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三相月  发于:2025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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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堪的是,此刻她深陷龙潭虎穴,连当面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世界从来漆黑一片,唯有他给过她一线天光。
涪州一路来边境的恶言恶语都没能击垮她,她原以为只要撑过这一局,便能绝地翻盘。
直到今日。
属于她的光熄灭了。
她忽然生出无端的绝望。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敌人的刀剑,却是并肩之人的低头。
冬日将尽了,她却觉得,自己或许要永远留在这个冬天了。
今夜,顾清澄终究没能躲过这场排演。
事已至此,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计划已行至最后一步,岂能因江岚的变故就轻易推翻?
若今夜排演出了意外,那便见机行事罢。
直到今日,她终于明白,她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离了任何人都行。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烛火摇曳,满室的舞姬歌女,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气与脂粉香。
因为不是正式的宴席,只有军营里寻常的几位大人,就着歌女的旖旎,享受着冬日山谷里罕见的暖意。
她第一次看见了五皇子江钦白。
那人果然如千缕描述般,身形魁梧,即便是夜里挑灯看曲,身上也未曾脱下过软甲,想来是极其谨慎的人。
而千缕轻轻拉着她的袖角,努努嘴,示意她朝那边看。
顾清澄却再没回头。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正坐在末席,身旁站着柳枝,烛火映照下,他们的影子想必正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思绪变得冷硬,她下意识将自己藏在人群最后,像往常一样,努力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可当其他姑娘都献过艺后,座上的一位副将却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你,抬起头来。”
顾清澄心头一跳,只能随着指令,将目光抬起。
她看见了这昏黄大帐里,沉沉地坐着所有人。
有人面色酡红,已是醉极,有人神情谄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在五皇子身上,而那位副将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凝视猎物的表情。
“越女?”那副将饶有兴味地看着名册,“会唱什么?”
千缕看着顾清澄今日神态不佳,匆忙替她上前答道:“越女姐姐身子虚,不如由奴婢……”
“身子虚就滚出去。”副将毫无耐心道,“军中不养废物。”
一时,满殿视线皆落在她身上。
顾清澄看了看,忽地想起了千缕那日所言,决定回道:“将军可听过《阳关三叠》?”
她想着,借千缕伴奏,也许能蒙混过关。
“可。”副将笑意带着玩味。
片刻之后,千缕抱着琵琶上前,素手才欲拨弦——
末席之中,忽地传来了一声温润的,叹息般的低语:
“阳关莫作三叠唱,越女应须为我留。”①
满座俱寂。
烛影微颤中,所有人循声望去。
那人静静坐于末席,雪白衣袍,指尖轻执青盏,目光茫然,却将那张清隽如故的脸,无意识地对着她的方向。
“李副将,吾素来挑剔,却偏对这越女投缘。
“不知——今夜可否由我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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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阳关莫作三叠唱,越女应须为我留。”①《鹧鸪天(郑守厚卿席上谢余伯山,用其韵)》辛弃疾
总想把最近的章节名改为《同谋》
还有就是,我的写作习惯向来是喜欢把线索留在后面一起串着讲,所以从到涪州到茂县还有现在的剧情都并不是突发奇想而独立编撰的。
之前一卷的地图小一些,最后解密得相对比较快。
现在的话,除了换地图,还有感情线,所以整体剧情进度要拉长一些。
其实剧情本身不影响阅读,但是怕有的读者宝宝有顾虑,担心我瞎扯写崩了,这里提前打个预防针,这整一块剧情设计会在后面有个交代。
文章进入中后期,正是我马拉松最难熬的阶段,谢谢大家哄着我继续写…我努力!我加油!
最后,对于这一章……我跪下了,我真是要来搞纯爱的,不是你们想的那那样,我也不是故意卡在这儿的。[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柳枝端着酒盏的手一顿, 酒液险些要溢出来。
她欲言又止,却被江岚以袖轻按,落在旁人眼里, 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江钦白饶有兴味地将目光落在他手上, 最后才缓缓酌了一杯酒:“四哥难得好兴致。
“今日, 就让这越女和柳枝一道服侍罢。”
他仰头, 将烈酒尽数饮下, 热辣的滋味让他的心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他这四哥,素来端着一副清高的臭架子, 令人生厌,可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求于他, 要他向父皇进言,允准其前来边境赴宴, 为此,甚至答应了他苛刻的要求——
只身赴宴, 任他摆布。
但即便如此。江钦白也不信他。从不。
在他眼中,这个工于心计的四哥,没有任何理由会自投罗网。
他不知江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 此处是他的地盘,他才是天。
所以他设局, 要他在三途峡前服下落云散,废了他那双最会洞察人心的眼睛。
没想到他竟连这也答应了。
事情变得愈发有趣了。
江钦白看着末席那个安静的身影,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管江岚所求为何,只要他双目失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寸步不离地监视,连寝帐之中也不例外。光是这一点, 就足以折断他的羽翼。
可这还不够。
他既然自甘落到他手中,那他便要蹉跎他,把他那副令人作呕的傲骨一点点敲碎。
这才是他真正享受的乐趣。
他不是高高在上吗?那就让他堕到无人问津的尘埃里。
他不是自命清高吗?那便让他沉溺于最原始的欲望中。
昨夜派去的亲兵回来禀报,说柳枝从江岚帐中出来时,罗衫微乱,眉眼含春,还说了不少帐中情事。今日又亲眼见着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四哥,竟任由柳枝贴身伺候,众目睽睽下不见半分抗拒。
而此时此刻,他竟还主动开口,要了第二个。
想到这里,江钦白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江岚的命。
他要的,是看见江岚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会软弱,会低头,会屈从于欲望,会惧死而苟活。
这可比战场上杀敌还要痛快——
明天宴上,北霖战俘、南靖权贵都在场,他偏要他们亲眼见证,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明月,如何一步步堕入泥潭。
如江钦白所料,这一夜,江岚喝得烂醉。
那双失焦的眸子半阖着,整个人伏在案几上,雪白衣袖浸在酒渍里也浑然不觉。
宴席散尽时,他仍深陷醉乡,唯有手指还紧紧攥着新得的越女的衣袖。
“李将军莫要……趁人之危……”他含混不清地喃喃着,将那张酡红的脸埋在臂弯里。
李副将冷眼瞧着这醉态,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谁稀罕跟个瞎子抢女人?
直到众人散去,顾清澄才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抽回,轻轻抚平了褶皱。
江岚的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在醉意里唤道:“柳枝——何在?”
柳枝软声软语地凑近,眼神掠过顾清澄的袖口,才俯身唤着:“殿下,可是要回去?”
“把她……带上。”江岚喑哑道。
“殿下……”柳枝为难地看了顾清澄一眼,却道,“您昨夜还说,只柳枝一人便够了……”
江岚轻轻笑了一声,强撑着抬起身子,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氤氲的醉意,却极其精准地伸手一拉,将身后越女的衣角扯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拉到身侧。
他偏着头,朝着柳枝的方向勾起唇角,笑意凉薄:“怎么,吃味了?”
“柳枝不敢。”柳枝盯着他发白的指节,眼底不知在掩饰着什么。
“他江钦白要得,我便要不得?”江岚似是恼了,拂开衣袖,避开柳枝的搀扶,强撑着站起来。
起身间,带起一阵混乱,满桌残杯冷炙落在地上,惊得柳枝一声娇呼。而外头的小兵,听见江岚的醉态,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
“殿下小心!”
柳枝想要伸手去扶的时候,那道醉醺醺的身影已踉跄着另一侧倒去。
他竟毫无防备地向越女的方向倾倒而来。
顾清澄本能地想避开,却终究只是侧身半步,单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却不料他重重地倒在她的怀里。
“柳枝你……倒是及时。”
江岚似是将她认成了柳枝,睁着茫然的眼睛笑着,吐息间酒气灼人。
顾清澄正欲开口澄清,他却忽地将头往她颈窝一偏,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低低地咳笑:“走,回去。”
“越女,你也一起。”
柳枝愣了半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勉强扬唇笑道:“越女妹妹,且跟着吧。”
顾清澄蹙眉,正欲再度说明,垂眸却见江岚已安然阖眼,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瓷白的脸颊泛着醉意,沉沉睡去,半句话也听不得。
她想要挣开,将他交给真正的柳枝,却被江岚下意识地抱得更紧:“柳枝,别动。”
柳枝的脸色变幻不定,终是咬唇不语,只以眼神示意她将错就错,随即掀开帐帘,三人便在兵卒的注视下穿过营帐。
帐外的夜风吹过,兵卒们低声窃笑。
“殿下今晚要享齐人之福啊!”
有人哈哈大笑,也有人摇头叹息,默然转过脸去。
凛冽夜风中,无人听见江岚深埋在她发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喟叹。
“殿下,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帐中不大,一床一桌,一盏孤灯。顾清澄将江岚扶至营内时,双臂已有些酸胀,柳枝和营帐前看守的兵卒打了个照面,转身放下帘子。
逼仄的空间里站着三个人,神态各异,影子却交叠在一处。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顾清澄朝柳枝点点头,将江岚扶至榻边,正欲抽身离开,却被他再度握住手腕。
柳枝与她均是一怔。
“越女,你出去。”
江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静地坐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腕,眼睛不知凝视着何方。
顾清澄如释重负,刚要抽身,却被他扣得更紧。
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眼再不如从前,清冷、疏离,却是沉着浓郁的墨色,能将所有的光亮吞噬殆尽。
“殿下,”她轻声提醒,“我才是越女,请容我告退。”
他却没有让步,失焦的眸子徒劳地辨认着:“江钦白欺我也便罢了。”
“越女……”
真正的柳枝彻底愣在一旁,刚想说话,却听见江岚转过脸:“我已在宴上应了你,算是回护。”
“当真要欺我目盲,得寸进尺?”
酒气愈发浓重,他向着柳枝的方向淡漠道:“下去罢。”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越女……”柳枝匆忙辩解,与顾清澄交换着无措的眼神。
而此刻,顾清澄的眼睛却也垂下了,她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几近泛白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来人。”
帐外听墙角的兵卒不敢怠慢,匆忙进来时,只见醉意朦胧的四殿下蹙着眉头道:“这越女笨手笨脚,将她送回去罢。”
“奴婢真是柳枝啊!”柳枝娇呼着,可眼前人双目失焦,早已醉得辨不清虚实,竟任由兵卒将她架起拖走。
直到她被拽出帐外,兵卒才压低声音笑:“姑娘且宽心,殿下到底唤的是你的闺名。
“他想在将军跟前做场戏,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另一人嬉笑着接话:“明日你柳枝姑娘便是大房,里头那个……”
话未说完,几人已推搡着泪眼婆娑的柳枝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骤然清净。
江岚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将脸转向帐门,语气里透着长兄的威仪:“传话给老五——”
他说话时,指尖仍在她腕间流连,如同把玩稀世美玉:“往后别什么腌臜货色都往军营里带。”
“四殿下息怒,”兵卒们强忍笑意,委婉提醒道,“这几日将军可是为您精心准备了诸多歌舞呢。”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的四殿下忽然将身边人往榻上一带,锦帐应声而落。
众兵卒心领神会,连忙告退,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将帐内旖旎光景尽数遮掩。
“殿下,您自重。”
顾清澄此时才低声唤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推开自己的身侧。
江岚被她推得身子一倾,发髻松散下来,那双本就幽深的瞳仁,更是看不见半点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
许久,江岚才将脸朝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笑意。
“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带着几分轻挑的笑容,只觉那陌生感如钝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没有动。
“你有些不像柳枝。”他迟疑着,轻声唤,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你是谁?”
顾清澄目光微颤,落在他方才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熟稔、修长,分明认得她的脉搏。
不知他醉得几分,抑或真在她腕间流连间认出了她。
然此时此境,她既无法低头承认,也不欲贸然深究。
于是,她看着他等待着回应的、空洞的眼神,语气疏离:
“我是越女,殿下方才认错了人,可要我唤柳枝姑娘回来?”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越女也好。”他的语气低缓,仿佛在安抚一只警惕的猫。
“别怕,过来。”
“殿下醉了。”顾清澄起身,为他理好被褥,“天凉了,莫要着了风。”
他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虚空。
“若不怕我,可是……嫌弃我这残废之身?”
手臂颓然垂下,他的声音渐低,失焦的眸子在虚空中徒然追寻着她的身影。
“殿下多虑了。”她眉间微蹙,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姑娘们都说,四殿下是这营中最俊美的郎君。”
“是么。”江岚缓缓倚回榻边,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瓷白的脸愈发清冷,低声追问着:
“那姑娘你呢……不喜欢我了吗?”
顾清澄被他问得一愣,正欲开口,却见他忽地支起身子,踉跄着向她摸索而来。
他那双失焦的眸子明明浸在永恒的黑暗中,却试图穿越一切,执拗地捕捉着她的气息。
“殿下您别动!”她下意识出声,想退却又怕他摔倒,只能僵立原地。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合身的白衣拖在地上,每一脚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却沉沉地、倔强地向她靠近。
“你若不来,我便自己过去。”
她一时无言。
两人僵持之间,他的袖角无意划过桌案。
“啪嗒。”
桌上的油灯应声跌落,灯盏翻转,火焰带起一瞬的摇曳光影,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的身形已经掠至他身侧,俯身伸手,在火苗即将舔舐他衣袖的刹那,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灯盏。
唯一不妙的是,灯火随之熄灭。
帐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此刻她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双眼却因骤然降临的黑暗而短暂失焦。
“怎么了?”
他温润的嗓音在漆黑中响起,对这变故浑然不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掠至身侧时带起的那阵风。
她刚想要回答,帐外却忽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在下一刻,江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那力道急切却不似欲求,如溺水之人攫住浮木,顾清澄刚想反抗,听到他轻声叮嘱:“别动。”
“四殿下营中有异动!”
下一刻,帐帘便被粗暴掀开,几个兵卒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骤亮的火光逼人,江岚下意识抬手护在她鬓边,替她遮去那刺目的光。
帐中旖旎此刻无所遁形。
在那些兵卒的眼中,只见得四殿下依靠在地,素白中衣半敞,怀中还紧搂着新来的歌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歌女将脸埋进他胸膛,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中,而那般举止,看似交缠,细看却如漂泊的旅人护着怀中至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他的手指在她鬓发间轻轻安抚着,动作平缓而克制。眉宇间没有半分情欲,反倒凝着霜雪般的冷意。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透着她被人窥伺的不耐与厌烦。
兵卒们从未见过四殿下这般神态,一时不敢作声,讪讪移开了视线。
火把在帐中摇曳,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领头的最先回神,慌忙俯身:“听错了,末将冒犯、冒犯。”
江岚神情冷若冰霜,那双无焦的眸子明明空茫,却让人心口生寒。
“既知冒犯,还不退下?”
“是、是。”兵卒们面面相觑,连声告罪。
“扰了殿下雅兴,罪过罪过。”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退出帐外,最后一人还不忘体贴地放下帘子。
待脚步声散尽,帐中才重归于寂静。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原本安抚的手不自觉地滑落,覆上她的后脑。
“没事了。”
酒气一时变得浓郁。
顾清澄僵直的背脊终于松弛,她欲起身,却察觉那只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殿下,不是没人了么。”
她声音清冷,却盖不住身畔之人愈发灼热的体温。
江岚低下头,近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那双失焦的眼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冽,沉沉如墨,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越女姑娘……”他的声音低哑,沉醉而执拗,“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躲什么?”
他似乎比她更擅长在黑暗中捕猎,封住了她的肩与腰,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无踪。
帐外北风呼啸,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的炽热,她的微凉。
“请恕……越女无能。”
顾清澄声音冷而稳,指尖却暗暗蓄力,她借势撑起身子,用几分巧劲,便能将他推开。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就在她即将脱身之际,他突然再度拥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控制,力道大得惊人,要将她深深地嵌入骨血之中:“我不同意。”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要用血肉之躯融化她心尖的寒冰。
顾清澄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手刀击晕他的角度与力道。
他别过头,察觉了她的意图,似乎终于被激怒,眼底的墨意翻涌:“我说了,我不同意。”
他竟放肆地将唇在她耳畔厮磨着:“他们就在帐外候着,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你拖出去。”
“明天就是宴会了,”他炽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越女姑娘……也不想徒生事端吧?”
她眸光一敛,抵在他肩头的手终究没有发力。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冷声道:
“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动作止住了。
“……在求你。”
短短三个字,喑哑破碎,有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离开她的耳畔,努力寻找着她的眼睛。
她一怔。
江岚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再次一遍遍梳理着她的发丝:“求你……莫要弃我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唇齿间,恳切得教人心碎。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侧影被黑暗吞去半分,先前的凌厉全无,只余苍白与单薄。
她觉出环着自己的臂弯松了些,便也稍稍缓了语气:“您醉了。”
“别离开我。”
他忽然卸了全身力气,不再逼近。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呼吸温柔而克制,如倦鸟归林,在她颈侧的温度里渐次安定。
她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却只听他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别离开我……”
顾清澄的手终是无奈地垂落了。
“我扶您起来?”她望着冰冷的地面,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走。”
江岚这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温顺地点头。
顾清澄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将他安稳搀回榻间,替他理好枕褥,被角压妥。
方欲抽身离去,江岚像是凭本能察觉她的退意,毫不讲理地欺身前逼,将她抵回榻边。
“殿下!”她低声斥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克制的恼意。
他却抬指轻轻一比,示意帐外尚有人守着。她只得收声。
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自榻侧滑落,缓慢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旧伤粗粝而滚烫,从鬓角一路摩挲到她的脸侧,那是边境之时为她留下的痕迹,此刻却似一道印记,将过去与当下无声连缀。
江岚叹息着,指尖一寸寸描摹她的发丝、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感受到指尖一凉,带着她唇齿间的寒意。
她说:“柳枝姑娘说得不错,殿下的手确实很温柔。”
他的指尖一顿。
所有靠近与试探,于这一瞬彻底凝固。
“妆太浓了。”他说。
于是,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缠绵从未发生。
他却没有放开全部,只将她留在榻侧,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许她退开。
顾清澄眉心轻蹙,却终究没有再挣。
她静静坐在榻边,借着夜色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
帐内气息凝滞,仿佛连风声也屏息。
两人再无交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紧绷的神经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疲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不自觉蜷缩着睡去。
她自己都未料到,这一夜,她竟会如此快地入眠。
唯有江岚醒着。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抚过她肩侧的衣角,触到那紧紧抱臂、带着防备意味的姿态。
每确认一次,他心中的痛楚便更深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睁眼看看她,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徒劳追寻。
就像他憎恶自己,却无从挣脱。
“小七。”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没能保护好你。”
身侧人没有应答,只有匀缓的呼吸声。
江岚的手轻轻止住。
他怎会责怪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曾被他亲手推远过,他又怎能怪她不再靠近?
那日皇宫黄涛传信,天下人都在找她,说她在纵火烧山,说她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
他赌她不会死。
他赌,她若还活着,定会在二月十八日,为他而来。
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是那么聪明,从不失手。
所以,他来了。
他本不该来。
可他还是强求来了的机会,甚至提前了原本安排周密的刺杀计划,只为在她可能会来的那一天见到她,确认她。
哪怕付出更多不合理的代价——
身陷囹圄,双目将废,任人摆布,被她误解。
其实他本不该让她误解。
是他的无能,让她扮作低贱的歌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尽他的不堪,承受旁人轻贱,也将她的真心踩进泥中。
是他自己先索取了她宝贵的真心,却无能为力护住她纤毫。
而她呢。
出了皇宫他才知道,这一路上,她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他在边境酒馆遥遥相祝的时候,她正独自舔舐满身剑伤,动弹不得。
他出入祈谷礼锦袍加身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入了涪州,四面楚歌。
他在花房侍弄花草的时候,她竟一人面临着熊熊山火,扛下的是千夫所指的恶言恶语。
他以为给她留下了足够的资源和依仗,却连自己暗线中一个小小的宋洛都已然倒戈,所有的资源都真空,所有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即便是如此,这一路风霜刀剑,她却还是为他而来。
她本就自顾不暇,早该弃他而去的。
可她还是来了。
亲眼目睹了自己无能的“苦衷”。
是,他双目将废,被敌人监视,曲意逢迎,该是苦衷。可与她一个人孤身上阵,千里赴约相比,这些痛算得了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与她说苦衷?
他明知道她是为他而来,却还让她以这卑贱的身份受辱,明知道她有着一颗爱护他的、滚烫的真心,却逼她亲眼见他低到尘埃的模样。
他明知她被背叛过,被伤害过,却还是用自己的无能撕开她的创伤,逼迫她去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与试探。
她是那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牺牲殆尽的人。
能在此刻出现在他身侧,化着不合时宜的妆容,以卑微歌女的身份陪他饮宴,便已是为他倾尽了心血与勇气。
可他呢?
他非但不敢认她。
竟连她温热的心也握不住!
江岚……有什么用!
今夜他流连于她腕间时,分明不是在窥探她的脉搏。
他早就认出了她。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衣袖遮掩下,一道道新添的伤痕。
无声,隐忍,却生生地刺痛了他。
那不止是她伤过的血肉,更是她独自承受过的一切——
在风霜刀剑里留下的伤疤与烙痕,在千夫所指下的孤冷与痛楚。
他的心像被千万根钢针扎透,鲜血淋漓,将她的隐忍,自己的无能赤裸地摊开。
一桩桩、一件件。
这么久了,他竟都不知道。
江岚指尖微颤,终究只是摸索着,将衾被轻轻替她拉好,掖紧。
他不敢再碰她,只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让疼痛让他一遍遍地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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