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怪诸位,怪的是十四盟没有给大家一个了解的机会。”
台上抱着剑的女修威风凛凛,台下笑眯眯的女修振振有词:“所以今日我们来了,带着论道台来了。”
要让人觉得十四盟好,觉得门派好,比那些看起来卧虎藏龙底蕴深厚的世家还要好得多,那么除了干巴巴的说辞,就要给人点看头。
“你如果这么说的话,打上去也可以”有人问。
他兴致勃勃,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与杀气。
显而易见,他已经是一名入了道的修士,并不在招生范围内。
邹娥皇笑嘻嘻的,“当然可以。”
她尾音未落,那肌肉如扎龙的体修就跳上了擂台,宽袖被风吹得飘飘如血。
何城远处不知何时传来阵阵读书声,衬的这男修眉目格外阴翳,“散修方芥,但求一战!”
在这座千年不变的古城里,他已很久没有看见过要打架的剑修了。
谁料下一秒,他那好不容易开阔的眉却徒然一蹙,“你撂剑干什么?”
台下邹娥皇喊了句祖宗,才好不容易接着了那祖师爷打的坎天剑,然后见一圈看戏的修士都懵逼了,这才笑眯眯地道:“谁跟你说她是剑修了”
只见台上个头高挑的冷脸女修摆了个虎步拳的姿势,平静道:“请。”
看着对方迟迟不肯相动,青度才补了句,“蓬莱大师姐,允战。”
众人心不由得微微一颤。
台下笑眯眯的女修声音也蓦然张狂一瞬:“都说了是以礼还礼,以道还道;你既然是个体修,她又焉能动剑”
之所以说张狂,不外乎是大道三千,难道我上去一个什么旁门左道,台上那个人都能确保自己识得么。
偏偏台下这个说的又这么笃定。
蓬莱大师姐。
这五个字的份量,可见一斑。
每隔一甲子,天下宗门总会推出一个新的大师姐或大师兄代表门派。
昆仑这代大师兄,百岁不到铸成元婴,本命灵剑号无双,魔域海上杀了个三进三出,人人都说,假以时日,必定是下一个剑皇。
和他相比,蓬莱大师姐青度实在是太黯淡,这固然和蓬莱避世有关,但也足矣说明在人们心里,她和昆仑那位小天骄,其实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像蓬莱,原来是装着逼格的修真界扛把子之一,现在落寞到何九州都敢在道祖开山论道的日子寻晦气。
但于此同时也正是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蓬莱没必要和昆仑比剑。
蓬莱的优势本就不是剑。
在于杂。
他们的弟子不一定比旁人学的精多少,但任你山穷水尽,他们也永远有那么一两个保命的伎俩还没使出来。
而青度。
邹娥皇抬起头,看向台上英姿飒爽的小辈。
师父有一句原话是:“待百年后我云化成雨,蓬莱可托青度。”
师父的话从不出错,哪怕他一直对外坚称,邹娥皇有一把能和剑皇媲美的剑。
蓬莱弟子万儿八千,从不会有人怀疑蓬莱道祖。
所以青度,这个明面上的大师姐,邹娥皇摸着胸口想,那可真是除了道祖外,蓬莱上最贵重的一条命了。
杂学最大的弱点是杂而不精。
而青度。
她最强的从来不是悟性,而是专注能力。
所以邹娥皇比谁都怕这小姑娘走火入魔。
因为蓬莱道祖,真的活不久了。
而蓬莱要挑出一个懂事的掌门人,又太难了。
难到千儿八百年里,上一个还是战死的容有衡。
“你不用剑娘们儿,你当你是个体修吗?”
方芥不是何城本地人,这意味着他其实没这里这么歧视女修,甚至他还贼烦那些酸不拉几的儒修。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觉得女修能锻体。
半响,对面那眉眼微垂的摆着拳头的人终是笑了。
而下一秒,比方芥反应更快的的是呼啸的拳风。
那极速如风,力大如牛的拳头不带任何道理,重重落下,一击不成又迅速掉头。
方芥忒了口沾了血的牙,终于正起神色,奇道:“嘿,你这娘们还真是个体修——”
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快,那一拳下去打落的就不该是他的牙而是他的半个脑袋了。
怪道蓬莱与昆仑齐名,一般地方也养不出这么个人形杀器!看骨跟,怕连二十岁都没有。
而逆光站着的那凶残杀器,心平气和道:“我不是体修。”
“也不是剑修。”
“我只是蓬莱的修士。”
“等你们来了蓬莱,就会明白,修什么只是一种手段,不该被定义,你可以说我修体,但不能说我是体修。”
一开始底下人都在笑,觉得这话怪里怪气。
唯有少数的几个姑娘隔着幕僚薄纱眼睛不约而同地亮了下,其中有个,邹娥皇多看了会,才发现她在给另一个人打手语。
只是不是通行的手语。
硬要说的话,像自创的几个字符。
但不管台下如何,台上已经打起十二分戒备的方芥竟猝然发现,哪怕面前这个人和他一齐被压制在了筑基中期,哪怕她甚至没用任何外力,一拳一势下总是在把他压着打。
直到打的他心底的冷汗几乎要浇灭了那本就不多的战意,这凶残的女修方停手,再没多看一眼躺在地上喘气的他,轻飘飘地将他踹了下去。
“下一个。”
方芥闭上眼,他隐隐有预感,这个女修,将来会很厉害,很厉害。
他只是她手下败将中的一个。
台下,邹娥皇不知道何时掏出了一把木墩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解说。
“啊,这个上场的是个儒修,啧啧啧,倒是个真有风度的,还知道先说声一声讨教——”
下一瞬,就见刚跳上台子的儒修,要同青度论一论的儒修,直接被惊呆了。
原因无他,要知道儒修这东西最宝贵的就是字,若能掌握一个字法的,也就代表了基本上是入门了,能掌握三个的,那已经是半道途上了。
这台上的儒修不过只有两个字,有个还只亮了几个笔画,就畏畏缩缩地浮在半空中。
而青度,只是挥了挥手,半空中就骤然放射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忠、义、信、责。
谁胜谁输,一目了然。
底下的嘘声也骤然缩了一半。
邹娥皇掏了掏耳朵,“下一个,剑修——”
“下一个,法修——”
原先那些打定主意要大展身手的人此刻不约而同都沉默了,就是再是个傻子也明白了台上的人绝非池中物。
蓬莱从不说轻狂话,爱吹牛的其实是昆仑。
“下一个,”邹娥皇抬眼,却是一乐。
“这次上场的是占星师,哎呦,这可不就是撞到我们蓬莱的老本行了么?”
邹娥皇微微笑。
大道三千,总有一道生来就是为了坑蒙拐骗的。
而在邹娥皇心里,这样的道就是占星术。
但除了她之外,剩下的人神色却都有些懵然。
占星师这是什么
能打人还是跑得快
不过听起来,好像是有些厉害啊,毕竟是蓬莱的老本行。
于是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地仰起星星眼,想看一看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女修的老本行又该如何惊艳。
下一秒却看见青度干脆撂担子:“我不会。”
邹娥皇原本笑嘻嘻的嘴角瞬间消失,就听见青度清冷地同她传音道:
师伯,我师父没教我这个还,他说这个用不上。
你他丫的——
邹娥皇认命地叹了口气,她低眉看了看原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拖家带口去十四盟选拔的人群,个中再度出现了那么几个不是很和谐的声音。
师伯的作用,不就是擦屁股的吗?
青度眉目如往常一般的平静,作为蓬莱的大师姐,她上的第一课不是道也不是剑,而是喜怒不形于色。
但饶是这样,刀山火海不曾让她面目有过半分哑然的大师姐,在看到自己的师伯轻轻抬手同她换了位置后,一瞬间台上台下颠倒了个。
青度幽深的眸里,仍有一瞬间的怔然。
蓬莱人常见道祖的威能余韵,常见小师叔的绝色美貌,常见这世上不常有的绮丽风景,但是蓬莱修士,唯独不曾见过这辈分大道行浅的二师伯出手过。
他们只知道老祖说过一句话。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容有衡也不在了,你们就去找你们的邹师伯,没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
那时他们不知道邹二师伯到底是天才还是废材。
因为自他们有记忆起,这拔不出剑的师伯就一直和背后背的那一把厚布剑死磕。
可他们知道,这邹师伯,一定有什么别的保命招。
论道台上,气浪涛涛。
那眉目平平的邹二师伯似笑非笑地抬眼。
粗糙磨砺的茧手上张开,上面骤然投射出一个光彩照人的法盘。
“占星师,我替她来看看,道友恐怕不介意吧?”
不远处,那座高阁的第八层。
半大点的何谦学一拍脑门,踮着脚就要从窗上摔下去,身后的书童死命地抱住他。
“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那个锦衣玉食供起来的小少爷目光里透出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谋算,他轻轻呢喃道:“原来是在圣人的画上,曾见过。”
他终于想起来,为何一见邹娥皇就会觉得眼熟。
高阁名叫朝圣阁,朝的是何家认祖的那个圣人。
共有十层,最高层名叫传业屋。
在传业屋放了十幅画,其中有三幅画上,都出现了一个背着黑布剑的玄道袍女修。
面目平平无光,令人见之即忘。
就如今朝。
第9章 不像儒修的儒修[一]
三千年前的何城,并没有什么世家独大,倒不如说皇朝末年的世家,就像是没长齐爪牙的小猫,虽会挠人,却是不疼的。
三千年前的密州,也绝不是如今的这片绿洲之地,相反,寸土寸荒,民不聊生,全是荒芜。
若说为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大约是因为,三千年前的有一日,这片土地上,死了个很了不得的人。
有人的死是仇者快亲者痛,有人的死是枯草无人在意;还有的人死了才被发现,原来这荒芜、灵气稀少的密州,竟然也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乘。
这样的死,自然是独一份的了不得。
朝圣阁传业屋虽然上面放了十张画,但只有最后三张,才是被画师亲眼看着画完的,也就是说,前面几张不过是前人的猜测。
什么初出山门志得意满,又是什么一朝显赫天下扬名;什么桃李满天下,又是什么天下宗师,都是假的。
前面那七张画,通通都是假的。
唯有最后三张,吐着血笑得快意的儒修,同他身旁那个拔不出剑却还在白费功夫的女剑修,才是真的。
唯有最后那三张,改变了整个密州的那一场浩大的死,才是真的。
而他们何家和那位圣人之间唯一的联系,除了这么一个姓氏,恐怕也就只剩下了杀身之仇。
最后这三张画,浓墨重彩的几乎要和前面这几张隔开,凄惨悲凉的仿佛人间炼狱,然后流近了满地的血,最后死的不过也只有一个人。
何谦学眨了眨眼。
一时之间竟想不起那个圣人叫什么名字。
何...何言知
是这个么。
在昏君被妖妃刺杀后,十四州风云鹤起的年代,昏黄的书院里终于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了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
他是人们见过的第一位大乘儒修。
在此之前,儒修的诞生本就是为了辅佐帝王道,也就是说,大道三千,儒修在一开始,其实并不被列为道的行列。
人们把儒看做天子的爪牙,而不是一个道统。
就连如今打着圣人本家名号将书院开到密州遍地的何家,一开始也不是学儒的,而是个三流的炼器世家。
所以没人会想过,在那个大乘不过几个指头的年代,衰微没落的儒道,竟会突然从石头蹦里跳出来一个大乘。
离飞升半步之遥的大乘。
“小生何言知,所问无言不知。”
笑眯眯的书生撩起袍子,坐在了天下修士夺取密州令的必经之路上。
密州令是密州的气运所在,若要推翻皇朝,密州令不可或缺。
而他的身后则站了个沉默的背剑姑娘,不会笑,也不会动。
一双眼珠子是木的。
其实当时的聚集起来夺取密州令的修士,不过也就是一群见利起义的乌合之众,要趁着皇朝动乱,在这里面分一杯羹。
当看到那么一个大乘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时,威压一泄,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逃。
逃的越快越好。
所以何谦学面前的那张画上,除了一个背剑的女修,一个席地而坐的圣人,就是一群御剑逃窜的乌合之众。
——何家真正的老祖自然也在这乌合之众里。
何谦学其实一直在想,不知道当时是哪个有胆色的画师没有跑而是画下来这三幅画,但无论如何,一定不是他们何家的画师。
不然为何要将他们自己老祖画的这样獐头鼠目,惹人发笑。
踮起脚的小公子又慢慢地摸上了旁边的两张。
剩下的两张,一张是那儒家圣人在那里传道。
还有一张是那圣人被人掏了元丹,散尽灵气,渡得这荒芜的密州终于焕发生机,成了如今天下耳熟能详的第九州。
三张画上,一直背着剑呆木的女修始终不曾退后,也不曾为圣人挡剑。
她只是立在那里,见证了一场天地间最浩大的戏幕。
而最后那张掏了圣人元丹在那里痴痴狂笑的人,獐头鼠目,是他们何家老祖。
所以传业屋乃至整个朝圣阁,都绝不允外人踏进来半步。
——若要旁人知道,如今继承了那位圣人遗泽,以圣人本家自居,在密州吃香喝辣,翻云覆雨的何家,正是昔日里杀圣人的罪魁祸首,不知那些个何家书院,还能否再办下去。
大乘求生是很容易的,求死却很难。
那位圣人是怎么死的呢?
何谦学听过好几个版本,最后却是他那参与了全局的狡诈* 老祖,得意洋洋的摸着他的头,告诉了他真相。
大乘求死是很难的。
难到这圣人要忍着浑身三千六百下千刀万剐的痛意,绷着全身魂识,不得出手一下。
他稍微抚一抚袖子,可能就要震碎一群人的灵脉。
好在,圣人一直没出手。
那位圣人说:“我学儒家术,为佐帝王侧。可如今龙脉已断,一身本事,却挺于此步。”
那圣人叹了口气。
“言知是有不甘。”
那圣人又有些洒脱。
“为君,我不能不拦你们;可匡扶着这样的一个蛀虫朝代,又和我的道义不符。或许我本该修行的就不是儒术。”
那圣人悲悯的低头,看着这一群被吓到四处逃散的人道:
“我活着,你们是不能拿密州令的。”
“但你们来杀我,我也是不能反抗的。”
“君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圣人最后轻飘飘道,然后拱手让礼。
何谦学记得,他老祖是如何得意洋洋的同他讲这些细节,什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原来大乘的修士肉身也和凡夫俗子不同,又是如何从众人手里抢过那枚元丹,为将来的何家复兴打下基础。
何谦学记得,他老祖指着这朝圣阁的传业屋,告诉包括何谦学在内的何家嫡系七个小辈,那元丹就在这传业屋里,只要有人得到圣人残魂的认同,就能继承了圣人的一生灵力。
何家中兴这两千年来,从没有人到达过大乘,甚至最高的不过也只是老祖那个合道期。
若有人能够融了这颗元丹,无异于直接成为了何家的最强战力。
没有人不会心动。
哪怕是日日夜夜吵着不愿意读书的何谦学也一样。
毕竟他只是个任性的少爷,不舒服不得劲了要让全天下的人来给他赔罪;但并不是个烧坏脑子的傻子,真要和他那些个不被允许读书的姐姐妹妹们交换处境。
他渐渐停止了要跳出窗外的挣扎,书童言礼便松了口气,总算放下了手。
“少爷,您在看什么”
何谦学回神,摇了摇头。
“老祖出关了吗?”他随口问。
其实他一直有个猜测,若要得到这元丹的传承,或许那画像上一直紧随左右的女修,就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论道台上,戴着黑斗篷的占星师抬起了头。
对面的邹娥皇咦了一声——
占星师这门术法有多邪乎她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能让外人闻所未闻。
但是有多没用,她也是知道的。只能说是辅佐修行的一个小手段,谈不上什么大神通...不过练了这个的人,在外观上最明显的改变就是——
若说寻常人的眉眼鼻都像天上的星辰一样,轨迹万年供人观测;那么占星师这群人,越是学有所成的,面目则越若平平,不一定是他们生来就平平,而是他们的面目也好五官也罢,都像是星辰被云雾遮掩,只留下了平平。
而对面的这个人,才筑基中期。
邹娥皇竟已经看不清他的半张脸的星轨了。
所谓占星术,其实不过是以天上星轨为推导,但既然说是小手段,这就说明了注定是有什么弊端和短板的,譬如说,所谓的星轨推演,并不能推演未来,只能推演过去。
然后在千丝万缕的过去中,占星师自己择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未来。
所以这样的小法术,很少有人当做本职去修。
哪怕在蓬莱,以占星术闻名的蓬莱道祖治下,这门小法术,也已经没落到了青度虽为当代大师姐,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却唯独没学过这个。
邹娥皇算得上是一个例外。
如今她又遇到了另一个例外。
她轻轻笑:“道友从哪里来的”
黑斗篷噗嗤一笑,“我不是你道友。”
“来往皆是客,相逢就是缘。我观你和我有缘,怎么不算道友。”邹娥皇温声道。
黑斗篷歪头,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衬得那黑色邪恶的斗篷都有些天真。
“是么?”
“但是你连星盘都不是自己的,是从别人手上夺的,怎么配叫我这声道友”
他这句话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邹娥皇才能听清。
她神色不变,甚至莞尔一笑。
半分没有被指责拆穿的慌张。
邹娥皇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所谓漂亮,并不是指手和白玉一样无暇。
恰恰相反,她的每只手上都有茧子,像一个剑修该有的茧子——哪怕她的剑拔不出来。
但正是因为这些疤痕,成了这双手的勋章。
才让这白皙抽长的手,多了那么几分莫名的风情。
此刻,她矜持地伸出了左手。
手心朝上,琉璃般透明又荡彩的星盘慢慢地在一寸半空中晃悠。
接着慢慢地飞出手心。
星盘旋转,繁星飘荡。
但诚如这黑斗篷所说,这么漂亮的星盘,一开始并不是她的。
甚至你仔细看这个星盘,你会发现这上面的满天星轨,很像一道密钥。
能打开这世间最宝贵的宝物的密钥。
第10章 不像儒修的儒修[二]
“继承别人的星盘,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原主魂飞魄散,二是两人因果要牵扯足够,星盘才有一定轨迹重合...一般这样的情况下,夺星盘者与被夺者就算不是亲朋好友,也绝不该是泛泛之交。”
那黑斗篷声音隐约有些讥笑,“单拆开来看倒还好,合在一起...一个杀人夺宝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可就跃然纸上了,我怎么敢应了您这声道友。”
青度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立刻掐了避听诀,好叫旁人听不见黑斗篷都说了什么。
而台上的当事人,还是平平静静的。 :
戳心窝吗?
邹娥皇低头抚平了衣摆。
她早就不是那个刚穿过来听了一些个风言风语就要找人拼命的姑娘了。毕竟,几千年来人嘲讽她的话都不计其数了,要一个个去纠正未免太闲的,所以在面对何九州和尹月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了什么,她也气定神闲。
只是在密州这个地方,提起赠她星盘的那个人,她总是有几分的...厌烦或是难过。
认识何言知的的时候,邹娥皇没想过这是一个儒生。
就像是最后何言知死的时候,邹娥皇没想过最后继承了他的星盘的人,竟是自己。
两人初见的时候是在蓬莱山上。
那个时候的邹娥皇还没被人折了剑,正处于不知天高与地厚的年龄,整座蓬莱山,老祖闭关,师兄远走,她就是唯一的霸王。
而何言知,这个日后人人都尊称一句圣人的先贤,当时不过也只是个二十七八的小子。
那个时候是蓬莱山刚刚被老祖劈上天,还不太稳定,总会晃晃悠悠的落到地上去。
有一次刚巧落到了地上。
春风吹,莹草长。
一切刚刚好。
大周开国天子祭祀的步撵慢悠悠的路过,车轱辘撵上了山道,说要拜访一下蓬莱道祖。
其实天子的步辇从没有无缘无故路过的道理,说白了不过就是当时皇权和以蓬莱道祖为首的大能修士之间的博弈——毕竟,大周的开国天子不仅是皇帝,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合道的帝王。
要知道那可是五千年前的合道。
当时的蓬莱道祖,不过也就是个合道。
而开国天子想要做的事情,则是要向众人证明,哪怕是飞在天上的蓬莱岛,也会有落在地上的一天;哪怕是跳脱五行之外的蓬莱道祖,也是他大周的臣民。
理应对天子俯首叩拜。
之前历代皇帝做不到的事情,到了这代大周开国天子身上,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邹娥皇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何言知的。
他在天子步撵旁,是近侍之一。
这个后人眼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儒修大能,年轻的时候也曾光辉灿烂过,是年纪轻轻的开国第一位状元郎,是天子近臣,是美哉风流少年郎。
只是后来于时间的长廊中,他来过的痕迹,逐渐被人抹平,唯剩了那抹不平的一死。
太凄惨,太壮烈。
十八岁的邹娥皇拿着的剑从来没有剑鞘,永远都是雪的白,她肆无忌惮的立在半山腰上,把宽松的玄袍道服用柳枝绑了好几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她持剑,问他们来者何人。
矜贵的天子在步撵里半躺着身,恍若未闻。
只有忍俊不禁的近侍,笑眯眯地问她是哪家的土匪,拿着把出了鞘的剑就敢在这里挡路,知道这是谁的路就挡么。
那个出声打趣的近侍自然就是何言知,而他已经猜出了邹娥皇的身份,只当不知。
邹娥皇当时是听不得这样的话,她皱着脸,想管是谁要上山,没道祖请帖就不准。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于是一言不合,就拔剑而起。
她搅碎了他的碎发,而他则借力打力,用竹书敲断了她的膝盖骨,让她跪在了天子步辇前。
——许多年后,邹娥皇想起这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看出了,原来那天何言知在让着她,才叫她一剑搅碎了他鬓边的垂发。
要不然,她压根碰不到他一根手指头。
好在史官的着笔一向很是吝啬,关于那一日,只记下了大周开国皇帝和老祖上山拜访道祖论道后徒生心魔,不久后一代合道郁郁而终。
至于邹娥皇与何言知的这一战,籍籍无名到翻不出半点水花。
后来再次遇见的时候,是邹娥皇隐姓埋名下山去游历,那个时候她背上的剑已经拔不出来了。
偶然路过了密州刺史的婚宴,她跟着混进去蹭了满嘴的饭油。
“慢些吃,别噎着。”
身边的人贴心地给她递了张擦嘴的纸。
邹娥皇道了声谢谢,抬起头看去才发现递纸的人有些眼熟。
昔日是天子近臣风光无两的何言知,十几年白云苍狗一别后,再次相见竟然是在嘈杂的婚宴上,从天子近臣变成查无此人,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儒衫,蹲在宴席末端,和她一样奔着几口饭食而来。
不过邹娥皇和他算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亦从未来可期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背着剑的废人。
只是邹娥皇没想到,这人的嘴欠竟然是天生的,和高峰低谷没什么联系。
何言知眉开眼笑地对她说:“听说你剑拔不出来了”
她这下是真被噎着了。
就着他递过来的茶水顺了口气,然后缓缓说:“你还有脸提这事!”
何言知大惊,“这关我什么事咱们不就见了一面吗?你不是被宴霜寒折了剑心吗?”
“是啊,”年轻的邹娥皇理不直气也壮,“我是被他折了剑心不假,但要是我去天骄宴前一天没遇着你,你没把我膝盖骨敲碎了,我第二天保准能赢。”
“到时候,”她补道,“说不准就是那疯子被我折了剑心。”
何言知听了她这句话后哈哈大笑了阵,然后因为太吵了,两个人一块被提溜请出了宴席。
于是同逢低谷的两个人竟阴差阳错,磕磕绊绊地搭伙走了一年的道儿。
熟了后,有时也会闲聊。
听何言知说,他是一个小世家的旁系,一出生来就因为天赋好碍了本家少爷的眼,被人扔了出去自生自灭。
“天寒地冻,是一个老乞丐养我养到了七岁,等我七岁的时候,我才知道那老乞丐原来曾经认过字,考过举,但被人顶替了身份,告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于是便疯了,直到他捡回了我,要养着我,让我去替他做大官。”
何言知看着很俊,是风雅的俊,像抽了节的竹子,贵气又清华,又像是天上的月光,悲悯着这人世间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