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持续不断的响着。
火药的硝烟把四周笼置的灰蒙蒙的。
一阵阵的邪风也不知从何而来,卷起地上的红纸飞扬。
孙念撩开了马车帘子的一角,用手捂着脸,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旁人兴许认不出来,可她认得那个身形,正是她亲爹。
她爹爹为了她,竟然愿意替嫁?
“珂儿。”
孙念伏在季南珂的身上,呜咽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
季南珂生怕被发现,赶紧放下车帘,吩咐马车快走,嘴里安慰道:“国公爷是、是……”饶她巧舌如簧,这会儿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别让国公爷白白牺牲。”
呜呜呜。孙念一直哭到出了城,才停下,双肩一抽一抽的。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再也没有停歇。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孙念就有些坐不住。
从前出门在外,哪怕要坐很长时间的马车,可备的都是那种特别宽敞的马车,坐椅软软的,铺着厚厚的垫子,点着熏香炉,马车里头吃的喝的玩的,甚至连恭桶都有,还有丫鬟婆子伺候,坐马车跟卧在闺房的美人榻似的。
哪像现在,车厢又小又窄,连口水都没有。
孙念一大早起来,新嫁娘为了避免要去净房,一整天几乎什么都不能吃,这会儿又渴又饿。
看到路边挂着的茶摊招子,她连忙道:“停,停一下,我们下去歇一会儿再走。”
孙念百般催促,马车终于在茶摊停了下来。孙念拉着季南珂下了马车,远远地喊道:“要两碗茶,有没有吃的?”
谢璟闷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
自打撞上承恩公,谢璟便没敢再留在京城,他出城后一路往南,找到了这家铺摊,给了老板一个银锭子后,在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听到耳熟的声音,谢璟猛一抬头,一眼看到了季南珂。
季南珂还是如他走的时候一样,娇美动人,她和孙念并肩而来,说说笑笑。
不对,孙念?
谢璟傻了眼,孙念不是今天出嫁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逃婚”两个字瞬间涌上心头。
季南珂自己跑了不算,还带着孙念逃婚!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卤肉面,还有馄饨,姑娘要什么?”
“馄饨吧,要两碗……”孙念惊呼出声,“表哥?!”
季南珂惊了一跳,连忙循声去看,谢璟就坐在招子后头的四方桌上,被招子挡着,她们下车的时候,压根没有发现他。
谢璟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道:顾知灼的卦还真准!
季南珂:“……”
季南珂猜到他在收到信后,会赶回来的,但季南珂并没有想过这么快和他见面。
男人都一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就好像现在,因为顾知灼和他退了婚,反倒一直让他念念不忘。
她原本是让谢璟找不到她,让他发现自己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再出现。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了一瞬,季南珂咬了咬牙,拔腿就走。
“珂儿!”
“你站住!”
谢璟猛地站了起来,冲她奔了过去,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四方桌掀翻。
“表哥。”
孙念想要拉他没拉着,眼睁睁地看着他追着季南珂跑了。
“别过来……我们没可能了。”季南珂站在马车前,“我不会再去招惹你了,你也一样,不要来招惹我了。”
她说完,钻进了马车里。
无论是她,还是孙念,只顾着两人逃逃追追,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车橼上的车夫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人了。
季南珂大声喊道:“……快走。”
她本来想着,这是承恩公府的马车,孙念还没上来,马车肯定不会走,结果还没等她在马车上坐稳,车竟然动了。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脸朝下。
“等……”
季南珂想说停下,可一看外头,谢璟竟然骑马追了上来,话只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马车跑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官道。
小路崎岖,这辆不是出行的马车,没有做过减震,季南珂被颠得东倒西歪,连撞了好几下。她双手死死地攥着窗沿,胸口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恶心,后背冷汗直冒。
“停、快停下。”她快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被掩盖在了马车的车轮声中,压根就没有传出去。
“哟,快追丢了?”
驾车的向阳朝后头看了一眼,拉了一把缰绳,让马跑得慢一些,以免后头的人跟丢了。
但若是谢璟追得紧的,向阳又会让马跑得快一点。
不远不近地吊着他。
“驾!”
向阳帅气得甩了个鞭花,马撒开四肢狂奔起来。
谢璟追得满头大汗,每一次他以为快要追上的时候,距离又会拉开,他看着马车后头的车厢东摇西晃,像是随时会翻车,心里慌得一颤一颤。
“快停下!”
谢璟大声地叫着。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不知不觉间,他们距离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偏。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庄子,马车仿佛失了控,径直朝着庄子的方向奔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庄子上的管事闻讯而来,他一双眸子眯起,眼中掠过了一抹异芒。
是路过,还是有备而来……
管事打了个手势,哑仆们纷纷四散防备。
拉车的骏马长啸着。
马车的车架突然断了,整个车厢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漫天尘土飞扬。
“珂儿!”
谢璟终于追上了,从马背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过去:“珂儿,你没事吧。”
季南珂费力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灰头土脸。谢璟心有余悸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你放开我。”季南珂推开了他,“假惺惺!”
她颠得冷汗直流,喉咙里浮着一股股酸水,头胀得几乎像要死了一样。
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了他满身。
管事警惕地冲出了几步,打量着他们。
马夫打扮的向阳伏倒在地上,他把藏在掌心中的鸟笛置于唇边,有节奏的吹了几下。
鸟鸣声声,叽叽喳喳。
藏在暗中的重九闻声,盯着那间小屋,伺机而动。
作者有话说:
刚过未时,阳光灿烂。
向阳低俯着身,嘴上“哎哟哎哟”的叫唤着,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庄子的方向。
他先前见过的练家子管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后背绷紧,身体向前倾斜,是一种审视和提防。
哑仆们三三两两的散开,看似散乱,又各自警戒。
“哎哟。”向阳爬起来,嚷嚷着,“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您息怒……是小的驾车不稳,让马受了惊。”
三皇子殿下?
管事眯了眯眼,作为心腹管事,他知晓自家王爷如今跟了三皇子。但是,三皇子为什么会来这儿?
“滚开。”
谢璟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忍着嫌恶,给季南珂拍打后背,问道:“你还好吧?”
季南珂的口中泛起一股股酸水,难受地说道:“我不用您管。您马上就要娶公主了……我再如何不堪,也不会与人同侍一夫。我们就此分手,以后一别两宽。”
季南珂甩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被颠得都快散架了,哪哪儿都痛。
“珂儿!”
谢璟也恼了,他没想到自己连差事都不要,拼了命地赶回来,换来的会是这样的下场。他满心烦躁道:“你到底讲不讲理?”
“你一个让季家除族,无族无亲的孤女,我要怎么娶你为正妃?”
“难道要我放下一切,和你私奔吗?”
谢璟满身颓丧,他一路上不眠不休,又在茶摊等了她整整一夜,还追了将近一个时辰,真的已经很累了。
他叹道:“你要是真不想我娶别人,我答应你。”
“我不当皇子了,也不争这个储位了,我们私奔。”
谢璟抬眼看着她,眸中充斥着浓浓的倦色:“你说呢?”
他没有在以退为进,而是真的这么想。
每一次,当他想争一争的时候,她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又作又闹,既然她想自己守着她一辈子,那就守着她一辈子好了。
当然不行!季南珂动了动唇,满脸哀容道:“您不用为我付出这么多。”
她说罢,转过身就要走。
“珂儿,你要是走了,我不会再去找你了。”谢璟平静地说道,“你想清楚。”
他连头也没有抬,用所有的理智,拼命地压制着心里那道让他“紧紧抱住她,答应她会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声音。
他一字一顿道:“你想清楚。”
季南珂紧咬下唇,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想等谢璟来拉住自己。但是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僵持在了那里。
管事看呆了。
他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心中的警惕淡了几分。
管事对朝事并不陌生,也知晓三皇子谢璟有位心上人,所以,他这是和心上人打打闹闹,打情骂俏,过路这里的?
管事大半的心神在这两人的身上,没有注意到庄子的后头,正有人在暗暗靠近。
重九是昨天晚上,趁着天黑暗伏在附近的。
但是庄子的警戒极严,重九尝试了一次确认靠近不了,就静静地藏身在后方水潭的芦苇丛中。
人越多越是容易暴露,所以,行动只有他和向阳二人,一明一暗。
重九是暗卫出身,身法极为灵动。
在管事的注意力被谢璟和季南珂引开的短短瞬间,重九悄无声息地进了庄子里头。
他伏在院墙的阴影下,目光扫过周围的火油和门窗紧闭的屋子,悄悄地等待时机。
重九屈指把鸟笛置于唇边,发出了长长短短悦耳的鸣叫,和树林中的鸟鸣融为一体。
树影婆娑。
向阳动了动耳朵,看向还僵持着的两人。
他手指一翻,两颗小石子出现在了掌心中。
翻倒的车厢挡住了他的动作,一颗小石子打在了季南珂小腿的穴位上,她顿觉小腿酸软,扑倒在地。
而地上一颗尖利的石子“好巧不巧”地扎进了她的脚踝。
季南珂痛呼出声。
“不好了!”
向阳压着嗓子,紧张地大叫起来:“季姑娘,您的脚好像受伤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穿着承恩公府家丁的衣裳,把脸涂得腊黄,就像是一个最最普通的马夫。
他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
背对着她的谢璟愣了下神,迟疑地回了头。
季南珂的脚踝正在往外渗血,鲜血染上了裙摆,也刺痛了谢璟的眼睛。
季南珂抬手去捂,她的眼角渗出泪水,委屈地看向谢璟。
终于,心底里那股“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声音压倒了一切,谢璟把她搂在了怀里。
“珂儿……”
谢璟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我不想你为难,我不想你为了我,这辈子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我帮不了你,所以……”
季南珂呜咽着扑到了他的怀里,两人抱在了一起。
“哎哟。”向阳夸张地喊道,“血血……血越流越多了。”
谢璟的手臂僵了一瞬,紧张地俯身去看她的脚踝,想检查一下骨头有没有断,手一碰,季南珂就痛得发出呻|吟。
向阳又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句:“会不会断了啊!”
他压着嗓子,沧桑的仿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胡言乱语地转转团。
谢璟被他转得头昏脑涨,顾不上多想,拦腰把季南珂抱了起来,快步向着庄子奔去。
一眼望去,附近除了这庄子,别说住家了连人影都没有,不去这儿还能去哪儿!
管事:“……”
管事看完了这一出,见他们抱在了一块,以为总算是要走了。
谁能想到,竟然直愣愣地冲向了这里。
谢璟焦声喊道:“老叔,我未婚妻受了伤,可否借庄子让我们休息一下,还烦扰老人家帮我们找个大夫。”
向阳弓着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这要不是认出是三皇子。管事几乎要以为他们是别有用心。
管事方才观察过,他们这一行,一共就三个人。
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咱们庄子偏,没有大夫。这位公子不如往南再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小镇子,镇子里有大夫。我们这儿但凡有人生病,都是去那儿找大夫的。”
谢璟看向倒在地上的马车:“你去瞧瞧,还能不能动。”
“是是。”
向阳连声答应,瘸着腿跑了过去,远远地喊道:“爷,车架断了,动不了了。”
谢璟闻言冲着管事连连作揖,请求道:“老叔,你也瞧见了,我们去不了镇子。”
“你们不是还有马吗。”
管事的意思是,车坏了,马还能走。
这个庄子至关重要,是不能让人乱闯的,三皇子都不行。
季南珂的头伏在谢璟的肩上,眸色微动。
谢璟和西凉公主的婚事是不可能改变的,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可她若是平静地接受,以后在谢璟的心里就再也不会有她的地位。
直到现在,季南珂终于看明白了,一个没有家世,没有亲人,没有氏族的女子,要活得好有多么难。
唯有让人谢璟担心她,挂虑她,把她放在心里,她才能像以前一样,立足于京城的贵女中间。
“好痛。”
季南珂眼眶红了,晶莹的泪水挂在睫上,虚弱道,“我怕是骑不了马。”
怀中的娇躯颤若柳枝,谢璟急道:“老叔,我可以给银子的,就让我们歇歇脚。”
管事依然摇头:“公子不如在外头歇歇,我让人送些茶水过来,您看……”
见谢璟略有些迟疑,向阳立马装成愣头愣脑的样子,冲上去道:“这位是三皇子殿下,借你们的地歇歇脚,是你们的福气。要是三皇子殿下出了什么差池,你们担当得起吗!?”
他故意朝管事撞了一下,又点头哈腰道:“殿下,请。”
管事见他脚下虚浮,不像是会武的,一时大意被撞了个踉跄。谢璟抱着季南珂就冲了进去。
“拦住他们。”
管事喊着,快步去拦。
这些哑仆并非天生哑的,他们是都能够听到,闻声一窝蜂地围了过来,挡住了三皇子的去路。
这一下,三皇子也恼了。
“放肆!”
“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管事攥紧拳头,迟疑不定。
王爷留下的命令是,若是有人冲暗室来,或暗室有让人发现的可能,必要立刻一把火烧干净。
三皇子显然只碰巧到了这里,并不知道暗室的事。
暗室中的东西事关重大,也不能贸然就付之一炬。可要是让三皇子就这么闯进来……王爷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
但凡不是三皇子,来的是随随便便什么过路人,杀也就杀了。这几年,后头的芦苇丛里也埋了几个了,偏偏他是三皇子!
王爷从龙从是三皇子。
要是他把三皇子宰了,王爷怕是要宰了他。
管事咬了咬牙,坚持道:“来人,赶出去!”
哑仆们驱赶着他们,用力推搡。
谢璟的怀里还抱着季南珂,这一推一拉,他踉跄地差点跌倒。
他这一辈子尊荣富贵,除了顾知灼,还没有人让他吃这么大的亏,他气极了,抬脚踹向管事。
向阳嚷嚷着,“快住手,竟敢伤了三皇子殿下,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乱象起。
向阳推搡着管事“救驾”,哑仆围着谢璟把他们往外推,有条不紊的庄子十几年来第一次乱了。
就连一直死死守在正屋周围的哑仆也踌躇着往前走了两步。
机会来了。
伏在墙角阴影处的重九抓住了这短短的间隙,闪身进了屋里。
他是用小刀撬开窗户跳进去的,开窗关窗时,不可避免会有一些小小的动静。
“殿下殿下!”
向阳哭唧唧地大喊起来,嗓音划破天际。
“血、血流得更多了,殿下,季姑娘不会瘸了吧!”
“殿下,小的的腿也是那一年从马车上摔下来,摔折了,以后再也不能好好走路了。”
谢璟被他嚷得心烦意乱。
重九关好了窗。
他弯下腰,悄无声息地疾步而过。
正屋的布局相当简单,两边是耳房,中间是前厅,从前厅往右侧绕过去是一间内室,左侧则是书房,书房的旁边是茶室。
重九先找了书房和茶室,确实没有暗室和暗道后,又绕到了内室。
时间紧迫。
他虽然潜了进来,可怎么出去还成问题,肯定耽搁不了太久。
重九依次轻叩四面墙壁,伏耳贴在墙上听。
那就只剩下地下了。
重九再度趴伏在地,同样一寸一寸俯耳轻叩……
咚。咚咚。咚。
他动作忽然一顿,嘴角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找到了!”
暗室就在这底下!
确认了暗室,再找机关就简单了——机关必然会在能够控制齿轮的方位。
在“咔嗒”的轻微齿轮声中,地砖挪动,出现了一条往下的石阶。
重九一闪身,跃了进去。
他没有动屋里的油灯火烛,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颗夜明珠。
涌入鼻腔中的是一股淡淡的霉味,在夜明珠的莹莹光芒中,重九看到了贴墙的三面书架和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八宝格。
随后,他走下了最后一阶石阶。
人在地下,外头的声音是彻底传不进来的。
当然里头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向阳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没有听到鸟笛声,这意味着,重九已经找到暗室了。
向阳压着嘴角,被涂得黄腊腊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愉悦或异样。
一刻钟。
这是他们约好的时间,无论有没有找到东西,一刻钟后,重九就会出来。
还需要让重九有机会离开。
向阳看向了谢璟。
他怀中的季南珂晕晕乎乎,长时间的马车颠簸还没有缓过来,又被谢璟抱着颠来倒去,难受的冷汗涔涔。
“殿下!”向阳突然哭喊道,“季姑娘她……她死了!”
季南珂:?
不是,自己没死,只是不想动。
她感受着谢璟蓦地收紧的双臂,心念一动,索性闭上了双眼,气息奄奄地靠着他。
谢璟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季南珂,慌乱地叫道:“珂儿!珂儿!”
“让开!”
谢璟在暴怒的边缘咆哮。
珂儿还有气,肯定没死,但人已经撅过去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有她的腿,也许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弄伤的,骨头会不会也断了?
耳边是那个呱噪的车夫不停地喊着什么“腿断”,“流血”,“死了死了”的话,谢璟心中的那根弦“啪——”的崩断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他怒道:“你们再不让,待我回了宫里,必派人过来查封了这庄子,我倒要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
管事:“……”
不成,若三皇子真派人来查,事情就闹大了。
还是那句话,怎么偏偏来的是三皇子呢?换作别人,直接打了杀了埋了便是。
他犹豫再三,终于道:“公子,主屋您不能进去。这是、这是我家夫人守节所住,不可擅闯。”
见他妥协,谢璟也让了一步:“好。”
“请。”
管事终于还是把他们领了进去。
在主屋的前头架着一小片竹棚,谢璟把季南珂放到了底下的一张竹榻上,见她悠悠地“醒”了过来,暗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了?”问完又向管事道,“老叔,能不能给我们一碗水,再帮我们去镇上找个大夫。”
他吩咐的太过理所当然,管事都不由地呆了呆。
这些贵胄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强人所难?
“殿下,是我的错。”
这是季南珂第一回向他低头,见她面无血色的脸,谢璟叹声道:“罢了。是我没有守住你的诺言。是我的错,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向阳低眉垂目,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重九同样在计算着时间,他先简单地看了一下书架,发现上头是一本本记录着阴私的册子后,便把目光移向了另一侧的八宝格。
八宝格上至少有百来样大大小小的物件,有的直接摆开,有的放在匣子里,一样样看是来不及的。
顾大姑娘算过一卦,说在高处……
作者有话说:
多宝格的最上头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重九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打开的地砖正慢慢合拢。
在机关中,有一种是后发机关,也就是说,在机关开启后,必须把它调整到特定的位置,不然机关就会锁死。
后发机关也是最难判断的。
重九面向多宝格,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尺寸,果断地拿下了其中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一打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跃入眼中。
找到了!
饶是重九平日里再寡淡,此刻嘴角也不由弯了起来。
圣旨的表面是黑血色的血渍,星星点点。
他展开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内容后,直接往怀里一塞,再把木匣子按原样放了回去。
地砖合拢了大半,重九举起夜明珠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身形一闪,奔上石阶,在地砖彻底合拢的那一瞬间,闪身出了暗室。
重九把机关挪到原位,扫清了所有的痕迹,原路返回。
他把鸟笛置于嘴边,有节奏的吹了起来。
有若林间的翠鸟,鸣叫声声。
向阳的耳朵动了动。
鸟鸣与风声融合在了一起,谢璟用帕子给季南珂包扎好脚踝的伤,他摸了一下她的骨头应该没有断,但是伤口挺深的,一直在流血。
季南珂柔弱无骨地靠在他的身上。
谢璟暗暗叹声,她不闹了就好,可是冥冥中又有些不甘心,那个被他拼命压制着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说,季南珂其实并不介意为妾,若是当时他坚持不和顾知灼退婚,季南珂肯定也会妥协的。
他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进退两难。
竹棚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左右摇晃。
季南珂下巴微抬,美目中满含忧心:“殿下,这竹棚会不会倒?”
谢璟没有应声。
“殿下?”
不等他开口,管事立刻先一步道:“这位公子,你们答应过不乱闯的。”
谢璟没有勉强,毕竟是说好的,他只道:“还请老叔给我们找个大夫来。”
好好!管事的嘴角直抽抽,不把他们俩打发了,自己今儿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管事赶紧让哑仆去叫大夫,他亲自站在一旁守着他们俩。
向阳问管事讨些干草,他听说是喂马的,嘴角又抽了抽。
向阳弓着背,哑着嗓子呱噪道:“你不知道,我那马儿呀,不吃饱就不肯跑,刚刚跑了这么远的路,铁定要闹脾气。哎。这要不喂饱了,我们也没法回去啊……”
“去拿!”
哑仆应诺。
向阳连连作揖谢过,咋咋呼呼吹了个长啸:“快过来!有吃的了。”
管事脸色一变,拉车的骏车打了响鼻,它拖着断掉的车架,撒欢地朝这里跑了过来。
“拦下!”
管事高喝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谢璟白着脸叫道:“快让它停下。”
向阳“吃惊”的手足无措,叫道:“快停下,快停下……殿下,它不听我!”
“你让它……”
话还没有说话,马撞倒了向阳。
紧跟着,它拖着的半截车架撞开了围过来的哑仆们,又撞上了竹棚。
支撑着竹棚的竹子应声而断,竹棚朝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
马下的向阳哎哟哎哟地叫着:“殿下要死了!”
“救命啊!”
竹棚彻底倒了,掀起了漫天灰尘。
巨大的动静,就连在屋里伺机而动的重九也听得一清二楚。
哑仆们急了,从四下冲过去了好几个人,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全都被引了过去。
耳畔的鸟笛声示意他可以动了,重九小心地推开窗看了一眼,趁机翻窗而去。他先是紧贴着墙,把身形隐藏在阴影下,又快步回到了芦苇丛中。
再一次吹响鸟笛。
一长三短,意思是,安全离开。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闹哄哄的庄子,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向阳嚷嚷着的声音。重九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在芦苇丛中快速移动。
风呼啦啦的吹着,芦苇在风中不住摇曳。
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遮蔽了阳光,阴沉沉的天,连风也邪得很,一阵阵的吹。
这股邪风把晋王府门口的喜字也吹散了好几次,王府管事不停地让人重贴,但每一次贴上去不久就又会被吹下来。
这太不寻常了,凑热闹的百姓们交头接耳。
阖府大喜,晋王府正门大开。
可是,有影壁遮挡着,照样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他们只知道,花轿进去都快两个时辰,一直都没有动静。
在大启朝,午时前办喜事,午时后办丧事。
如今已经到了申时,这个时候还不拜堂,委实不吉利,有个老人家忍不住嘀咕道:“怎么跟冥婚似的。”
“别胡说。”
这是王府,大喜的日子说这种晦气话,当心被拖下去打死。
大门上的喜字又被风吹开了,小厮反应快速地拿了新的贴上。
有人不服气的低声道:“喜字贴一张没一张,意思就是没喜了。”
“没喜,不就是丧吗。”
“不吉利啊不吉利。”
要不为了等喜钱,他们早走了。
晋王府这回的喜钱特别大方,全都是一两一个的银锞子,花轿入府撒一回,拜堂前后撒一回。这一个银锞子够他们用上几个月,别说多等几个时辰,等上几天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