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景英只有小学毕业证,年纪又太小,很难找到好工作,一些工厂倒是想招有文化的工人,但桑景云了解过后,觉得不合适。
此时的工厂风气极差,工人聚众赌博,聚众打架,聚众去青楼楚馆是常有的事情,桑景英放现代不过是个初中生,若是去了工厂做工,容易受欺负,亦或者被带坏。
眨眼便到了中午。
桑景云花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包着咸菜花生的饭团,跟桑景英一人一个,站在街边吃。
桑景英道:“姐,我不会学坏,可以去工厂。”
桑景云叹气:“现在家里没门路,你去工厂做不成管事,只能做普通工人,那工厂的活极重,你哪里受得了?我们可以再找找,实在不行,你就去做学徒。”
如今没有劳动保护法,让工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工厂比比皆是,工人死在厂里的事情,时有发生。
桑景英这样注定跟普通工人格格不入的小少爷,还容易被排挤,被其他工人针对。
让桑景英去当工人,还不如让他给人当学徒。
只是学徒没有工钱拿,每月只给两角钱零用外加包吃住,桑景英若是当学徒,只能顾上自己,顾不上家里。
桑景云觉得不该指望一个孩子养家,但她是女子,找工作比桑景英还难。
以前,女子都是不能出门上学的,现在进入民国,稍稍好了些,在上海就有女子办的私塾,专门招收女学生。
可即便如此,女子要读书也极为困难。
找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我们先去接点手工活回家做,多少能补贴家用。”桑景云吃完饭团,对桑景英道。
桑景英答应下来。
两人一起去了桑景英昨日糊月饼盒子的点心铺。
这点心铺卖的东西很杂,除常见点心外,还根据时令卖各色东西,比如糖烧芋艿、烤红薯、炒白果等,眼下临近中秋,还自制月饼出售。
点心铺老板早年跟桑学文一道玩过,知晓两人身份,得知他们想接些零工回家做,道:“我这边的月饼盒不好让你们带回家做,我记得你们母亲手巧,你们可以去小东门兰心衣帽店,接一些针线活。”
月饼盒或点心盒子糊好之后,体积不小。
糊一百个盒子,只能赚两个铜板,但要带这么多盒子来回,并不容易。
倒是一些需要技术的针线活儿,适合带回家做。
桑景云应下,又跟这老板打听工作的事情。
这点心铺老板对桑景云和桑景英很是同情,他想了想,说起一件事:“我听说,中华职业教育社有个珐琅班要招学生,去那里读书,是半工半读的,不仅不收学费,每月还给两元津贴。”
这所谓的珐琅,就是搪瓷。
搪瓷的制作方法较为复杂,这时人们还会用搪瓷做招牌、门牌等,做搪瓷的工人必须识字,因此珐琅班进入门槛较高,需要参加考试,若是桑景英能考过,倒是可以去。
桑景云问明情况,记下考试时间,就带着桑景英去了兰心衣帽店。
桑家原先做绸缎生意,跟这兰心衣帽店有生意往来,会给兰心衣帽店供货。
双方也算是老相识,因而,两人很快便接到了一些活,是用颜色鲜亮的布料,缝制给孩子戴的瓜皮帽。
针线由衣帽店提供,缝好一个帽子,可以得到两个铜板。
兰心衣帽店给了够做十个帽子的布料针线,桑景云和桑景英道谢过后,拿着回家。
桑景云在外头走了一天,回到家中时,已经筋疲力尽。
她只想躺下休息,但刚到家,便遇上一场热闹。
陆盈给他们开了门,他们刚进去,就见桑学文抱着桑钱氏的腿,正在哀求:“娘,给我买点大烟吧,娘,求你了,娘,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了……”
桑钱氏以前见不得儿子这副惨样,现在却铁了心肠。
她抓住桑学文的胳膊,强行将桑学文拖回房间,关在里面。
桑学文趴在门上,一边敲门一边哀求,又开始喊爹。
桑钱氏红了眼眶,但见到桑景云和桑景英,却又强打起精神:“阿云阿英,你们今日去城里,情况如何?”
桑景云也不隐瞒,将他们遇到的事情说了。
“那珐琅班,倒是个好出路。”桑钱氏看着桑景英道。
在她心中,桑景英还是个孩子,竟要开始为生计发愁。
桑学文十二三岁时,还腻在她和桑元善身边,讨巧卖乖,闹着不肯去私塾。
桑学文成亲的时候,都还像个孩子,穿着喜服蹦蹦跳跳的。
“奶奶,明日我去打听一下,为投考珐琅班做准备。”桑景英道。
“好,好。”桑钱氏一脸欣慰。
这天晚上,他们吃的是南瓜粥。
老南瓜去了皮,和米一起煮,煮出一大锅黄橙橙的粥。
这粥带了点甜味,吃腻了粥的桑景雄这回没抱怨,吃了不少。
倒是桑景云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碗就去躺着了。
她躺了没一会儿,桑钱氏就进来,递给她一个煮鸡蛋:“阿云,你吃个鸡蛋,补补身体。”
桑景云穿来这几天,桑钱氏每天都会给她蒸鸡蛋或煮鸡蛋补身体,其他人都没有这待遇。
眼下一枚鸡蛋要一个铜板,他们家总资产,也不过几百个铜板,桑钱氏对她,极为上心。
桑景云知道自己这身体,是真的缺营养,她接了鸡蛋吃,同时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办法挣到钱。
明日,她还想去县城看看。
桑景云吃了鸡蛋,倒头就睡。
见她睡了,桑钱氏出门,去外面院子里乘凉。
陆盈跟了过来:“娘,学文还在喊……”
“随他去吧,等他消停了,去给他喂点吃的。”桑钱氏道。
陆盈应下了。
桑钱氏又叹气:“不能再让他连累孩子了。”
阿云和阿英还是孩子,就要想法子挣钱养家,着实可怜。
说起来,桑家败落前,张老四家那位,是一心想让他们家景云嫁给她小儿子的。
当时桑元善看不上那小子,就没同意,时间一长,她也将这件事忘到脑后。
今日听孙子孙女说起去张家的遭遇,她才记起这件事。
张老四家的那位急急忙忙把她孙子孙女赶出门,应该就是怕他们缠上去。
她一定要看紧桑学文,不能再让他惹事。
桑景云有原主记忆,又去了一趟县城,对这个时代,便多了一些了解。
她这日非常疲惫,早早睡下,但睡得极不安稳,一整晚都在做梦。
一会儿梦到桑学文在外面欠了大笔的钱,李老板要拉她去抵债,一会儿又梦到上海沦陷,遍地饿殍,她连饭都吃不上。
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还起夜了三次。
到后半夜,她再也睡不着。
此时的上海还算安定,但再往后,是要经历战乱的,上海还会沦陷。
就算不去想那么远的事情,如今她在挨着平民窟的郊外住着,也不安全。
她得再去县城看看。
桑景云想去县城,但她很快就发现,她连爬都爬不起来。
倒不是病了,而是前一日走路太多,身上的肌肉都被拉伤了。
她这身体的原主,以前从未一次走这么多路,有些受不住。
桑景云睡不着,就跟着桑钱氏早早起来,坐在竹椅上不动弹。
桑钱氏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确定她没发烧,便开了桑学文住的房间的锁,让桑学文出来做饭。
大早上起来,桑学文是清醒的,倒是不曾拒绝,笨手笨脚开始做粥。
桑景云见状,低声跟桑学文说话:“爹,我昨日去了一趟县城,走了整整一天,今日浑身疼,脚底还起了水泡,可惜不曾找到工作……”
桑景云将自己身上的不适往严重了说,听得桑学文心疼不已,暗暗埋怨自己没用。
桑景云又说起桑景英:“爹,景英要去考半工半读的珐琅班,以后当个做珐琅的工人,现下那些工厂的机器,都是日夜不停的,说不定景英往后,要去上夜班……”
桑景云还将原主听来的,那些工厂里乱七八糟的现象说了说,最后,还提到了包身工。
民国时期,一些包工头会用极少的包身费,将未成年孩子,尤其是十岁出头的少女骗去工厂做工。
这些人的工钱全归包工头所有,吃住极差,只能吃些豆渣、发霉的糙米之类,还时常挨打,病了也得不到医治,死了就被人直接扔出去,有时候还未死透,就已被扔到乱葬岗。
桑景云看过相关资料,她又是个写小说的,此时也就包身工的惨状说得绘声绘色,听得桑学文脸色惨白。
桑学文以前从未做过饭,但他们家现在顿顿喝粥,粮食都是定量的,做粥又没难度,他倒也做得来。
只是他动作极慢,给南瓜削个皮都要半天。
不过慢归慢,他活儿做得极为精细,那南瓜每块,都切得差不多大小。
若是桑钱氏做饭,可不会这样,她赶时间,总是随便切几下,便扔进锅里,毕竟不管切成什么样,吃起来味道是一样的。
桑钱氏觉得桑学文手脚太慢,在旁边念叨个不停。
桑景云怕奶奶打击自己父亲干活的积极性,让桑钱氏出去种地,自己与桑学文说话。
她一边说他们家没钱之后会有的惨状,一边夸奖桑学文活儿做得精细,又道:“爹,眼下我们只能靠做针线活挣钱,奶奶不擅长做针线,妹妹年纪还小,我这破身体,走了些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你能不能帮娘做点?”
桑学文虽懒散,但脑子聪明,要学会普通的针线活不难。
他以前没干过重活,一双手细腻的很,要拿针线也不成问题。
他们家里洗衣做饭的事情,加起来也没多少,桑景云想让他跟陆盈一道去做针线活。
桑学文答应了,打了个哈欠,眼里沁出泪水,表情也有些不耐烦。
桑景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桑学文扔下灶台,又闹起来,然后被桑钱氏熟练地抓去屋里关着。
桑景云在家休息了两天,这两天里,陆盈带着桑景丽躲在阁楼上,做完了十个瓜皮帽。
桑景云想让桑学文帮着做,但到底没成,桑学文每天都要闹两回,剩下的时间,只够他做完家里的家务。
他这一天天的,一会儿后悔莫及,说他对不起家里人,一会儿大骂桑钱氏,说桑钱氏要害死他,好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一具身体里。
桑景云躺了两天,身上依旧疼得不行,但精神头好多了,就跟桑景英一起,再次往县城走。
两人先去兰心衣帽店,将十顶瓜皮帽交上去。
有很多妇人去兰心衣帽店接活做,手工费兰心衣帽店一月一结。
桑景云了解清楚,又接了点活计,然后继续去找工作。
“姐,女子很难找到工作……”桑景英想劝桑景云放弃。
虽然这些年,很多人都说要妇女解放,但出来工作的女子,依旧很少,要到1920年往后,情况才好起来。
当然,这工作,指的是较为体面的工作,若是给人当女佣,或者去工厂做女工,那是极为简单的。
但这个时代,女工和童工被压榨得非常严重,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桑景云不到绝境,是不愿意去的。
她如今这身体,也干不了体力活。
桑景云道:“景英,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们多问问,说不准就找到了工作。”
桑景云最想做的,还是写小说投稿,但她需要钱买纸笔和报纸,也需要先把家里安顿好。
若是实在找不到工作,那她跟陆盈一起做针线,也是可以的。
她不爱做针线这样枯燥的活儿,但逼一逼自己,也不是不能做。
“姐你说得对。”桑景英听了桑景云的话,认真点头。
说话间,桑景云看到前面有一家洪兴纸号。
洪兴纸号是在上海县城开了百年有余的纸店,这些年从外头传进来很多新东西,洪兴纸号与时俱进,还开始出售钢笔等文具。
此时做生意都是代代相传,很讲诚信,产品的质量一般也很好。洪兴纸号不仅卖纸,还会自己印账册、簿折、经书和《三字经》《百家姓》这样的启蒙读本出售。
这些产品不仅标明纸质,还会用印章印上“洪兴纸号拣选精制”八个字,若是买回去发现瑕疵,可以到店里调换。
上海县城很多老一辈的人,用纸或者簿册都认准洪兴纸号。
不过近年来有了机器印刷,洪兴纸号的生意就差了很多,门可罗雀。
桑景云盯着洪兴纸号的铺子看了一会儿,往里走去。
柜台后面一个五六十岁的掌柜瞧见桑景云和桑景英,笑着问:“两位要买什么?”
桑家跟洪兴纸号没有生意往来,洪掌柜或许知道桑元善,但对桑景云和桑景英,是完全不认识的。
“掌柜,你这里能代写书信吗?”桑景云问。
洪掌柜道:“我们是卖纸的,不能代写书信,但若是你们有需要,我也能帮着写。”
桑景云闻言道:“洪掌柜,我姓桑,桑元善是我祖父。如今上海这边,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应当有很多人需要代写书信,若是洪兴纸号能提供代写书信服务,应该可以多些营利。”
桑景云也知道,一时半会,她很难找到工作。
既然没有合适她的工作,她不如创造个岗位出来。
这般想着,桑景云又道:“洪掌柜,可否让我留在你店里,帮人代写书信?”
桑景云将自己的想法,仔细说了说。
她代写书信,每封信收两个铜板,到时可以跟洪掌柜对半分,除此之外,洪掌柜不用给她工钱。
此时上海,从外地来做工的工人非常多,并且数量一直在增加。
到1937年,上海光是包身工,就有七八万人。
此时是民国初年,上海的工厂和工人没那么多,但也不少,这些人里,有许多人,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是想给家里去封书信的。
原主记忆里,每逢庙会,都有读书人摆了摊子,给人代写书信,而他们身边,总围着许多人。
这活儿不需要多少本钱,完全是可以做的,她在纸店帮人写书信,空闲下来的时候,还能用纸笔写点别的,或者蹭洪老板的报纸看。
她早就瞧见了,洪掌柜桌上,放着几张报纸。
桑景云直视洪掌柜,侃侃而谈。
洪掌柜惊奇地看着桑景云。
桑家破产一事,他也听说过,他只知道桑元善的儿子不成器,却不知道,桑元善竟还有个这般出息的孙女。
洪掌柜问:“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到要出来挣钱?”
桑景云道:“不瞒洪掌柜,我家如今境况不好,连房租都要交不出了。”
洪掌柜想了想,道:“那你明日便过来吧。”
代写书信一事,是可行的,但他家中有识字的小辈,原本用不上桑景云。
只是桑家现在落到连房租都要出不起的境地,洪掌柜起了恻隐之心,也就愿意让桑景云来店里做事。
他们洪兴纸号,如今营收也日渐稀少,说不定哪天就要关门,好在子孙还算争气,即便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也不至于落到桑家这地步。
“多谢洪掌柜。”桑景云道谢。
她也不走,反而跟洪掌柜商量,要做个“代写书信”的牌子出来,还说她可以和桑景英一道,去码头、造船厂那边宣传一番。
上海这边的码头非常热闹,停满了十丈有余的木杆大帆船。
在码头扛货的苦力、在船上工作的水手、负责维护修补帆船的工人……加起来数以万计。
这些人里,那些水手和修船匠人,还收入颇丰。
他们多是从外地来的,眼下临近中秋,肯定有人想给家里去信。
洪掌柜啧啧称奇,又一脸惋惜:“桑小姐,你若是个男人,再大上几岁,桑家说不定不会败落。”
桑家落到那下场,就是有人见桑元善年迈,还后继无人,设法谋夺桑家产业。
现如今在□□人代写书信的文人很多。
科举废止后,很多旧文人为了生计,会从事一些诸如抄书、代写书信之类的工作。
但这些人要么是在赶集或者庙会的日子,摆摊帮人写,要么是在家里帮人写,没有专门的店铺。
庙会不是天天有的,至于上他们家中去找他们,很多工人并不敢。
她胆子大,还不缺行动力,想找工作就敢到处去问,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却不同。
他们胆怯畏缩,看到装修好点的店铺不敢进去,看到金贵东西也不敢问价。
即便想给家里去封信,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是不敢去那些读书人家里的。
桑景云上辈子生活在农村,她身边很多长辈,都是这般模样,也就她父母与众不同。
她那爹妈,是见个人,就能跟对方处成朋友的,最终跟着时代的浪潮,闯下偌大家业。
现在她要帮人代写书信,明码标价非常重要,免得那些工人,连问价都不敢,还要宣传一下。
等有人在她这里写过信,一传十十传百,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
桑景云跟洪掌柜一道,写了一个“代写书信,两个铜板”的牌子,说好明日一早过来,然后便带着桑景英,去了附近码头。
码头附近停了很多船,稍远些的地方,还有船员将船拉上岸,用铁片刮去船体上的青苔和吸附在上面的螺类贝类,然后用桐油和石灰搅拌打匀做成的“油灰”和麻丝堵漏洞。
等堵完洞,再在外面抹上几层桐油,船就修好了。
眼下天还有些热,这些船员都未穿上衣,用腰带拴在身上的长裤的裤腿也高高挽起。
若是原主在这里,瞧见这一幕,肯定会想办法避开,绝不会靠近。
但桑景云上辈子在农村,见多了一到夏天,就只穿一条裤衩的男人,倒是很镇定。
她走上前,就见那几个船员在看到他们身上的长衫后,露出些小心翼翼来。
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双手很粗,上面满是老茧,脚也光着,黑乎乎地陷在泥地里,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桑景云伸手推了一下桑景英。
桑景英笑着开口:“几位大哥,我是县城洪兴纸号的,我们洪兴纸号现在提供代写书信的服务,你们若是要写信,可以来找我们。”
说完,桑景英还特地重复了两遍洪兴纸号的地址,主要就是让人记住洪兴纸号所在的街道。
说完,两人一道离开。
桑景英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没跟底层工人打过交道,又是第一次主动打广告,多少有点不适应,脸都有些红。
不过说了一回,之后再说,他就顺畅了。
紧跟着,两人又去了码头那边,宣传了一下洪兴纸号可以代写书信的事情,还在码头附近,买了两个烧饼当午饭。
这烧饼用的面并不好,灰乎乎的很粗,特别难嚼,还有点咸,但胜在用料扎实,桑景云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半个给了桑景英。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桑景英吃一个半烧饼,轻轻松松。
眼瞅着到了半下午,桑景云带着桑景英离开码头,准备回家。
大白天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一般不至于出事,但若是走得晚,天暗下来,少不得就会遇到有人抢劫。
她和桑景英如今很穷,但对更穷的人来说,抢走他们的衣服,也能换两顿饱饭。
尤其她还是女子。
桑景云一向小心,是不愿意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自然要早些回去。
回去的路上,桑景英问:“姐,今天在码头那边,你怎么一直让我说话?”
桑景云道:“一来是为了锻炼你,二来……我若是对他们太和善,兴许会惹上麻烦。”
桑景云并不是外向的人,很少主动跟人打交道。
但她习惯了独自处理各种事情,真有需要的时候,却也能跟人说上话。
之前她和桑景英一起去找工作,就主要是她出面。
但码头那边全是男人,她也就不开口了。
底层工人挺可怜的,他们中绝大多数,也老实巴交不敢惹事,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她跟桑景英。
可这世上,也不全是好人。
她要是像在县城时那样,笑盈盈上去跟人说话,说不定就会被人盯上,兴许还有人会觉得她对他们有意,跑来纠缠她。
因此,之前在码头上,桑景云连头上的草帽都不曾摘过。
两人回到家里,正好遇上桑景雄从学校回来。
瞧见他们,桑景雄好奇地问:“大姐,二哥,你们今天去县城,都做了什么?”
“我们去县城找工作,走了一天都没能歇一歇。”桑景云道。
“你们中午在县城吃的?吃的什么?”桑景雄又问。
桑景云道:“在码头那边吃了个烧饼。”
“烧饼?我也想吃。”桑景雄咽口水。
桑景云道:“我们是在码头买的烧饼,那烧饼都是卖给码头上的工人吃的,量大管饱,但并不好吃。”
桑景雄道:“大姐你哄我呢!烧饼还能不好吃?”
他们家以前吃的烧饼,那都是在县城买的,用白面团包了猪油、绍兴梅干菜和白糖,擀得薄薄的,撒上黑芝麻,再贴在炉壁上烤熟,吃着那叫一个香,一股梅干菜扣肉味儿。
不爱放梅干菜的,还能放葱花、猪油、盐和白糖,这样的烧饼,同样好吃。
但今天吃的那烧饼,用的不是好面粉,里面还没放猪油,不过那面饼里放了很多咸菜,大约是在码头做工的人出汗多,需要盐分,因而口味很重。
“我们吃的烧饼,跟以前的不一样。”桑景云道。
桑景雄哼了一声,不信桑景云的话。
桑景云见状,也懒得搭理他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桑钱氏已经做好南瓜粥。
她原本是要让桑学文做饭的,但桑学文大烟瘾又犯了,被她关了起来。
瞧见孙子孙女回来,桑钱氏笑起来。
桑元善没了以后,她一度觉得这日子要过不下去,不知道未来该如何。
但这几天,桑景云和桑景英到处找工作,陆盈做针线挣钱,桑学文又被关在家里……她觉得生活又有了盼头,若不是要看着桑学文,她都想去租两亩地种。
没嫁给桑元善的时候,她可是种地的好手。
“阿云,你今天没累着吧?”桑钱氏关心桑景云。
之前去了一趟县城,桑景云就浑身疼,脚上也起了水泡,歇了两天才好点,她怕桑景云又累着。
桑景云自然是累的,一双脚也很疼,她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累,回来的时候,我都想让景英背我了……奶,今天我找到了一个帮人代写书信的活儿,或许挣不到多少钱,但好歹有个收入。”
桑钱氏询问起来,桑景云也就详细说了说。
“在纸店写书信,倒是不错。”桑钱氏觉得这工作还可以。
他们这边,有些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对家里的女儿管得很严,不过他们这样做生意的人家,或者乡下的平头百姓,并不觉得女人抛头露面是罪过,桑钱氏年少时,就家里家外一把抓。
现在桑景云找到工作,她心里就只有高兴,反而是桑景雄撇撇嘴,有些看不上桑景云的工作。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个,倒是抱怨起晚饭来:“怎么又是南瓜粥?”
天天吃这个,桑景雄又受不了了。
“不爱吃别吃。”桑钱氏道,不打算惯着小孙子。
她觉得桑学文变成如今这样子,都是惯出来的,因而早已打定主意,不再惯着小辈。
桑景雄只能闷闷不乐地喝粥。
桑景云吃过饭,打了一盆热水来到桑钱氏屋里,擦了擦身体,就去床上躺着了。
今儿个又走了一天,她累得不行,眼下只想睡觉。
上回她过量运动之后,晚上压根睡不着,这次却要好上一些,虽不踏实,但睡得特别久,天快亮的时候,才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桑景云起床洗漱,就见自己昨日穿过的桑景英的长衫已经被洗干净,一晚上过去,都晾干了。
她心里生出些暖意。
她上辈子,小小年纪就要自己洗衣服,有一回用了奶奶的洗衣粉,还被自己奶奶说了一顿。
桑钱氏可比她曾经的奶奶好太多了。
昨天桑景雄闹着不想吃南瓜粥,再加上桑景云和桑景英今天要去县城代写书信,今儿个早上,桑钱氏就做了米饭。
米饭她做得并不多,只够几个孩子一人一碗,然后在蒸架上蒸了很多南瓜,并一碗鸡蛋羹。
因为蒸南瓜的缘故,锅里的米饭带上了南瓜的颜色和味道,可即便如此,也非常香。
桑钱氏盛了半碗米饭,舀了几勺鸡蛋羹进去,拌匀了给最小的桑景丽吃。
桑景丽有些日子没吃荤腥了,吃得津津有味。
桑景雄瞧见,连忙往自己碗里挖鸡蛋羹,一勺接一勺都不停的。
“景雄,给你哥哥姐姐留点。”桑钱氏将那碗鸡蛋羹放到桑景云面前。
两个鸡蛋打匀加盐加水,蒸了一大碗鸡蛋羹,现在已经没了大半。
桑景云往自己碗里舀了两勺,剩下的给桑景英。
桑景英道:“姐,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桑景云道:“不爱吃也吃点,你在长身体。”她这身体的原主够瘦的了,桑景英比她还瘦。
正在拔高的少年吃不饱,眨眼就变瘦竹竿了。
“哥,你不爱吃给我吃吧。”桑景雄道。
桑景英正要把鸡蛋羹给桑景雄,桑景云接过那鸡蛋羹倒在他碗里:“别挑食。”
桑景英知道这是他姐疼他,到底还是吃了。
以前的他,确实不喜欢吃鸡蛋羹,但这些日子总是饿得抓心挠肝……他现在见啥都想啃几口,又哪会挑剔鸡蛋羹?
桑景云他们在吃米饭和鸡蛋羹,陆盈、桑钱氏和桑雪文却在吃蒸南瓜和锅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