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民国by决绝
决绝  发于:2025年0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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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景云看过,感叹这些人厚道之余,也知道他们必是不想桑家人再上门的。
桑景云上辈子,自幼没父母管束,一直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她的爷爷奶奶都是普通农民,两人不止她父亲一个孩子,还重男轻女。
他们对她不坏,但也不好。
她小小年纪,就自己上下学,自己处理学习生活上遇到的麻烦,后来,她更是独自生活多年,生活自理能力极强。
已经活了三十多年的她,比原主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更有主见。
“奶奶,家里已经没多少钱,必须省着花。依我看,村里的粮食,必然是比城里便宜的,明日你可以去村里看看,买些粮食,还可多买些红薯,再要些红薯藤当菜……往后,我们的院子里也可收拾一下,种些菜蔬。”桑景云说着自己的打算。
她这身体的原主对农村并不熟悉,但她上辈子出生在农村,知晓农村情况。
如今农历已进入八月,红薯该长成了。
无论如何,红薯都比大米便宜。
“奶奶,明日,我会与景英一道,去拜访一下张四叔,与他说明情况,让他把房租宽限几日。”桑景云又道,眼下是八月初,到了该交房租之时。
但这钱,他们不能交,若是交了房租,接下来他们一家的吃喝,便要成问题。
张四叔应当不会上门讨要,但他们该上门说一声。
桑景云又说了些别的打算,比如她想去县城接一些糊包装盒这样可以在家中做的工作,带回家做。
做这些赚得很少,但多少能赚点。
说这些的时候,桑景云再次庆幸,她穿在桑家,而不是河对岸的贫民窟。
此时的上海,尚是个熟人社会,那些铺子是不会信任陌生人的,更不会信任那些住棚户的人。
那些人想要接手工活回家做,极为困难。
但她是桑元善孙女,她上门去求,人家总会帮忙。
“奶奶,我会想法子找个工作,家里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桑景云说到找工作,便想叹气。
她这身体的原主识字会算账,这些技能,她都继承了。
她上辈子大学毕业,还会一点英文,会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有这么多本事,若是个男子,打着桑元善孙子的旗号,找工作轻而易举。
但她是个女子,那想要找工作,怕是没那么容易。
除了找工作,桑景云还有一个赚钱法子,那便是写小说,赚稿费。
但她此时不知道要如何投稿,不知道此时的人喜欢怎么样的小说,小说还不是短时间能写出来的,拿到稿费更是需要时间。
此事只能慢慢来,眼下,找个工作最为要紧。
不止她,桑景英今年十三岁,已经小学毕业,也可以试着去找工作。
桑元善很重视他们这些孙辈的学业,甚至动过送她和桑景英去国外读书的念头,但如今这情况,桑家已经没钱送桑景英去读中学。
当务之急,还是赚钱。
其实,今日桑景英和桑景雄两人不在,便是因为这两人出去打零工了。
桑景云说完后,桑钱氏道:“阿云,别的都行,只你去找工作一事,决计不行。”
如今外面乱得很,桑钱氏不放心十六岁的孙女去外面。
桑景云却很坚定:“奶奶,你放心,我不会独自出门。”
说完,桑景云转移话题:“奶奶,其实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而是要管住父亲。”
桑钱氏听桑景云说到桑学文,神情怅然。
桑景云之前表现得很强势,此时却刻意露出悲伤脆弱:“奶奶,若是再放任父亲不管,他说不定就要卖了我换大烟!奶奶,你可怜可怜我,以后决不能再让父亲出门!”
桑学文此人,若是关在家里,只需给碗饭吃,花不了几个钱,可若是放出去……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
桑景云知道自己力气小,管不住桑学文,今后,就要靠桑钱氏了!
皮包骨头的桑学文,是打不过腿比桑景云腰还粗,至少有一百四十斤的桑钱氏的。

桑元善四十多岁才续弦,当时他对自己第二任妻子的要求,便是体格健壮。
桑钱氏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身高达到一米六五,力气很大,这才会被选中。
因着这些年养尊处优不缺吃喝,她虽然年近六十,但体力依旧很好。
桑景云学着原主年幼时的模样,扑在桑钱氏怀里哭:“奶奶,我听人说,抽大烟会坏了脑子,让人变成疯子。爹他现在这样子,若是再放出去,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哭完,桑景云又说了一些抽大烟的人卖儿卖女的事情,给桑钱氏洗脑。
这个时代跟后世不同。
后世,托国家的福,毒品被禁止,贩毒是死罪,普通人不至于受害。
但在这个时代,大烟堂而皇之地在店铺里出售,在街上,甚至能看到相关广告。
最初,大烟都是列强往他们国家贩卖的,那些侵略者,还靠着大烟从他们国家攫取无数财富。
而后来,他们国家一些眼里只有利益的人,干脆自己种大烟。
民国时期,中国一度是全世界鸦片产量最高的国家,新中国成立时,全国上下竟是有两千万吸毒者!
桑景云上辈子看这些数据时,无比庆幸自己生在新时代,无比感激那些革命先辈。
是他们结束混乱,建立了新中国。
她的国家一直保护着她,让她可以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
可惜,现在她穿到了民国。
这个时候,在他们国家,有无数人因为大烟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自己的身体也坏了。
桑学文其实是先被人引着抽上大烟,之后才沉迷赌博的,桑景云觉得他赌那么大,应该也跟大烟有关。
吸毒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这东西,当真害人不浅,偏这时候,许多有名望的人聚会,竟然也会一道抽大烟。
总之,此时的上海,被大烟害惨的人数不胜数。
桑学文抽上大烟之后,原主特地打听过相关事情,桑景云这时,也就能举出许多例子。
比如有人烟瘾上头,为了抢钱砍死父母,又有人为了抽大烟卖掉妻子,还有人为了抽大烟在路上见人就跪……
“奶奶,爷爷已经被爹气死,死前还念叨着要打断爹的腿,我们可不能再让爹去抽大烟。”桑景云又道。
桑钱氏红着眼睛叹气:“你爷爷以前,太纵着你爹了!”
桑景云深以为然。
若是桑元善早些管束桑学文,情况不一定会如此糟糕,可惜桑元善疼孩子,狠不下心。
相比之下,桑钱氏反而严厉一些,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桑景云见已经说动桑钱氏,就开始跟桑钱氏说桑学文的管束方法。
清末民初,世道是有些乱的,城里还好,城外有很多强盗土匪。
因而此时有点钱的人家,盖房子都会将房子的围墙盖得极高,还很注重防盗。
他们这房子便是如此。
只要桑钱氏看好大门,桑学文是没本事出去的,若是桑钱氏不在家,也可将桑学文锁在屋内。
他们这房子为了防盗,楼下的两间屋是没有窗户的,采光靠朝南的大门。
其中一间屋被分隔成两间,南边那间有朝南大门的,是桑钱氏住着,桑学文和陆盈,住的是北面那间。
那屋只有一扇通往堂屋的门,连个窗子都没有,把桑学文关在里面,上个锁,他肯定不出来。
桑景云又道:“奶奶,你以后对着爹,一定要凶一些,再多让他干活,他往日里,就是太闲了,才会惹出事来,害死了爷爷。”
桑钱氏早年过得苦,嫁给桑元善之后,方才过上好日子。
桑元善虽比桑钱氏大了二十岁,但长相英俊还有本事,人也和善,幼年丧父的桑钱氏,对自己的丈夫,是极喜欢的。
夫妻相伴三十多年,在桑钱氏心中,最重要的人,便是桑元善。
之前忙着桑元善的丧事,桑钱氏没空去想其他,但此时听孙女几次三番说起儿子气死丈夫一事,对儿子便有了怨念。
若是儿子不曾将家业输光,即便绸缎铺开不下去,他们也能靠收租度日,她丈夫此时,怕是还活得好好的。
这人多有本事,偏偏老来凄凉,死前数月,连口肉都吃不上,还几次三番受辱,死后,丧事更是简陋。
桑钱氏抹去眼泪,不免恨上了儿子。
桑景云见状,又跟自己奶奶说了些话,说有人被严格管束后,戒了大烟,改邪归正。
桑钱氏心里一动,忙问桑景云要如何管束,桑景云就给支了一些招。
两人聊了很久,听到陆盈喊他们吃饭,方才出去。
桑景云一出去,便看到了两个弟弟。
她这身体的原主像陆盈,身材并不高大,即便没怎么缺过营养,个子也不高,此时不到一米六,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长。
桑景英却不同,这个十三周岁的少年比桑景云还要高上五六厘米,他还特别瘦,那从短了一截的长衫袖子里露出来的胳膊比桑景云的胳膊还细,好似轻轻一折,就能被折断。
桑景云算别人年纪,习惯用周岁,但此时的人,都爱说虚岁,桑景英虚岁十四,在很多人眼里,已经能担事了。
桑元善去世后这几天,他更是肉眼可见地稳重起来。
“奶奶,我今日带着小弟去帮人糊月饼盒子,挣了五个铜板。”桑景英拿出五个铜板,递给桑钱氏。
桑钱氏没接,面露温和:“阿英,家里还有钱,这钱你自己拿着花用吧。”
桑景云看了桑钱氏一眼,却是上前接过那铜板,又对桑景英笑了笑:“阿英,你长大了,都能挣钱了,真好。阿英,我与你说说家里的情况吧。”
桑元善和桑钱氏,都把几个孙辈当孩子,不愿将家中情况说清楚。
但桑景云并不赞同。
一味瞒着孩子,对孩子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桑家的败落早有迹象,但原主一无所知,以至于在自家宅子被收走时,她受到了极大打击。
如今他们都快吃不上饭了,再在桑景英面前粉饰太平,又有何意义?
说来,也就是桑景英是个好的,才愿意出去做工补贴家用,桑景雄就不同。
老三桑景雄才十岁,尚且不懂事,又没人跟他说家里情况,这半年,他一会儿闹着要吃肉,一会儿闹着要新衣服,着实惹了不少事。
此时,他就盯着桑景云手上的铜板不放。
“景云……”桑钱氏有些疑惑。
桑景云道:“奶奶,家里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事总要让景英景雄知道。”
“姐?”桑景英一惊。
桑景云也不隐瞒,把家里的情况说了,又道:“景英,明日我们一起去求张四叔,让他宽限些日子,允我们晚些交房租。之后,我们米粥红薯掺着吃,应当还能坚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须得想法子找个工作,赚点银钱。”
“家里就剩这点钱了?”桑景英倒抽一口冷气。
他知道家里应当没钱了,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地步。
“对!我们还欠了外债,有些人看在爷爷面上,说是不用我们还了,但我们不能不换,还有些人,怕是过些日子,就要上门要债。”桑景云道。
桑钱氏的弟弟一家,便借了二十八元给他们家,现下他们没来要债,但将来迟早会来。
桑景英红着眼眶,一脸坚定:“姐,我一定想法子挣到钱,你放心。”
“景英,姐姐以后,就靠你了。”桑景云道。
她话这么说,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她绝不会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人身上,必然是要自己去挣钱的。
但桑景英有这心是好事,她定然要鼓励。
桑景云和桑景英说话间,陆盈又抱着年幼的桑景丽开始垂泪,桑景雄则一副不愿相信的模样。
桑钱氏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她和老头子,之前或许真的错了。
桑景云道:“好了,我们吃饭吧。”
陆盈曾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但桑家破产搬到此处已有半年,这半年,她洗衣做饭,都已学会。
今日,她做了一锅粥,蒸了一碗饭。
她用蒸熟的米饭换下供桌上的那碗米饭,然后将供桌上的米饭递给桑钱氏。
桑钱氏将那在供桌上摆了一天的米饭倒在一个大碗里,浇上滚烫的热粥,便吃起来。
见她动筷子,其他人才一起喝粥。
粥还算黏稠,菜却只蒸熟的,不加一滴油的咸菜。
桑景云折腾一下午,早已饿了,当下吃起来,桑景雄却嘟哝:“怎么又喝粥?我不爱喝粥。”
桑景云看了他一眼,道:“家里只喝得起粥。”
桑景雄不敢再抱怨,默默吃起来。
桑景云瞧见他这模样,暗暗叹气。
桑元善对家中小辈,实在太过宠爱。
在他去世前,桑景雄嫌弃饭菜不好吃,桑元善便会去附近农家,帮人写春联写福字,亦或者起名字,换鸡蛋给桑景雄吃。
若是家里有钱也就罢了,现在家里这情况,可不能再惯着桑景雄。
桑学文已经被惯坏,若再惯坏一个,日子可要怎么过?
大家吃完,还剩了一碗粥,那是给桑学文留的。
陆盈期期艾艾:“娘,该给学文送饭了……”
桑景云闻言接了粥,看向桑钱氏:“奶奶,我们一起去送饭吧。”

李老板是午后来的,而此时已是傍晚。
堂屋里还有光亮,但关着桑学文的屋子里,却是一点光线都无。
桑钱氏开了门,桑景云跟着进去,就见桑学文趴在地上抽泣。
桑景云道:“爹,该吃晚饭了。”
桑学文此刻是清醒的,道:“你们别管我,让我死了吧。”
桑景云前世,父母做生意一直不在身边,她只能在大伯家吃饭,这让她下意识学会了看人脸色,再加上她心思细腻,对他人的心思,也就能揣摩个七八分。
此时桑学文说这话,是真心的。
桑景云暗暗叹气。
桑学文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可恶。
他真要是个从根子里就坏了的,桑元善和桑钱氏不会对他一再纵容,陆盈也不会对他不离不弃。
但他染上了毒瘾。
毒瘾发作后,便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最终干出种种混账事来。
桑景云道:“爹,眼下我们家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要是再出事,我们就只能饿死了!”
桑学文愣住。
桑景云又道:“今日还了钱,家中就只剩下百来个铜板,现下我们一家子,就靠景英带着景雄去外头糊月饼盒子挣钱……爹,你若是再抛下我们,我们怎么办?”
桑钱氏和陆盈,是不会真看着桑学文去死的,即便是桑景云自己,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去死。
她上辈子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都是我不好……爹……”桑学文又哭起来。
桑景云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着喊爹,又好气又好笑。
自从桑元善去世,桑学文就整日哭,整日喊爹。
他大约是意识到,今后惹了事,再没有桑元善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桑景云和桑钱氏任由他哭,等他哭完了,桑景云把粥给他:“爹,你把粥喝了吧。”
桑学文早就饿了,接过粥喝起来。
桑景云本想让桑钱氏教训一下桑学文,但此时桑学文并未闹事,不好动手,她就只在旁边,把家里的境况往凄惨了说:“爹,若是再给不出房租,我们就要搬去河对面住滚地龙了,我们一家子,说不定也会被饿死。我之前瞧见那边,跟我这般年纪的女人,被卖去做皮肉生意,小妹这般年纪的孩子,活生生饿死在路边……”
桑学文听桑景云说着,都傻了。
“爹,明日里,你帮着做点活吧,我不想被饿死。”桑景云“哭”起来。
桑学文一直都很疼大女儿。
这半年,大女儿见了他没个好脸色,时不时呛他,但他清醒时,也知道是自己的错,因而并不怪怨,甚至盼着家人多骂他几句。
此时见要强的大女儿哭了,他后悔不迭,连忙答应:“我今后,一定好好干活,我会去找个工作……”
桑景云没说话,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桑钱氏的手。
桑钱氏用力拍了一下桑学文的背,将桑学文拍得往前扑去:“之前你也说要去找工作,最后却都去买大烟了,你爹已经被你气死,往后我不会再任你胡闹,你以后,就别出这院子了,要干活,也在家里干!”
桑学文挨了打,也不计较,只哭道:“娘……”
桑钱氏也不跟桑学文多说,收走桑学文手上的碗,就出了门,再次把门锁上。
桑钱氏让陆盈带着桑景丽去阁楼睡,原本跟桑景丽一道睡的桑景云,则跟她一起住。
这个晚上,桑景云跟桑钱氏说了许多话,给桑钱氏洗脑,让桑钱氏严厉管教桑学文,说到后来,她实在疲惫,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们楼上,陆盈搂着小女儿,久久不能入睡,桑景英也彻夜难眠。
他们之前都不知道,家中已经这般艰难。
第二日,桑景云醒来时,天微微亮。
她出了门,就见陆盈正轻手轻脚做饭,桑钱氏则不在。
此时农历已八月,但上海依旧有些热,灶台后的陆盈出了一身的汗,湿透了她的衣服。
桑景云道:“娘,我来烧火吧。”
“不用,已经好了,”陆盈道,“把粥焖着,过会儿就能吃了。”
两人说话间,桑景英从楼上下来。
桑景云朝着他招招手,把人叫到身边,然后就给他们说她跟桑钱氏商量好的安排:“娘,阿英,往后家里每月买一担米,掺着红薯杂粮一道吃,每日再买一个铜板的豆制品,一个铜板的蔬菜,再加上买盐、买柴火,偶尔买点咸鱼吃,我们每月在吃食上的花费,应当能控制在六元以内……”
之后,桑景云又把要带些手工活回家做的事情说了:“娘,往后你别做家务了,专心做手工活,再带好妹妹就行。”
陆盈问:“那家务让你奶奶做?”
桑景云道:“不,让爹做,等爹空下来,也可做些手工活。”
陆盈目瞪口呆。
桑景云道:“这是奶奶的主意,娘你别不听。”这其实是她的主意,不过借桑钱氏的名头,能让陆盈听着些。
桑学文早年对陆盈极好,陆盈对桑学文狠不下心,她还是个传统女子,觉得男人不该干家里的活。
不过若是婆婆发话,那她还是会听的。
这时,桑钱氏回来了。
桑钱氏挑回来两筐东西,有南瓜、冬瓜和红薯叶,又道:“现下的红薯还有些贵,我就没买,买了些南瓜回来先吃着,红薯叶是农户送的,不要钱。”
桑景云问了问,才知晓这时节,地里的红薯还没有长到足够大,农户舍不得将之挖出来。
即便挖出来卖,要价也比较贵,桑钱氏觉得不划算,就没有买。
会这样,是因为此时的农民手上没有化肥。
后世红薯产量高,一年种两季,是因为肥料便宜,此时农民若是这般种地,地里的肥力,很快就会被消耗一空,因此这附近的农民,一年只种一次红薯。
至于红薯叶,这在农户眼里并不值钱,桑钱氏想要,他们便让桑钱氏自己采摘了一些,不收钱。
桑钱氏回家后,便关上大门,这才将桑学文从屋里放出。
“学文,等吃过早饭,你去把院子里的地垦了,我买了些种子,打算种下,还有那番薯藤,也能试着种一种。”桑钱氏对桑学文道。
桑学文此时清醒着,一心想要痛改前非,当即答应下来。
桑景云觉得他想简单了。
就他这身板……即便他们家的院子不大,翻完也能要了他半条命。
吃过早饭,桑景云便带着桑景英出了门,出门前,桑钱氏给了她二十个铜板。
这钱不算多,但对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此外,这些钱在此时的购买力,也并不弱。
在路边摊子买个烧饼,花费也就一个铜板,已经能让她填饱肚子。
时下治安并不好,尤其是他们生活的这处地方。
桑景云这身体不是什么绝色大美人,但也长得不差,也就是年纪小,尚未长开。
怕被人盯上,她特地穿了桑景英的旧衣,又戴了一个破草帽,这才由桑景英陪着,一路往县城走。
他们居住的地方,离县城大概四五公里的样子,要走上一个小时。
桑景英还行,桑景云走了一段,就觉得心率过快,有些走不动。
她这身体,着实有些弱,好在并无大毛病。
桑景云有原主记忆,她知道原主身体一直不好,主要在不爱动,以及挑食上。
原主不爱吃肉,胃口也不好,还不怎么出门,也就气血不足,整日疲乏。
等有了钱,她一定要调理一番。
“阿英,我们歇一歇。”桑景云开口。
桑景英见桑景云脸色惨白,关切地问:“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累了。”桑景云开口。
“姐,我送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找张四叔就行。你病刚好,不能累着。”桑景英道。
他爷爷去世后,前两日四处报丧,第三日第四日办丧事,丧事刚办完,他姐就一头栽倒,发了高烧,把家里人吓得够呛,连夜请了大夫来诊治。
那一晚着实凶险,他姐病得连药都吃不下去了,幸好第二日一早便醒了,烧也退了下去,但之后两天,他姐依旧下不了床,一直到昨日才不用端饭到屋里。
依他看,他姐还需再养上一些日子。
桑景云道:“我一道去,走慢点不妨事。”
只是走路,并不会让身体变差,还能锻炼一下。
两人走了大概两小时,才终于来到县城。
此时的上海县城,除了一两条街比较宽,大多数都是狭窄的小巷,一路过去,能看到很多后世没有的店铺。
桑景云还瞧见烟丝店门口,有人拿着刨子在刨烟。
这烟就不是大烟了,而是普通烟叶。
烟叶抽去茎,撒些菜油和水,一层一层压紧实,再用刨子刨,就能刨出非常细的烟丝。
这种烟丝经过处理,可以做成卷烟,也能用烟管抽。
桑元善生前,就爱抽这种烟,可惜后来,他连烟管都当掉了。
桑景云一家家店看过去,琢磨着找工作的事情,终于,来到了张四叔家门口。

上海老县城地方不大,这里的房子,大多并不宽敞。
张家的房子大门正对着街道,进门是个约莫四十个平方,用于采光的天井,天井四周是一圈房子。
因为张家人多,这里住得满满当当。
看门的人搬了两个凳子,让桑景云和桑景英坐在门口廊下,就去找主家了。
桑景英取出装水的葫芦给桑景云:“姐,你喝点水,你累不累?”
桑景云将自己头上的草帽摘下,接了那葫芦:“我没事。”
她出了满身的汗,身上那件本属于桑景英的竹布长衫都湿透了,但状态还行。
正拿着葫芦喝水,桑景云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露了半截胳膊的褂子的妇人匆匆出来。
桑景云认识这个妇人,正是张四叔的妻子张四婶。
原主记忆里,这张四婶极为和蔼,观之可亲,桑景云下意识,便挂上笑脸。
但她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张四婶看着他们的眼神极为嫌弃,一副不愿意被他们沾上的模样。
张四婶态度大变,好在还算体面人,并未恶言相向。
得知他们想晚些交房租,她板着脸道:“难不成我还能把你们赶出去?以后这种事情,不用特地上门。”
说完,她便让门房将两人送出去,显然是不想两人在她家多待。
桑景云出了门,就见桑景英涨红了一张脸,脸上有窘迫,也有难堪。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被人这般嫌弃,同样不适应。
她特地走这一趟,是想看看桑元善那些好友的态度,也是想问问那张四叔,能不能给她介绍个工作。
现在看来,工作只能自己去找。
桑元善在世时,从未动过让孙辈去工作养家的心思,还想咬着牙,继续供桑景英读中学。
桑景英已经小学毕业,此时的中学都要去考,还是去各自的学校投考,之前,桑元善就一直催他去。
只是读中学,即便学费最便宜的中学,一学期的学费也要十多元,再加上买书买笔买纸等其他开销,一年下来至少要五十元,桑景英知道家中困难,也就不愿意去考。
至于桑景雄,他原本在县城小学读书,桑家破产后,桑元善在如今租住的房子附近找了一所专门为穷人开办的小学,供他读书,每学期学费三元。
这学期的学费,之前桑元善当了些旧物,已经交过,因而桑景雄不曾辍学。
昨日他去糊月饼盒,是因为昨日乃是周末,放假一天。
桑景雄才十岁,桑景云也觉得他还是继续读书为好,至少拿到小学毕业证。
“景英,我们还欠着张四叔一些钱款,张四婶如此态度,并不奇怪。”桑景云安慰弟弟。
桑景英深吸一口气,一脸坚定:“姐,我定要出人头地,再把欠款全部还清,让所有人,都瞧得上我们。”
桑景英极有志气,桑景云觉得,他若是不遇到意外,前途不可限量。
“景英,我们去找工作。”桑景云带着桑景英继续往前走。
桑景英下定决心要找工作,但他面皮薄,以前又一直在读书不曾接触过社会,也就不好意思去问。
桑景云到底多活了二十年,知道脸面没有活着重要,因而看到熟人开的铺子,便上前自报家门,跟人打听招工信息,倒也得到了一些信息。
此时的上海,民众已非常重视教育,很多家庭,都会送孩子读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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