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三相月  发于:2025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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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
她问身边的侍女,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回公主,青城侯……一直未曾动过。”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琳琅勾了勾唇角。
十五年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高高在上十五载,享尽荣宠,而此刻,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却只能立在暴雨中,任她摆布。
“让她淋着。”
琳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法相嘛,是不会生病的。”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窗外的雨幕被闪电撕裂,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剥夺视线的刹那,几道黑影忽然撕裂雨幕,杀气森然地向屋内逼近。
“有刺——!”
琳琅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两柄长刀已带着寒风,直直劈向她的面门。
必死之局。
就在琳琅绝望闭眼的刹那,一道黑影撞破殿门,硬生生横在了琳琅身前。
“噗嗤。”
那刺客的刀锋贴着顾清澄的手臂划过,甲胄裂开,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可她的脸色甚至未曾波动半分,并指作剑,反手夺了刺客的兵刃。
在刺客失去武器的瞬息,她手中刀锋已洞穿了那两名刺客的咽喉。
血溅三尺,尸首倒地。
仅仅三息,战斗结束。
殿内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琳琅缩在软榻角落,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顾清澄浑身湿透,手臂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如暗夜修罗,立于凄雨寒夜之中。
可她既未皱眉,也未喘息,甚至吝于回首一顾。
只是漠然抬手,将刺客的刀丢在地上。
而后,她转身,重新步入暴雨之中,声线平稳如死水:
“危机已除。”
“请公主安歇。”
琳琅盯着那个背影,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栗的满足。
哪怕受了这样的重伤,她都不曾皱一下眉。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杀人,绝对服从。
琳琅缓缓松开了紧抓衣角的手,嘴角在那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是……她的法相。
“慢着!”
琳琅淡声道,“你既淋了雨,今夜便留在殿中。
“孤命人给你包扎。”
顾清澄的脚步停住了。
边境山下。
黄涛看着手中的急报,愁容满布。
那日荒山对峙,孟沉璧说他身中剧毒,没有当场杀他,却也让他阴差阳错捡回一条命。
“夫君?”千缕在一边探出头,“有什么心事?”
“我的人在北霖皇宫,遇见了顾清澄。”他沉声道。
自那日变故后,千缕早从别处拼凑出前因后果,明知黄涛避讳提起那人,她却始终存着一份执念。
“我觉得顾姐姐不会做那样的事。”千缕语气轻却坚定,“你们……定是有什么误会。”
黄涛抬眼看她,扯出一抹苦笑:“她现在……在公主府当看门人。”
屋内骤然一静。
“……什么?”
山下小屋的灯火亮了整夜。
第二日天刚亮,黄涛与千缕打包好了行囊,站在了院前。
“夫君,咸鸭蛋我都背上了。”
“鸭子们也都放归山野了”
晨风拂过她的麻花辫,千缕攥着包袱带,叹息道:
“这安宁日子来之不易,当真非走不可么?”
黄涛安抚着她的背脊:“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眼下风云将起,我们若继续龟缩于此,非但帮不了殿下和七姑娘,反倒会……”
他止住了话头,见千缕的愁容始终未散,他拥她入怀,温声安慰: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一生顺遂。”①
千缕听不太懂,但含着泪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天色苍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渐渐走入乱世风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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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说新语·雅量》

而那山脚送别二人的风, 并未止步。
它越过关山,吹向了更遥远的南靖,吹皱了一池死水, 终成燎原之势。
同年冬, 南靖惊变。
太子江步月并未如传言般失权身死, 却是携战神殿雷霆归来, 短短数月间清洗朝堂, 肃清异党,东山再起之势直逼澧王,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腊月十三, 澧王兵变。
南靖皇都血流成河,澧王党羽被连根拔起, 江步月提着那柄未开锋的太子剑,亲手割下了乱党的头颅,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尽数倒戈。
次年元月,南靖老皇帝病重, 太子江步月监国, 总揽朝纲。
但他没有登基。
这位曾经隐忍的太子,掌权后的第一道诏令, 竟是陈兵北境,问罪北霖。
理由冠冕堂皇:北霖青城侯擅囚南靖储君多时, 当割地赎罪。
黑云压城,战鼓雷动。
北霖,御书房。
“啪!”
战报被狠狠摔在案上。
顾明泽面色铁青,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废物!全是废物!”
“这江步月才回国多久?根基未稳, 粮草未足,你们竟连丢三城?!”
阶下,刚被提拔上来的骠骑将军战战兢兢:“陛下,非是末将无能,实在是那江步月用兵如神,且……且平阳军旧部听闻主帅不是,不是那位,士气低迷,甚至有临阵倒戈者……”
他不敢提“青城侯”三个字,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平阳军,只认顾清澄一人。
顾明泽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阴沉地看向身侧的屏风。
屏风后,琳琅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封密信,齿尖深陷唇肉,血珠渗出犹不自知。
即便她已形同傀儡,那些人……为何仍对她念念不忘?
可若放任不管,任由江步月攻破边关,她这个昊天遗孤,便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
“谢问樵呢?”
“陛下,谢老虽阵法通玄,可年事已高,再者,当初贺、贺千山在时,也是由主将领兵,谢老、无无兵权。”将军说得结结巴巴。
“而得谢老真传者,唯、唯有一人……”
“下去吧。”
顾明泽阖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待殿门闭合的闷响传来,他睁开眼,声音沉沉:
“琳琅,朕要用她。”
琳琅颤声道:“阿兄,可若这恰是江步月的算计呢?”
顾明泽神色未动,可琳琅心思却是百转千回:
这两人隔着万水千山,定是达成了一种更为恐怖的默契。
难道,难道江步月此番出兵,是为了逼北霖放人?
而顾清澄,也一定在等北霖求她。
一定是这样。
“算计又如何?”顾明泽压下心中的厌烦,“这些时日,你让她夜夜戍守殿门,使唤得还不够尽兴?
“你若不信她,又如何敢将她留在身边?”
他看着琳琅倔强的神情,声音低沉:
“七万大军压境,你满心盘算的,竟是他们的儿女私情?”
“可若他们……本就是同谋呢!”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炸响,顾明泽怔怔望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又看向琳琅朦胧的泪眼,一瞬间变了神色,将她拢入怀中,用龙袍袖角擦拭着:
“是朕不好。”
琳琅瑟缩在他怀中,捂着红肿的半张脸,听见帝王声音冷峻:“传第一楼四长老。”
顾明泽抬起头,看向殿下的四位长老:“几位长老,朕只问一句。”
“青城侯体内,当真已无法逆转?”
谢问樵垂首:“禀陛下、公主,她体内七杀剑意未通九窍,确已无力制衡昊天之力。”
“而昊天之力一旦重塑法相经脉,便再无逆转之可能。”
“这般说来,她将永无叛心?”
“正如牵丝傀儡,线在您手中,令其杀谁便杀谁。”
“可此女心机深沉,若此番又是诈术?”
“公主与她朝夕相对,可曾察觉半分端倪?”
“不曾……”
“那公主还有何顾虑?”
“善。”顾明泽眼神平静,“来人,宣青城侯觐见。”
圣旨到时,顾清澄一身素衣,正在至真苑擦拭着新换的玉瓶。
“青城侯,”传旨太监赔着笑脸,额头满是冷汗,“陛下有旨,边关告急,命您即刻挂帅,领平阳军出征。”
“本侯走了,谁来保护公主?”她声音清冷。
“哎哟我的侯君!”太监急得直跺脚,“如今南靖的大军都要打过边境了!国门破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什么至真苑啊!”
顾清澄垂眸,指尖微顿。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瓶,动作轻柔,未发出一丝声响。
“你说的对。
“……大局为重。”
“青城侯。”
御书房内,帝王的声音从御案后沉沉传来:“即刻挂帅出征边境,平定边患,还有……
“把那剩下的半份【神器】密辛,给朕带回来。”
顾清澄垂眸,视线落在那枚象征兵权的虎符上。
“关于【神器】……”她抬眼望向琳琅,“公主可有示下?”
琳琅绷紧下颌:“事关重大,听皇兄安排便是。”
顾清澄眸中金芒微闪,又归于沉寂。
“臣,领旨。”
她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虎符。
那一瞬间,御书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锋芒生生劈开。
顾明泽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突兀地跳了一下,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公主。”
将虎符收入怀中,顾清澄最后看了眼案前二人。
“臣不在的日子,请公主千万保重。”
言罢,她行礼离去。
殿门洞开,素衣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道清瘦身影在众人注视下,终于踏出了这座困锁她数月之久的牢笼。
琳琅站在顾明泽的身侧,看着桌案上原先放虎符的,空掉的木匣,心中浮起一丝难言的讽刺。
这件从顾清澄手中交出的东西,兜兜转转,无人争抢,又竟这般轻易地,被他们亲手奉还。
哪怕她是奉自己的命而行,可脸上这火辣辣的疼无声控诉着,这分明是事与愿违,自己却不得不认。
朱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声响,如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斩断。
并没有什么盛大的送别,唯有一人一马,顾清澄骑着赤练出京,直奔涪州。
随着她的离去,原本被压抑在北霖皇城内的那股风,终于呼啸着卷向了广袤的北境——
也吹开了这两年波澜壮阔的乱世画卷。
这一去,就是两年。
这两年,天下局势翻云覆雨。
史书工笔之下,页页皆是血色。
青城侯重掌平阳军,铁血手腕清洗防线,一战击退南靖先锋百里,硬生生在边境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年末。
代摄朝政的南靖太子江步月,一袭白衣入宫,与病榻上的老皇帝对弈至东方既白。
翌月,丧钟鸣响,新帝登基,改南靖国号为祈安。
祈安元年,春。
这位素来怀柔的新帝御驾亲征,铁骑踏碎了周边数个小国的国门,兵锋所指,万马齐喑,所向披靡。
然而,那战无不胜的十万大军,始终在南北边境的天堑前,拉锯对峙,引而不发。
世人皆道他在蓄势待发,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只是将刀锋沉沉地架在北霖的脖颈之上。
他在逼那个腐朽的王朝,逼那高高在上的昊天,不得不颤抖着,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亲手送到他面前。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涪州却成了乱世中唯一的孤岛。
顾清澄回到涪州,非但整军备战,还推行了一系列安抚民生的举措,如屯田,如种树。
“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她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对着身畔的楚小小如是说。
楚小小比两年消瘦了些,但眼里却再也没有当初瑟缩犹豫的光。
她看着顾清澄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将旗,眼眶微红,却笑得安心:
“侯君说得是,只要您在,涪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于是,这一年的涪州,战马与耕牛同行。
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垦,曾经满目疮痍的焦土,慢慢被嫩绿的桑叶覆盖。
祈安元年,夏。
书声琅琅,穿透了边关的烽烟。
平阳女学扩建了,这里不再仅仅是书院,也成了乱世中的方舟。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女子,都被收拢了进来。
晨光熹微时,顾清澄偶尔会脱下那身沉重的甲胄,换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学堂的最后一排。
讲台上,楚小小正在讲授《商君书》与农桑之策,窗外,几名少女正在试制新式的纺车,吱呀声中,纺出了乱世里最坚韧的丝线。
“侯君。” 下课后,几个胆大的女学生围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自家新摘的瓜果,“这是给您的!”
她们不怕她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也不怕她身上终年不散的冷冽气场。
因为她们知道,正是这双眼睛,替她们挡住了城外的风霜刀剑,也是她手中的剑,为她们划出了一方可以安坐读书的屋檐。
顾清澄接过一颗红彤彤的李子,咬了一口,嘴角微扬,咀嚼,咽下。
“水分尚可,甜度适中。” 她笑着评价,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秦棋画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
如果是以前的顾姐姐,吃到好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还会揉着自己鸡窝般的头,笑话自己学艺不精。
可现在的青城侯,太完美了,也太孤独了。
她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记得收成,记得库银,记得平阳军将士的琐碎小事。
但那些情感,就像被那层眼中金光过滤掉了一样,只剩下冰冷而正确的事实。
她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像,悲悯地守护着这里,却再也……无法融入这人间烟火。
秦棋画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久久难言。
明明她记挂的顾姐姐就在眼前,却又仿佛从未真正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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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该压抑的差不多都熬过来了,有的铺垫必须要做,不然说服不了我自己,担心让剧情显得悬浮。[求你了][求你了]
下周进入结局篇,隔日更。

大雪纷飞,天地肃然。
秦棋画将自己裹成了粽子,怀里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箩筐, 笑眯眯地走到顾清澄的房门边。
“侯君。”她咽回了到了嘴边的那声顾姐姐, 细声细气道, “末将秦棋画, 有事求见。”
得到了屋内一声清冷的应允, 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顾清澄此刻仍在提笔伏案,见秦棋画入内, 随手将纸笔归置一旁:“何事?”
“知知们烤了自己种的地瓜,让我送来给您尝尝。”她放下筐, 如数家珍地向外掏着,“还有新炒的板栗, 刚蒸的包子。”
“学生们都吃过了?”顾清澄声音有着标准的温和。
“都有,大家都有份, 这才给您送的。”秦棋画语气依旧恭谨,直到将筐中热腾腾的吃食都摆出来,才露出筐底一封牛皮信封, “末将真正来送的, 是林姐姐的信。”
顾清澄的目光在那牛皮信封上停留一瞬,方才伸手接过。
她拆信的动作不疾不徐, 与往常无异,秦棋画垂手侍立, 目光却忍不住试图从那永远平静的脸上,读出些带着“人”气的波澜。
信纸并非中原的宣纸,却是泛黄的羊皮纸,林艳书的字迹飞扬跋扈, 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少女骑在骆驼上欢笑的模样。
顾清澄读着信笺上的落款,眉心微微一动。
林艳书?
她忽然惊觉,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泛起涟漪……她却抓不住对应的面容了。
初回皇城时,往事尚还分明,而随着时间流逝,两年过去,那些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而今除却皇城、第一楼,与昊天相关的种种,和日日相对的平阳军众之外,那些久未谋面的故人面孔,竟都似隔了层雾霭,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去了。
“侯君,有什么不妥吗?”秦棋画眼巴巴地问,“林姐姐这西行一去好几年,可是头一回来信呢,我可想她得紧。”
顾清澄眸中金光腾起,随即又沉下,借着秦棋画的话,似乎终于将一些记忆里碎片对上了号。
她垂眸继续读信。
林艳书在信中并未诉苦,只说这西行沿途诸国,金银珠玉见了不少,她随行货物中最抢手的,却并非那些精巧玩物,而是寻常的越罗、蜀锦,乃至结实的麻葛。
“胡商为了我们的蜀锦,竟愿以良马相换。清澄,你可知在关外互市,铜钱沉重且易贬值,唯有绫罗绸缎,才是以此通行无阻的硬通货。”
顾清澄的指尖停在信纸的中段,那里有一段林艳书愤懑的感慨:
“我这一路走,一路看,才惊觉世道荒谬。史官手中的笔,从来只为开疆拓土的将军勒石记功,却从不问那支撑百万大军的钱粮究竟从何而来。
“世人皆以为国库充盈全赖农耕之利,殊不知,这天下真正流通的金银,并非深山所出的死物,而是出自女子指尖的活计。自古国税租庸调,男耕之粟由于路途损耗,多留于乡野充作口粮,唯有女织之绢、布、绵,轻便且贵重,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充盈天府。”①
“可笑庙堂之上的相公们,一面将男耕女织奉为天道,一面视妇功为末业小道。他们不见,那购买战马的万匹丝绸,是何人熬瞎了双眼织就!
“……这天下,一半在田垄,一半在织机,只是掌犁者有名姓,纺织者却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字罢了。”
顾清澄读罢,久久未语。
她转头看向窗外,女学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轧轧机杼声穿透寒夜,竟似金戈铮鸣,撞进帝国最深的脉搏里。
“林姐姐说什么了?”秦棋画好奇问道。
“她说,乱世之中,金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唯有纺织,才是民生军国之资。”
“谁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快、更好、更多,谁就握住了真正的命脉。这不是妇人琐事,这是……
她停顿了一下,找到一个确切的词:
“立国之本。”
秦棋画挠挠头,似懂非懂:“织娘确实辛苦,往年蚕月我娘总熬得满眼血丝。”
她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林姐姐是说,要用心纺织,更要善待织娘!”
说罢抱起箩筐疾步往外:“我再去给工坊的姐姐们多送些吃食去!”
房门开合间,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黑暗中,顾清澄独坐案前,眼中金光如熔岩翻涌。
“林艳书……”
这名字在唇齿间碾磨,信中的字字句句化作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识海。
那些尘封的记忆正疯狂撞击桎梏,莫名的熟悉感想要破闸而出,却又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死死按回水底
头痛欲裂。
她不记得了。
记忆像是一本被撕去了前半部的书,只停留在回到皇宫的那一日。再往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叩问:除了林艳书,究竟还遗落了什么?
可明明武艺未减,学识犹在,这世间的道理她都明晰,天下大势亦在掌中。
可唯独有一些应当与她血肉共生,刻骨铭心的东西,消失了。
胸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那个空洞里,无声无息地流走。
不……不能忘。
被金光长久压抑的银色月华一下下冲击着识海,一瞬间头痛欲裂,她猛地挥袖扫落案上文书。
宣纸如雪纷扬,最终覆在那张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见那张舆图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朱红的线条。
这是……她画的?
顾清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还握着朱笔,笔尖在无意识地颤抖。
她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在每一个意识模糊的深夜,她都在这地图上做着同一件事。
勾画,涂抹,再勾画,再涂抹。
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她也曾这样坐在案前,划去了一些路,为了给故人留一条生路,一笔一划,算尽了天机。
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钝痛,这分明是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是她誓要完成的事。
而今却被记忆生生抹杀,连带着那个该与之同行的人一起,再寻不见了。
这一刻,有什么熟悉的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着,但金光如牢笼,将她识海里翻涌的情绪死死镇压。
可她的本能,却让她紧紧地攥着那舆图,握着笔,一遍遍,下意识地,画着在她的脑海中不能形成具体名状的线条,与遗忘抢夺着最后一点真相。
真相是什么?什么是真相?
回忆,回忆在极度的痛苦中一寸寸推进,她的胸腔里翻涌起血气,可她却始终不肯后退,在脑海中挣扎地拼凑着——
皇宫,皇宫之前是荒山。
荒山,她好像在荒山上,她好像跪在泥泞里,那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见过第一楼的四长老,和他们说过什么。
谢问樵说了什么?孟沉璧做了什么?
“你若想救他,便只能……”
救谁?她为什么要救?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再往前,模糊的画面中,似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倒在血泊中,还有一枚染血的玉牌。
那是谁?
记忆呼之欲出。
头好疼……
就在这一刹那,识海深处的金光如海啸般扑来,如神降般吞没了这最后一点挣扎。
金光重新在眸中升腾。
那令人窒息的疼痛和翻涌的血气消失了。
顾清澄缓缓垂眸,指尖按在眉心。
黑暗中只余她压抑的呼吸声,和识海中摧毁一切的金色火焰。
北霖皇宫,御书房。
窗外大雪压枝,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顾明泽捏着手中的信笺,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为何,最近他总有一种错觉,明明朝堂还在手中,青城侯也去了边境,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比如眼前。
信是舒念亲笔,字字清晰,却不容置疑:明年六月之前,送琳琅公主往南靖和亲,否则他的身份将被公之于众,跌落皇位,万劫不复。
过去他从来不敢问,只敢顺从,因为他是假的,皇位是偷来的,他在舒念面前直不起腰。
可如今,或许曾经那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江步月给了他某种刺激,他竟忍不住开始深想——
为什么?
如果琳琅是昊天唯一的血脉,第一楼和法相如此费尽周折地守护了她整整十五年,为何要在此时,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出北霖?
送去那个刚刚登基的江步月身边?
难道在那个老虔婆眼里,即便他坐拥北霖江山十七载,也依旧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难道在她看来,只有那个江步月才更有能力征服天下,才配得上辅佐昊天遗孤完成复辟大业?
凭什么?
他江步月不过是个在别国做了十五年质子的丧家犬!而他,才是这北霖的天子!
顾明泽松开手,任由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滚落在地,起身将其碾入尘埃,如将那份屈辱与质疑一同踏碎。
自那日起,他面对琳琅时,眼底便多了一抹晦暗难明的深意。
他不再只是那个威严却偶有温情的皇兄,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她提及那桩无法回避的婚事。
这一年的冬,格外漫长。
顾明泽屏退了左右,独坐于琳琅对面,炉火烧得极旺,却暖不了琳琅惨白的脸色。
“不去……我不去!”
琳琅跪坐在顾明泽脚边,泪水打湿了他明黄的衣摆,“皇兄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顾清澄!明明知道他在大婚之日给了我多大的羞辱!让我沦为笑柄……为何如今还要我嫁他?!”
“并非阿兄逼你。”
顾明泽垂眸看着她,神情痛楚而无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朕是兄长,却也是北霖的皇帝。”
“战火连年,百姓流离,唯有和亲,才能换北境安宁。”他闭了闭眼,“琳琅,大局为重。”
“我不要什么大局!”
琳琅尖叫着,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我是公主!是昊天最后的血脉!凭什么要我自轻自贱,去讨好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我只想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阿兄,你不是最疼琳琅了吗?你救救我……”
顾明泽凝视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眼底深处暗流涌动。
他缓缓抬手,替她擦去泪水,动作温柔如怜惜,却又在指尖流连时,透出一丝危险的越界。
“阿兄自然想救你,可……”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自嘲:
“若你我并非这皇室兄妹,没有这血脉伦常的束缚,阿兄便是拼了这皇位不要,也定要将你留在身边,护你一世周全。”
琳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抬首,仿佛听不懂这一句话的分量。
“阿兄……这是何意?”
而顾明泽再未回头。
他直起身,转身踏入风雪之中,背影孤寂而决绝,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不过是压抑至深时的失言。
琳琅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
多年前宫宴前,皇兄曾亲口说过:
“你我血脉,本非同源。”
冬日渐深。
宫墙之内暗流涌动,私语窃窃,皆道圣上为护公主免于和亲,忧思过度,竟至咳血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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