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有几个小厮从里头搬出了几个竹筐,见竹筐里头闪烁着的银光,他们脸上一喜,迫不及待地一人一句说起了早就想好的喜话,什么夫妇和顺啦,早生贵子啦,喜事连连啦,都不带重样的。
一把把银锞子撒了出去。
“拜堂啦!拜堂啦!”
晋王府里终于响起了铜锣声,意味着要拜堂了。
别说是等着喜钱的百姓,连坐在正堂等着观礼的宾客们也有些坐不住。
他们都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听说,谢启云起不了身,他们只能耐下性子等,就这么等着等着,一直等到了现在。
“太孙。”
卫国公俯身亲手给谢应忱斟茶:“今儿这婚事安排的好生奇怪。”
谢启云活不成了,这事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秘密,承恩公府敢嫁,摆明了就是默认女儿是嫁过来守活寡的。
就算谢启云真的临时死了,也大可以让新嫁娘抱着公鸡拜堂,而不是让所有的宾客干等着。
谢应忱微微一笑:“看看吧。”
见他搭理自己了,卫国公一喜,没话找话说道:“您饿了没,臣带了包肉干,您要不要填填肚子。”
谢应忱地位高,坐在了尊位,卫国公本来的位次要低了好几个,不过他脸皮厚,从进门就赖着谢应忱,硬是不走。
宋首辅白了他一眼,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卫国公还是个又争又抢,非要后来者居上的。
自己不能再仗着第一个从龙,就不思进取,不然早晚被他给取代了。
但要让他像卫国公死皮赖脸,又有一点点为难人。
“来了。”
不知谁提醒了一句,宋首辅朝门口看了过去。
铜锣声中,两道穿着喜服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一瘦一胖。
瘦的是谢启云,他几乎已经是皮包骨了,喜服穿在他的身上宽宽大大,由谢笙搀扶着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跟赤脚踏在刀尖上似的。
他喜服的袖子很长,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帷帽,垂下了层层叠叠的红色纱蔓,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卫国公不敢多看。
“太孙。”卫国公继续没话找话套近乎,“承恩公家的闺女怎生得这般壮实?”
新嫁娘的身形圆润,把喜服撑得都快绷出来了,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
卫国公继续说道:“您记性好,肯定记得她的身段,是不是不太像啊?”
谢应忱斜睨了他一眼:“没见过,不记得。”
这一眼,卫国公打了个哆嗦,他挠挠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干笑了两声:“承恩公这人,不地道啊,把亲闺女嫁给一个死人。”
“哎,谢启云怎么走得这么慢。”
谢启云的步子确实很慢,几乎是一步步地在往前挪,死气沉沉。
晋王坐在主位上,提心吊胆地看着。
谢笙搀扶着谢启云,低声提醒了一句:“门槛。”
谢启云想要迈过门槛,脚刚一抬起来,背后似乎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他本就体虚无力勉强支撑,这一下,顿时就失去了平衡,脚绊倒在门槛上,头朝下摔了下去。
“云儿。”
晋王和王妃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谢启云的手拿不住东西,只得把红绸绑在手腕上,他一倒下,拉扯着红绸另一头“新嫁娘”也踉跄地往前跌了几步,身体倒下的同时,盖头飞起,又快速落下来。
附近候着的小厮冲了过去,拉人的拉人,挡人的挡人。
王妃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站也站不起来。
晋王赶紧扶住王妃,喊道:“快扶世子起来。拜堂继续!”
卫国公揉了揉眼睛,呆呆道:“老、老宋啊,你看清了没……我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盖头底下的怎么会是承恩公?”
“不对不对。”他呵呵笑,“肯定是老孙家那闺女跟他长得太像了,女肖父嘛。呵呵呵。对吧,老宋?”
宋首辅也揉了揉眼睛,嘴巴微张,就跟生吞了苍蝇似的。
长得像?
他问:“你见过哪家闺女肖父肖的长胡子的?”
卫国公:“……”好有道理。
谢应忱但笑不语。
卫国公的脖子跟生了锈似,极慢极慢地转过去:“太、太孙,您也看到了?”
尽管盖头只扬起了短短一瞬间,小厮也挡得快,挡得及时,可谁不认得承恩公啊!
正堂里,所有人脸色古怪,嘴角直抽抽。
“王爷!孙家竟然敢毁婚替嫁,此等恶劣行径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安阳侯义愤填膺。
他以为是承恩公府骗婚,正要怒斥承恩公这等无赖行径,就见满堂一片静。
没有人应和他。
“荒唐!”
礼亲王气愤地站了起来,撞得身后的圈椅连声作响,他一甩袖愤然离去。
晋王的行事越来越没有分寸了,给世子娶个男人?把宗室的脸都丢光了,这种地方,他多待一刻都嫌脏!
谢应忱也跟着起身,温声安抚:“叔祖父莫急,夭夭说了,您急不得。”
这两人一走,卫国公头一个跟上,紧接着的是宋首辅,其他人看了看彼此,三三两两地对着晋王拱了拱手,低头赶紧走。
热热闹闹的正堂,走掉了近一半的人,变得空空荡荡。
谢应忱从承恩公的身侧走过,轻叹着摇了摇头。
承恩公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的。他也是要脸的,所以和晋王反复确认过,绝对不会露脸,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谁能想到不但是露了脸,还是在众目睽睽下露脸!
他的心拔凉拔凉的,头皮发麻,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到谢应忱的五爪龙纹靴在自己的身侧停留了一瞬。
那一声轻叹萦绕在耳际,又渐渐远去,仿佛是在问他——
值得吗?
谢璟还追着姓季的到处跑,连他都不在乎皇位!自己为了他颜面全无,值得吗?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脑门。
他啪得一下扯开了盖头,周围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律!”
承恩公骂道,“你儿子都快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想哄我闺女嫁过来,我呸!”
“老子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的,你休想!”
刚走出门的几个人脚步一顿,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晋王仗着有婚书逼嫁?”
“承恩公临了不舍得嫁闺女,跑来闹事?故意想让晋王府难堪?!”
“闹事穿喜服做什么?”
旁人许是做不出这种事,但以承恩公的混账样,他一旦混起来可不会给谁留面子。
有人干笑:“承恩公还真是疼闺女。”
这倒是比他自己嫁过来要合理些……也许吧。
晋王脸色涨青,冷言道:“吉时到了。”
他说得一字一顿,语气中带着一股胁迫。
“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你儿子下葬的吉时?”
承恩公嘴毒的呛了他一句,三两下把喜服一脱,指着晋王骂道:“还想让我孙家闺女嫁你死人儿子,想得美。”
“你儿子反正也要死了,配个冥婚也就得了。”
新仇旧恨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这股憋屈和怒火压在他胸口好些天了。
礼亲王驻足回首。
承恩公见状,心中大定。
“孙显耀。”晋王扶着王妃,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隐忍的怒火,“这儿这堂必须得拜。”
“不然本王绝不让你好过。”
“叫什么叫。”承恩公插腰道,“你也不瞧瞧你儿子是什么德性,还有脸来娶我闺女。你们快过来瞧呀,来来来!”
承恩公推开了围在谢启云边上的小厮,一把扯下了他的帷帽。
“不!”
谢启云虚弱的喊着,他根本挡住。
帷帽层层纱帘底下,是一股血肉模糊,恐怖狰狞的脸。
周围的宾客齐齐后退,抬袖掩面,多一眼都不敢看。
小厮们赶忙挡住人。
“还给我。别、别看。”谢启云难堪的用双手挡脸,周围的目光像一根根利刺扎在他的身上。
“求你。”
他爬不起来,只能像只猴一样,任人嘲笑。
“挡什么挡,这么见不得人,怎么还有脸娶媳妇?”
他越骂越顺溜。他没有“代女出嫁”!没有,绝没有,他只是来骂晋王不厚道,来给女儿毁婚的……他不停地跟自己这么说,连自个儿都相信了,挺起胸来,又去扯谢启云的喜服。
“别……别看了。”
晋王忍不住了,他把王妃扶回到椅子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拿下他!”
呲呲——
喜服的衣袖撕开,手臂上连血肉也没了,只余下了白骨森森。
“你、你……”谢启云难堪地指着承恩公,胸口剧烈起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他两目圆瞪,灰蒙蒙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了。
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断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悲痛绝欲的高喊起来:“王爷,王爷!世子爷他、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短短的一息间,所有人的呼吸停滞了。
晋王奔到了近前,闻言双膝一软,差点扑倒,在小厮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过去。
谢启云的胸口已经没有任何起伏了,混沌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晋王顺着看去,对上了惊魂未定的承恩公。
两人的目光相交了一瞬,承恩公连连摆手,又往后退,语无伦次道:“不是的,不是本公!本公没有动他一根头发。他、他自个儿突然死了。不关本公的事。”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拼命撇清干系:“我就轻轻、轻轻这么碰了一下,没道理啊,人又不是豆腐做的。”
“大夫。”晋王破声大喊,撕心裂肺,“快去叫大夫,大夫!”
吓傻了眼的小厮拔腿就跑。
“云儿,你别吓爹。”晋王哑着嗓音,蹲在儿子跟前,“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王妃慢了一步也跑了过来,脸色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真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承恩公澄清道,“真的……”
见没人理他,他慌到不行:“世子你别装了!”
他推了谢启云一把,人依然一动不动:“世子……哇啊!”
晋王恨恨地一脚踹了上去,承恩公闷声摔在地上。
他摔极重,捂着小腹刚要破口大骂,一抬眼上对上了晋王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目光,没底气地缩了缩肩膀,没敢吵闹。
礼亲王迟疑了一瞬,抬步往回走。
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好端端的一桩喜事,眼看着就要变成丧事,这也太突然了。明明谢启云还能走到喜堂的,该不会只是撅了过去吧?
“大夫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
晋王先前让大夫就候在喜堂旁,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真就遇上万一了。
晋王急着泣道:“花神医,求你再救救小儿,求求了。”
“老夫尽力。”
花神医先是诊了腕脉,又探了颈脉。
他一手按在颈脉上,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连施几针,谢启云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瞪大,眼眶流下了两行血,似血似泪。
花神医收针,让其他几个大夫也过来切了脉,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花神医拱手叹道:“王爷。世子他,没了。”
“王爷节哀。”
云儿他,死了?
晋王呆滞了片刻,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怎么就突然……突然就!”
他的喉咙发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在失控和崩溃的边缘。
他嗓音尖利:“你告诉我,为什么!”
“世子是急火攻心。”花神医叹道,态度依然平和,“世子孱弱,受不得惊,受不得气,也受不得累。要小心养着,还能有个月余的寿数。王爷,老夫是与您说过的。”
“怒极伤心,他的心脉太弱,承受不住。”花神医摇了摇头,“以至猝死,回天乏术。”
是了。花神医说过的……
所以、所以!
晋王怒视:“孙显耀!你该死。”
“不是……我没有。不是我。”承恩公再混帐也知闯了大祸,他缩着脖子道,“额,王爷有丧事要办,本公就先走一步,不打扰王爷了。”
“拿下他。”
晋王捂着胸口,惊怒道。
世子爷死了,王爷正在气头上,小厮们不敢触霉头,扑过去按住了承恩公的双肩。
承恩公慌了,口无遮拦地嚷嚷着:“放开本公!”
“都说了是谢启云自个儿死的,关本公什么事。”
“是你们谢家没福气,好好的喜事变丧事。”
“承恩公,慎言。”礼亲王不快地皱了下眉,冷声斥道,“你还没胡闹够吗?!”
什么叫“谢家没福气”?谢家没福气能坐上皇位,执掌天下?说这种话就该拖下去打一顿。
“阿律,”礼亲王劝道,“你先放开承恩公,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启云尸骨未寒,你忍心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吗?”
“快扶着王妃坐下,没见王妃已经撅过去了吗?
“大夫呢,快去瞧瞧王妃,可别心悸发作,跟着世子一起去了。”
礼亲王连声吩咐,嬷嬷赶紧过来搀扶着王妃,又有人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花神医过去给她诊脉。
“阿律啊。”礼亲王叹道,“你要节哀。”
“笙儿,快去扶着你父王。”
谢笙低眉顺目地去搀扶晋王,垂下眼中掠过一抹自得。
“王叔。”
晋王甩开谢笙,咬牙切齿地指着承恩公,含恨道,“我不甘,不甘啊……云儿不该死的。”
他心痛如绞,泪流满面。
“云儿是能活下来的!”
花轿进门后,云儿的精神一下子好了,冲喜肯定是有用的。
要是孙显耀没有胡搅蛮缠,拜了堂,云儿是不是就能活下来?是孙显耀害死了云儿。
“王叔,我要让他以命抵命!”
晋王眼中恨意沸腾,吓得承恩公直哆嗦,赶紧撇清关系:“王爷,真不是我……”
话音未落,晋王杀气腾腾地抽出了侍卫的佩剑,一剑捅了过去。
这一剑带着满腔恨意,捅向他的胸口。
“阿律!别冲动。”
礼亲王着急地扯住了他的手臂,剑尖偏移了几寸后,穿透了承恩公的身体。
啊啊啊!承恩公痛得惨叫,他两股战战,全身发软,本能地用手抓住剑身,掌心沾满了鲜血。
“要死了要死了,我要死了……”
地上出现了一滩可疑的水渍。
鲜血顺着剑尖飞溅,洒了他一脸。
这就是自己的血、血、血……
要死了!
“快快快,救命啊……”承恩公哭道,“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
礼亲王生怕闹出人命:“阿律。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本王必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晋王反手拔剑,带着鲜血的剑尖只拔出了一寸,动作就突然顿住了,他的手臂平举,维持着拔剑的动作,一动不动。
礼亲王还以为他听劝:“把剑给我。”
他伸手去拿剑,手掌按住他小臂的时候,掌心下湿嗒嗒,又有些粘粘乎乎,礼亲王抬手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他的掌心全是血。
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血,那就是——
“阿律?”
晋王直挺挺地站着,毫无反应。
今儿大喜,他换了一件喜气洋洋的衣袍,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仔细一看也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块块黑黑红红的痕迹在布料上晕开。
礼亲王轻轻推了他一下,晋王左右晃了晃,依然一动不动。
礼亲王见状不妙,高呼道:“阿律!阿律!”
“大夫,快来。”
晋王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小厮争相扑过去给他当肉垫。
“父王。”
谢笙哭得不行,满头大汗。心想:父王不能出事,他还没给自己请立世子呢。
礼亲王焦头烂额地喊道:“忱儿,你快瞧瞧,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说倒就倒啊!被捅了一剑的承恩公还没倒呢。
这一出出的,宾客们看呆了,晋王府办喜事没算过黄道吉日吗?也有点太倒霉了。
花神医提着医药,看完了王妃,又赶紧跑来。刚一蹲下,那边在叫:“大夫,世子爷他、他化了。
化了是什么意思!
礼亲王受了太大的刺激,脑子反应不过来,傻呆呆地回过头。
“您别看了。”
谢应忱挡在他面前,扶着他坐下。
谢启云有一片袖子被承恩公扯了下来,露出了手臂,手臂上本来还有一半肉,森森白骨清晰可见,而现在,还不到短短的一盏茶,血肉像是融化的冰雪,化作了一滩血水,彻底变成了一堆骨架。
卫国公吓得直哆嗦。
他想着在三里亭时,顾知灼说的那些话,一声声“因果报应”像是闷雷在耳畔炸开。
卫国公偷偷摸摸地往谢应忱的身边凑了凑。
还好还好,自己不算太蠢,没有一条道走到黑。他打定主意,今天一步都不离开太孙,以后绝对忠心不二。
喜堂完全没有了喜气,乱哄哄的,下人们像无头的苍蝇,东跑西蹿。
落在地上的红绸喜布上,被踩出了一个个脚印。
阖府三个主子,晕了两个,死了一个。
满府贴着大红喜字,讽刺极了。
就连后院等着开席的客人也听到了一些动静,和相熟的窃窃私语。
别说是别人,连一向对外界比较迟钝的顾太夫人都有所察觉。
王府喜宴请帖是正而八经送到镇北王府的,太夫人喜热闹,又刚刚晋为王府太妃,正爱显摆着呢,顾知灼索性和顾知骄一块儿陪她来坐坐哄她高兴。
“灼丫头,这拜堂还没拜好?”
“这也太久了,不会是出什么事?”
本来在内院,也不算是干等着,能听听戏什么的,有人陪着说话,还有人奉承,倒也不会等得烦躁。
只是从方才起,下人们变得行色匆匆,脸上一点儿喜色都没有。
“应该是。”
顾知灼弯起嘴角道:“下人们在收红绸。”
她冲着太夫人抬了抬下巴。
二层戏楼居高望远,太夫人眯着眼睛去看,远远的,挂在抄水游廊的红绸子全没了,丫鬟婆子们正用长竹竿把挂着的红灯笼取了下来,又罩上一层白纱后,再挂上去。
“死人了?”太夫人惊了。
府中的一盏盏红灯笼被陆续罩上白纱,远远看着,就仿若白浪层层涌来。
“谁死了?”
“真是不吉利。”
“难怪迟迟没有拜堂。”
交头接耳的声音接踵而来,还有人暗暗不满地喊着“晦气”。
若是丧礼,是需要有主家去报丧的才能来的,不然会沾了主家的晦气。
一个面容刻板的管事嬷嬷匆匆踩着阶梯上来,毕恭毕敬地屈膝道:“太妃,王妃。”
“众位老夫人,夫人。我家世子爷方才过世了。”
“我们王妃也病倒了,恐无法招待,今日婚宴取消,还请移驾。”
她的态度极为谦恭。
“祖母,我们回去了。”
顾知骄搀扶她起来,太夫人难得出门玩,显然还没有玩尽兴,尤其这戏刚听了两折,后面还精彩着,还想看。
顾知灼懂了,笑道:“我们去香戏楼。”
这还差不多。太夫人满意了,搭着顾知骄的手下了戏楼,丫鬟们跟在后头。
顾知灼打发晴眉去前头看看情况。
等到仪门时,顾知灼刚把太夫人扶上马车,晴眉也快步回来,禀道:“姑娘,大姑爷让您等一会儿。”
“忱儿有事?”太夫人撩开窗帘,她挺喜欢谢应忱的,忙道,“让骄骄陪我回去好了。”
顾知灼应了。若不是有要紧的事,公子不会特意让她等着的。
“骄骄,你带祖母去香戏楼玩,再叫微微她们也一块儿去。”她抬了抬下巴道,“报我名字,肯定有位子的。”
太夫人惊了:“你还在香戏楼长包了雅座?”
“算是吧!”
这带着骄傲和得意的小表情一看就是个招猫惹狗,跨马游街,欺男霸女的……纨绔。跟太夫人的七哥年少时一模一样!
顾知灼:?
太夫人拍了拍顾知骄的手背,还好还好,还有一个没养歪。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窗帘。
陆续有人从仪门出来,说话声,马啸声,车轮声混杂在一块儿。
小厮在取红灯笼。
短短的时间,晋王府仿若变成了一间灵堂,压抑和死气沉沉。
目送着马车远去,顾知灼边走边道:“你说。”
“晋王世子死了。本来快要拜堂了,结果承恩公反悔不干,又吵又闹的把晋王世子给气死了。”晴眉把从下人口中打听到说了一遍,说着承恩公怎么揭了盖头,怎么对晋王指着鼻子骂,听得顾知灼仿若也现场。
“晋王和晋王妃也倒下了。”
说话间,顾知灼找到了一辆黑漆马车,这是谢应忱的马车。
她打算去马车上等。
一抬头,乐了。
重九坐在车橼上,跟最普通的车夫似的,无聊地把玩着马鞭。
见她来唤道:“顾大姑娘。”
顾知灼踩着马车蹦上去,往重九旁边一坐,笑道:“你回来啦?”
“是。”
重九从庄子出来后,先是找到了他藏起来的马,再从小道绕过庄子一路跑回来,快马加鞭足足跑了一个时辰,刚刚才到。
“得手了?”顾知灼小声问道。
“是。”
重九从怀里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取了出来,又反手往后一推,丢进了车厢里。
作为一个练家子,他动作快到连坐在旁边的顾知灼也只能看到一个残影。
“我瞧瞧。”
顾知灼钻进车厢,把圣旨捡了起来。
看着圣旨上头的血迹,她眉心微起。
原本谢应忱准备了一份空白圣旨,表面还刻意做旧了,为的是拿来替换。但这份圣旨上有血,显然他们备好的假货用不上了。
顾知灼没有展开,而问道:“向阳还没回来吗。”
“还没。”
一向的言简意赅,说完又补充了两个字,“安全。”
安全就行。向阳机灵,必不会出差池。
外头的晴眉好奇地问道:“你们俩是怎么做到的。”
重九平静地和她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听了一会儿,顾知灼眼睛一亮,朝外头招手道:“公子。”
谢应忱是和卫国公一块儿来的,准确的说,是卫国公惊魂未定地紧紧跟在他后头。
她的笑颜让谢应忱心头一松,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见重九已经回来,他微微颔首,什么话也没有说。
“国公爷。”谢应忱在马车前站住,“礼亲王年岁大了,怕是撑不住,你去帮他一下。”
这是给自己差事了?!卫国公闻言一喜,顾不上害怕,连忙:“臣这就去。”
谢应忱进了车厢。
“公子。”
顾知灼把圣旨递了过去,“重九带回来的。”
这道圣旨应当就是先帝临终时的遗诏,对于谢应忱的意义格外不同,顾知灼特意等他回来一块儿看。
作者有话说:
出府的马车多,他们一过去,旁人肯定要避让,顾知灼嫌麻烦,让重九先别走。
她放下马车的窗帘,隔绝了外头的喧哗声。
谢应忱注视着圣旨,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最初的最初,他也有过怨,怨皇祖父不相信父亲,逼死他的爹娘。
后来,皇祖父也死了,因为他爹娘的死,悲痛而亡。
谢应忱心中的怨,也在那时候变为了怀疑,怀疑皇祖父是不是另有苦衷,逼死爹娘并非他的本意。
“皇祖父当时立了荣亲王继位,有遗诏,有口喻,一切名正言顺。”
荣亲王为继任之君。
而他,反倒成了尴尬了存在。
“国不立幼主,我当年尚未及冠,父亲又是废太子,立我不足以安民心。而皇叔们中间,也只有荣亲王最为合适。”
谢应忱的手指不禁微微用力,圣旨上出现了浅浅的折痕。
直到长风事败,谢应忱意识到了真相。
既然皇祖父是迫不得已,那么,他清醒后,必然会为自己留一条保命的退路。
晋王谨慎,连那截断墨他都能藏了这么多年,倘若皇祖父果真有另外的遗诏,肯定在晋王的手里捏着。
“公子。”顾知灼挪了个位子,坐在他的身边,眉梢扬起,“看吧看吧。”
轻快的嗓音吹散了他心中的郁结,谢应忱应了声“好”,眸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他慢慢展开圣旨,双手拿着两端,把圣旨放在膝上,让顾知灼也能一起看。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圣旨是先帝亲笔所书,他在写这道圣旨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笔触无力,圣旨正面同样也有一些血迹,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边写,一边在咳血,甚至是吐血,十分艰难地写完了这道圣旨。
谢应忱释然了。
“皇祖父……”
他闭了闭眼,随后把圣旨卷起,看着圣旨上头这些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想法和顾知灼一样——瞒不住。
以晋王的谨慎,一旦得知谢璟去过庄子,一定会回去一趟。
哪怕扫尾扫得再干净,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他肯定会发现的。
谢应忱的拇指在圣旨表面的龙纹上慢慢摩挲,思忖着。
“公子。”顾知灼抓着他的衣袖,凤眸亮晶晶地说道,“你再跟我说说,晋王还活着没。”
“活着。”
谢应忱分出一分心神去思考遗旨该如何处置,余下的九分全在她的身上。听她问,便说道:“晋王请来的大夫倒也有些本事,血止住了。”
“谢启云的血肉融化了大半,收殓时,已成了半具骷髅。”
谢应忱懂她心结,仔细和她说着谢启云的惨样,听得顾知灼眉飞色舞,愉悦道:“活该。”就是可惜没亲眼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