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芸猝不及防,只能眼看着那人一下撞在了她身上,她往后一个踉跄,下意识收紧手,生怕将谌儿摔着。
书墨书砚慌乱地扶住她,皆心有余悸,幸得撞上来的只是个孩子。
“小郡主。”
此时,从后头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婢子,忙跪倒在裴芸跟前,“太子妃恕罪,小群主说要去寻二皇孙,跑得实在是快,奴婢一时没能追上,这才冲撞了太子妃娘娘。”
那被称为“小郡主”的正是裕王的女儿,李蓉,蓉姐儿。
四岁的蓉姐儿怯生生看着裴芸,似也知自己闯了祸,她自是认识裴芸的,可印象里这位太子妃婶娘虽生得美,却总是一副不爱说话,冷冰冰的样子,听她兄长说,她对谨哥哥似乎也很凶。
蓉姐儿怕极了,一双小手不安地绞着,心下已准备好受一顿斥。
然下一刻,就听一道婉约柔和的嗓音响起。
“罢了,好生看紧你家主子。”
紧接着,蓉姐儿感受到一只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莫乱跑,仔细摔着。”
蓉姐儿呆愣愣看着眼前笑意柔和的脸,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太子妃娘娘……”
听着这软糯糯的声儿,再看这粉雕玉琢的小脸,裴芸心都要化了,哪儿还会生出责怪之意,她转头看向李谨,“谨儿,带妹妹寻你二弟去。”
“是,母妃。”李谨应声,牵起蓉姐儿便往里头去了。
裴芸望着蓉姐儿小小的背影,一身桃红的袄子,头上别着两朵水蓝的绢花,其上飘带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煞是讨喜可爱。
然看着看着,裴芸笑意却蓦然淡了。
前世,她原也该有个女儿的……
第12章
那孩子本应在她落水而亡的那一年出生,却因着她妹妹裴薇病逝,伤心之下最终见血小产。
谌儿夭折后几年,兄长战死,裴家落没,突然怀上这个孩子,裴芸惊诧之余是有所期待的,就像灰暗无色的画卷里多了一抹色彩。她甚至已然想好,待这个孩子生下来,要如何疼爱他,以此来稍稍弥补对谌儿的愧疚和亏欠。
坐胎时她也曾期望是个女儿,还想象她生得如何玉雪可爱,靠在她怀里,用软糯糯的声儿唤她母妃。
如她所愿,那也确实是个女孩。
近六个月的孩子已然成了形,只一出生就没了气息,太子命人带走下了葬,她至始至终没能看上一眼。
就这样,那最后的,星星点点的希冀也就这般随她那妹妹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也是她前世落水时了无生念的缘由之一吧。
书砚见自家主子久久凝视着小郡主的背影,忍不住打趣,“小郡主实在可爱,娘娘若是喜欢女儿,过两年再生一个便是。”
闻得此言,书墨没好气地横了书砚一眼,“娘娘上回生产险些要了性命,才过去多久,你便盼着娘娘再吃苦头不成……”
书砚一下噤了声,片刻,才声若蚊呐道:“我不是那般意思……”
裴芸默默听身后两人斗嘴,忍不住勾了勾唇,抬手用帕子擦去谌儿嘴角的口涎。
她的确惦念着那个小产的孩子,可她更清楚,女子生来受罪,就算是皇家亦然,还是不来这世间走一遭得好。
更何况,这一世,那孩子大抵没有降生的可能了。
高贵妃、淑妃等几位妃嫔已然抵达了承乾宫,裴芸抱着孩子上前一一施了礼,便由宫人领着在一侧入座。
她环顾四下,并未瞧见珍妃和那皓月公主李姝蕊。
李姝蕊还在禁足,听闻她那皇帝公爹在得知百晬宴一事后龙颜大怒,没再维护他这个宝贝女儿,反是又在高贵妃的惩处上多加了一个月的禁足,似还狠狠呵斥了珍妃一顿。
珍妃不来,当也是觉得颜面扫地,无脸见人了。
裴芸观察殿中情形之时,却见一个清丽的身影缓缓朝她而来。
“三嫂。”
裴芸笑着颔首,倒是有些意外,这位二公主今日竟会主动过来。
李姝棠掩在袖中的手不安地攥了攥,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嫂,我可否,抱抱谌儿?”
看着她忐忑的模样,裴芸笑了笑,不假思索道:“自然可以。”
说罢示意她坐在身侧,将谌儿慢慢挪至她的手中。
李姝棠绷直了身子,她还是第一次抱这么大点的孩子,初时有些紧张,但见谌儿不哭不闹,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襟,乖乖依偎在了她怀里,李姝棠才放松下来,展露笑颜。
“看来,谌儿很喜欢二姑姑,毕竟他今日里头穿的可是你亲手给他缝的百家衣呢。”
见李姝棠难以置信地看来,裴芸特意翻开谌儿的衣领予她瞧。
果真露出那件熟悉的衣裳来。
李姝棠没想到裴芸竟真的给孩子穿上了。
她之所以送这份礼,也是偶然听说了百家衣的寓意,可这衣裳费时费力,初时母妃和她的几个贴身婢子都劝她,说即便她做了,东宫不一定看得上,可她仍是坚持,甚至腆着脸去各宫讨要碎料。
不为旁的,就是因着几个兄长里,三哥对她尤其好,且对待她与皇姐,从不偏颇。
她心里念着,自是不能忘。
幸得这番功夫最后也没白费,李姝棠微红了眼眶,“承蒙三嫂不嫌弃……”
“你这般好的女工,我还欲同你学呢,改日有空,二皇妹不若来东宫坐坐,顺道教我一二。”
裴芸言罢,便见李姝棠双眸微张,诧异地朝她看来,好一会儿,似才回过神,忙激动地连连点头,声音都带了几分颤,“好,好……哪敢说教,倒是可以陪三嫂一道做做针黹。”
看着这位二公主喜形于色的模样,裴芸心绪复杂,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是傻。
对那些欺辱她的人忍气吞声,逢迎讨好。
却不知道她该珍惜的,应是这些以真心待她的人。
与这位小姑子闲谈间,裴芸就听得一声通禀,忙随殿内众人一道起身施礼。
“见过陛下。”
“都平身吧。”
裴芸抬眸望去,便见一天命之年的男子身着龙袍,阔步而来。
虽是上了年岁,可眉宇间仍能瞧出俊逸不凡,即便面带笑意,周身仍隐隐透着一股不可轻犯的威仪。
这便是她那皇帝公爹,庆贞帝,李寰。
庆贞帝容貌姣好,膝下几个儿女都遗传了他的长相,生得不俗,且或是夺位前曾是武将,看上去燕颌虎颈,气宇轩昂。
他身后跟着太子、几位王爷及皇子,本欲上座,然穿过殿中时,却是陡然止了步子,往这厢看来。
“棠儿怀里的可是三哥儿?”
这个三哥儿指的正是谌儿。
怀抱着谌儿的李姝棠脊背一僵,因着平素她这位父皇对她关注并不多,此番突然提及她,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低低道了声“是”。
庆贞帝一挑眉,“抱来朕瞧瞧。”
李姝棠闻言看了裴芸一眼,见裴芸颔首,这才有些紧张地行至庆贞帝跟前。
谌儿虽得不认识庆贞帝,却也算不怕生,不禁没哭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反是盯着这位皇帝祖父冠冕上微微晃动的流苏笑起来,或是觉得有趣,伸手想要去抓。
然这一幕落在庆贞帝眼里,只当这新得的孙儿欢喜自己,要自己抱,一时心情大好,一把抱过孩子便道:“嗯,三哥儿是个讨喜的,不像他爹,无趣的闷葫芦一个,打小锥子都扎不出声儿来。”
虽得庆贞帝是带着笑说的这话,可语气里却是对太子切切实实的嫌弃。
朝野上下皆知,庆贞帝并不喜太子这般沉默寡言的清冷性子,更喜早已病逝的皇长子。
那位皇长子裴芸不曾见过,但听闻亦是才学出众之人,作为中宫所出的嫡长子,当年庆贞帝正欲立储,不料其突然病逝,这才立了如今身为嫡次子的太子。
打裴芸嫁入东宫,便知庆贞帝与先皇后的感情不和,极少踏入先皇后寝宫,坊间甚至有过废后的传闻。
不过废后归废后,倒是并无人主张废太子,庆贞帝也绝无可能生出这般念头。
毕竟太子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庆贞帝膝下几个皇子无一能与太子相媲美,他再不喜其性情也无可奈何,毕竟实在挑不出第二个能继承大统的。
至少,眼下还是。
裴芸沉思间,龙颜大悦的庆贞帝已然命身侧的太监总管方徙拿来准备好的大红封,给了谌儿,顺便赏了在场的孩子们。
庆贞帝好热闹,年年都会依民间习俗分发压祟钱。
谌儿还小,他那份交给了太子,也由太子代为谢了恩,谨儿的则由他自己收着。
分发罢,庆贞帝在上首落座,其余人也分别入了席。
今年的除夕家宴,庆贞帝兴致极好,观赏歌舞间,几次举杯,酒过三巡,便有些醺醺然了。
庆贞帝向来性子直爽,酒一下肚,更是藏不住话,干脆径直面向殿中一侧问道:“乌兰公主,你瞧瞧,觉得朕哪个儿子好,朕今日便为你指婚。”
说着,也不待那厢开口,又继续道:“不过朕膝下未娶的唯有小五,但小五年后也不过十四,与公主相配,终究小了些,其余几个皆有了正妃,公主若不嫌弃,侧妃之位倒都空悬着……”
庆贞帝子嗣不丰,除去五皇子,这所谓“其余”也就只剩太子、裕王和诚王了。
殿内丝竹声不断,可因着这话,却有不少人一下绷紧了弦。
殿中一侧,身着水蓝异族衣裙,薄纱覆面的年轻女子在沉默片刻后,在殿内扫了一眼,如银铃般悦耳的嗓音响起,“乌兰全凭陛下做主。”
庆贞帝闻言,皱了皱眉,“看来公主是一个也没瞧上。也是,一帮子废物,难怪入不了公主的眼,改日,朕定替公主择个我大昭最优秀的男儿……”
话音才落,裴芸眼见坐于席间的裕王妃和敬王妃皆松了口气。
裴芸倒是能理解她们二人,即便掩面,但仍能看出这位乌兰公主姿容不俗,传闻还是玉琊一族数一数二的美人。
大昭南有骋族虎视眈眈,北有罕鞑野心勃勃,玉琊毗邻罕鞑,本就弱小,为了抵抗罕鞑,唯有依附大昭,这才献上乌兰公主以和亲之法以求庇护。
乌兰公主出身小族,即便为侧妃也不算太过委屈,只毕竟身为公主,无论嫁进东宫还是哪个王府,恐怕都得以礼相待,指不定还会被分去宠爱,哪个正妃愿受这份憋屈。
不过裴芸不同。
且不论她早知乌兰公主归处,就是她真的选了太子,她也无所谓。
她将怀里已然睡熟的谌儿交给乳娘,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羹汤,却觉身侧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知道,他在看她,却故作不觉。
看她做什么,怎的,莫不是想问问若公主选了他,她可同意。
实在好笑,他纳不纳妃,纳的何人,哪轮得到她置喙,又与她何干。
今日兴致高,庆贞帝饮下不少酒,到底是有些醉了,及至巳时,也没了守岁的兴致,便挥手散了宴,由着方徙扶下去了。
众人陆续离开承乾宫,裴芸跟着太子,两人都不心急,几乎是最后出来的。
出了殿门,便见裕王妃和诚王妃夫妇一前一后行在前头,裕王妃似是不大高兴,见得四下人不多,暗暗踩了裕王一脚,赌气一般加快了步子,裕王见状忙追上去,一脸讨好的笑。
因着距离不远,他们说的话随风飘过来,裴芸隐隐听得“乌兰公主美吗……王爷不如求娶……”云云,便知是裕王妃拈酸吃醋了。
裕王妃表面贤淑温良,私底下却是个霸道的,嫁进裕王府的第一日,就尽数遣散了裕王原先那些侍妾,还将本就性子懦弱的裕王吃得死死的,婚后再未私自宠幸旁的女人,顶多也只敢碰裕王妃安排的人。
行在后头的诚王夫妇自也看见了这一幕,与裕王夫妻相较,这两人截然不同,诚王妃程思沅娇柔可人,说话轻声细语,对诚王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天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诚王弯下腰柔声问:“沅沅,可冷?”
诚王妃咬了咬下唇,微微点了下头,诚王便牵起她的手捂着,两人缓步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裴芸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却是心下纳罕。
这对小夫妻如胶似漆,分明感情甚笃,缘何前世差点闹到和离的地步。
或是看得太久,身侧那道难以忽视的目光又向她投来。
这回裴芸倒未作不知,反大大方方地看过去,福身道:“殿下,臣妾便先回去了。”
两个孩子耐不住困,裴芸已提前命人送回东宫。
天寒地冻,她自个儿定也是要坐轿回去的,没来得让她陪他一道儿吹冷风。
光想着一会儿泡个热水浴,退了一身寒气,再暖呼呼地睡下,裴芸便觉甚是舒坦,思忖间,就听男人一声低低的“嗯”。
“你且先回去,孤还有些事要回澄华殿一趟。”
什么叫,回一趟……
裴芸蹙眉,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果听那低沉醇厚的嗓音缓缓道:“孤今夜在你那厢留宿。”
第13章 嫌弃
虽心下已然有了准备,可骤然听得这话,裴芸仍是有些意外,毕竟这一世合房的日子较之前世早了好几日。
她也不知太子缘何突然来了兴致,偏偏选在除夕这天,但她向来揣摩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末了,便也只识趣地福了福身,淡淡应了声“是”。
太子要留宿琳琅殿,少不得要做一番准备,待裴芸回了东宫,殿内里里外外的宫人已然开始忙活起来。
书砚书墨伺候裴芸沐浴梳洗,换上一身寝衣,裴芸便倚在内殿的小榻上,靠着引枕,翻看闲书。
大抵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响起通传声,她方才慢条斯理地下榻行礼。
李长晔入了殿内,并未落座,与裴芸道了两句,径直去了浴房。
书砚书墨一直是贴身伺候的,虽说她家娘娘上回侍寝已是一年之前,但其中流程两人可没忘。
她们手脚麻利地熄了殿内大大小小的烛火,只在外殿留了两盏,内殿则只有一小盏搁在床榻前,并在那床头的圆杌上置了个摇铃。
是事后用来唤水的。
整个琳琅殿霎时昏暗下来,裴芸也慢悠悠自小榻移至床沿坐下。
她原还算淡然,毕竟不是新婚,可或是久违地身处这般场景,她不自觉揉皱了手底的裙摆,竟生出几分紧张。
毕竟,算起来,前世她落水前,他们也已有近一年半未曾有过亲密之举。
更何况,无论哪一世,即便两人已成婚七年,那事儿也寥寥可数。
且几乎每一次带给裴芸的感受都不算佳。
思忖间,她骤然听得一声“都下去吧”,紧接着便是零碎的脚步声和隔扇门闭合的声响。
昏黄烛光间,裴芸抬眸望去,隔着放落的层层帐幔,男人魁梧高大的身影在其间影影绰绰。
他提步往内殿而来,大掌拂开纱幔的一瞬,裴芸的心停了一拍。
退了繁琐的华服,出现在她面前的太子着一身单薄的素色寝衣,尽数展露出他结实挺拔,孔武有力的身躯。
太子虽看着文雅,但在武学上却不曾落下,不论严寒酷暑,每日晨起必会练剑,一月里也定会挑几日,去京郊跑马骑射。
不但练就了比常人更强健的体魄,还有过人的体力,然这体力,于裴芸而言,才是最折磨的。
眼见太子行至床榻前,裴芸欲起身,就听那人淡淡道了句“安置吧”,她便心领神会,应声罢,乖乖入了床榻里侧。
李长晔却不急着上榻,反是看向床头燃着的小灯,然才凑近,却听得耳畔响起一声“殿下”。
他折首看去,便见他那太子妃用轻柔婉转的嗓音小心翼翼道:“殿下可否不熄灯,谌儿近来总与臣妾一道睡,为了起夜方便,晚间总是燃着灯的,臣妾有些习惯了……”
裴芸也不知这样的借口能不能说服太子,因两人合房,除却新婚夜,始终是熄了床头这盏小灯的。
她心下忐忑,可那男人却只也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风轻云淡地道了声“好”,转而入了榻内。
随着他掀开衾被的动作,一股冷风趁虚而入,冻得裴芸微微一缩。
待男人在她身侧躺下,她也紧跟着在床榻上躺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被褥声后,殿内一片死寂。
两人如往常一般谁也不开口,裴芸盯着帐顶绣的西府海棠,等了好一会儿,心下打鼓,有些摸不准太子今夜作何打算。
正当她微微侧过眼欲一探究竟,却听床榻发出细微的一声“吱呀”,一道阴影骤然笼住了她。
裴芸的呼吸乱了。
男人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方才沐浴罢残留的水汽。
烛光映照下,他俊逸的眉眼半明半暗,那双打量着她的眼眸黑沉沉若幽谷般深不见底。
李长晔极少在这般情况下燃着灯观察他这妻子。
大婚后第一晚,或是觉得羞赧,她怯生生开口求他熄了灯,他也知女儿家面皮薄,自那以后不必她说,便也先主动灭了烛火。
只是没想到,今夜,她却要求留了灯。
蜜色的烛光透过纱幔柔柔撒下来,此时,她平躺在床榻上,一头乌黑的青丝披散在枕上,衬得她愈发肤白胜雪,那双湿漉漉的杏眸微微颤动,因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闪过一丝惊慌,胸口呼之欲出的饱满亦起伏地厉害,似为了掩饰这般情绪,洁白的贝齿轻咬朱唇,倒教那唇瓣若染了胭脂般愈发红了。
李长晔双眸微眯,喉间霎时涌上一股难言的干渴。
衾被之下,两人肌肤相贴,体温相熨,那人更是半个身子如山般沉沉压着她,裴芸想感受不到也难。
只察觉异样时,她分外惊诧,不知是因着时隔太久,还是怎的,太子今日动情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感受到带着厚茧的滚烫大掌烙在她腰间的一瞬,裴芸别过眼,虽是她主张要燃灯,可这般清晰地看着对方实在是不自在。
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她身子僵硬,一双柔荑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手底的被褥。
已近子时,窗外风雪愈烈,疾风呼啸,不住地扑撞着窗扇,哐哐作响。
天地间的响动掩盖了殿内很快发出的一声急促的痛呼。
其间风月亦随之戛然而止,李长晔呼吸微乱,垂眸看去,便见裴芸一双秀眉紧紧拧在一块儿,面露痛苦之色,泛红的眼尾有晶莹的泪珠欲坠未坠。
他不禁蹙眉,除却新婚夜,他还是头一次这般清晰地看到她被驱入时的模样。
他知女子此时会不舒服,却不想她表现得这般难受,可明明从前合房并不曾听她吭过一声。
难不成是时隔太久,有些不适应了。
李长晔这般思忖着,刻意等了片刻,方又缓缓继续。
被那熟悉又难熬的钝疼重新包裹之际,裴芸微微睁大了眼,她没想到,太子竟并未停下来。
今夜,她是故意不灭灯,便是想起前世他们最后一回合房,她失了孩子,心下烦躁绝望,处处表现出难受与不愿,此后太子再未碰过她。
她以为依葫芦画瓢,这回定也能成的。
毕竟从前她提出熄灯,便是怕她痛苦难忍的模样教他看去,败了他的兴致。
而今,她却唯恐他看不见。
可谁能想到,竟是没成。
是她表现得还不够透彻吗?
裴芸攥着身下的被褥,在男人的横冲直撞间只觉分外煎熬,当下甚至想一脚将这个男人踹下榻去,怀着满腔怨怼,她到底没忍住,烦躁地撇了撇嘴。
然下一瞬,男人的动作骤然停了。
裴芸疑惑间抬眸看去,却是心下一个激灵,此时的李长晔薄唇紧抿,眸光冰冷彻骨。
他静静看了她几息,便一把扯过床榻边上的寝衣披好,抽身而退。
裴芸不瞎,哪里看不出太子的不虞。
恐是方才她那不耐烦的样子教他看了去。
这换做旁人恐怕早已乱了方寸,裴芸却是不慌,慢腾腾抱着衾被坐起来,她原就想好了说辞,只没想惹恼这人的。
“殿下恕罪,臣妾本以为生下谌儿,身子已然大好,而今看来,似乎……”
李长晔背对着裴芸坐在榻沿上,听着她这惶恐又歉意的话,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冷的哑意:“既是身子不适,太子妃便歇下吧。”
“多谢殿下。”
裴芸心下一松,就见太子伸手去拿搁在圆杌上的摇铛,然伸至一半,却又缩了回来,起身阔步往外殿而去。
倒也是,才过了这么些时候便召人入内,他这太子的面子又往哪儿搁,恐不是会教人猜忌生了什么隐疾。
裴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既得他说了让她歇下,她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索性理好凌乱的寝衣,自顾自睡下了。
外殿,李长晔在那张花梨木书案前落座,随意摸了本圣贤书,翻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方才散了一身无处发泄的火气。
他往内殿的方向斜了一眼,那厢鸦雀无声,他想了想,搁下书册,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撩开帐幔,只见隆起的衾被勾勒出一个侧躺的曼妙身影,榻上人呼吸平稳均匀,应是睡熟了。
李长晔面色复又沉了几分。
适才,床笫之上,他看得清晰,她露出的神情,并非难受,而是彻彻底底的厌烦。
他脾气再好,也终究是个男人,有不可触碰的自尊,怎可能忍受得了身下女子在行事时展现出对他的嫌弃。
可对于惹怒他一事,裴氏似是毫不在意,甚至于无一丝恐慌。
他不蠢,她那由头一听便是假的,不过是随意应付他而已。
应付罢了,竟就这般安耽地睡去。
李长晔想不通,明明以裴氏知礼守礼的性子,以往从不会在他前头睡下,甚至不敢背对他而躺。
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充斥李长晔心头,那并非愤怒,可究竟为何,却又道不明白。
因存着心事,他几乎一宿未眠。
琳琅殿外,常禄和几个宫人等到近四更,见里头没有动静,也未唤人,就知两位主子当是直接歇下了,便吩咐两人留下守夜,其余的下去睡了。
睡了大抵一个多时辰,常禄就被一小内侍唤醒,道殿下起来了,他手忙脚乱前去伺候,赶到时,李长晔已然静悄悄换好了衣裳,准备赴太和殿参加元旦的朝贺大典。
常禄到底是伺候了那么多年的,一眼就瞧出自家主子情绪不高。
只一夜,这是怎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想着殿内就他家殿下和太子妃两人,莫不是因着太子妃了。
常禄也不好妄下定论,但说话做事不免多了几分谨慎。
随李长晔出了琳琅殿,走在宫道上,他开口也不谈太子妃,想着说些让他家殿下感兴趣的事儿,借此换换心情,便道:“殿下,听闻陛下昨夜回去后,突然发了兴致,连夜下了一道圣旨,为乌兰公主赐了婚。”
心思尚在旁处的李长晔果然看过来,“同谁赐的婚?”
“是雍王殿下。”
李长晔神色间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觉一切在情理之中。
雍王是他父皇同父异母的弟弟,虽他平素唤十六叔,却仅比他长三岁,雍王武艺高强,只可惜十九岁时,在战场上身受重伤,而今不良于行,这么多年几乎不曾踏出雍王府。
“雍王殿下自雍王妃过世后,一直未再娶,而今身边多一个乌兰公主照料,教奴才看,是件好事。”见自家主子对此事显然有几分关切,常禄便也大着胆子道,“且乌兰公主的婚事有了着落,也省得外头猜测纷纷了。”
李长晔清楚常禄的意思,昨夜他那父皇说让乌兰公主挑选的话,并非全是醉话。
打乌兰公主入京,京中关于乌兰公主婚事的猜测众说纷纭,而其中最多的,便是入东宫做侧妃。
思至此处,李长晔微微凝滞了步子,似是想到什么。
难不成,裴氏昨夜那般反常的举动,也是因着那乌兰公主。
不像裕王妃和诚王妃那般,她虽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下亦很在意,忧心忡忡,以致夜间一时忍耐不住,这才以那般方式同他发了脾气。
李长晔心头的疑惑似在一瞬间得了解答,不虞烟消云散。
他不自觉抿了抿唇。
原那般性子清冷的裴氏也是会拈酸吃醋的。
第14章 好像在与他刻意划清界限
身子未受太多折腾,裴芸这觉睡得还算舒坦,只太子离开后不久,她便被书砚书墨唤了起来。
今日元辰,除却文武百官要进行朝贺大典,后宫妃嫔,各家命妇,皇子皇孙皆要参与朝贺。
裴芸坐在椅上,任由书砚为她梳妆,书砚时不时瞥向自家主子,见她心情甚好,到底忍不住道:“娘娘,奴婢怎觉得太子殿下今早,似是不大高兴……”
裴芸浑不在意地扯了扯唇间。
不高兴就对了。
想必昨夜来了那么一出,太子往后当是没什么兴致再碰她了。
前世便是如此,但幸得太子这人还算是个君子,倒也没因此报复冷落于她,每月亦会在琳琅殿留宿两三晚,不过仅仅只是歇息罢了。
裴芸想着,当是太子这人好体面,即便心中对她有怒,也不愿外头传出太子与太子妃不睦的传闻来。
更衣梳妆罢,拾掇齐整的李谨也来了。
谌儿尚小,自是还参与不了这般朝贺,裴芸只能带着长子去了高贵妃的永安宫。
后宫无后,太后又在千里之外的昭帘山佛寺中修行祈福,诸般事宜便只能由高贵妃来带领主持,待庆贞帝在太和殿接受群臣朝贺罢,便移驾至乾清宫,参加内廷朝贺。
后宫嫔妃,各家命妇,还有皇子皇孙们轮番上前拜礼,礼仪流程琐碎冗长。
及至申时,裴芸方才得了清闲。
太子尚需陪着庆贞帝在承乾宫,与群臣一道用宴,故而晚膳是裴芸与儿子李谨一道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