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嬷嬷脸上纹丝不动,板着脸说道:“小心无大错,若是二阿哥有个什么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两个奶娘脸色一变,连忙点头称是,临华殿的安宁日子过得太久了,她们的防范之心都降低了,这是大忌。
一会儿的功夫,福嬷嬷和奶娘带着换上老虎衣裳的二阿哥走出来,身上穿着老虎衣,脚上的虎头鞋上虎头绣得憨态可掬。
宋攸宁稀罕的接过二阿哥,这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情绪,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伸手抱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在怀里蹭了蹭。
还没等几人稀罕够,二阿哥就挣扎着要下来,在铺着厚实毯子的地上欢快的跑来跑去,小小人儿珠光宝气,被窗子外透光来的日光的照射着老虎,更是栩栩如生。
宋攸宁不在理会儿子,陪着西林觉罗氏和嫂子舒宜尔哈说了一会儿家常,听着额娘说家里和外边的事,听得津津有味。
舒宜尔哈听着她们母女说话,适时插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在品尝桌子上的点心,她拿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水晶糕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香味蔓延在口腔里,糕点软糯有香甜,真不愧是皇宫里的糕点。
吃着糕点的间隙,她细细打量着宫里的金碧辉煌的气派、随处可见的珍品珠宝……她在福建时就知道嫁给太子爷的小姑子受宠,如今在宫里才真切的到什么叫做“天家”
她这小姑子能获得太子爷的宠爱,真是厉害,不愧是文彦的妹妹!
宋攸宁留着额娘和嫂子用了晚膳,才依依不舍的送了西林觉罗氏和舒宜尔哈到前星门,目送她们的背影离开,她脸上带着笑,可眼睛已经泛着泪光……
一同见娘家人的还有太子妃,可重华殿的气氛就没有那么融洽了,太子妃的额娘是多罗贝勒常阿岱第二女,礼烈亲王代善曾孙女。
宗室出身嫁的夫家又得力,觉罗氏的脾气一直很强势,一进宫就盯着太子妃的肚子说:“二格格也大了,你要抓紧时间再怀一个阿哥。”
觉罗氏是知道太子爷有一个备受宠爱的侧福晋,但在她眼里这都不算事。
宫里有哪个宠妃可以长盛不衰的,先帝的董鄂妃够受宠了吧?还不是输给了不受宠的佟佳氏,人家佟佳氏的儿子当了皇帝,连带母家都成了佟半朝。
宋氏得宠不算什么,可坏就坏在宋氏生了一个阿哥,在皇家子嗣才是最重要。好在宋氏虽然抬了满洲旗,可终究是汉人血脉。
若是太子妃生了一个嫡子,皇上和太子肯定是属意嫡出的阿哥成为太孙的 。
瓜尔佳氏苦笑:“额娘,生阿哥这种事都讲究缘分,哪是我想生就能生的?”
“生个孩子是什么难事?”觉罗氏看到女儿不听劝,皱眉生气说道:“你膝下养那个大阿哥,当初我就不同意,不是亲生的就贴不到你的身上,还不如抓紧了自己生一个,才能和宋氏抗衡!”
“难道你甘心将太孙之位拱手让人?”
这可不紧紧是太孙,是将来的太子、将来皇上。
若是以后的皇上流着他们瓜尔佳氏的血脉,佟家的今日辉煌就是他们瓜尔佳氏的明日。
瓜尔佳氏嫁入毓庆宫这几年,给家里的信一直是报喜不报忧,得知额娘能进宫那一瞬间她是有过期盼的,哪怕是借着宋氏的东风才能见额娘她也很开心。
她本来满腹的委屈想要和自家倾诉,可这时候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只觉得索然无味。
撑灯时分,内殿已经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衬得人越发莹润如玉。
宋攸宁梳洗过后换上了月白色的丝缎寝衣,一头如黑锦缎般顺滑的秀发简单披在身后,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走过来时轻盈的步履似是踩着云朵般轻飘飘的。
胤礽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可这黄金屋里写的是什么是一点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专注随着眼前的人越发靠近,带着笑意揶揄道:“就这般开心?”
“嗯呢。”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三年未曾见到我额娘了,今日一见自是开心的。”
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眸子,胤礽闷笑出声,放下手中书笑着把人圈在怀里,抚着她那柔顺馨香的秀发。
不枉他花费心思让宁儿见家人,都是值得的。如果紫禁城的主人是他……
胤礽眼神悠远,想到最近老大的急功近利,为了争端了那个位置,结交了诸多朝中大臣,徐乾学、余国柱、佛伦等等。
皇阿玛封爵时其他兄弟都是郡王、贝勒,唯独老大是亲王。他已经看透了皇阿玛的想法,不过是想让老大和他分庭抗礼、两方相争。
可他怎么会上当?
只有老大被功利迷昏了头,才会觉得皇阿玛是重视他,想方设法获得朝臣的认可,想让皇阿玛看到他的能力。
在那本天书里他知道了自己被废太子时,皇阿玛以朝臣尚书立太子为诱饵钓鱼,满朝大臣都拥护老八成为新的太子,老八也引来皇阿玛的忌惮和猜疑。
从这里得到启发,胤礽索性将计就计,让己方势力不动如山,老大在朝堂上已经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每回他上的折子都是一遍附和声、他想做的事都获得大批大臣的支持。
压倒性的胜利这个词语还是从宁儿的心声里听到的。
老大如今春风得意,但过不了多久就要狠狠摔一跤了,能不能爬的起来都尚未可知。
越是措手可得之时,越是容易冲昏了头脑。只有身在局外时,才会发觉着些行为有多愚蠢。
胤礽收回思绪,安慰情绪低落的人儿:“你阿玛如今在京为官,要见你额娘往后机会多的是。”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掰着手指算道:“过不了多久就要到年了,以我阿玛现在的官职,我额娘也是有资格进宫的……”
但是一想到过年时许多外命妇和宗亲福晋都要进宫请安,运气好或许能打个照面,运气不好恐怕脸都看不到,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了,她垂着头不说话。
胤礽轻轻的亲着白皙细腻的脖颈,声音嘶哑:“总归在京城里,想见总是能见到的,莫要难过了。”
他说话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颈窝,痒痒的惹得她左右闪躲,惹来某人更猛烈的攻击。
“咱们二阿哥也快一岁了,宁儿再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好不好?”声音很轻的哄人着怀里的人。
他们家有皇位,阿哥自然是多多益善,但是能生一个像宁儿般可爱的女儿也不错。
“不好!”宋攸宁打了一个冷颤,连忙摇头,“生孩子可疼了,又不是你生,说得倒是轻巧!”
她一想到生二阿哥时的无法形容的疼痛……就再也不想生了,这样的疼痛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掐指一算,这几日还是安全期她的心才算落了下来,这么多年她才中了一次招,她应该不是易孕体质。
胤礽亲亲发心顶,安抚道:“好好,都是孤的错,宁儿不想生就不生。”
【当然不想生了,我才生了二阿哥没到一年,人家都说太频繁的生育会损伤身体的。大福晋就是如此,从康熙二十七年至三十一年,四年间连续生了四个孩子,没几年又生了弘昱,她英年早逝多半和连续生育有关。】
【我看看,秘史上记载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是三十七年去世,那不就是明年了?】
【胤禔娶的继福晋张佳氏,是总兵张浩尚的女儿。成婚时间约莫四十三年前后。】
总兵张浩尚之女?
胤礽手掌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垂眸深思。
张浩尚是汉军旗正黄旗出身,但并不是“汉军勋旧三十三家”之一,甚至在正黄旗汉军中也不算特别有势力的家族……这时,皇阿玛已经对老大失望了吧。
但是,局势千变化万,伊尔根觉罗氏的也未必会如书上那般英年早逝,一切都存在变数。
西林觉罗府,府里老太太过寿,外嫁女和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热闹极了。
同辈的女眷们都围着舒宜尔哈,眼神里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欣赏,关注全在这一身的行头上。
她今日穿了件青色的绫罗旗装,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衬得那套宫里赏赐的首饰愈发夺目。
脖子上戴着赤金点翠璎珞,顶端是颗鸽血红宝石,往下缀着三串珍珠,每颗都圆润光洁,最下方的蓝宝石坠子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在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
“妹妹这一身也太好看了!”舒宜尔哈的一个堂嫂最先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串璎珞,“这赤金点翠的工艺,京里怕是没几家银楼能做出来,更别说这东珠,咱们阖府也找不出一颗这么好的。”
她亲嫂子也跟着点头,羡慕的伸手轻轻碰了她头上金簪上的蝴蝶:“你这簪子工艺精巧,看着也不一般,难道也是侧福晋赏赐的?”
舒宜尔哈笑着张扬,还要故作谦虚,道:“也是托了姑姑和夫君的福气,才得侧福晋的赏赐,这次额娘进宫也带着我一起,侧福晋人很好的,赏赐了我们许多东西呢。”
话虽谦逊,眼底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她也不算夸大,那日是何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侧福晋赏赐的东西送到西华门。
“妹妹倒是只顾着自己享受了,也不想孝敬老太太。”堂姐霍吉丽眼里闪过嫉妒,当初舒宜尔哈看上远房姑姑家的儿子宋文彦的容貌,非要嫁给他,二叔和二婶竟然也同意了。
当初宋文彦连个功名都没有,只有一个六品知州的阿玛,宋家根基浅薄得很,她们这些姐妹在背地里没少嘲笑舒宜尔哈,选这么个不得力的夫家。
不曾想宋家竟然有如此运道,宋家女选秀入宫竟然被指给了太子爷,还晋为侧福晋,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连舒宜尔哈都得意起来了。
霍吉丽嫁的人虽然是满军旗大姓钮祜禄氏,可那是和主枝八竿子打不上干系的旁支,只是面上光罢了。丈夫至今还没有差事,而宋文彦却已经有举人功名了,身后又有太子爷作为靠山,前途不可限量。
她怎么甘心?
舒宜尔哈:“姐姐说笑了,方才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就献上了寿礼,老太太此时正开心的和我额娘叙家常。”
她说的额娘自然是婆婆西林觉罗氏,被她娘家簇拥为座上宾。
“说道孝敬老太太,姐姐的寿礼一定是很珍贵吧?不过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妹妹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好东西?”霍吉丽拧了拧手中的锦帕,挤出个笑脸说道:“舒宜尔哈,妹夫的阿玛也高升回京,妹夫的妹妹又是
太子爷的侧福晋,请太子爷帮你姐夫谋个差事,要求也不高,当个二等侍卫就行。”
“不可能!”舒宜尔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靠山是谁,靠着侧福晋他们家才能更好,她怎么可能给侧福晋添麻烦?
她连炫耀时都控制了分寸,手腕上这对赤金嵌珍珠八宝镯都没亮出来,就怕惹人眼红。
怎么可能应了这等堂姐要求?就算她应了,婆家和宋文彦也不会理她的。
霍吉丽脸色一变,讽刺道:“舒宜尔哈你是飞上了枝头就忘了我们这些姐妹了,这点忙都不帮。”
还没等舒宜尔哈反驳,她嫂子就帮着训斥道:“霍吉丽你说这话我不爱听,二等侍卫是正四品武职,只从从上三旗中选拔,你张口就是二等侍卫,怎么不说让金子从天上掉下来呢?”
宋文彦可是他们这一房的女婿,他们都没敢开口就怕给宋家惹来麻烦,一个堂姐夫怎么敢狮子大开口的?
霍吉丽满脸不服气,“钮祜禄氏是镶黄旗,正是上三旗之一怎么就不能当侍卫了?不帮就不帮,找什么借口。”
舒宜尔哈可不惯着她,冷笑道:“既然姐夫有能耐当上二等侍卫让他自个儿去就好,我们宋家可没这个能耐。”
“哼!你们都是一家的,就知道欺负我!”霍吉丽冷冷的瞪了几人一眼,转身就走出了花厅。
霍吉丽的亲嫂子在一旁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这个小姑子被婆婆宠坏了,回去一定要同丈夫说,堂妹的夫家眼看要起来了,就算不求人家帮忙也没必要得罪人家啊。
其他姐妹对视一眼,连忙扯开话题,“舒宜尔哈姐姐,你这身衣裳也好好看,是什么料子,怎么从未见过?”
众人叽叽喳喳从珠宝首饰聊到衣服料子,再谈到京中的盛行的款式,方才的事仿佛没发生过。
直亲王最近风头正盛,连太子爷都要比下去了,这是朝中大臣的共识。
下了朝,一位大臣喊住了交好的同年,看到四下无人便小声道:“唉,如今支持直亲王的人越来越多了,依你看,万岁爷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位同年睨了他一眼,说道:“怎么,难道李大人也想烧直亲王这个热灶?”
“唉!”姓李的大臣忍不住唉声叹气,“明珠大人已经下了帖子,我……”
其实他也想当个纯臣,只忠于皇上,可是眼看直亲王势大,纳兰明珠又咄咄逼人,如果他不站队就怕将来直亲王登上高位会清算,就算皇上不记仇,可纳兰明珠会放过他吗?
“那你就从了吧。”
“这……”李姓大臣又犹豫了,太子爷才是名正言顺,他要是贸然站了直亲王,万一将来直亲王没能登上皇位,就凭现在这个猖狂的劲儿,他的下场好不了,追随他的人怕是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人家那些满姓大臣尚且还好,毕竟家里姻亲网千丝万缕,盘根错节,总有顾忌。站错了下场就是仕途受阻或是本人受罚,对家族的牵连不算很大。
可他们这些科举上来的汉臣若是站错了队,将来新皇清算,可就没有什么顾忌的。
李大人抓着同年的手,眼神恳切:“刘兄,咱们可是同年啊,都快二十年的交情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不信纳兰那厮没找你!”
刘大人甩开他的手,“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不惑之年的黏黏糊糊的老李,简直没脸看。年轻时还算养眼,现在一张皱着菊花脸做这幅模样太伤眼。
到底是多年同僚,又是同年的交情,他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才凑近了小声说道:“你装傻不就行了,咱们万岁爷正是龙精虎猛之年,以后的事想这么远干嘛?”
他没说的是,他根本就没看好直亲王,虽是长子,可上有名正言顺的太子的,下面也有一众出彩的皇阿哥。直亲王身后虽然有以纳兰明珠为首的一众势力。
可明珠已经不是当年的明珠了,早前御史郭大人上疏弹劾纳兰明珠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皇上已经决意打击纳兰一党,也罢黜纳兰明珠大学士。
虽然不久后纳兰明珠随皇上亲征葛尔丹后官复原职,但终究不复从前了,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急功近利。总的来说,他觉得直亲王党机会并不大。
李大人想了片刻,点头赞同:“刘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他自己盘算了一下站队的利弊,最后还是决定了,要挺住直亲王和纳兰党的大棒和枣子。
胤禔确实春风得意,王府也建立好了,他已经出去实地勘察过,富丽堂皇的亲王府对比逼仄的阿哥所,简直不能比,他心里畅快极了。
朝堂上许多大臣都站在他这边,太子是嫡子又怎么样?他会让皇阿玛知道,谁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朝中大臣到底属意谁!
胤禔一回到阿哥所,一股浓重带着苦涩味道直冲而来,他摇头叹气:
“福晋,你的身体可有好些?”
“还是老样子。”最近药喝多了,她只觉得嘴巴里都是苦味,吃什么都没胃口连带人都消瘦了许多。
胤禔在前朝春风得意,大福晋在一众妯娌里也很是得势,唯一不好的就是她身体舒服,这段时日总是小毛病不断,不是头疼就是风寒,让她很是苦恼。
身体上的不适本就令她烦躁,更烦躁还是延禧宫那位的会戳她心窝子,以她身体不适,不便服侍胤禔为借口,又塞了人进来。
大福晋心里有怨气,可又不敢对着胤禔发泄,只是平淡的叙述:“我今日去给娘娘请安,她担心你子嗣稀少,又送了两个包衣宫女给爷当格格,我已经命人安置在后院了。”
“怎么又是包衣宫女!”胤禔抬脚踹了一脚一旁的茶桌,“哐当”一声接着是“拍啦”的清脆的瓷器落地声。
皇阿玛偏心也就算了,额娘还来拖后腿,不停地往他的后院塞包衣出身的女人,她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他的妻族本来就势弱,科尔坤哪能和石文炳比,瓜尔佳氏整个家族有多庞大,那是伊尔根觉罗氏再过一百年都比不上的。
阿玛给老二挑选的侧福晋、庶福晋等,都是大选出身。宋氏虽然出身一般,可还有蒙古王爷做后盾,可也有一门得力的干亲蒙古王爷。连那几个庶福晋、格格都是正经官家千金。
她额娘只会添乱,往他后院塞包衣宫女。
“你怎么也不阻止额娘?”胤禔连大福晋都埋怨上了。
大福晋冷笑,“王爷太看得起我这个福晋,惠妃娘娘要给您赐人,是我能阻止的吗?”
她为了拼一个嫡子,身子还未恢复好久就怀了弘暄,以至于伤了身体,现在都把药当水喝,可惠妃仍然对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她才满腹委屈。
胤禔的胸膛急促起伏,心里有一股邪火,可看着大福晋苍白的脸庞,他生生忍住了,只能拂袖而去。
夫妻二人不欢而散。
除夕,毓庆宫里已经是处处都充斥着过年的喜庆,廊下高高悬着的大红灯笼,对联和窗上贴着有意思的窗花等等,无一不在告诉昭示着新年到来。
除夕宴宫宴是家宴,龙子龙孙们都要到宫里过的。
宋攸宁进宫这么多年,对宫里的各种宴已经是熟能生巧。
今年唯一不同是她还有一个二阿哥要牵挂着,但福嬷嬷和几个奶娘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她也能放心。
毓庆宫的后院里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就是太子妃和侧福晋,可李佳氏因为那件事被禁足着,这次宫宴给她报病了。
宋攸宁和林氏坐一桌,就在太子和太子妃身后。她悄咪咪的抬头像看着其他人,不料却和刘佳氏带着笑意的眼睛对上了,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引来林氏的侧福晋,她小声的问道:“宁妹妹,怎么了?”
“没事,我方才看到刘佳妹妹了,和她打招呼呢。”她把手放在暖手筒子里,小声的说道:“这几日也是天公作美了,要是像前头一样雨夹雪,就难受了。”
林氏点头:“那几日我都不敢出门了,屋子里又地龙还有炭火尚且暖和,一出了门就觉得寒冷刺骨,难受得紧。”
酒后三巡,宫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九阿哥胤禟正捧着一盏绘着寿山福海图的琉璃灯,笑盈盈地向太后娘娘献殷勤,“皇玛嬷,这是孙儿最近造出来的琉璃灯,皇玛嬷松鹤延年!”
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宫灯,“九阿哥这琉璃灯真不错,哀家看着这琉璃比内务府的透亮许多。”
九阿哥得意的说道:“那是当然,我可是融合了西洋那边的方法,做出来的琉璃品质更好了。”
“老九有孝心了。”
他今日孝敬了皇玛嬷一盏、皇阿玛一盏,贵妃和额娘一盏,名声肯定就传出来去了,琉璃坊做出来的宫灯肯定能大卖!
“皇阿玛,儿子近日得了一样珍宝,献于皇阿玛贺岁。”胤禔率先起身,声音洪亮得打破了沉寂。挥手便有内侍抬上一个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头赫然躺着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此匕首吹毛立断,可护皇阿玛龙体安康。”
皇上淡淡“嗯”了一声,“保清的心意,朕收下了。”
“大哥倒是有心,”胤祉笑得温润如玉,可眼底却藏着锋芒,“只是皇阿玛坐拥天下,何须一柄匕首防身?儿子以为,治国当以民生为本。儿子知道皇阿玛为水患忧心、也时常阅示河堤,年前儿子查阅了许多书籍,已经将河堤修建、水患治理的方法汇集呈给皇阿玛!”
胤祉这一番话明晃晃讽刺老大只是武夫,不懂治国。
他就看不惯老大嚣张拨扈的额模样,他和胤禔一样的出身额娘都是四妃,也一起伴驾出征噶尔丹,可老大封了亲王,他才得郡王。
凭什么,就凭他占了个“长”字?
宋攸宁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嘴里的点心都停下了咀嚼。
果然,胤禔脸色一沉:“三弟此言差矣,边疆不稳何来民生?早前噶尔丹来犯,若非皇阿玛英明、御驾亲征平定叛乱,百姓岂能安稳?
两人唇枪舌剑,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剩余的阿哥们或低头饮茶,或眼观鼻鼻观心,或者看着这位不动如风的太子爷,谁也不愿卷入这场纷争。
宋攸宁偷偷悄咪咪的瞄了一眼皇上,见他眉头已微微蹙起,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沿摩挲,显然已有不悦。
“够了。”一声沉斥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皇上将酒杯重重搁在御案上,清澈的美酒溅落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格外醒目。
“今日是岁宴,阖家团圆之日,不是让你们争功论辩的朝堂!”皇上的目光扫过胤禔和胤祉,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你们兄弟应同心协力,而非相互攻讦!”
胤禔和胤祉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儿子知错。”
皇上冷哼一声,目光转而落在一直沉默的胤祉身上:“太子,你可有话说?”
宋攸宁的心猛地一提,就看到太子站了起来,声音温和:“皇阿玛,大哥心系边关,三弟心系百姓,皆是为了大清。只是今日除夕家宴,该是热闹喜庆才是。”
皇上紧绷的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太子说的是,梁九公,让戏班子准备吧。”
“嗻。”
胤礽垂着眼帘,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是老三和老大呛起来了,也算意外之喜了!
皇阿玛,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你抬举老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三也会不甘心,其余的兄弟也会不甘心?
老三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老四,老五,老八……
琉璃宫灯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暗掺半,就如这些皇阿哥的心思一样捉摸不透。
翻过年,就迎来了康熙三十七年的春天。
今年春天很是热闹,封了爵位的阿哥们陆续出宫开府,宋攸宁短时间内迁居酒宴都去喝了好几次,宴席上这些阿哥们面上和和气气的,彷佛除夕宴那些针锋相对都是不存在的。
可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不一样了。
阿哥们清楚,康熙自己心里也清楚,看着几个儿子相争,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他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一语双关。
梁九功的心跳都停了一息,可面上却没显露分毫,笑得恭敬:“皇上您又取笑奴才了,奴才哪里懂得下棋啊。”
康熙看着梁九功那恭恭敬敬的老脸上神情再是真挚不过了,笑着骂道:“你这个老货惯会讨巧,明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梁九功腆着一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万岁爷英明,老奴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万岁爷。”
康熙没有执着这个问题,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争吵,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年之计在于春啊!”
春分时节,京郊的田地上已经开始长出了嫩绿的草芽儿,水渠旁的新长水草蘸着解冻的渠水,把细碎的倒影揉碎在波光里,田埂上已经种上的春菜,沾着晨露的田垄间已有了许多扛着犁耙锄头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田间小道响起“哒哒”马蹄声,田里正在耕地的老农张老栓好奇的抬眼,不得了!
只见许多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贵人、穿着官服的官老爷、身边还跟着许多侍卫官差……他手里的锄头在湿润的黑土里划了个歪扭的弧线,握着锄头的手在颤抖!
从前就听说皇帝老爷很是重视春耕,几乎每年的春耕都要到京郊来视察情况,许多百姓都遇到过,今日这么多官老爷一道来,难道是……今日让他张铁柱得见天颜了!
康熙身着便服,锦袍上仅用银线绣了几枝低调的禾纹,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亲和。
张老栓两腿战战,上下牙齿都在打架,“拜见贵人!”
“都免礼吧。”康熙抬手示意,目光扫过翻起的新土,语气很是亲和:“今年的地,化得比往年早?”
张老栓攥着锄头柄的手仍有些发紧,喉结滚动着回话:“回、回贵人,入春头场雨下得及时,冻土松得快,比去年早了几日。”
他偷眼打量这位贵人,见眉眼间并无愠色,才敢接着说,“前几日下了春雨,天气转暖和,田地里的野草都冒头了,咱们农人都抢着翻地,好赶在清明前把麦种撒下去。”
康熙颔首,身后跟着的几位阿哥也陆续上前。
直亲王胤禔着宝蓝色劲装,紧跟站康熙后边,对田垄间的景象不甚在意。
胤祉看着这样的春色,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一副老农春耕图,恨不得现在就能回王府提笔把脑中的极有意境的画面转移到纸上,可他也知道皇阿玛重视春耕,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跟着。
胤禛走得更远一些,已经和另一片田里的农人聊了起来,胤祺走进凑热闹,就听到四哥问人家家里有多少田地,有几口人,产出有多少,能否吃饱饭等等,他兴趣缺缺的走开了。
胤禩则是在看着田里的情况,神情温和的向农官请教问题,时不时问顺天府尹几句,依旧是翩翩有礼、礼贤下士的八阿哥。
胤礽紧跟在康熙身后,目光落在农人翻动的土块上,神色温和,但这些兄弟们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看在眼里。
康熙和张老栓聊着,也没忽视这些儿子的情况,继续问道:“老张,你种了多少年地了?”
“小的打小跟着我爹下地,算起来有四十多年了。”张老栓直了直腰,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家里五亩水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