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叮嘱了一句后,快步跑了过去,紧跟着又一个兵卒从小楼里出来了,他的背上是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他边走边喊道:“指挥使,里头没有人了。”
兵卒把江潮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愤愤不平道:“我们都答应放他走了,结果,他发了疯一样,把火油全倒进了火里,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要不是他们眼明手快,从窗户把两个人拉出来,只怕都会被烧死。
江潮惶惶地抬头看着四周。
他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这么倒霉的,我已经借来气运了……”
不会再倒霉了。
作者有话说:
“不会了。”
江潮的手上和脸上都是燎泡,沾满了黑乎乎的尘土,狼狈不堪。他害怕地缩着脖子,去摸挂在腰上的荷包,匆匆地解下来,又扯开了绳结。
“只要这东西还在,我就不会倒霉了,不会的……”
他不住地嘀咕着,念来念去都是同一句话,干涩的嘴唇破烈了,渗血不止。
手指一个没捏稳,荷包从他手中滑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荷包,我的荷包!”
江潮的瞳孔中只有那个宝蓝色的荷包,扑了过去正要捡起来,一只精美绝伦的绣鞋比他更快一步,踩在了荷包上,绣鞋上头的宝石和珍珠映照着火光,晃得江潮不适地眯起了眼。
他喉咙里发出阵阵沙哑的声音,含糊不清:“我的,我的荷包。”
他一边嚷嚷,一边拼命地试图去掰开那只绣鞋。
顾知灼居高临下,如他所愿地抬了抬足,还不等他欢喜地捡起荷包,顾知灼就一脚踹在了他的额头上,把他踹了个四仰朝天。
她足尖一勾一挑,荷包稳稳地落在了手里。
荷包的缎面有些陈旧了,绣着一对鸳鸯,鸳鸯在湖中并游,交颈缠绵,在他们的身边还跟了一只小小的鸳鸯。
荷包洗得有些褪色,缎面的丝线却丝毫没有刮蹭到,绣纹平整精致。
绳结已经解开了一半。。
“还给我!”
江潮双目腥红地叫嚣起来,他的脖颈绷得紧紧的,仿若一只困兽在声声咆哮。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顾知灼脚边,伸手就抢。
“你还给我!”
先是厉声,紧跟着,又仿佛添了一丝委屈:“你还给我好不好?”
顾知灼提着荷包的丝绳,举得高高的,他的手指勾到了垂下的穗穗,仿佛能够轻易抓住,下一刻又好像远在天边。
江潮扑愣了好几下都没有抢到。
他想要爬起来,又被兵卒一把按倒在地。
火浪还在翻滚,气息灼热,衬着他的面容更加的狰狞、可怖。
“求求你还给我。”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带着泣声低低哀求。
“这是我借来的气运的。”
顾知灼一把扯开荷包的绳结。
“别动!”
“不要!”
“我的,我的!”
江潮厉声尖叫,顾知灼充耳不闻,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箓。
符箓是鲜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拿在手里粘粘乎乎的。
毫无疑问,这张符箓曾在血里浸泡过。
顾知灼动作熟练地把符箓展开,鲜血色的符纹跃然纸上,一条条符纹扭曲丑陋,和顾知灼平日所学的完全不同,毫无疑问,就是祝音咒。
江潮眉眼中带着癫狂,他眼角布满了血丝,也不知是血还是火光的倒影,衬得双眼腥红,歇斯底里的仿佛随时都会暴怒而起。
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顾知灼看了一眼燃烧着的小楼,他们距离足有百余步,熊熊的火浪,依然灼烤的人汗流浃背。
空气中不断地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破音。
水龙局还没有到,小二们慌慌张张的跑来跑去,招呼着客人们先离开。
小楼在大火中摇摇欲坠,顾知灼当机立断:“郑四公子,先带走。”
郑四示意兵卒过去拖江潮。
江潮见状,顿时激动了起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道,兵卒的手刚一伸过来,他就一口咬了上去,上下牙齿绷得死死的,卡在了皮肉里,就像是要硬生生地把肉给撕下来。
三五个兵卒过去拉人都拉不开。
顾知灼只得又跑了回去,拿着荷包和符箓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潮松开嘴,鲜血从嘴角流下,呆滞的目光跟着荷包而动。
“给我……”
他爬到顾知灼跟着,再次朝她伸出了双手。
“谁给你的?”
顾知灼一边问,一边示意兵卒找机会把人打晕。
“说了,我就给你。”
“不说,我就撕了。”
“我说,我说!”顾知灼手中攥着的仿佛是他的命,江潮直挺起背来,急急道,“是一位真人……”
“继续。”
江潮不知道这“继续”是什么意思,他双目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那张鲜红色的符箓,嘴里想到什么说什么。
“真人说,我霉运缠身,会家破人亡,不得善终。他与我有缘,给了我几张符箓。”
“真人还说,需要用女童的鲜血浸透,再把符箓带在身上,就能为我转运。”
江潮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脸上似哭似笑。
他还记得那一天下着大雨,他被从赌场里赶了出来,他身无分文,家里的铺子庄子也全都卖了,他不可能再翻身了。
明明,一开始,他一直在赢的,赌场里谁都说他运气好,他想着,只要再赌一把大的,就能把海船亏的银子全赚回来,以后,他再也不赌了。他信心满满的把所有的家当,一把押上去,却输了。
全输光了。
雨很大,江潮打算一了百了把自己吊死的时候,有人救下了他。
雨幕中,江潮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只看到一袭青色道袍。
对转运之类的话,江潮最初是不信的,然而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手段都会愿意试一试,反正买一个女童只要五两银子。
“我、我就买了一个回来。”
郑四走过来,让兵卒先别打,他厌恶地质问道:“后来呢,说啊!”
“我放了她的血,用血浸湿了转运符,带在身上。”
“我的运气真的变好了,真的!”
江潮扯着嘴角,脸皮僵硬,笑得让人心里毛毛的。
“我再去赌,我就赢了,我还把欠赌场的钱全给还上了。”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激动地把身体往前倾斜,发出呵呵的笑声,“我能把家业全赎回来。”
他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还给我!”
他爬过去,试图拉住顾知灼的裙角,顾知灼一闪身,他拉了一个空,扑倒在地上。
哪怕是摔倒,他也直勾勾地盯着荷包,好像这是他的命,他的魂。
“我都说了,你快给我吧。”
“求求你了。”
江潮张着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脸皮跟着一抽一抽。
“姐,他不会是疯了吧?”郑四小小声地问道。
顾知灼眯了眯眼,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
很可能。
杀人,放血。
说得容易,做起来,绝不容易。
就算在战场上,也经常会有新兵因为第一次杀人,崩溃不安,甚至是自尽的。更何况,一个活在安逸中的商人?他杀的还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和手段的女童。
任何人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疯了也不奇怪。”
郑四摸摸下巴,说道:“姐,我手下说,他赢了不少银子,好像把江家的铺子庄子全都赎回来了,满京城的赌场现在都不肯让他进了。难不成,这还真有用?”
顾知灼斜眼看他:“别好奇。”
郑四连忙摆手:“姐,我绝对没有心动,真的,看过刘陵那副德性……”一想到刘诺对着老瞎子如痴如醉献殷勤的样子,郑四一阵恶寒。
“姐,打死我都不碰这种东西。”
顾知灼把空的宝蓝色荷包丢到江潮的面前,江潮狂喜地一把攥着,露出如痴如狂的笑。
“嘿嘿嘿……”
拿回来了。
还差一点点。
等到把家当都赎回来后,他就能把沁娘和闺女赎回来。
以后,他们一家子在一块,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他呆呆地笑,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妙的光景,粗糙的手指抚过荷包上两大一小,三只鸳鸯。
“夭夭,快过来。”
谢应忱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先走。”
谢应忱脏腑弱,受不住浓烟,顾知灼又在下风口,便让他别过来。
但现在,火势越来越大,小楼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在风中摇摇欲坠,时不时就有瓦片什么的伴随着浓烟,被风卷着摔出来。
谢应忱心觉不妥。
咳咳咳。
顾知灼什么也没问,只对郑四郎他们喊了一句:“去旁边再说。”
兵卒去抓江潮,这一次,他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任由他们把自己拎起来,足尖落地,拖着往前走。
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啊啊啊!”
他突地一声又大叫,失神的双瞳陡然睁大,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江潮故乱挥动起双手,叫嚷着:“别抓我。”
他的气力极大,推开了兵卒,跌跌撞撞地向着小楼的方向跑,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
“是你们爹妈把你们卖掉的。”
“沁娘,沁娘,你来啦……他们欺负我。”
一声剧响,火焰冲天而起。
小楼终究还是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轰地倒塌,瓦片,断木,带着火一起,砖石在这股冲击力下,向着四面八方飞溅了出来。
谢应忱本能地一把将顾知灼搂在怀里,他背向着小楼,又用手臂盖住了她的头顶。
“公子!!”
重九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耳边是火焰爆裂的声音。
在那一瞬,谢应忱的胸口升起了一种滚烫的灼烧感。
一块燃烧着的木头几乎紧贴着谢应忱的肩膀飞过,掉在了他们的脚边,溅起火星,在他的衣袖上烫出了一个个烧焦的洞。
这应该一小截栏杆,其中有一半被烧得一团漆黑,还有未尽的火焰在跃动。
顾知灼仰首看他,声音因为紧张哽在了喉咙里。
“没事。”
谢应忱把她拉远了一些,然后从衣襟中把一块玉牌拿了出来,小小的玉牌上头顾知灼亲手刻的平安符,用红绳串起挂在谢应忱的脖子上。而如今,小玉牌断成了完整的两半。
顾知灼仔仔细细地看他,双手按着他的脸颊,上上下下又摸又看,只有一撮发丝被热浪烫得卷了起来,其他毫发无伤。
她松了一口气,紧绷心弦一放松,差点瘫软下来。
谢应忱扶住了她的腰,笑道:“我带了这么多的平安符,怎么会有事呢。”
他又解开腰间的福袋给她看。
“师兄画的这些一点用都没用。还是你给的有用。”
顾知灼凤眸中泪水充盈,湿润润的。
谢应忱故意逗她:“我现在霉运结束了吧?”
“你明天问问猫就知道了。它要是给你一巴掌,就说明没事了。”说到这里,顾知灼自己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额头贴在了他的胸口。
谢应忱轻拍她的后背,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江潮好像快死了。”
顾知灼立马转头,就见有一条烧焦的椅子腿好巧不巧地从他的喉咙扎了进去,他双目圆瞪地躺倒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荷包。
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流淌,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顾知灼捏住谢应忱的手,心有余悸。
她扫了一圈郑四等人,只有一个兵卒被砸伤了肩膀,郑四龇牙咧嘴的甩着手,似乎是手背沾到了火星。
顾知灼一边看,一边被谢应忱拉着往前走。
水龙局也终于赶到了,十几个官兵从前头冲了进来,动作利索地开始灭火。
小楼为了让客人们欣赏到花园中最佳的景致,背靠池塘而建,小楼的周围多假山,少花木。也幸好如此,都烧成这样了,火势也没有蔓延开来。
就算什么也不管,等烧完了,自然也就止了。
“烧完就烧完吧,重新盖一个就是。”
作为天熹楼背后的当家,顾知灼还是有底气说这话的,叮嘱赶过来的掌柜的道:“性命要紧,不要勉强。”
掌柜的连连应是。
“前头的客人们都已经疏散了。”
四下凌乱,谁也没有注意到,从江潮脖子伤口中流出来的血,向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顾大姑娘!”
说话间,礼亲王在前头大叫起来:“你快过来瞧瞧,卫国公不好了。”
顾知灼交代了一句“备个大红封给水龙局”,便拉着谢应忱一起过去。
卫国公被救出来的时候,顾知灼稍微看过一眼,身上只有一些烫伤,好像是因为衣裳上沾着酒,烧起来的。不过,兵卒把他背出来还算及时,扑灭了火后,没有大碍。
他甚至还清醒着,除了呼吸声有些重,咳嗽不止,四肢无力疲软,脉象上也看不出会有什么旧疾复发。
但区区还不到一盏茶,再去看,他已双眼无神,半张着嘴,嘴唇青白,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短。他的双手放在脖颈上,手指紧紧地蜷曲着,绷得紧紧的。
“丫头,他刚刚突然喘不上气来了。”
礼亲王急得不行,催促道,“你快看看他。”
之前,礼亲王也发现他的呼吸有些急,刚刚从火里出来,呛足了烟,呼吸急些很正常。但是没多久,突然一口气上不来,他张大了嘴呼吸,然后就越来越不好了。
卫国公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的哮鸣音,仿佛随时会上不来气,眼珠子不断地往上翻。
顾知灼用手搭在他的颈脉上:“是哮喘发作。”
卫国公这“旧疾”还真是要命的很。
哮喘若是在平时也算不上什么大病,可以吃药,也能针灸。可是,刚刚他呛了太多的浓烟,发作的太快太凶猛了。
顾知灼用手指感受着他喉咙里传来的微弱震动,眉头越皱越紧。
吃药肯定来不及,别说熬药了,连抓药的那点时间他都撑不过去。
发作的这么凶,连针灸都来不及。
唯一的办法就是……
“割开气管,才能让他回过气来。”
顾知灼双指并拢,指着颈部气管的位置。
割、割……要把卫国公的脖子割了?!礼亲王呆住了,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把脖子割了,人还能活吗?
作者有话说:
四周静默了一瞬。
水龙局的官兵们来来去去,推来了两架水龙,水龙前头架着的长长炮筒向小楼喷出水注。
小二陆续带着客人们离开了,就只剩下几个乐伎和歌伎还站在那里,惶惶不安。
水声,爆裂声,都没有盖住卫国公喉中的哮鸣音。
咻咻咻……
“不行。”
最先反对的是晋王。
卫国公就是和晋王一同来天熹楼的。
是承恩公找了他做个中人,和晋王商量两家解除婚约的事。
结果卫国公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晋王拉着哭诉了很久很久,晋王不停地喝闷酒,说着谢启云的病,又说着承恩公欺人太甚,最后甚至还说到谢应忱为了谢启云干涉县政,下令要三司会审。
卫国公一个话题都不想搭,就装作陪他喝闷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顾大姑娘。”晋王板着脸,冷言道,“你不会是故意想借机置卫国公于死地吧。”
他一甩袖,哼声道:“割开脖子来治病,闻所未闻。”
“下回你是不是还想说把头砍了也能治病,荒谬。”
顾知灼懒得理他,只对礼亲王道:“把气管割开,可以缓解他现在的急症,让他喘过气来。”
“他发病的太急太凶,就算我现在开了药,他也撑不到吃药。”
顾知灼取出针包,动作飞快地在他颈部喉结附近扎了一针,卫国公痉挛的喉咙稍微松弛一些,很明显的,他的呼吸缓和了。
礼亲王一惊一喜:“这不是好了?顾大姑娘,你是在故意吓本王吧。”
他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这丫头……”他笑着想缓和一下内心的紧张,但他发现顾知灼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和从容,反而神情越加凝重。
只几息,卫国公的呼吸又急了,在哮鸣音中,他嘴唇青白,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顾知灼只得继续下针,头也不抬道:“烟雾堵塞了卫国公气道,针灸只能让他稍微好受一些,支撑不了多久。”
顾知灼实话实说:“最多一盏茶。”
这还是在用了针灸的前提下。
礼亲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想再问几句,谢应忱已经下了决定:“割。”
礼亲王的嘴巴半张半闭,僵硬着脖子扭头看他:“忱儿呀,这、这……”
“辰王。”晋王冷言喝斥道,“你说割就割?!卫国公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礼亲王暗戳戳地掐了一下谢应忱的手臂,不赞同地对他猛使眼色。
说句不好听的,卫国公现在死,是因为他旧疾复发,没有人会责怪谢应忱。但若是,因为谢应忱的一句话,他的脖子被割断了,人又没有救回来。只怕会有不少人认定谢应忱是在借机排除异己。
谢应忱如今只是摄政,还没有坐稳朝廷,没有必要担这风险,惹人非议。
更何况,卫国公一心支持三皇子,是谢应忱是政敌啊!
这小子往日挺聪明的,怎么就不明白呢。
卫国公的瞳孔暗淡了,尽管这些话礼亲王没有直接说,但他也能猜得出来。
若是换作自己,如今肯定也是袖手旁观的。可是,现在做选择的人不是自己,躺在这里的才是自己,卫国公闭上眼睛,默默地给自己掬了一把泪。
他说不出话,连点头来决定自己的生死都办不到。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要不是晋王这老匹夫说一些他根本不想搭理的话,他才不会一杯又一杯的干喝酒,也不会酒喝多了跑出去上净房。
卫国公委屈极了,他拼命张嘴,用尽全力呼吸,也只能勉强吸入一丝微弱的气流。
他知道,他快死了。
“忱儿。”礼亲王含糊其词道,“晋王说的也有些道理。”
晋王这个人最会审时度势了,卫国公是和他一起出来的,现在他反复质疑,表示“不行”,就怕担责任!礼亲王劝道:“你别冲动。本王让人再去找几个大夫过来。”
他说这话,是想把顾知灼的责任也排除掉,免得有人说顾知灼故意不肯救人。
晋王皱了皱眉,心道:礼亲王年纪大了,磨磨唧唧的实在多管闲事。
谢应忱只问了一句:“夭夭,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对。”顾知灼肯定地说道,“不割气管只有等死。”
而且会被活生生的憋死。
谢应忱的眸中没有犹豫和迷茫,只道:“那就割。”
“忱儿呀!”礼亲王捏着袖子,小两口怎么一个脾气,心里想什么就非要做什么,怎么劝都劝不听。
“叔祖父,卫国公在朝三十年,于大启有功。如今他性命攸关,既然还能救,岂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猜忌和党同伐异,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想必卫国公也会愿意搏一下的。”
卫国公:……
对对。他想活,哪怕活下来的机会只有不到一成,他也不想活活憋死。
谢应忱郑重道:“夭夭,你动手吧。”
“好。”
她说完,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了随身带着的腰刀。
“忱儿!”
礼亲王看向了地上的卫国公,他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对着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眨了眨眼睛。
哎。他拉开谢应忱,站在前头说道:“顾大姑娘,你来割。这是本王的决定,出了什么事,有本王一力承担。”
谢应忱竟是连一向刚正的礼亲王也笼络住了?晋王不悦地眯了眯眼,他往前迈了一步后,指着江潮的尸体,冷嘲道:“割开喉咙,是像他那样割吗。礼王叔,谢应忱就是借机排除异己,你千万别被他们当挡箭牌了。”
“割开喉咙就能活。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割开喉咙当然能活。”顾知灼仰首看他,慢悠悠地说道,“不止是割开了喉咙能活,掉光了皮,我想让他活他也能活。”
她嘴角一勾,笑得肆意张扬:“就看王爷您,信与不信了。”
“晴眉,过来搭把手。”
“重九,你找人弄些烈酒来,再去找一个竹筒,手指粗细,指节长短。若没有竹筒,玉筒也行。”
“公子,你别让他们靠近了。”
顾知灼才不管别的,公子让她救,她就救!
掉光皮……能活?晋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问个清楚,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注意到,从江潮脖子上流出来的血,并没有流淌在尸体周围,而是全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晋王的目光跟着鲜血,缓缓而动。
“归娘子?”
血竟然全都流到了归娘子的足下。
抱着琵琶的归娘子也默默低头注视着脚下的鲜血。
她眼睑低垂,面纱覆盖着她的容颜,完美的掩盖住了她所有外溢的情绪。
同行的伎子也是连连惊呼道:“归娘,你看,这怎么这么多血。”
呀。归娘子仿若刚刚才发现,她惊呼着连连后退,绣鞋在地上踩出了一串的血脚印。
晋王的瞳孔骤缩。
当年的那场借运,成功蒙蔽了天道,逆天改命。但是因为失了阵眼,阵法不全,长风真人也受到了因果缠身,这些年来为了躲避天道的反噬,长风真人几乎都在上虚观,足不出观。
这一回,也是因为他的三请四请,他答应来了京城。
但是出了观,就必须有人为他蒙蔽天道,分担当年的因果,江潮就是其中之一,给这些人的符里其实都暗藏玄机。
晋王在黑水堡城时也问过,为何必须要有阵眼。长风的话,他记忆犹新,他说,阵眼能为他承担因果和反噬。
血是人之魂,倘若有阵眼在,满城的因果会跟着血一起融入到阵眼中。
阵眼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但是,相应的,施术者就不必担负因果。
可惜,当年的阵眼生死不明,不知所踪,才会让法事不全。
晋王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血。
地势相当平整,水龙浇出来的水也只是在附近积起一个个小水塘,唯独这血。
晋王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缓缓地低垂下头,扯了扯了嘴角,似乎想笑,又似乎是在拼命的忍住。难道他的运气真就这么好,归娘子是当年那个阵眼?
“等一下。”晋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二,“你知道归娘子是哪里人?”
这不是什么秘密,归娘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隐瞒过她来自雍州。小二恭顺道:“是雍州,归娘子是雍州人。
找到了!晋王面露狂喜,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他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是哪个城的?”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小二殷勤地笑道,“要不要小的去问问。”
晋王刚想说好,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行,她要真是殷家的女儿,自己贸然提起黑水堡城,只会打草惊蛇。
等等。再等等。
要是弄错了阵眼,会万劫不复的。
哪怕这样想,他还是止不住心绪蓬勃,时不时地向归娘子的方向去看。
当年的殷家姐弟,姐姐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年纪倒是对得上。若真是她就太好了,云儿有救了。
“归娘。晋王好像一直在看你。”抱着一把琴的伎子小声地对归娘子说道。
“莫开玩笑了。”归娘子抬眸,桃花眼波光潋滟,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面纱遮住了这一抹似笑非笑。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我没开玩笑,你瞧晋王,应当是在跟小二打听你呢。”
伎子叫听怜,与归娘一般也是二十余岁的年纪,年轻时是秦淮河花船上的头牌。在容颜淡去前,她给自己赎了身。
听怜极有眼色,见晋王一边和小二说话,一边瞥向这儿,眼中的贪念毫不掩饰。听怜一看便知他大概在说什么。
归娘子纤长似玉的手指抚过琵琶弦,没有应声,微颤的羽睫在眼下留着浅浅的倒影,遮住了眼底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归娘。”听怜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劝道,“别看我们是贱籍,像我们这样的人,其实不嫁人,过得才是好日子。”
抬眼时,归娘子眼尾挑起,风情万种。
“我们花船上的,自赎己身的远不止我一人,但是没嫁人只有我,我亲眼看到过姐妹们过的日子。嫁入大户的,便是为妾,色衰而爱驰,我们无儿无女的,日子过得如何只能看大妇容不容得下。过得糟的,连肚子都吃不饱。”
“就算嫁给其他人也一样,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会嫌弃我们是伎子。我刚进花船时带我的姐姐,赎身后嫁了一个卖货郎,贴着银子给他买了个小铺子,本以为能够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结果第二年人就没了。”
她们哪怕赎了身,也是贱籍,除非嫁入良家,随夫入籍。为了摆脱贱籍,姐妹们一离开花船,就会想法子嫁人。倒是听怜,想得开。
贱籍就贱籍吧,她只要不嫁人,没人能拿捏着她,赚的银子自己花,再贵的胭脂水粉,她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她道:“晋王这样的贵人,最多也是一时兴起。”
“怜姐姐,你说的是。”归娘子挽着她的胳膊轻笑,笑声轻盈若水,“我不会犯蠢的。”
听怜点到为止,两人头靠着头,听怜话锋一转,亲昵道:“我方才听说,要把国公爷的脖子割开,你说能不能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