相亲,讨厌被欺骗,为什么不去严肃地告诉阿姨?”严君林理智地分析,“下次阿姨让你相亲,你准备再去吗?——你不表现出愤怒,不让她意识到会有严重后果,她还会安排,第一场,第二场。”
“……那是我妈妈。”
“她生下你,生育之恩很大,所以你就要永远听她的话?”严君林说,“你自己的想法呢?你应该和她好好聊一聊,说出来。”
贝丽说不出来。
她还想去法国读书,以后不确定需不需要妈妈帮助。
“如果能让妈妈开心的话,”贝丽犹豫着,开口,“做这些事,其实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严君林说,“委屈自己也无关紧要?依靠牺牲自己情绪来换取亲密关系?你确定要一直这么做?”
贝丽感觉心脏被戳了一下。
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妈妈,严君林,李良白,原来她处理亲密关系时,一直都这样拙劣。
他有些咄咄逼人了,贝丽想,他总是逼她面对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要下车,”她说,“你把我放下来!”
严君林将车停在道路旁。
旁边是个小公园。
贝丽打开安全带,踉跄着下车。
已经开始飘雪花了,路上薄薄一层,淡淡的白,一脚一个黑鞋印,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她大脑一片空,被严君林戳到痛点,恼羞成怒,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跌跌撞撞闯进去,公园安静,绿植覆盖白薄被,没有人,她在空白地踩出一行脚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把伞撑在头顶。
严君林说:“冷不冷?”
贝丽指责:“你有时候说话很伤人,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我试试,”严君林说,“尽量委婉。”
“那你委婉一点,把刚才车上的话重说一遍吧。”
严君林沉吟片刻,说:“对不起,这个真委婉不了。”
贝丽弯腰,从冬青叶子上抓了一把冰冰凉碎雪,啪一声砸到严君林胸膛上:“我讨厌你!”
严君林稳稳站着:“那想不想和讨厌的人散散步?在今年的第一场雪里?”
“听起来太糟糕了,”贝丽吸了口气,“来吧,反正今天已经很糟糕了。”
雪中的公园只有两人,这里刚建成不久,沿着路慢慢走,一直走到湖中亭附近,雪越来越大,有风裹挟,雨伞完全没用。
严君林收起伞,和贝丽一同走进凉亭里。
贝丽望着结冰的湖面发呆。
有人往湖面上丢了一块砖头,砸裂那一块冰,但砖头没有沉底,随着降雨、降温,重新和冰啊水啊冻到一起。
都说破镜难重圆,破裂的一整块冰,再重新凝结,也不是一开始的模样了。
裂痕都在,脆弱到不能用力,细看就想到破碎那瞬,可谁也不会狠下心、去彻底砸碎。
长久的相处,让他们二人无比熟悉对方,身体,动作,表情,语气,其他人无可比拟的默契。
贝丽讨厌这份熟悉,它会打破两人刻意保持的分寸和边界。
就像李良白当初,一眼就看出她们不是陌生人。
她再怎么努力掩饰,身体语言都骗不了人,拙劣到他人轻易能看穿。
不可能的。
他还是表哥。
“为什么不敢和阿姨说清楚?”严君林分析,“我猜一猜,你还没告诉阿姨,你想去留学?你认为留学是笔很大的开支,对阿姨而言是种负担,阿姨也不一定同意,你对此怀有愧疚,更不好意思在这时起冲突。”
贝丽说:“我真的认为你很适合去算命。”
“是吗?谢谢,我考虑一下,以后去拜个师傅,”严君林说,“我的就业问题先放一边,贝丽,你告诉我,你真想去相亲吗?”
贝丽摇头。
“你也不想和阿姨起冲突,对不对?”
贝丽点头。
“那好,”严君林说,“放心去和阿姨摊牌吧,你缺的钱,我出。”
贝丽说:“不要,你只是我表哥。”
“表哥更应该出,”严君林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不帮你,我去帮谁?”
“……”
“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或许以后飞黄腾达,表哥还得靠你帮助。”
“……”
贝丽看着湖面的那块砖。
她知道,严君林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
她很幸运,也很难过。
“现在是不是很想夸我?”严君林淡然,“来吧,我做好准备了。”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贝丽干巴巴地说,“有点说不出口。”
“很正常,”严君林说,“你上次把褒义词都用在夸我公司上,太慷慨了贝丽同学,当时你没漏下一个赞美词。”
“我会还你的,”贝丽说,“这应该叫……投资天使?不,天使投资。”
“怎么叫都行,”严君林笑,站在她旁边,“天使投资,投资天使。”
雪落如絮。
贝丽:“对不起。”
严君林:“对不起。”
两人同时道歉,对视间,严君林笑了一下:“你先说。”
“在车上我冲动了,”贝丽说,“对不起,我不该任性下车。”
“没关系,刚刚经历被骗,确实容易生气,”严君林说,“我也要向你道歉,在车上语气重了。”
贝丽说:“听说雨雪天就是容易吵架。”
严君林有些出神,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两人刚在一起那天,也下了雨。
陆屿匆匆离开,她流了很多泪,脸蛋红红。
“嗯。”
但他喜欢下雨天。
“但我喜欢下雪天,”贝丽说,“好漂亮,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看雪,散步,没有人打扰……”
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雪为什么不能一直下呢。
默默看了一阵,冷风来,贝丽重重打个喷嚏。
“在想什么?”严君林递过纸,“你出神了。”
他还是这样敏锐,贝丽接过纸,想,以前在床上,稍有出神,他就能注意到,并更用力;可能男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性格,在做,爱时总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我在想,”贝丽说,“下雪天真好,这样看雪真好——你呢?”
严君林摘下手套,递给她:“我希望明天也下雪。”
贝丽戴上手套,里面全是他的体温,热腾腾。
——像他的拥抱。
充满,充实,填满,饱胀,严密。
温暖给予人重新迎接风雪的勇气。
贝丽抬起头,看着他淡漠的脸:“你只希望明天下雪吗?不希望雪一直下吗?”
“一直下雪——你怎么去法国呢?”严君林说,“飞机要飞不动了,你会放弃么?”
贝丽想了想:“对啊,我要去法国的。”
都怪雪太美。
她差点忘了。
雪花静静飘。
“遇到处理不了的事,随时来找我,”严君林说,“我永远都是你哥。”
和妈妈的谈论非常惨烈。
“当初就因为怀上你, 我才没能去市里!你知道我生你时多受罪吗?看看,看看,看我的腿, 静脉曲张,当时整个脚面都肿了, 生完你, 鞋都得买大一码。我又上班, 还要带你, 早上四点多摸黑爬起来喂你, 上课期间还得偷偷藏起来挤奶,中午连午觉都不能睡,回家喂你, 自己吃不了几口饭……你现在不用喝奶了, 翅膀硬起来了,就什么都不用听我的,是吧?”
提到永远不想再相亲,张净的态度还淡淡的, 说你现在还小, 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不知道父母把关筛选出的人靠谱;
等贝丽鼓起勇气说准备去法国读硕时,她立刻变了脸,说没门。
贝丽试图解释, 被一顿骂。
“国外乱啊,你都不看新闻吗?你当我和你爸多赚钱啊?能供得起你留学?那都是有钱人家去的, 哪能供得起你?到时候还回不回来?我和你爸怎么办?白养你了!到最后连个养老的都没有,”张净越说越气,大步走回卧室, 打开衣柜,把上次贝丽送她的羊绒围巾拿出来,扔到贝丽脸上,愤怒,“白养你了!”
贝丽低着头,把围巾叠好。
就像小时候,想要一双球鞋被骂,她预见到今天,却还是会伤心。
她努力解释,说自己已经攒了不少钱,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不会需要父母出钱。她读的商校,也问过学姐,授课以就业为目的,学校也会鼓励她们参加实习工作,就算第二年没成功申请到学徒,她也可以通过实习来赚钱……
她想用计划和数据来说服妈妈。
而不是以前一样,说“我又没让你生下我”——没用的,一时的斗气,只是火上浇油,她要的不是争吵胜利,而是说服。
张净指着她:“别说了,你再说我也不会让你去。好好的一个姑娘不能白养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贝丽没死心。
她现在很难过,也知道不能再吵下去。
情绪激动时的人容易说错话,也听不进别人意见,她回卧室,发阵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她继续对着电脑练习逻辑题,准备面试时可能会被问到的书面问题。
傍晚,严君林来了。
房子墙体薄,他来送饭,说是做了卤菜,鸡腿海带鹅蛋豆干和牛腱子,满满当当一大堆,家里就他和妈两个人,吃不下这么多,来送一些,感谢张净平时对他母亲的照顾。
贝丽站在卧室里,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听他们在客厅聊天。
寒暄过后,张净招呼严君林吃金桔,又问他,在美国工作那几年,怎么样?
严君林笑着说挺好。
两人聊了很久,关于国外的生活,趣事,可能遇到的麻烦。贝丽知道严君林交际能力一流,没想到他和张净也能这么聊。
他只字不提贝丽。
等严君林走了后,张净才敲卧室门。
她态度缓和很多:“你得让我想想,这事太突然了。”
贝丽站在房间里看着妈妈。
刚刚还在劈头盖脸骂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感激的人。
“对了,”张净说,“今天下雪,你放阳台上那双鞋,我给你拿进来了。”
两天后,张净告诉贝丽,她同意贝丽去法国,但家里存款不多,不可能全都拿去供她上学——开销太大了,贝丽得尽快做好打算。
一直缺席的父亲贝集终于休班回家。
午饭时,贝丽提出去法国留学的决定,贝集看了看脸色不好的张净,点头说行,都听你妈的。
张净说:“行,刚好有个存折到期了,下午我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贝集吃惊地看着她,不可思议,像是在说“你怎么能同意呢”“你怎么会同意呢”。
他夹菜的手停很久,筷子上的冬瓜片都凉了,才问贝丽:“真要去?你一个人?那么乱?”
“我问小严了,还行,”张净说,“没那么吓人。”
贝集嗯了一声,没滋没味地咀嚼那个冬瓜片,嚼了很久,才说:“你别找个洋女婿回来。”
贝丽说:“我是去上学的。”
贝集像没听到:“听说很乱啊,很乱,好好在学校里,别到处走。”
贝丽想解释,她得租公寓,还得找实习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学校里,和国内大学不同的——但这些,向爸爸解释清楚太困难了。
他不能理解。
事情没有贝丽想象中那么惨烈,也没有给这个小家庭带来重磅炸弹,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吵过一阵,又被妈妈迅速打扫干净。
张净动用关系打听,询问那些将孩子送出国留学的同事,现在孩子都怎么样啊?安全吗?
这些还不错的案例让她安了心,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查账凑存折里的钱,看看现在能拿出多少给女儿。
母女俩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无论什么问题,都避免不了争吵愤怒与哭泣,总有一人向另一人妥协,嘴上抱怨,实际上,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拖延。
贝丽的申请计划很顺利,她有一个完美的履历和成绩,面试表现得也很出色,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用自己的钱付了占位费。
新年,姥姥红光满面,逢人就炫耀我家丽丽特别有出息,马上要去法国读书啦!在此之前,老人家甚至没听说过“巴黎”,张净解释,就相当于中国的北京。
姥姥惊呼,那是大城市啊,好啊,好啊。
贝丽没见到严君林。
他很忙,二表哥张宇提了一句,说严君林最近特别忙,好像涉及到宏兴内斗;上次见面时,严君林还问,以后要不要跟他干?
贝丽问:“他要离开宏兴吗?”
“不知道,”张宇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有那脑子,就一打工人——再说了,宏兴是过年时发年终奖,我们公司到四月才发,我呢,怎么着都得等拿完年终奖再辞职吧。”
在他们眼中,和严君林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有时候比物种还大。
打个比喻,好比花果山的猴子看孙悟空。
零点刚过,窗外烟花炸开,鞭炮声声。
贝丽收到严君林的新年祝福短信,除夕,卡着时间发来,很简单。
「新年快乐,祝你万事顺利」
她吸口气,回。
「新年快乐,祝你称心如意」
李良白也发来新年祝福,更简单,就四个字,或许是群发的。
「新年快乐」
从那天谈话后,贝丽没有再见到他。
窗外有烟花,贝丽打开朋友圈,看到李良白新发了照片,配图是鞭炮,热闹的团圆饭,家人在旁边,他笑得漫不经心,什么都在他眼中,又什么都不被放在心里。
依旧潇洒自在。
寒假结束后,时间过得更快。
贝丽顺利完成学校的注册,在找房源上花了很多时间,Studapart、中介网站、小红书、巴黎租房群,甚至寄宿家庭,几乎看了一遍。在巴黎租房不易,有时候看到一个还可以的房源,犹豫不到半小时,就被其他人租走了。
恰好,Lagom一同事的妹妹在巴黎读二硕,房子已经租好了,正找合租室友。
两室一厅一个小卫生间,没有厨房,但可以做饭,有家具,包暖气费,需要自己付水费电费网费等其他杂费。
现在的合租室友住到八月中旬就会离开,贝丽和她开视频,远程看过房子,比沪城住的那个还小,没有厨房,有小阳台,环境位置都不错。
她决定了,就租这一个。
时间过得飞快。
见导师,修改毕业论文,答辩,毕业,获取签证,定机票,和朋友聚会,陪伴家人。
夏季启程,贝丽前往法兰西。
同德市机场小,她在沪城住了一晚,直飞巴黎。
严君林和二表哥张宇一起送她去机场。
很久未见,一同吃了午饭,又要分别。
贝丽清楚看到严君林的疲倦,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刚剪过头发。
他大概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临别之际,贝丽问,可不可以抱一抱。
严君林愣了下,看一眼张宇,说可以。
他躬身低头,抱住贝丽,声音极轻:“好好吃饭,别太想家。”
这是分手后的第一个拥抱,他还是那么暖和,结实,夏天衣服薄,他抱得不能用力,轻轻的,贴一下,注意避开她的胸,贝丽嗯一声,手靠在他背上,拍一拍,很快又松开。
他们恪守着兄妹间的距离。
把握分寸,绝不跨过那条线去。
“我会的,”贝丽说,“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经常熬夜——”
又想到,他的工作性质,还有二表哥说的,严君林近期在疯狂拉投资准备单干,改口:“就算熬夜了,也记得一定要及时补觉。”
严君林笑:“遵命。”
一转脸,张宇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张开手,看着贝丽,哗哗啦啦地掉眼泪:“我也要抱抱。”
严君林说:“抱?你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来,我抱一下。”
他还真张开手臂,张宇躲过了,只靠近贝丽。
“流了鼻涕的二表哥也是表哥,”张宇说,“抱了最大的表哥,就不能抱二表哥了吗?”
贝丽同样抱了他一下。
国际机场太大,终有分别,她拉着行李箱,挥手告别,独自踏上航程。
在巴黎求学的第一年,比贝丽预想中更忙。
这里一学年有三个学期,课程安排很满,测验多,还有各种各样小组活动,以及很多和不同企业合作的chair。
贝丽把每天日程表排满,这一年,她总共申请了三份不同实习,最喜欢、也是实习时间最长的,是法兰的巴黎总部公司。
作为美妆头部品牌,法兰的实习生待遇很好,制度也更完善。
贝丽第一次完整地跟进一个产品的开发过程,怎样收集消费者的需求,怎么开会讨论产品概念,包装,命名,定价,她和各种各样的人讨论,打交道,实验室,供应链,财务,甚至法律部。
她专心学习,也专心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
同团队有一个棕发女生,和贝丽关系最好。她是法国人,午餐吃的很少,一小块奶酪,一杯红酒,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每天中午都会去顶楼晒太阳,午休。
她认为克制欲望才是最高级的自由,教贝丽,在和乙方打交道时,要保持冷漠,才能赢得尊重。
结束工作后,贝丽学她,试着在公司大楼的休闲区做按摩和美容,她发现这里的熨烫机更好,可以更轻松地熨平棉裙子上的折痕。
她也开始努力去社交,参加party,加入学校课间咖啡时的聊天,和不同团队的人约午餐。
每天都累到躺下就睡,每天都会早早起床。
次年五月,贝丽顺利结束了在法兰的实习,开始寻求能为她签署学徒制合同的公司。
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法兰。
无论是HR,还是经理,都对她的履历和面试表现满意。
结束时,经理友好地和她握手,愉快地说欢迎你加入我们。
贝丽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分享给家人。
张净教:“别骄傲啊,你得谦虚,最终还没定呢,别让人抢了。”
妈妈有种朴素的警惕心,总觉得胜利前的庆祝,会导致意外发生。
贝丽说不可能的,经理都欢迎我加入了呢。
怀抱期待的她并未收到录用通知。
惊喜后是极速跌落。
隔了两天,HR给贝丽发了邮件,说抱歉不能录用她,他们准备录取一个法国人,更便于沟通。
贝丽看了那封邮件很久,想。
当初,被她和Coco挤掉名额的张华,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她往热乎乎的面包上抹了一层蓝莓果酱,想,不行,她要继续争取。
那个女经理对她印象很好,她要去试试,能不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个名额,一个机会。
做的话,未必成功,但如果不做的话,一定会失败。
之前的社交派上用场,贝丽知道,那位女经理结束一天工作后,会习惯性去名为“la baron rouge”的酒吧喝一杯。
她连续两天去等待。
第一天,等了三小时,女经理没来。
第二天,依旧没有等到。
第三天,贝丽刚踏入酒吧门口,就看到女经理,但她正和另一个男人交谈。
贝丽不确定他们关系,不能贸然上前打扰,她坐在吧台,点了一杯低度数的酒,安静地观察。
灯光柔和,男人身材高大,看发色和肤色,大概率是华裔,深蓝色细长条衬衫,白色裤子,黑色皮带,他一直背对着贝丽,贝丽看不清他的脸。
但这个背影让贝丽片刻失神,从后面看,太像严君林了。
两人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面。
只从张宇口中得知,严君林带了团队离开宏兴,注册了公司,还拉了不少科技巨头的投资,宏兴也有投——不知道在研发什么,总之神神秘秘,听说每天都在烧钱,现在应该压力巨大。
严君林从不会向贝丽提这些,他只会给她发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他每次刚洗过车就下雨,露台上的风车茉莉开了花,很香。
贝丽喝了一口酒,继续看女经理方向。
她确定两人不是暧昧关系。
男人不喝酒,一直是在女经理在说,毕恭毕敬的,往往是女经理说了很久,男人才略略点头。不知说了什么,女经理面露失望,又重新笑,像是请求。
可能是商业伙伴,总之,女经理对他有所祈求。
这种情况,贝丽更不能过去了。
没有人希望被下属看到落寞一面。
她耐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两人起身离开。
贝丽留意到,女经理的酒杯空了,只剩下冰,而男人的酒杯丝毫未动。
那人不喝酒。
贝丽匆匆追出酒吧,想假装偶遇,还是晚了一步,女经理已经侧身上车,情急之下,贝丽叫了一声,遗憾车门刚关上,对方什么都没听到,车子扬长而去。
没关系。
贝丽对自己说,今天经理肯定心情不好,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她沮丧地回头,没留神,撞到一人胸膛,连忙后退,用法语道歉,说对不起。
“哼,”男人轻蔑一声哼,熟悉的中文,“刚才偷看那么起劲,现在又假装不认识?”
余光瞥见银白色金属手表,现在的贝丽知道了,那是百达翡丽。
她抬头,看到一张英俊的脸,高傲冷淡,盛气凌人。
杨锦钧。
“老师好,”贝丽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又开始装了。
刚才像个扫描仪,盯那么紧,现在还能装出这种惊喜的模样。
杨锦钧懒得和她聊。
“来这有事吗?”他看贝丽身后,“就你一人,李良白呢?没陪着你?”
真是见鬼。
李良白居然放心她一人出现在夜晚的巴黎酒吧外?
以他恐怖的性格,上次恨不得教她上厕所——就算是和小女友逛酒吧,也应该把她牢牢拴在腰带上。
——应该就在附近。
杨锦钧环顾四周。
“太好了太好了,”贝丽开心地说,“您刚刚在和那位女士聊天吗?”
杨锦钧警惕心骤起。
她用了“您”字,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小骗子。
“我不会帮你,也不想知道你遇到什么麻烦,”杨锦钧直接拒绝,“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