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三相月  发于:2025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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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来自于闻渊。
而另一道,来自于珠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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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氏孤儿大报仇》元杂剧四大悲剧之一。
剧演春秋时晋国上卿赵盾遭到大将军屠岸贾的诬陷,全家三百余口被杀。为斩草除根,屠岸贾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赵氏孤儿赵武。赵家门客程婴与老臣公孙杵臼定计,救出赵武。为救护赵武,先后有晋公主、韩厥、公孙杵臼献出生命。二十年后,赵武由程婴抚养长大,尽知冤情,禀明国君,亲自拿住屠岸贾并处以极刑,终于为全家报仇。

第98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 请陛下赐七杀剑。……
琳琅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贺珩身后的那名女子身上。
大典之上,女子本就寥寥,而此女的存在却令她无法忽视。
无论是其贵妾身份得世子偏爱, 还是两人此刻公然眉目传情, 都格外刺目。
而更令琳琅心神俱震的, 是那女子的身形。
只一瞥, 心头便骤然一滞, 仿若漏跳了一拍。
她日日研习“如何像她”,尚未得见真容, 眼前却已出现一个在“像她”一事上,似乎做得更胜自己的人!
何其荒唐, 又何其可怖!
琳琅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凝注于皇帝身上——这个男人才是她一切权柄、荣耀与身份的根源。
至于下首那个, 身为他人妾室的女人……何足挂齿?
她微微扬起下颌,彻底将视线从那人身上剥离。
无需多想。她只需静待大典启幕, 然后,款步走出这重珠帘便是。
而就在晃神之时,沙盘推演已然开始。
第一名策演者登场。
他是边军行伍之后, 年纪轻轻便上阵杀过敌。此刻立于沙盘前, 眼神沉静,落子迅捷, 旗行如风,言辞干脆利落。
“伏兵三十, 于七里坡隐伏,援军自西岭疾驰绕后。主力东进为诱,前卫断后为拒——”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点头道:“布阵老辣, 杀伐果决!”
第二人亦不逊色,乃南靖将军之后,年方十八,战法却奇,竟以“假降”诱敌,反攻为守。
高台之上,诸臣低语纷起。
未几,已轮到贺珩上场。
沙盘侧畔,一炷香插入铜炉,火光微跳。
贺珩站在局前,面朝山河列阵图,却只觉如芒在背,眼前的沙盘他明明熟稔至极,手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不可辱没镇北王府声名!
外人看他眉头紧锁,似在沉吟思考,忽而神情一宽,眼风向台下一扫,不怒自威。
唯有顾清澄知晓,这货说的是:
【救命。】
顾清澄心中暗嗤,缓缓掐诀,乾坤阵的气脉悄然生起,她的声音幽幽传入他耳中。
“敌伏五十于东岭,主力佯攻。你先布退路,设前锋遮掩,再以策简扰敌——”
沙盘前,贺珩的脊梁一寸寸挺直。他默念着顾清澄的指令,红蓝令旗应声而落。
“北路设前锋三十,假作主力强攻,南道清野,引敌深入。于西坡设骑军为突锋,破后路。亲卫护公主由密林小道突围。”
他一边布阵,一边朗声讲解,言辞清晰,推演透彻。
愈讲,声愈稳。愈布,势愈足。
他本生得俊俏,语锋一提,竟带几分冷肃之气。下方观众席已有人低呼出声,同考者亦不禁轻声赞叹。
高台之上,帝王眉头微挑,兵部尚书捋须点头。
而场边的顾清澄,看着贺珩愈发得意的神色,目光却飘向龙椅上方,指尖轻拨气脉,再送一语:“勿贪功。设伏已成,速撤。”
贺珩置若罔闻,手悬半空。
顾清澄:【?】
贺珩:【为何?】
贺珩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背后,另一道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冰冷至极,宛若利剑。
皇帝凝视沙盘,若有所思,他本就爱下棋,此时正是被这推演勾起了兴趣。
顾清澄:【有人盯上你了,撤!】
贺珩后颈一凉,马上照办,沉声道:“设伏为退,不为歼敌,护驾为先,策无贪功。”
此言一出,台上诸臣纷纷侧目。
“此时收手?”
“大好局势啊!”
“香尚余一寸……”
而贺珩此时却已经收了手,向诸位行礼后,准备退场。
“慢着。”
威压之声自身后传来。贺珩身形一僵,只听御座之上传来帝王淡语:“贺卿此局,别出心裁,有破釜沉舟之势。”
“朕命你下完。”
此言落下,全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贺珩身上。
贺珩的指尖落在令旗之上,复又沉如灌铅,提不起劲来。
“臣,遵旨。”
他再不敢挤眉弄眼,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如一尾死鱼,静候顾清澄的救援。
【莫慌。】
心音入耳,如清泉涤荡,五内俱清。
他心神骤明,心甘情愿成了那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她的思绪、这方寸山河的脉络,借他之口,在众目睽睽之下铺陈开来。
贺珩不再迟疑,声如洪钟:“此策兵分三路,不求战果,只求护驾突围。”
“主力佯攻东南,引敌深入;轻骑掩至北谷,焚桥断道,切断其退路。”
“此三路,皆是诱敌,皆是死局。唯有一路,为公主生路。”
有人低呼:“此非以身饵敌?”
贺珩目光沉沉:“以杀止杀,战不为胜,谋不为功。”
帝王微抬眉眼,望向那处,眼底波澜翻涌。
珠帘之后的公主静静听着,指尖却缓缓捻起了帘边的一丝流苏。
兵戈虚影交错间,最后那一落子,赫然正中伏敌要路!
铜炉中香火恰好燃尽。
一线青烟升腾而起。
“此乃破局之策,亦是死中求生!”
语落,满堂寂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愧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几位老将军抚掌赞叹,眼中精光闪烁。
台下有人低呼,压抑不住的心潮澎湃。
贺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感受着重新流动的血液,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向场外那个身影望去——
然后,他听见耳畔的呼声。
“贺珩一策,”主考者朗声高喝,“全局最胜!”
贺珩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般谋局、这等布局,竟引得当今天子侧目?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那面纱下的女子,只是微笑着颔首,未作回应。
旋即,她的视线如电,倏然与二人对上。
其一,闻渊。
其二,御座之上的帝王。
闻渊为何而来尚不可知,但凭借她对龙椅上这位的了解,方才的一拉一扯,已经夺得了皇帝的几分注目。
而这几分注目,足够她铺陈之后的谋划了。
万民观礼之际,高台之上的一颦一动,皆要计入工笔史书,有目共睹。
她越被所有人注意到,也就越安全。
所有人的眼睛,正是她最好的屏障。
人潮之中,闻渊迎上她的目光,垂眸低笑,不置一词。
很快沙盘推演接触,比试进入了最后一轮。
也就是惊险刺激的最终武试。
“武试以签定攻守。”
“一攻一守,以殿前玉阶为界。”
“玉阶之后,乃公主凤驾。限一炷香内,攻方越界者胜;若香尽而玉阶未破,则守方胜。”
居然是攻防战,顾清澄的眼睛眯了起来。
贺珩将目光落向她,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闻渊之上,忽地想起了她说的:“此人来路不简单。”
“他会进殿试。”
而此时,闻渊正笑眯眯地站在场上看着对手。
一炷香后。
在贺珩拼尽一身气力,于香尽之前强行破敌、踏入玉阶之界时。
闻渊早已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半柱香的时候,他就已经击败了对手。
贺珩咬了咬后槽牙,又看了看自己对手,再看看那人,一时心情复杂,忍不住低咕一声:“签运真差。”
手脚不济的,竟都被那厮抽走了。
又是几个回合后,贺珩从容地站在了决赛场上。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沉静的身影——闻渊。
“世子加油!”
台下有民众低呼,与此同时,皇帝深沉的目光也沉沉压在了他身上。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坐上的帝王,心中已经了然。
以皇帝之心性,贺珩既不能远离京畿,自也做不得这和亲侍卫。如此一来,便决不会容他拔得头筹。
她垂眸,视线平静地掠过场边几名已败的比试者。
其中几人她认得,皆是北霖遴选出的好手,武艺远胜贺珩,本该是皇帝专为牵制他而设的屏障。
如今,却尽数折在了闻渊手下。
闻渊,这匹突如其来的黑马。
她眉心轻蹙。
皇帝的神色她早已洞察于心:指尖藏于袖下,分明不是成竹在胸的样貌。这闻渊,绝非帝王之人。
可真正棘手的并非如此,若非其所倚,偏破其所设,那才是局外之敌,难以控场。
更遑论——闻渊是南靖人。
在这场昭告北霖国威、万民观礼的大典上,若让一个异国之人拔得头筹,踩着北霖子弟登顶,那可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颜面尽失,天家蒙羞。
皇帝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她垂眸沉思,眉眼沉静如水。
若闻渊非皇帝之人,那她过往的推演,或许需得重头再来了。
原本,此行她头等要务,是助贺珩夺魁。只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得头筹,帝王不能公然驳回,局面便入她手中。
这也她唯一能撬动的缝隙。
一旦贺珩夺魁,届时皇帝若欲翻盘,只能以密召相逼,诱其自退。
而那场密谈,便是她预设的破局之机,只要能借贺珩之困,近天子之身,她自有手段谋她所求,搏个全身而退,有的是贺珩为她兜底。
她赌的,就是帝王心术。
可闻渊——
这个横空出世的南靖人,竟彻底改变了所有筹划。他不仅破了帝王暗布之局,更将整场大典的走向,推向了不可控的边缘。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贺珩能赢。
贺珩本就不弱,若是场上的其他人,只要加上她的指点,或是驱动乾坤阵,慑敌心神,赢下一场不在话下。
可闻渊,不是别人。
就在他执剑起手的那一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穿透喧嚣,直抵她心间——她忽然心跳如擂!
他是——谛听!
海选之时与他照面,她便从那一式拳脚中窥见了端倪,那时她心中尚有犹疑,可此刻,即便他藏起了标志性的镰刀,以剑相替,即便他刻意收敛了三分力道,这起手之势,她再无错辨!
那日巷口镰刀的风声犹在耳畔,当时以为是为帝王试探,如今看来,明显不是。
棋局推倒重来,若那日试探非为帝王,今日搅局亦非意外。
一场更莫测、也更危险的博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开始。
“唰——!”
剑光如冷电乍现,闻渊的身影已欺近贺珩身前,攻势不可挡。
处在守方的贺珩反应不可谓不快,手中长枪瞬间格挡。
“铛——!”
然而,金铁交鸣之时,那股沛然的巨力透过枪传来,贺珩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脚踉跄连退数步。
顾清澄的眉心微蹙,贺珩所修的枪法与闻渊的镰刀是一类路数,都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尚精巧,只拼内力与劲道。
而闻渊的内力,分明在贺珩之上。
【走坤、乾两位,攻其下盘。】
顾清澄的声音在贺珩心间响起,她深谙剑道,更知惯用镰刀的谛听,于下盘防守必有细微间隙。
贺珩心底一宁,他勉力稳住身形,眼中战意更炽,他低吼一声,长枪如狂风骤雨反卷而下,直取闻渊下盘要害,北霖世家子弟的深厚功底尽显无疑。场下惊呼与喝彩声浪顿起。
然而闻渊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面对贺珩倾尽全力的攻势,他手中长剑只是看似随意地格、挡、引、卸。每一次移动都妙到分毫,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截断贺珩力道最盛之处。
在绝对实力的差异之下,再多的技巧也会显得苍白,贺珩的枪风,竟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沾到。
枪势一寸寸崩散。顾清澄眼神一沉,指尖剑诀无声加重,一时间乾坤阵大盛,越过万千人潮,悄无声息地护住贺珩周身。
【退!】
指令清晰。贺珩顿觉手中长枪一轻,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入双臂。他借势枪尖一摆,身形疾退半步,堪堪稳住。
闻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乾坤阵……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他谛听。巷口那锥形阵的锋芒,他记忆犹新。
如今看来,此女在心法一道,又精进了。
在闻渊神情微动的刹那,贺珩低喝一声,长枪反卷,步伐疾掠如风,身形几乎在瞬息之间完成扭转,裹着狂猛内劲,骤然一刺!
这一下,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连地面都被劲风激起尘土,在殿中卷起狂风!
“好!”
“破他!”
场下爆发出震天喝彩!枪尖刁钻无比,直指闻渊左肋,时机角度精准,几近贴身!
闻渊终于动了。
此时他腕间微转,剑刃斜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搭上枪尖发力最盛之处,轻轻一引。
“叮”的一声轻响。
贺珩感觉整条手臂一震,内力似被一口无形之气反卷回胸,饶是有乾坤阵助力,他也险些失了平衡。
他强行稳住,再度回枪,攻势愈发急烈,一式接一式,攻至第六式,几已超出寻常极限。
高台香炉中,那一炷长香,仅余最后一寸灰烬,摇摇欲坠。
撑住!只要撑过这须臾,只要不让闻渊过界,胜利便唾手可得!
贺珩已拼尽全力,背心冷汗浸透,双臂发麻,却仍咬牙攻出最后一式。
香灰落下,尚未触底。
眼看就要功成!
然而——
一道剑光悄然撕裂空气,自斜上切入,快得几乎不可捕捉。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贺珩的枪锋还在前推,闻渊的剑却已擦肩而过,轻若飞羽般掠过界线。
香灰落地。
大殿内霎时寂然无声。
闻渊静立界外,衣袂微扬,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得意,亦无丝毫轻慢。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场去,这一战于他,好似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胜负已定。
贺珩呆立原地,桃花眼中光芒寸寸熄灭,指骨微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输了?
不仅败于剑下,更在这万民观礼、百官环伺的殿前,败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南靖人。
高台之上,皇帝眉目深沉,静默如石雕。
而此时,台下开始有稀稀拉拉的另一派的喝彩声响起。
“好!”
“南靖男儿不凡!”
起初尚算克制,但很快,便有人带着刺耳的讥诮高喊:
“北霖就这点本事?连护送公主的差事,都要靠我们南靖人吗?!”
殿内气氛骤变,北霖子弟面色铁青,眼中羞愤、错愕、不甘交织,却无一人敢在此时挺身驳斥,只余一片死寂的难堪。
闻渊立于殿上,神色淡若秋水,恭敬行礼:“陛下——”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真诚:“您……是在藏锋吧?”
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却似投石入水,击碎了所有人的体面。
“敢问北霖,还有人可一战吗?”
他扫视殿下众人,语气恭敬,目光却锋利如钩,掠过顾清澄身上。
“若是没有的话……”闻渊唇角微扬,朝帝王拱手,“这胜者——可否直接定下?”
皇帝神色愈发沉沉,身边近侍垂首不语,群臣噤若寒蝉,一时之间,大殿内竟无人接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形的屈辱,无声地侵蚀着王朝的尊严。
“怎么没有!”
贺珩几乎是本能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强撑后的破碎,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闻渊转眸望他,眼中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像是看见了困兽挣扎。
“哦?”
那一声,轻飘飘,却比利刃更致命。
皇帝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贺珩身上,沉若千钧。
而贺珩,忽然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如此说,不是因为胜算,而是因为那份不甘,那份被践踏后的自尊。
他败得太过彻底,却偏偏喊出“还有人”三个字。这不仅是自曝其短,更将所有人的期待都推向了他身后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角落里的顾清澄,神情无措,说不出话。
观礼席一隅,顾清澄静坐如初,微风拂过她脸上的面纱,唯独一双眸子,冰冷如寒潭。
闻渊轻笑,缓步转身,朝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臣请与贺世子所求之人,一战。”
一语落地,大殿哗然。
他话音未落,又看向贺珩,似笑非笑:“方才你枪意忽生杀气,出手一变,想来是此人暗中指点吧?”
贺珩耳根泛红,尚未开口,闻渊却已再度开声:“还有那沙盘推演——”
“兵势骤转,调度如有神助,想来……也是此人所策”
“是,也不是?”
贺珩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站立,神情平定。
而他的心底却已冷汗涔涔——这个闻渊竟恐怖如斯,将他与顾清澄的每一次互动都尽收眼底!
闻渊再度向御座拱手:“陛下,若贺世子的成绩皆得此人相助,那此人才是真正的沙盘魁首,武试强者。”
他唇角微扬:“与其藏于幕后,不若请其堂堂正正与臣一战”
“也让闻渊见识一下——”他环视满殿北霖子弟,语带锋芒,“真正的北霖风采。”
皇帝的眼神从贺珩的身上掠过,最终也落向顾清澄所坐的那处,他的眉心只是微微地蹙了一下,很快便淡淡应声道:
“好。”
“贺卿,若你幕后襄助之人战胜闻渊。”
“朕,既不治你欺君之罪,也准你二人,同登功赏之列。”
金口玉言,已成铁令!
贺珩眉头紧锁,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剖白,但终究喉头滚动,生生咽了下去。
事态早已失控,这场本该扬威的遴选大典,此刻却骤然成了两国颜面的对峙场。局势骤转,连他也未料及。
这一出,不仅将顾清澄推到了风口浪尖,更将整个北霖的尊严都押在了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身上。
无数道目光,终于顺着贺珩那绝望而复杂的视线,聚焦于他身后角落——那轻纱覆面的女子身上。
“是个女子?”
有人低声道。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就是啊,北霖无人了吗,找个女人来!”
近侍欲言,贺珩已咬牙开口:“正因这女子不得比试的规矩,她才不得不成为我的幕后之人!”
事已至此,他无需再避,字字掷地有声:“她……”
“比你们场上所有人,都强!”
一时间,殿中哗然。
皇帝微一抬手,众声顿止,他沉吟道:
“贺卿之言,未必无理。武试不同于文试,若她以女子之身,压他一头。”
“岂非更能显我北霖之威?”
闻渊闻言,亦行礼言是。
“若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则与贺卿同罪。”
“让她一试。”
话声落地,贺珩心头倏然一沉——“同罪”,欺君之罪,他有转圜余地,而她却只有一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帝王。
那人衣袍不动,神情冷漠,视阶下女子如可用之器,她生,她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的输赢罢了。
顾清澄看着手足无措的贺珩,在心底悠悠叹了口气。
该来的确实要来,只是未料,是如此来势汹汹地来。
随即,她的目光掠过台上冷漠的帝王,又扫过闻渊那似笑非笑的脸。
缓缓起身。敛衽行礼。
“民女,遵旨。”
她这一起,台下的议论声更重。
“她就是那个阳城来的……”
“如意公子的妾室?”
“呵,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妾室!”
“分明是如意公子都得仰仗她。”
“可怜见的,这下好了,若打不过,岂不是死路一条……”
嗤笑与惋惜交杂,她立于万众瞩目之下,任万千流言与瞩目为她织就无形的铠甲,将她的肉身,一寸寸雕刻成这场成败的图腾。
她低着头,垂下眼睛,走出人群。
这一刻,珠帘后的琳琅无声地蜷起了手指。
这身影,她太熟悉了。
高台上,皇帝凝视着她,神色竟有片刻恍惚。却听得阶下女子嗓音温淡:
“民女有一所求。”
“闻大哥身为男子,力道在我之上,手中之剑亦非凡品。”
“恰巧,民女亦擅剑法,只苦于无器可用。今闻‘七杀’名剑,自上一任主人身死后,尘封于皇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民女斗胆,请陛下赐剑——以七杀,与闻渊一战。”
此话一落,殿外一瞬静默,随即北霖百姓声浪如潮:
“给她!”
“一把剑而已!”
“给她个机会!”
“赢回来!”
闻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眼底晕开。
不过是一把剑,于两国颜面之争面前,终究算不得什么。
片刻之后,在众望所归之下,随着帝王的一声应允,那柄阔别已久的七杀剑,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近侍缓缓送至台前——
它静卧于锦缎之上,形制古朴,剑鞘深暗。
没有想象中的光华四射,亦无人剑共鸣的异象。
剑柄之上,紫薇十四星的星纹沉寂如刀刻,无声诉说着旧主的悲愤与决绝。
霁光如水,落在剑身,光华流转,一如初见。
顾清澄缓步而出,向帝王的方向,抑或是七杀剑的方向,行下叩拜大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触手温凉。
就在这一刹,她感到体内的七杀剑意如巨龙蛰伏般骤然苏醒!
她的第二套经脉之中,银月般的光华卷起无声风暴。她看见那年冷宫的大雪,她用剑尖挑起一片雪花,在月光里碎成千万点银星。
今夕是何年。
风过无痕,唯面纱轻扬,她清隽的轮廓惊鸿一现,又翩然隐去。
那一刹那,她立于万众之下——不再是假面之人,也不为他人之名。
她只是她自己。
七杀,终于要回来了。
那惊鸿一现的轮廓,却让御座之上帝王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他身后的珠帘,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窒息边缘,闻渊朗声打破死寂:“次次皆是我攻敌守。”
“不如这次,由姑娘来攻吧。”
掌中七杀剑,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铮鸣。
她抬首,轻声应道: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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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起名太仓促,起成闻澜了,现在改回闻渊。
这两章可以囤一囤,我写得有点慢,但是都在射程范围内,放心。[可怜]

第99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那一句“好啊”刚落, 日光恰好掠过层云,跃上正空,刹那间大殿金辉普照。
剑上光芒流转, 摄人心神。
剑风刚起时, 满殿琼楼玉宇的金光, 都倒映在了她手中剑刃之上——
光, 顺着殿宇檐角倾泻而下, 越过朱栏与白玉阶,穿越千重宫墙, 最终落在质子府中那方檐下。
黄涛仰望着落在铜镜上的天光,神情越发凝重。
“快了……”他喃喃道。
日晷的印记缓慢移动, 时辰将至未至。
他回首望向屋内,书案上的密信摊开着, 其上是殿下的字迹,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腊月十一,吾进宫当日,必为软禁之局。”
此时此刻, 字字都印证着殿下的预言。
北霖的少年帝王顾明泽, 于群狼环伺之中登基,孤身夺权, 手段强硬,正因如此, 他绝不会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
江步月,此时就是那个被他囚于宫中的“变数”。
而如今……
黄涛手中捏着那女子的画像,心跳撞着胸腔,呼吸几乎凝滞。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七姑娘没死。
甚至……很有可能, 就是贺珩带上大典的那名所谓的“妾室”!
这个认知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了,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公主,怎会放弃直面仇敌的机会?
这世间,哪个经历过死亡的人,会不为那足以倾覆命运的真相拼上性命?
时间被无形之手拉长、绷紧,既定的棋路正碾过最后的临界点。
可殿下……对此仍一无所知。
思绪如惊涛拍岸,交错碰撞,化为无可回避的两难——
殿中,剑光与天光交相辉映,照亮千万张麻木不仁的面容。
这一剑,斩尽天光!
闻渊眼底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这少女竟毫不藏拙,第一剑就隐隐有了风雷之势!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敛去,手中长剑似慢实快地画出一个浑圆,圆生万物,悍然迎上了那一剑无双的锋芒。
七杀剑寒芒乍现即收,第二剑竟已接踵而至,快得令人窒息。
闻渊横剑相抵,在剑气被寸寸割裂的锐响中,他眸中幽光一闪,忽而扬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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