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晋王在原地不动,喊道,“云儿呢?”
顾知灼没有理他,继续往前,直到到了三里亭,才停下。
晋王只能一路跟随。
队伍一停,晋王赶紧下了马,直接飞奔向了紧跟着顾知灼一辆马车,一掀帘子,是一个穿得五颜六色,但又气度不凡的青年。
不是云儿。
晋王啪地一下,把帘子放下。
王星耸耸肩,从马车下来,他挑眉去看自家表妹,用眼神询问这莽莽撞撞的人是谁,谁料小表妹的目光压根没在自己身上。
一个二十余岁,雍容贵气的青年站在她马前,把手递给了她,彪悍的小表妹扶着他的手,跳下了马,一双凤目亮的好似含着满天星辰,熠熠生辉。
“公子。”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道。
她放开手,又退后几步站好,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道:“末将不负所托。”
这一板一眼的,还颇有那么一回事。
不过,她小小弯起的嘴角,带着一抹得意洋洋,飞快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谢应忱忍着笑,他清了清嗓子,如她所愿般说道:“辛苦顾将军了。”
耶。顾知灼高兴了。
她正要说话,突然就被一阵凄烈的叫声给打断。
“云儿!”
“云儿!”
顾知灼挑了挑眉,悄咪咪地捏了捏谢应忱的袖口,示意他回首去看。
晋王一连掀了好几辆马车的车帘,终于停在了一辆黑漆马车前面。
晋王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儿子的信里头的确写他得了怪病,但知道归知道,当亲眼看到时,画面远比他预想中的要可怕的多。
他的儿子。
唯一的嫡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半张脸上没有一点皮,血肉发黑,能够清晰的看到血筋纵横,而另外半张脸,皮肤干瘪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只有一道道的皲裂纹,有如厉鬼。
一滴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落在了谢启云的手背上。
谢启云两眼无神,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晋王心疼到不行,赶紧跨上马车,他的脚在发抖,连连踩空了好几下,终于进了车厢。
“云儿。”
他掏出了帕子,去给谢启云擦手背上的血。
“你别怕,爹爹在呢,爹爹一定会让人救好你的。你别怕。”
他握住了儿子冰冷的手,连声音都失去了力道。
他细细地擦着,但这血就像融进了皮肤里头,怎么擦也擦不掉。
晋王急了,他稍微用了一点力,下一刻,一张完整的、干瘪的皮被他擦了下来,只留下了没有皮肤遮盖的手背,就连骨头也清晰可见。
晋王张大了嘴,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唯有捏着帕子的手在不断地颤抖。
谢启云极慢极慢地低下头,瞳孔一点一点紧缩,他先是看着帕子上粘着的皮,再又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再又看看晋王,停顿了数息后,突然厉声尖声叫起来。
啊啊啊啊!
他扑了过去,一把把晋王从马车里推下。
晋王从车厢一直滚到了地上,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痛,他扔开帕子,一爬起来又往马车上冲,嘴里惊慌失措地喊着:“云儿,你没事吧,云儿。”
风把落下的帕子吹了起来,连带着那张皮一起,在风中打着旋儿。
周围千机营的士兵们早已见怪不见了。
这些天,关谢启云的帐篷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嗷嗷乱叫。
更何况,他们也都见过谢启云这张跟厉鬼一样的脸。多看一眼都会做噩梦。
但是,三里亭里的其他人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谢启云的婚事定的是承恩公府的孙念,承恩公是皇后的同胞兄长,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承恩公应了女儿的撒娇,特意过来亲眼瞧瞧这位未来姑爷。
人还没见着,晋王这样子实在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好歹是未来的姑爷,承恩公打算过去打声招呼。
“辰王,本公可否去看看。”
他的态度极好,谢应忱的态度同样好。
“请。”
承恩公撩开袍角,走得飞快。
两家已经立了婚书,也算是亲家了,承恩公便想劝几句。
“王爷啊。”承恩公好声好气地说道,“父子俩这么些年没见,你日日念着世子,世子这不是回来了嘛,有什么话等回去后再说。”
在这里又哭又叫,吵吵闹闹的,当心让人看了笑话。
承恩公探头看了一眼车厢,好回去告诉闺女爹娘给她挑的夫婿是多么的玉树临风。
“额?”
“鬼啊!!”
作者有话说:
承恩公尖利的嗓音划破天际。
顾知灼扯了扯谢应忱的袖口,掩嘴偷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了一句:好玩吧。
谢应忱:“张嘴。”
嗯?顾知灼不明,依言张开嘴,谢应忱略微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悄悄塞了一小块枣泥饼给她。
这枣泥饼只有铜钱大小,一口就能咬住,柔软的唇瓣在他指尖留下了体温。
是她喜欢的,不加核桃的枣泥。
顾知灼眼睛一亮:“好吃。”
昨日中午从义和县城起程,赶着回来,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顾知灼早饿坏了。
待她咽下,谢应忱又喂了她一块,这一次是红豆馅的。
也好吃!
顾知灼喜欢红豆泥和枣泥。不喜欢掺着坚果的。
她凑过去看,谢应忱装了满满的一荷包。
这些天不是粥,就是馒头,还有干乎乎噎死人的饼子,她可馋这一口。
顾知灼靠在马上,双眼弯弯,愉悦地吃着投喂。
“夭夭呀。”
王星眼尖,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他也啃了好几天馒头。
“不给。”顾知灼半点不念兄妹情。
谢应忱敛目打量着王星,顾知灼道:“王家表哥,单名一个星字。”
王星拱手:“辰王殿下。”衣袂翩翩,丰神俊美。
“表哥毋须多礼。”
哟,这声“表哥”叫得这般熟稔?王星挑了个眉梢。
顾知灼敷衍地塞给王星一荷包桔子糖:“星表哥,快看。”
“看什么?”
顾知灼掩嘴笑:“看人吓鬼,鬼吓人。”
承恩公还哆哆嗦嗦地站在马车前,一手指着车厢,把周围的人全都喊懵了。
卫国公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已经快到九月,虽没有暑日的热辣,也是烈日当空。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鬼?
“老孙啊。”卫国公爽朗地笑道,“你姑爷在西疆这么久,又一路风尘仆仆的,怕是不如你心目中的玉树临风,也不能说是鬼啊。”
“姑爷是鬼,那你闺女又成什么了。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会儿,见承恩公没搭话,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两声。
“亲家。”
晋王也终于回过神,他扯了扯嘴角,去拉承恩公,赶紧把马车的帘子放下。
晋王的面上露出了祈求之色:“先回京,回京后,本王再与你细说。”
云儿已经够惨的了,他不想儿子再遭人指指点点。
他说了半天,承恩公压根没听,颤抖着双唇,念来念去只有一个字:“鬼、鬼……”
“大白天还出来吓人,肯定是厉鬼。”
承恩公上摸摸,下摸摸,摸出一块求来的平安符就往车厢里扔,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急急如律令!”
卫国公:?
眼看连卫国公也过来了,晋王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用身体挡住马车,拉着他的双臂,放低了姿态悄声道:“亲家,里头的是云儿。”
谢启云?!
承恩公呆呆地扭头盯着晋王,慢了一拍才记起,先前晋王确实一直在喊“云儿”?
“这鬼东西是谢启云?”
承恩公难以置信地大喊大叫,手指抖得更厉害。
晋王眉头紧锁,听着一口一个“鬼东西”,气得不行。他的嘴角扯出了极为勉强的笑:“亲家,你别闹了。”
“谁是你亲家。”承恩公气急败坏,“晋王爷,你未免太坑人了。难怪啊难怪,急着请期、下聘,呵,这是想坑我家闺女吧。”
这样的姑爷,别说是闺女了,连他看一眼,都得做上一宿的噩梦。
承恩公是个混不吝的,从前虽是庶子,也远比嫡兄受宠,年轻的时候更是在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亲妹妹是皇后,亲外甥是未来的储君,他堂堂国舅爷,就没吃过亏。
承恩公逼向他,骂道:“你他X的,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晋王满头大汗,又不敢翻脸,好声好气地哄着,看得旁人一愣一愣的,不明所以。
“前几天,晋王府和承恩公府定下了九月十五的婚期。”谢应忱侧首轻声道,“承恩公向来是个不吃亏的。”
他的气息落在顾知灼的颊边,吹起了鬓角的发丝。
一个闪神,承恩公把谢启云从马车里拖了下来。
谢启云起程后就一直缩在马车里,乍一见到阳光,谢启云忙不迭抬袖捂住了自己的脸。
“哎呦,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卫国公也搞不懂这对亲家怎就突然翻了脸,赶忙过想要把谢启云扶起来。
袖子一拉开,卫国公顿时白了脸,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才没把那“鬼”叫出来,他默默地缩回了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不住地往后退。额上不知不觉布满了汗珠。
“国公爷。”
一直到谢应忱的声音闯入耳中,卫国公才发现自己快要撞上他了。
他尴尬地冲着谢应忱笑笑,忍不住问道:“顾大姑娘,他这是……难道这次的时疫是这样的?”
会让人连皮也掉光?光是这么想想,卫国公就觉遍体生寒。
“当然不是。”顾知灼笑道。
卫国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见顾知灼特别好说话,他追问道:“那、那他这是?”
顾知灼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正想讪讪一笑来缓解尴尬,顾知灼慢慢地开口了,问道:“国公爷,您信因果报应吗?”
她的声音不响,语调几乎也和卫国公一般无二。
卫国公不懂:“什么意思?”
“种下因,得到果。”顾知灼淡声道,“谢启云嘛,这是晋王父子罪孽深重,所结下的果。”
卫国公惊疑不定:“你说的是真的?”
大启朝道门略胜于佛教,信道的人不少,因果报应之说,卫国公自然也信。
“顾大姑娘,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顾知灼指了指自己,“人称,神算子。”
卫国公沉默了一下,她的医术,卫国公是见识过的,但要说别的……
他摇头道:“顾大姑娘,别开玩笑了。”
顾知灼笑而不语,抬手点了点谢启云的方向,饶有兴致道:“哟,打起来了呀。”
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兴灾乐祸。
卫国公下意识地循声去看,正好看到承恩公抡起一拳打在晋王的脸上。
那一声光听着就脸颊痛。
候在三里亭的其他人也都冲了过来,又是劝,又是拉。
一群大几品的勋贵官员,拉来扯去,闹哄哄的。
他们带着的长随小厮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这里个顶个的尊贵,弄伤了谁自己都得没命。
晋王行武出身,身手至少比承恩公要利索,但他理亏在先,就算被打了也只想赶紧把人安抚住。
“亲家。”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成不?”
“我晋王府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晋王的态度放得极低,任谁再大火也会暂时忍下来,偏偏在他面前的是承恩公。
承恩公一向爱犯混,尤其不知道什么叫作见好就好。
晋王这一低头,他反而更是嚣张,他推开晋王,大步上前,拎起了谢启云。
这一拎,承恩公惊觉,谢启云的体重轻得吓人。
难怪刚刚一扯就把他从马车上扯了下来。
“云儿!”
晋王简直要疯,扑了过去。
承恩公一扭身,他扑了个空。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
承恩公犯起浑来,拎着谢启云,叫嚣道:“谢启云都成这鬼德性了,还妄想着娶妻呢。”
“还想坑爷?!”
这一下,前先看到的,没看到的,全都看到了。
四周顿时静住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在了原地。
紧跟着,就是一声声的倒吸气。
竟然还活着,这、这、这还是人吗?!
承恩公高喊道:“退婚!爷一定要退婚。”
啊啊啊啊。谢启云惊恐地用尽全力推搡,绝望布满在他半张还完好的脸上。
一道道充满了惊愕和恐惧的目光投注到他们父子身上,让人如芒在背。晋王原本确实没想到儿子的病会这般重,事到如今,全京城很快就都会知道儿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若是承恩公府退了亲,他还怎么在短时间里,再为儿子寻到一门合适的婚事。
若不是这姓孙的胡搅蛮缠,又岂会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晋王恨极了,他恶狠狠地甩下话来:“不退。你我两家的婚书已经立了,九月十五成亲。”
姓孙的既然不肯好好谈,就别怪他不客气。
“退!”
“不退!”
“退!”
“好了。”再这样闹下去,真要成笑话了。卫国公示意谢璟赶紧上去劝劝,这一个是他舅父,一个是他祖叔,他缩在后头干嘛?
一回首,晋王拉住了谢启云的胳膊,要把他抢回去。
两人一扯一拉,谁都不肯放。
在谢启云的一声惨叫中,承恩公手上一空,往后猛跌了好几步,再回神,他的手里只剩下了一截断掌。
四周:!
卫国公吓得心跳都要停了,冷汗淋漓,浸透了后背。
这怎么可能是生病,谁生病会病的一扯能把手扯下来。
“因果报应”四个字涌上心头。
他快步回到顾知灼的身边,忐忑地问道:“顾大姑娘,你给我一个准话。”
顾知灼笑笑,给了他一个准话:“是。”
卫国公的心怦怦狂跳,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因才有会果。晋王父子得犯下多大的罪孽,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顾知灼似笑非笑地问道:“国公爷。你确定还要与其为伍?”
卫国公:“……”
顾知灼的语气中似是带着某种蛊惑:“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嗯?”尾音微微上挑。
谢应忱含笑,目光的柔意充溢的仿佛要滴出来。
顾知灼无论做任何事,他从来都不会阻止和打断,就好比现在,顾知灼想要拉拢卫国公,他也由得她去做。
卫国公目光闪烁了一下。
老实说,卫国公其实早有些后悔。
宋首辅总说,皇上天资不足。
这些日子,他也尝试过去教导三皇子,然而,三皇子在政事上并不开窍,几乎和皇上一样。
本来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是,在和谢应忱共事后,这一对比,巨大的落差,让他越来越提不起劲。
但已经挑了三皇子,也不太好变,任何主子都不会愿意要一个三心二意的下属。
卫国公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上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还不等开口,就让顾知灼打断了。
“口说无凭。”顾知灼掏啊掏,掏出了一个罗盘,问道,“敢问国公爷生辰八字。”
卫国公迟疑了一会儿,说了,就见她像模像样地拨弄了一会儿罗盘,忽而一笑道:“国公爷,三天内,您会遭祝融之灾,旧疾复发,性命垂危。”
顾知灼把罗盘一揣。
她一语双关地问道:“国公爷,您信还是不信?”
卫国公想了想,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旧疾,还想再问,顾知灼冲着谢应忱挑了一下眉,一扬手道:“回京。”
“是!”
士兵们齐齐应声,翻身上了马。
晋王他们不是谢应忱带来的,他走自然也不需要和其他人打招呼。
顾知灼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说的,谢应忱上了王星的马车,相谈甚欢。
只要公子愿意,和谁都吵不起来。顾知灼一点都不担心,率先策马而行。
他们一走,其他人傻眼了,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就连卫国公也脸色不佳的一走了之,最后还是谢璟过去,焦头烂额地拉开了打作一团的晋王和承恩公,冲着承恩公训斥道:“舅父,够了!”
随后,又安抚着晋王道:“王爷,有什么事回京再说,得给世子先找个大夫才是。”
晋王拿着从承恩公的手里抢回来的断掌,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他扶着崩溃的儿子上了马车,冷言道:“姓孙的,本王绝不会善罢干休。”
承恩公的手里还残留着那种粘糊糊的触感,在身上擦了又擦。
晋王没有打,没有骂,这阴戾的眼神反而让承恩公的心里发慌。他硬着头皮,嚷嚷道:“别想吓唬爷,爷可不是让人吓唬大的。”
谢璟火大:“舅父!你别闹。”
晋王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马车从谢璟身边驰过,一句话都不说,显然是连谢璟也一并记仇上。
承恩公不满道:“殿下,您瞧瞧他目中无人的样子,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够了,舅父。”谢璟板着脸,“先回京,回京再说。”
谢璟头都大了,但凡承恩公能收敛一点点,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局面,和晋王结上仇,他现在还有脸来叫嚣?
不想要这个姑爷,大可以回京以后再退亲,晋王总不能硬逼着孙念嫁吧。
非要弄成这样。
结了死仇,舅父除一时痛快又讨得了什么好?!
谢璟时常觉得自己周遭的一切,都不顺。不止不顺,还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不清。
他也都跟着陷在了里头,快要窒息了。
谢璟忍不住去看顾知灼的背影,她策马而行,乌发飘扬,一身红衣有如火焰一样的耀目。
镇国公刚刚出孝的时候,她所面临着的,远比如今的他所面对的局势要复杂的多。当时,她是怎么走出来的?一步步的走到现在的?
“殿下,璟儿啊。”承恩公还以为他在生气,小心地说道,“好好好,舅父听你的,我们先回京,这总成了吧。”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了长长影子,但谢璟手脚冰冷,他依然还留在原地,而她,却已经走到了望而莫及的地方。
顾知灼策马而奔,连迎面而来的风也带着愉悦的气息。
她让齐拂率兵归营,自己直接回了京城。
王星说要去跟太夫人请安,马车索性直接拐进了镇国公府。
“大姑娘回来了!”
门房的婆子一见到她回来,喜滋滋地进去禀报。
“告诉太夫人,王家表哥和公子来了。”
门房利索地应声,热络地招呼道:
“表少爷,大姑爷,请。”
王星从马车上下来,这一路上,两人显得说得十分愉快。
上马车的时候,他还叫着“辰王”,下马车的时候,称呼就变成了“阿忱”,亲热的样子好像八百年没见的亲兄弟。
顾知灼领着他们往里走,忽然,王星停下脚步:“咦,这也是府里的表弟吗?”
顾琰远远地站在垂花门后,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完全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见顾知灼在看他,撒腿就跑。
王星:?
他刚来京城,还不知道顾家发生的这些事。
谢应忱只笑:“礼亲王前些日子就想把他带走,三叔父说,顾家如今你说了算,要等你回来再说。礼亲王托了我,请你见上一面。”
顾知灼弯起嘴角,扯了扯他的袖口,不嫌事大地问道:“礼亲王打算出什么价?”
作者有话说:
王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顾琰离开的方向,握着折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谈银子不好。”谢应忱含笑,“俗气。”
顾知灼:?
总觉得公子在打什么坑人的主意。
她问道:“礼亲王争过季家了吗?”
谢应忱边走边与她说道:“季山长先去求见了礼亲王,提及把顾琰带回江南抚养,改为季姓,过继到季氏亡兄的名下。礼亲王不答应。”
“最后,说定了,把顾琰交给礼亲王,从此和季家再无任何关系。”
两人谈的时候,礼亲王特意把谢应忱叫过去,做个见证。
其实以季族长的意思,对顾琰是最好不过的了,远离京城,改姓为季,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皇上‘病重’,日日念着这个小儿子,念叨着让礼亲王无论如何都得把顾琰接回来。”
“礼亲王也是实在没办法。”
谢应忱就笑:“礼亲王先前一直不提顾琰,也是想让季家把人接走,从此不要再出现在京城。宗室也只当没有这个人。”
所以,在皇帝“病重”后,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刻意回避,谁料还是避不过。
“懂了。”
顾知灼抚掌。
她乐呵呵地冲着谢应忱笑,难怪说金银俗气,为了赎回这个“心爱”的小儿子,皇帝愿意花的又何止是金银。
顾知灼已经完全不敢去想,等到姻缘符失了效,皇帝再回忆起这些,会有什么反应。一定相当精彩。
“等等。”
王星听得越来越糊涂,等他们对话告一段落,他出言问道,“皇上的小儿子?”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顾琰好像是姑父续弦生的。
这事满京城几乎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瞒的。顾知灼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一切听得王星目瞪口呆。可想而知,这件事对小表妹的冲击有多大,而如今,小表妹神情淡然,还带着笑,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叹道:“辛苦夭夭了。”
祖父总说,姑母过世后应该把夭夭带回琅琊,哎,若是让祖父知道这些破烂事,非得心疼死。
顾知灼点点头,是挺辛苦的。
“大姐姐,你回来啦。”
顾以炔在仪门前等了他们许久。
府里早知道顾知灼今儿会回京,顾以炔自高奋勇地出来等她。
他脚步轻快地迎了过去,开开心心地唤道:“大姐夫,王家表哥。”
顾以炔活泼,嘴甜,他亲热地叫完,又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这是炔炔,顾以炔。”
顾知灼跟王星介绍着:“你上回来京城的时候,他刚会走路。”
哦哦哦。
这么一说,王星知道了。
王星做了个手势,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的长随走上前。
长随的手上还捧着几个礼盒,王星拿了一个给他。
“炔炔,见面礼。”
顾以炔谢过后接了过来,里头是一个千里镜。
顾以炔的双眼放光,他欢快地拿起千里镜,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还用力亲了一口。
顾知灼笑话他:“三叔父也有千里镜,你又不是没玩过。”
“那不一样!”顾以炔振振有词道,“三叔父的千里镜黑乎乎的,没这个好看。”
确实好看。
千里镜是金色的,上头镶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宝石的四周还有两圈亮闪闪的金钢石,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顾知灼看了也心动。
“你的。”
王星看出了她的心思,又拿出了一个千里镜。
本来除开新生的熙哥儿,府里只有三个表弟,备礼时,王家备了三个千里镜,如今表弟变成了两个,千里镜多了一个出来。
顾知灼也不客气,愉快地接过,拿着和谢应忱一块儿看。
顾以炔珍惜地把千里镜握在手里,他一边在前领路,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王星,他就喜欢王星表哥的打扮,鲜亮!
他做了紫色骑装,娘嫌丑,瞧王星表哥这身紫色袍子多好看啊。他觉得,他和王星表哥肯定有话聊。
太夫人的眼光和他们也相当的一致,一见到王星,太夫人就满脸堆笑,乐呵呵地拉着他的手说着:“好好!男孩子就该穿得鲜亮些。”
嗯嗯。顾以炔在一旁疯狂点头。
太夫人年纪大了,就爱看小辈穿得花枝招展,王星的这身打扮,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乐呵。
“星儿,我有匹粉色的浮光锦,你穿上肯定合适,一会儿我让人寻出来,你带回去。”
几个孙女都不爱这匹粉色,炔炔倒是喜欢,不过他一团孩子气,不合适。
王星长得又好,气度又佳,压得住。
“多谢祖母。”王星做了个长揖,风度翩翩,儒雅斯文,“等做成了衣裳,我穿来给您瞧。”
“好好!”太夫人高兴了。
他又向顾白白见了礼:“三叔父。”
长辈就只有太夫人和顾白白。陆氏这胎生得艰难,伤了身,顾知灼叮嘱她要坐满一百天的月子才能出门,徐氏寡居一向深居简出。
小辈们全都来了,一声声“表哥”叫得欢快。
王星给每个人都带了见面礼,太夫人的是一方靛青色抹额,上头的南珠足有鸽子蛋大,还镶了一圈的小珍珠,给几个表妹们带的是一人一匣子宝石。
“是海船从西洋带回来的,表妹们拿去玩。”
给陆氏和徐氏是一套头面。
连煦哥儿也有一个平安锁金项圈。
“表哥,公子的呢?”顾知灼熟练地问他讨见面礼。
王星:?
“公子的这声‘表哥’都叫了,还没有见面礼吗?”
王星本就准备了,想看看夭夭这门亲事定得如何,再决定给不给。
他拿了两个最沉的木匣子,一个给了顾白白,一个给了谢应忱。
“公子,打开看看。”
顾知灼好奇死了。
在义和县的时候,王星就说带了好东西来,非要等到回来后给她看。
谢应忱双手捧着让她来打开。
木匣子里头是一把漆黑的火铳和一小盒火药。
“这是……”
王星:“洋人叫它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