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如冰by宁寗
宁寗  发于:2025年0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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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她家娘娘却未免太镇定了些,离小皇孙百晬不足九日,仍迟迟没收到太子殿下回来的消息,她和书砚私下里心急如焚,可她家娘娘怎就能做到这般不动如山呢。
迟疑半晌,书墨终是忍不住启唇,似是随口般道:“小皇孙百晬,殿下也该回来了吧……”
裴芸哪里看不出书墨心思,这话先头谨儿也问了她,她心里有数,但当时还是模棱两可地答了句“按理应会回来吧”。
故而此刻,她也只不咸不淡道:“兴许吧。”
书墨着急地攥了攥手,晓得问她家娘娘也无济于事,只能在心下安慰自己,太子殿下定会回来,毕竟百晬过后没几日,便是年节。
再怎么说,太子殿下也断没有不回来过年的道理。
若殿下真不回来,届时那么多宾客,娘娘一人该有多难堪。
但,书墨担忧的,还不仅仅是此事。
她偷着抬眸仔细观察着裴芸的神色,可实在瞧不出个所以然。
然忐忑间,余光瞥见搁在角落绣筐中颜色各异的几块碎料,书墨骤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毕竟连香囊都预备给太子殿下做了,想来她家娘娘的气应当已经消了吧。
此时,千里之外。
煜州覃县一府衙后宅。
常禄收拾起自家主子换下的一身湿漉漉的衣袍鞋袜,见上头粘上的大片泥浆几乎让衣裳辨不出本来颜色,不禁心疼道:“殿下,这堤坝落成,下头官员乃是检查过数遍的,定不会有何问题,您又何需冒着大雪,再亲自下去从头到尾查看一遍呢。”
李长晔用巾帕擦手净面,闻言眼也不抬,只平静道:“父皇派孤来督工,绝不仅是躲在屋内听取汇报,发号施令,事关百姓民生,怎可有失。”
常禄在心下低叹一口气,知自家主子性子向来严谨,尤是面对政事,更是容不得一丝马虎。不然也不会几个月来每日风雪无阻,即便戴着蓑衣蓑笠也要亲去现场监工,就这般坚持着,直到堤坝落成的最后一刻。
太子勤恳,逼得裕王殿下和那一众官员,只得每日跟着一道,即便冻得心下叫苦不迭也只能默默忍下。
虽他家殿下作为储君恪尽职守,实是百姓之幸,可常禄也忧他只心怀国事,而忽略了家事,想了想,便顺势提醒道:“如今堤坝已成,想来殿下也该回京同陛下交差,不然只怕是赶不上小皇孙的百晬宴了。”
听得此言,李长晔绞帕的动作微滞,剑眉蹙起。
见得自家主子这般反应,常禄便知他果真是给忘了,常禄倒是始终记得,可见他家殿下整日忙忙碌碌,也不好开口提醒,想着左右堤坝也快落成,应是没什么大碍。
只他没想到,这个快,比他想象的慢太多了,但幸得覃县离京师算不得太远,明日快马赶回去当还来得及。
李长晔放下手中巾帕,看向常禄,“先头,孤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可都备好了?”
常禄应道:“奴才早都按殿下吩咐的备下了,尽数是覃县当地最好的织锦。”
他顿了顿,又飞快瞥了李长晔一眼,“可奴才眼拙,留给太子妃娘娘的也不知娘娘会否中意,殿下可要过眼,为娘娘亲自挑选?”
李长晔本没这般打算,然听得此言,不禁想起几月前离京时,裴氏同他说的那番话。
她似乎气恼,他并非亲自,而是让常禄替他去准备礼物。
可李长晔不明白她为何会气,也不觉有甚问题,他自认不懂女子喜好,挑选的或很难为她所喜,既得如此,不如交给更有经验的常禄去办。
但,若她更愿意他亲自挑选,那也无妨。
便淡淡道:“拿上来吧。”
常禄知他家殿下这是明白了自己意思,笑着应了声“是”。
很快,就有两个侍从抬着木箱入内,将其中织锦一一取出排开,供太子挑选。
李长晔来回扫了几眼,思忖半晌,抬手点了其中两匹雀蓝,一匹月白和一匹天青的料子。
在他的记忆里,他那太子妃似总着一身青蓝,想来是欢喜这般颜色的,那这几匹应能合她心意。
“殿下好眼光。”常禄笑着奉承,“奴才去购置织锦时,遇着裕王殿下,殿下也看上了这几匹,尤是这匹天青的料子,说是想用此给裕王妃做衣,幸亏奴才已然快一步付了钱款,不然只怕教裕王殿下买去了。”
李长晔闻言薄唇微抿,许久,才盯着常禄缓缓道:“裕王是亲自去铺中给裕王妃买的?”
常禄沉默了一瞬,一时也琢磨不出自家主子问这话的用意,但思及先头太子妃与太子闹了不快,眼眸暗暗一转,笑答:“是啊,奴才猜想,当是裕王离京多月,心下对裕王妃歉疚,才想买了这织锦回去让裕王妃做衣,待改日王妃穿着在宴上提上一嘴,众人便都知裕王宠爱王妃,王妃面上有光,心下自然也就高兴了……”
李长晔眉梢微挑,似是不曾想到过这一层。
他不禁思及裴氏。
她欲让他亲自挑选礼物,莫非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她分明不是那般爱出风头之人,总不能是想借此向旁人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他剑眉越蹙越深。
难道他看起来对她很不好吗?

连着下了半月的雪,谌儿百晬当日,却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天空碧蓝如洗,一望无际。
书砚说这是天公作美,代表着咱们小皇孙乃是有福之人。
这话裴芸笑着替怀中的谌儿受了,她也希望这一世她的孩子们都能平安康健地长大成人。
今日的李谌换上一身新衣,便是先头她母亲周氏亲手缝制的那套,红色的虎头帽裹着小脑袋,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来,实是可爱得紧。
恰逢百晬宴,裴芸便让李谨同先生告了一日的假,去前殿与同龄的孩子们一道玩。
后殿花厅这厢,到的最早的是淑妃,其后便是高贵妃和诚王妃程思沅,紧跟其后的是裕王妃柳眉儿,和一些宫外的贵妇贵女们,众宾客围着谌儿哄逗,其间有人还不忘调侃诚王妃,教她沾沾喜气,也与诚王早得麟儿,惹得诚王妃红了脸。
一片欢声笑语间,月嫔便带着静和公主来了。
母女二人依次施了礼,便与往常一样默默退到一旁。
只这一回,趁着屋内人的注意力悉数落在谌儿身上时,静和公主李姝棠却是又踯躅着行到裴芸跟前,低低唤了声“三嫂”。
“小皇孙百晬,我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听闻民间百晬素来有送百家衣的习俗,便试着缝了一件,还望三嫂莫要嫌弃。”
说着,李姝棠接过身侧宫婢手中的锦盒,朝裴芸递过去。
看着这位静和公主言语间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她不喜的模样,裴芸第一次真切地观察起这位宫中最小的公主来。
她那皇帝公爹膝下只两位公主,一位是珍妃所出的皓月公主李姝蕊,还有便是眼前这位月嫔生下的静和公主李姝棠。
然同为公主,年岁也不过只相差一岁,可无论是性情还是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在裴芸眼中,这便是她那皇帝公爹没端平的其中一碗水。
前世十余年,裴芸对这位小公主的印象始终极淡,或是因着李姝棠和她母亲月嫔一样,总是低眉顺眼将自己隐匿在人群中,两人之间的接触少之又少,几乎不曾说过什么话。
她甚至不记得前世是否也有这么一出。
然重来一回,或是心态变了,她不似前世百晬宴时那般郁郁烦躁,故而看待事物也变得愈发清晰透彻起来。
她抿唇而笑,正欲伸手接过,外头却是一阵喧嚣,远远就听得一句“你们怎都来得这般早,倒显得我格外迟了”。
光闻此声儿,不仅是裴芸,众人皆知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刻,便见一个翩跹的身影拍开毡帘蝴蝶般扑进来,她身后紧跟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怀抱长匣,举手投足端庄大方。
皓月公主一身娇嫩粉袄,俏皮地同众人一一行过礼后,转向裴芸那厢,她早便瞧见她手中所拿之物,又是她那素来寡言无趣的妹妹所赠,不禁好奇得紧。
“这是你送的?少见你送礼的,这是送的何物?”她不管不顾,伸手掀开那盒盖,然只瞧了一眼,却是嫌弃地拧眉,瞥向李姝棠,“你便如此寒酸,送这些个破布,也亏你好意思拿得出手。”
李姝棠本就是内敛拘谨的性子,又不善言辞,闻言双颊一下便红了个透,她窘迫地用手攥紧衣角,紧咬双唇垂首不知所措。
那一刻,裴芸心下一紧,好似在这位不受关注的静和公主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被人当场下了脸色,气恼羞耻却又不敢发怒。
她攥了攥手心,下一刻,自锦盒中取出那件百家衣,笑道:“怎会拿不出手,我反是要多谢二皇妹的,听闻孩子着了这百家衣便能集百家之福,驱病消灾,长寿安康。且看这衣裳,所需布料零碎繁多,想来二皇妹亲手拼缝费了不少工夫,辛苦二皇妹了。”
听得此言,李姝棠有些诧异地抬起脑袋,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眨呀眨,似乎没想到裴芸会替她说话。
一旁的淑妃瞥见这一幕,亦是道:“先头我还疑惑,棠儿这丫头向我来讨她五哥幼时的衣物是做什么,原是想着做这衣裳啊……”
高贵妃也道:“哪止你那厢,棠儿也来了我这儿,瞧她平素不言不语的,倒最是有心。”
李姝棠听着这些话,复垂下脑袋,耳根又红了几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只这一回不是因着窘迫,而是又羞又喜所致,打出生后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夸赞。
这厢是喜,可那厢的李姝蕊却是怒上心头,她被众星捧月惯了,但这回众人居然都围着她那从来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妹妹,一时只觉自尊受了挫。
跟在李姝蕊后头而来的珍妃见自家女儿瘪起嘴,一副欲发作的模样,恐她又要闹事,只得上前道:“蕊儿,快来瞧瞧你小侄儿,还不曾见过吧。”
李姝蕊虽心下气恼,但母妃发了话,她只得拉长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挪过去看。
谌儿被高贵妃抱在怀里,他不怕生,逢人便笑,乐呵呵的样子让人哪里能不喜欢,李姝蕊见了,也喜欢,再怎么说也是她三哥的孩子,她拉了拉谌儿的小手,但下一刻听得母妃的话,笑容却又烟消云散。
“小皇孙这眉眼,我瞧着倒是更像太子妃。”
李姝蕊本就不大喜裴芸,她更欢喜的是原先要当太子妃的沈家姐姐,再加上方才裴芸驳了她的话,转而维护她那妹妹,伤了她的颜面,她便更气了。
“是吗?我怎瞧着更像三哥,不然我这小侄儿怎会生得这般讨喜。”
厅内寂静了一瞬,众人都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珍妃登时警告地横了女儿一眼,然李姝蕊仍是不知收敛,竟还转头问道:“你说是不是,朝朝?”
被唤“朝朝”的小姑娘笑意凝滞了一瞬,似也知这话不能答应,沉默一瞬,转而道:“臣女瞧着,小皇孙耳朵嘴巴更像太子殿下,而一双眼睛更像太子妃。”
这轻飘飘的一句,谁也不得罪。
裴芸不由得高看了这位沈家六姑娘沈宁朝一眼。
不愧是沈二姑娘的亲妹妹,前世被不少人看好会在太子登基后被立后的女子,如今才不过十二岁,便如此机灵聪慧。
小姑娘生得乖巧可人,眼下还未长开,但裴芸知晓,再过六年,她便会出落得和她姐姐一样楚楚动人。
被太子放在心尖尖上。
沈宁朝行到裴芸跟前福了福,“静和公主送了百家衣,倒也巧,臣女送的是一幅百子图。此是臣女亲手所绘,只是臣女学画不久,画技未免拙劣……”
她说着,取出怀中长匣里的画卷,令身侧婢子展开,一幅活灵活现的百子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相比于其他宾客看到这副画作后的惊叹,裴芸则显得淡然许多,因着一模一样的场景曾在前世发生过。
她甚至清楚之后的走向。
亦清楚,有人要借此寻她麻烦了。
果然,很快,便听人群中响起夸赞之声,“六姑娘自谦了,这般妙笔,何谈拙劣,甚至一笔一划之间还有几分二姑娘的风韵。”
前世,裴芸不曾看清是谁说的这话,但这一世特别留意,她才发现原是与沈家结了姻亲的安南侯夫人张氏。
倒也难怪。
张氏当初把女儿嫁给沈家三公子,便是想着沈二姑娘会入主东宫,以便将来攀附。不想如意算盘落了空,就莫名其妙将这份怨气加诸在了裴芸身上。
前世力主沈宁朝取代她位置的人中便有她一个。
骤然提起沈二姑娘,众人面面相觑,此时聪明的就该噤声不再言,可偏不是所有人都会顾及裴芸的颜面。
譬如裕王妃柳眉儿,便不是省事的主,哪会放过这个让裴芸难堪的机会,笑着接了安南侯夫人的话。
“二姑娘还在世时,尤擅丹青,一幅画作千金难求,想必假以时日,六姑娘的画技定能媲美二姑娘。”
一般无二的话再听一遍,裴芸心下平静无波,再来一回,她分明身在局中,却莫名有了种置身事外的看戏感。
她端庄地笑着,丝毫不为所动。
毕竟这些个算什么,接下来才是上辈子险些让她当场翻了脸的重头戏。
李姝蕊见众人看裴芸的眼神逐渐微妙起来,不免心下畅快,她尤觉不够,脱口而出道:“沈二姐姐确实画得好,怪不得三哥至今将沈二姐姐的画视若珍宝,挂在自己的书房里呢。”
此言一出,整个厅内噤若寒蝉。
裴芸猜都不必猜,就知四下宾客看她的眼神会是什么样。
她清楚,当初得知她被封太子妃后,京中不知多少人觉她不配,不过是因着父亲用命换取的军功才走了这狗屎运。
她们将她与故去的沈二姑娘比较,还喜有意无意提醒她,太子心下有人,娶她不过是因着那道推脱不得的圣旨。
珍妃一把将李姝蕊拽到身侧,狠狠瞪了她一眼。
似是为了弥补女儿的过失,珍妃着急地欲说些什么圆场,却见得那厢的裴芸大大方方地抬首看来,婉转悠扬的嗓音响起。
“大皇妹说的极是,殿下书房里挂着的那画我也曾见过,画得确实是惟妙惟肖,甚至是出神入化,连我这般粗浅不懂画之人,都不由得看愣了神。”
说罢,她转而示意身侧的书墨接了那幅百子图,莞尔笑道:“六姑娘学画不久便能画出这般佳作,实是天赋异禀,那我便替我家小儿多谢六姑娘了。”
众人不禁面露诧异,似是没想到裴芸会这般回应。
不但面上无丝毫尴尬,还坦坦荡荡,举手投足尽显大气,和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可分明在她们的印象里,这位太子妃似乎一直很忌讳提及那位沈二姑娘,从前遇着这般子事,要么沉默不言,要么强笑着地以旁的话题略过。
她们不知的是,前世的裴芸也确实这么做了,可如今看着人群中那些原想看她笑话的人此时一副吃了憋的模样,却不觉好笑。
她这人愚笨,前世亦是花了许多年才明白。
想令旁人闭嘴,躲避并非解决的法子,最好的法子便是迎面而上,让他们无话可说。
而面对沈二姑娘这个话题,当她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能侃侃而谈时,就不再能成为可被他们攻讦的弱点。
花厅一角,坐在圈椅上的淑妃与高贵妃相视一笑,似都欣赏于裴芸的这番应对。
见厅内气氛有些低沉,淑妃笑道:“怎的不见太子,可是在前殿与男客们一道?”
此言一出,裴芸用余光稍一打量,果见柳眉儿在听到这话后一下提起了神。
她晓得淑妃娘娘没有恶意,想是真的不知内情,说这话也是为了帮她,揭过刚才那个不愉快的话题。
却不想歪打正着,偏生中了一些人下怀,宾客中定是有人晓得太子至今还未回京的。
那些人沉默着,内心却是在暗暗地笑,在等看裴芸如何狼狈地应答。
裴芸倒是淡然,因她晓得太子晚些时候便会回来,然正欲启唇,却见一宫婢疾步入内,禀道。
“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而今正带着陛下的圣旨朝这厢来呢。”

她记得前世,那人分明是在午后才回的东宫,怎的这回竟提前了近两个时辰。
听得“圣旨”二字,坐在厅中的众人忙起身去迎,行至院中,果见太子带着太监总管方徙阔步而来。
裴芸跟在后头,眼瞧着太子在高贵妃跟前止了步,同几位娘娘一一施礼,不由得悄然打量起她这近三月未见的夫君来。
寻常的墨蓝长衫裹出挺拔修长的身姿,然面容却显憔悴,唇周一圈淡淡的青黑胡茬,眼底亦有些发青,虽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清雅矜贵,但多少显得风尘仆仆,一看便知是匆忙赶回来的。
上一世他是否也是这副未来得及拾掇的模样,裴芸不知晓,因得他回东宫时,她在旁处忙碌,是回了这花厅后才晓得太子来过了,已去了寝殿更衣。
正当她思忖之际,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倏然掠过前头几人,直直朝她看来。
双目相接的一刻,裴芸神色自若,只平静地福了福身,然再度看去,却见男人仍默默凝视着自己,眸光幽沉,他淡淡颔首以对,却久久未将视线挪开。
久到裴芸总觉得他似有话想对她说。
生出这个想法的裴芸不由得在心中哂笑一声。
能说什么,左右不过又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罢了。
“太子是刚从朝云殿回来的?”
听到高贵妃问询,李长晔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是,孤已和二哥一道向父皇回禀了覃县堤坝落成一事,顺道将父皇给孩子赐名的圣旨带了来。”
他说罢,侧首看向身后的方徙。
方徙会意,躬身笑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接旨吧。”
裴芸闻言快步上前,行至太子身侧。
见圣旨如见陛下,院子里的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方徙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内容。
圣旨先是道了陛下亲为小皇孙挑选的名字,旋即又大赞了太子在堤坝落成一事上所行的功绩。
谌儿的名字自然未变,不同的是,这一回,百晬宴的赏赐是和因太子差事办得好而降下的赏赐一块儿送来的。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漆檀木箱被宫人们抬进来,琳琅满目的赏赐堆了大半个院子,看得宾客们瞠目结舌。
然裴芸却沉默了。
她仍记得,前世百晬宴这两份赏赐是分开送来的,当时,她也估摸不准太子会不会回来,看着宾客们纷纷投来的异样眼神,也曾烦躁和惴惴不安,可即便如此,也唯有拼命维持着端庄体面的笑。
虽得午后随着太子回宫,这些闲言碎语也随之消散,但那时的感受裴芸却仍清楚地记得。
方徙恭敬地将圣旨予了太子,又笑着道了几句恭贺祝福的话,裴芸顺势有礼地出声留他用饭。
方徙自是拒了,说还要去殿前回禀,裴芸便吩咐书墨送他出去,顺道暗中塞些喜钱。
书墨应下。
方徙前脚刚走,一个娇俏的身影便自人群中闪出,亲昵地挽住了太子的手臂。
“三哥,你此番去覃县,可曾带了礼物于我?”
李长晔看了眼这个向来活泼的妹妹,低低“嗯”了一声,“你和棠儿都有,今日宴罢,便会送去你们宫中。”
骤然听得自己的名字,隐在人群里的李姝棠抬首,轻轻抿唇,似有欢喜。
然李姝蕊却是蹙起了眉,不满道:“我不,我现在就要看,自得从中挑一挑,万一三哥送去的我不喜欢可如何是好,还有朝朝的,三哥当也替她备了一份吧。”
她言罢,站在不远处的沈宁朝上前,冲李长晔福了福身,有些赧赧地唤了声“太子表兄”。
李长晔颔首应了。
他素来对几个妹妹不错,就算是沈宁朝这个表妹也一视同仁,似是觉得李姝蕊这个要求也算不上太过分,便冲一旁的常禄投去个眼神。
刚巧,因着李长晔回宫后马不停蹄地去见了皇帝,后又匆匆带着赏赐回了东宫,故而那些带回来的行李物件常禄还来不及吩咐人收拾,尽数混在院中这一堆赏赐里呢。
常禄便命人将其中几个箱子抬到李姝蕊跟前。
李姝蕊当即欢欢喜喜,拉着沈宁朝挑选起来。
这厢兴高采烈地挑着,裴芸却想起什么,骤然转头看去,她才一动,身侧的男人亦随着她的视线往人群中望,紧接着道:“棠儿,你也一道儿来挑挑。”
被兄长点到的李姝棠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但又迟疑着,看了眼母亲,方才慢吞吞上前。
李姝蕊自是没有顾忌妹妹,尽数挑着自己喜欢的织锦让宫人拿到一旁,倒是沈宁朝,恭敬地为李姝棠让了位置,只李姝棠向来在她这姐姐面前束手束脚,便也只拣着李姝蕊不要的。
幸得常禄买的都是适合女儿家的娇嫩颜色,悉数都算得上好看。
这织锦照例是每人四批,然李姝蕊眼光高,向来挑剔,将将挑了三匹,剩下的却是怎也瞧不上了。
她抬眼往院中一角看去,打常禄吩咐人搬箱子时,她便注意到了,那厢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箱子未动,于是伸手一指,“那里头的,可也是自覃县带来的织锦?”
常禄看过去,不禁面露难色,“回公主殿下,确是覃县的织锦,只是……”
他话未说罢,李姝蕊已然提裙小跑过去,不由分说地开了箱子。
只一眼,她便面露惊喜,旋即转头瘪着嘴埋怨道:“三哥怎如此小气,既还有这般上乘的,如何藏着掖着不让我挑。这匹料子好看,便予了我吧。”
她边说,边自箱中捧起那匹织锦,这下,院内众人都瞧见了。
这匹织锦裴芸有印象,前世是入了她的私库的,这料子颜色格外独特,她记得似还有个好听的名儿,叫雨过天青,布如其名,其色若雨后苍穹,碧蓝如洗,其中织银又如灿阳下的湖面,波光粼粼。
饶是裴芸不大喜青绿色,当初也不免一眼被这匹织锦吸引了目光。
李姝蕊越看这织锦越喜欢,甚至连做什么样式的衣裳都想好了,三哥素来疼她,定不会不答应给她的。
然正当她心下笃定之际,却见李长晔几乎是不假思索道:“这匹不可,那一箱子……”
他顿了顿,余光往一侧落了落,“皆是孤给你三嫂准备的。”
他格外坚定的语气令四下宾客都愣了一下,而最震惊的却莫过于裴芸自己。
她难以置信看向身侧的男人,活跟见了鬼似的。
大抵是因着两世十三年,她还从未自这个男人这厢得到过如此“殊荣”。
她心下疑惑,但转念一想便知了缘由,大抵是上回他离开时,她吐出的那些抱怨,才让他这次特意替她挑选准备了一箱。
若放在新婚前两年,裴芸指不定还要因此感动好一阵子,可她到底活了两世,没了那些少女慕艾,头脑也足够清醒,故而面对这些,自是丝毫不为所动。
毕竟有些事需得她提醒后才会去做,又有何意义。
且这么多年,众人早已深信太子对她并无情意,恐怕他这话,也只会惹得她们不解罢了。
裴芸猜得不错,李姝蕊便是其中之一。
她惊诧过后,只纳罕她这太子三哥怎的突然关切起他那太子妃来,竟是因此拒绝了她。
但碍于太子当众说了这话,她也不好强要,眼眸微转,一下生出主意来,索性跑到裴芸跟前,“三嫂,左右你今日得了这么多赏赐,想来这匹织锦你也不在乎了,不若就送给我吧。”
裴芸静静看着李姝蕊,她嫁进东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她用这般语气同她说话,她心底清楚,这位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一直以来瞧不上她。
但她似乎很确信,她不会拒绝。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毕竟她这个太子妃对待皓月公主始终很大度。
众人直等着裴芸点头,让李姝蕊一偿所愿,然却见那位向来干脆的太子妃沉默良久,眸中竟流露出几分不舍,好一会儿,方才转向太子,福身以一种闷闷的语气道:“臣妾全凭殿下做主。”
院中不少女客有些意外,没想到太子妃会这般犹豫,看来是打心底喜欢这匹织锦。
李姝蕊自也看出来了,可她哪里会在意裴芸情不情愿,她既这么说,便也算是答应了。
她满目期待地看着李长晔,然李长晔却并未颔首,反微微蹙眉,低首看向身侧安安静静垂着眼眸的佳人,片刻后,方才将目光转来。
“你若喜欢这颜色样式的,孤派人再去覃县寻一寻相似的给你。”
李姝蕊的笑意顷刻消失在脸上。
她只觉耳畔雷声乍响,天都要塌了,她本就觉得今日不顺心,哪曾想竟会再三受挫。
她咬着唇,眼圈渐渐发红,片刻后,骤然转向裴芸,终是忍不住将一腔怒火泄向她自以为的罪魁祸首。
“都怪你!不愿给便不愿给吧,何必这般假惺惺,好似我勉强了你,欺负了你,若非因为你,三哥又怎会不把这匹织锦给我呢!”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寂,珍妃心猛地一颤,面露惊恐,她太清楚不过,太子这人表面看着文雅温和,对她家蕊儿也算宠惯,可不代表没有底线。
果然,她眼见太子的眸光迅速冷沉下来,在这艳阳高照的天却如同在所有人身上降下一场风雪,刺骨得寒。
“李姝蕊。”他一字一句道,“任性也要适可而止。”
他的语气分明没有起伏,可低沉冷冽的嗓音自带着威仪却吓得李姝蕊一个哆嗦,陡然噤了声,缩起脑袋直往珍妃身后躲,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嚣张。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三哥。
珍妃忙道:“太子息怒,蕊儿这丫头平素教我惯坏了,这才没大没小了些,实则没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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