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变幻莫测的身法,成了这论道大殿的开端。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连连,蓬莱道祖谦虚地抬了抬手,示意静声。
接着他目光一凝,越过座无虚席的前排,落在了大殿最后方的两个人身上,青筋直跳。
不孝徒弟,怎么又和昆仑的人混在一起了!
蓬莱道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想自己这一生里,气运有,修为有,临到末了,却跌在了这几个徒弟身上。
“诸位,今日来吾蓬莱论道。不问归期,不问俗世。半脚踏吾蓬莱岛,自当为吾半道友!”
蓬莱道祖轻轻一拂袖。
底下听道者近百,无一不感到身上垢气消散,灵气轻盈,再观那话,隐隐有道气入耳,境界松动之势,不由得目露赞叹。
绕是昆仑毒唯何九州坐在这里,也禁不住暗想,只要蓬莱道祖不灭,蓬莱永远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若是蓬莱道祖没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何九州便掐灭了。
如今魔窟动荡,妖界战乱才平二十年。
在这个关头上,蓬莱道祖死了,对谁都不好。
“论道共有三重。第一重,吾要与诸位论论为何求仙?”
“有人言,是为了个长生不老。可你们怎知这沧海桑田真的能让你缩地成寸踏过去?得道高者,如吾与昆仑老祖,境界已然脱于当世,可仍不能成仙。那么成仙是否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苟且偷岁者的手段,难道吾辈终其一生,都不得堪破这片天地么?”
“诸位请言——”
邹娥皇坐在原位上,看似兢兢业业,实际上已经开启了小差。她下意识地双指并拢,模拟着剑术在那里划来划去。
何九州往身侧邹娥皇处一瞥,原本还在仔细思考蓬莱道祖话的他豁然顿住。
是他最近修炼走火入魔了么?
怎么看什么都像是剑法。
不对,不对劲。
邹娥皇那个指法练的是他们昆仑的剑法《流云十三诀》吧!
虽然没什么剑气外溢,也没什么灵气,可那双指的每一处滑动,何九州都好似能看见一个翩若游龙的身姿在那里练流云剑法。
而且极其精妙。
他闭上眼。
此刻竟听不见蓬莱道祖的传道了。而是在脑海中出神地排演着邹娥皇刚才随意的指法。指法如有形,何九州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前些天堵塞的一个关窍已经赫然挣脱而开。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身侧这个众人都知道使不出剑的废人身上。
忽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这个废人或许也曾是和他一般年龄的天之骄子。
有些苦涩。
“邹前辈,你一直...这样么?”他低声问。
“什么?”邹娥皇没反应过来,她想莫非是自己开小差被发现了。
当下讪笑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没有没有。”
何九州看她的目光却变得愈来愈奇怪。
上面的蓬莱道祖开始叫人起来论道了。
“小生乃无量书院祝平安,在这里见过蓬莱道祖与诸位道友。”
穿着豆绿色外衣的儒道书生于座下起身,木着脸拱手拜了一圈。
无量书院是近几年新起的,被称作天下第二院,短短四五年,就已和有圣人传承的何家打了个不分上下。
“小生认为求仙在于磨砺心智。山间岁月长,普通修士只要跨过金丹,便是五百年的岁月;跨过元婴,便是千年的道行,之后是化神期,合道之上再有一次渡劫神境,后方为大乘,然后与天斗化神仙。然而纵使修士修至元婴便有近乎千年的寿命,但能活过千年的,仍只是寥寥者。”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辈修士,大部分不是亡于寿,而是亡于己。我们求仙不就是为了去看天下风光,做逍遥神仙的吗?所以我们上秘境下魔域,不畏艰险,不惧生死,此乃修仙!若我们畏畏缩缩困于一地,就便求得长生,又有何意?”
邹娥皇听的若有所思。
何九州则想虽然他没看透邹娥皇的修为,但约莫着是因为蓬莱道祖给她了个什么法宝,所以才叫人看不透。
估计撑死也就是个元婴或化神。
刚刚这修士说的虽叫他热血上头,但对于邹前辈这种一直呆在蓬莱的人来听,大约无意于指桑骂槐。
痛,实在是太痛了。
蓬莱道祖微微笑,他抬手,乾坤袖里便出现了九品灵芝,缓缓朝祝平安飞去。
“善。”
得了道祖的赞许后,祝平安便收了袖子,坐回了原位。
这个时候大殿又忽然传来一阵银铃的笑声。
伴着笑声寻去,众人才发现是七彩阁的女修,娇艳的红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眉目姣姣如画,竟让人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百花团团绕着她盛开,殿外蝴蝶亦踏风而来。
女修应当是修了些音法,她一笑,脚下砖缝里便生出了翠草与花苞。
“七彩阁尹芝见过道祖与诸位。”
尹芝顿了顿,弯眼轻轻笑道:“和方才那位道友不同,我认为求仙是为了享乐。”
“若人生每日都是闭关打坐,秘境浴血,那便是求仙成功又如何?难道要求个万载枯寂寂寞无边吗,那到底是奖* 励还是惩罚,竟不知了。所以私以为,求仙是为了享乐。”
此话一处,满堂哗然。
尹芝是近几年名声鹤起的女修,不仅因容貌,更因她绝伦的天赋;常有人说,尹芝从不需打坐,一举一动都是在呼吸灵气。
然而,唯见上首的道祖颔首道:“善。”
又是赐了一颗九品仙芝。
竟也是认同的。
殿下,邹娥皇听见尹芝这两个字忽然神魂一震,这不是方半子后宫之一么——
神魂一震,手上动作就稍放松了一二注意力,流云第十三诀直接使出最后一诀,直上云霄。
简单来说,就是右手高举。
“哦?”
众人只见道祖不知为何竟笑了下,一时便顺着视线望过去。
“邹娥皇,你竟也有道要论,为师甚慰。”
直到邹娥皇被何九州推到人前的时候,她都还有些懵。
都什么跟什么?
修真界什么时候流行过举手了?
老祖误我。
但她看着底下乌泱泱盯着自己的人,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是一场乌龙,只好清了清嗓子。
“诸位好,道祖好。”
女声淡淡,听起来没甚特色。
她也确实是蓬莱道祖座下最没存在感的弟子。
她的师兄容有衡,虽然近几年提的少了,可也曾是和剑皇比肩的人物;她的师弟鱼澹,虽如今已是病弱之躯,但手里也能撑起一方天地;还有她的师妹,是传说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
独独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邹娥皇。
面色平平,气运平平,修为...虽看不出浅深,但约莫是因为她有什么遮掩的法宝。
整个人若不是站在这大殿前方,恐怕人见之既忘——和方才那个姿容出众的女修简直是两个极端。
众人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了一阵捧场的掌声,回头看却是那个和蓬莱一直过不去的何九州在那里使劲给她拍着手。
“好好好!”
白衣少侠一脚踩在莆垫上,黑丝飞舞,眼眸带笑。
和他的兴高采烈不同,当事人邹娥皇尴尬地有些想叫仙鹤叨自己出去。
她低头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求道五千年,应当是在座的各位除了老祖之外时间最长的一个。但是关于为何求仙,我并不知。只是那日一观苍云顶,才察我生之渺小。见道祖抬手成云海,不觉羡慕,故来求仙。”
她真挚道:“我是庸人一个,来这仙途自扰。求仙只因‘羡慕’二字,从无坚韧之心,因此步步错,于天骄宴得见蛟龙,从此剑心破裂,再无求仙可言。”
众人窃窃声忽然消失,他们哑然看向中央这个面目平平的女修,在那般平凡的面目上,好像见到了另一个时代的缩影。
剑皇一剑斩寰宇,丹王一炉造万物。
前有龙主越海,后有妖王久俊,佛子渡情。还有数不清的碧霞仙子、第一美人...
他们都是听着这些人的名字长大的,可天下并不只有这些天资绝伦的修仙者。更多的人,其实是“邹娥皇”。
是天骄宴上成就剑仙威名的点缀。
那他们自己呢?
今日位列天骄之列,在蓬莱道祖座下论道,焉知未来有一日,会不会是第二个她,心灰意冷到再也拿不起剑的她。
然后这般于周目睽睽下,承认自己无能。
“…但今日既然我站在这里,我大约本意并不是想和诸位发这种牢骚的,”邹娥皇微微笑。
上了年纪的人么,大约都喜欢在年轻人面前神神叨叨地说些毒鸡汤。
但并不是真想看这些嫩脸蛋瓜子,年纪轻轻,混成死水。
这个年龄的修士啊,大约还是要有一些激情的。
“我想说的是,剑皇也好,丹王也罢,他们大约都是年轻过的,天资佼佼也不会生来那么厉害,他们是一遍遍磨剑,杀出重围,才在身后甩下了一个个邹娥皇。”
在她身后的蓬莱道祖这次没说善,只是说:“你说的不错,但徒儿,你有没有想过——”
道祖平静地问,“若你拔出剑,不在剑皇之下?”
雌雄难辨,如神低语。
若邹娥皇拔出剑,不在剑皇之下?!
百十个论道的人无不震惊,此刻大殿回音重重,唯见祥云缭绕,金光穿窗。
剑皇宴霜寒,一剑动天下。
十四州莫有不闻,四海内莫有不怕。
更别提,他还是碎了邹娥皇剑心的那个人。
反而都被邹娥皇的回答一噎。
他们听着道祖怒其不争的叹息,看着平平无奇的邹娥皇神色平静地坐回了位上,心中具有一分的不平。
凭什么...道祖会对邹娥皇这样的人另眼相待。
这样的人,和剑皇一道提起来都是剑皇的耻辱!
昆仑那个疯狗呢?还不速速出来当他们嘴替。
终于在噼里啪啦的一阵动静后,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何九州,不是昆仑剑修。
而是娇滴滴的女修尹芝。
“蓬莱道祖!”
女声娇横,但并不惹人生烦。
不过就算是如此...对着道祖大呼小叫...莫不是疯啦!?
众人暗想。
“我师尊乃是西岭天女,她曾千里来蓬莱求师,但不得您的青眼,后发奋图强,自成一方霸主,创立七彩阁庇护我等女修——”
娇红女修飒飒立于殿下,邹娥皇这般看她,才发现尹芝眉眼美艳张扬,像极了昔年那个红衣小姑奶奶。
尹芝、尹芝——
原来是故人的那个尹。
邹娥皇忽然微微笑,这笑让她的面容变得无比柔和。
众人不知邹娥皇这一声是为何叹气,就见下一息尹芝轻抬玉臂,闻名遐迩的红绫在众人头顶飞舞。
阳光都变作细沙投落在这红绫之下,粼粼如水河,妙不可言。
年轻的女修道,“如今在大家的见证下,小女替师尊来问一句——”
嗖的一声,红绫便直指邹娥皇。
邹娥皇略有怀念地轻轻戳了戳这红绫。
多少年了都。
没人再愿意用这样的红绫抽她了。
“您宁愿收邹娥皇这样一个懦夫,五千年来拔不出自己本命剑的懦夫,”尹芝压抑着情绪,看着华座上的蓬莱道祖,“凭什么不收我的师尊,我师尊——尹月,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和剑皇齐名的女子,到底比不过你座下的哪一个弟子!”
这话也是能直接问的吗?
众人纷纷为这美人揪心,生怕道祖发怒于她。
可道祖毕竟还是道祖,只是撑着下巴笑了下,然后说,“你师尊若是能自废修为,以凡人身躯攀登苍云顶,吾今日亦收。”
这句话说完,大殿方才的诸多忿忿如今皆化作尘埃。
唯邹娥皇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她想她一开始只是当泰山来爬的,后来是倔脾气上来了,才硬着头皮爬完了。
邹娥皇想他们沉默做什么,难道这天下再没人能爬上苍云顶了吗?
——她并不知,五千年前,只有她一个人以凡人之力爬至的苍云山山顶。
——五千年后,也还只是她一人。
而众人沉默是在想,这般有毅力的人,道祖收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明明有这般毅力,为何又这般懦弱
邹娥皇摸摸鼻子。
她在这大殿呆不下去了,轻轻弹了一指。
下一瞬,那看似威风凛凛的红绫就被弹开于一丈之外。
毕竟曾被这红绫抽了那么多次,就是再笨的人也该知道命门在哪里了。
更何况,尹芝远比当年那个人要温柔。
什...什么
这可是她们七彩阁的绝杀。
怎么就被一指弹开了。
尹芝愣神,便听见那平平无奇的女声传音给她:
“你叫尹芝,你师父叫尹月是不是”
“她以前和我说,天下功法千千万,然多善力不善巧,可惜在力一字上,凡人女子尤有禁锢,修真女子竟也未能摆脱。自古丈夫瞧不起巾帼,于是她说,她要创立一门功法,善巧不借力...便有了今日的红绫诀。”
“还望姑娘帮我和她传句话。”
“就说,蓬莱的酒我已经酿了五千年,那场赌约是她赢了。”
尹芝愣愣回头,就看见那自顾自走了的邹娥皇正冲她微微一笑。
这笑化在那平平的眉眼上,竟也有一二分的柔和动人。
尹芝下意识地回了个笑。
然后才发现事情有些地方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师父说这次论道,蓬莱山上有个故人。
...不会就是邹娥皇吧!
尹芝脑海中邹娥皇的传音仍嗡嗡不休。
“对了,你的红绫诀比你师父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使的还要好。”
完蛋了!
她果然就是自己师父说的那个受虐狂吧!
方才七彩阁大名鼎鼎的尹芝,如今双腿一软。
小姑娘心里怦怦跳。
传功殿外是一片林地,如今值秋日,落叶缤纷。
邹娥皇随意拾起一片枯叶,忽然想到了那年也正是在这一片林地,她和尹月都还年轻。
尹月嘲笑她,说她被宴霜寒吓破了胆,如今竟连本命剑也拔不出来了。
二十岁的邹娥皇不服输地同她打赌,说等这片林地转秋,等秋日的第一片落叶落下来,自己一定会拔出本命剑,要他宴霜寒好看!
尹月说别等到时候她七彩阁都建好了,邹娥皇还没拔出自己的剑来。
当时的邹娥皇不以为然。
如今的邹娥皇哑然失笑。
她捏着手中枯叶,想这五千年的岁月如梭。
还年轻的她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拔出一柄剑来,有时候要比建一个宗门还难。
邹娥皇对着手中的枯叶,轻轻一吹。
满天落叶缤纷,像极当年。
昆仑苦舟上,海水拍绝壁。
浪涯涛涛。
昔年蓬莱道祖占山立派,传道八荒;其后昆仑老祖于取四海一瓢死水立舟,与魔域为邻。
而昆仑的弟子,从入门的那一刻也就注定了,要么成为魔下亡魂,为这死海再添一杯血浆;要么一剑封喉,妖邪闻其名而丧胆。
或成名,或死寂。
昆仑从不会给弟子第三条路。
在这样巍峨壮观的苦舟上,有一处雪白阁子极其显眼。
狂风吹过。
立于阁楼之上看临江巨浪的人影渺小如沧海一粒。
然而——
任凭这巨浪再如何磅礴,任凭这深海的妖兽再如何咆哮,他身上的披风与他身后的苦舟,都恍如无风般寂静。
一人对这死海,实在是过于狂妄。
可若这一人叫宴霜寒,那就从狂妄变成了——
杀鸡焉用宰牛刀。
“昆仑新入门的弟子们都看好了,”银白色剑袍的昆仑李掌教踏在苦舟甲板上,激动地拿剑柄指着天上的那个身姿,“你们不是说想看剑皇么?你们不是说是为了剑皇才来昆仑的么?都给我看好了,那顶顶头上的就是咱们昆仑的剑皇,有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剑皇”二字一出,原本还躁动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热切地抬头看去,却发现只能看见黑沉沉的云雾,而不见剑皇。
“剑皇在哪里呢?掌教,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呀!”
半大的粉衣服姑娘焦急道。
——这群孩子的父母大多都死于十几年前的妖族入侵,所以不约而同地对于一剑斩了妖王的剑皇都很是敬仰。
“莫急。”李掌教咳嗽一声。
他伸出手,手上浮现出一个小型阵法。
阵法不断旋转转圈,最后在空中放大,上面赫然就出现了宴霜寒的缩影。
“哇!”
“咳,剑皇住在苦舟的最高一层闭关,以你们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目视千里,但总有一天,你们不用阵法就能看清剑皇。”
“不过呢,咱们剑皇是极少数时候才会动剑的,他要养剑,你们以后也会学会养剑的。”李掌教骄傲道,“他上一次动剑,便解救天下于水火。所以你们入门十几年可能或许也见不到他挥剑一次,不过不要灰心,昆仑有玉简收录了剑皇的剑法,拿点数就能换...”
“掌教!掌教!”
李掌教不愉地看向打断他的人,“怎么啦?”
“剑皇他、他挥剑了——”
李掌教大惊,回神看那阵法映射的缩影。
只见万丈之巅,白发雪衣的剑皇,如宿命般再次按住了自己手上的剑。
这一次对准的却不是什么妖王的首级,而只是一片轻轻的落叶。
一片悠悠漂浮在这死海之上的落叶。
它慢慢悠悠的,无关轻重地,在天地流风间晃来晃去,就好似一小小的飘舟。
——可是死海怎会有落叶
这片落叶若不是死海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李掌教来不及细想,就见宴霜寒的本命剑嗖地一声出鞘了。
作为剑皇,宴霜寒有一把全修真界最美的剑。
它用不死的神木,烧了近千年才铸成。
但是因为握住神剑的人是宴霜寒,所以没有人会夸这剑美。
他们只会说:
“好、好强的剑——”
粉衣姑娘惊呼,这声惊呼宛如落入了摇动的湖水中,泛起阵阵涟漪。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剑皇,真男人!”
李掌教这个时候挡在这群稚子前,“静声,他还没出剑呢,认真看,好好学。”
而他自己反喃喃道:“我辈修仙者,求仙,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使出这样的剑吗?”
可惜的是,万丈之上的剑皇看着离他愈来愈近的落叶,最后只是微微蹙眉。
下一秒,竟把蓄势待发的神剑收回。
“唉——”
李掌教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把阵法收回掌心,耷拉着眉眼看向唉声叹气的众人。
李掌教:“叹什么气,我都说了剑皇要养剑,怎么可能轻易出剑!不过你们都来了昆仑,日后想见他挥剑还不容易表现好的、资质出色的更有可能被他收为弟子,有什么好难过的。”
粉衣姑娘看着李掌教,暗想看起来最难过的人是掌教你吧!
阵法收回,底下的人便见不到上面的光景。
只是纷纷猜测为何刚刚神剑会出鞘,是不是沉睡的魔龙翻身了。
“一片落叶”
宴霜寒记不得多久没人能伤到他了。
他的眼珠子极其地浅,好像有雪花在里面飘飘。
而这样浅的瞳眸,才映照出指头上被叶割出的细伤有有几分的触目惊心。
“还是蓬莱的。”
他眼睫平直,语气莫名带了几分欢欣。
宴霜寒看向仙山的方向。
死海苦舟天幕是连绵不断的阴云,随时随地都是翻滚喷涌的暗雷,云层海浪里好似能穿来怨魂压抑的哭声,将这一切都渲染的沉闷异常。
唯有至东边靠近蓬莱的天幕闪出了一片微微亮的柔光。
他从住在这里起每日都在看这柔光。
如今终于让他等到了。
这蓬莱除了容有衡,终于又出了个强者。
能和他较量的强者。
蓬莱的仙林地落于传功殿背后,少有人烟。
但今日邹娥皇躺下不久,不远处就有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儿走了过来。
美人冰肌玉骨,臻首娥眉,身穿海棠红蝶纹比甲对襟,配着银粉色裙身,就像是高山上的雪莲,清冷又出尘。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显得婉约如兰,温柔似水。
更令人神往的是,美人手上正捏着一枝含苞怒放的梅。
此刻正花枝摇曳。
“师父论道,师姐不过去么”
人美罢了,嗓音还清冷如月,让人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仙宫美乐。
树林荫下,邹娥皇恍若未闻,闭眼又翻了个身。
怎么又找小师妹来督促她。
是的,这美人不是旁人,正是邹娥皇的小师妹,蓬莱道祖的四弟子,传说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儿李千斛。
只是正如众人哀叹容有衡的死、鄙视邹娥皇的废、同情鱼澹的病一样,这闻名遐迩的美人,也有个致命的缺陷。
——你若仔细看她,则必能发现,捏着梅枝的那玉手,是假的,是幻像,是镜花水月。
修真界的第一美人,百年前杀夫证道那日,被砍掉了一只手臂。
后被蓬莱道祖收于座下,成了这座下最年轻的弟子。
“师姐若不看我,我便一直在这里站着。”
李千斛声音温柔,“想来师姐应当是真睡了,不然怎会忍心我在这里晒着呢——”
尾音还没落地,就看见邹娥皇慢吞吞地抻着手起身。
李千斛便轻轻地笑了下。
在《踏破蓬莱第一剑》这本书里,姿容绝色的李千斛是戏份最多的女配之一。
她外表高洁,但性情十分残忍,杀夫证道后对全天下的男人都敬而远之,唯独对初出茅庐的主角方半子另眼相看。
甚至最后,还引着方半子找到了蓬莱的命门,帮助方半子一剑劈开蓬莱岛。
可以说,没有这个李千斛,就没有这个书名。
那问题就来了。
邹娥皇看着师妹,百思不得其解,她观察了几千年,提防了几千年,竟也没想通,李千斛为何会帮着方半子斩灭蓬莱岛。
不应该啊。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怨,方半子看不过蓬莱是因为教他的师父是蓬莱道祖的死敌,临死前最后的那口气就是要他灭了蓬莱。
那小师妹呢?
“师姐这么专注看着我做什么”
李千斛忽然眨了眨眼,细腻如脂的肌肤越凑越近。
隐隐约约地,邹娥皇还闻到一阵异香。
邹娥皇若有所思道,“我只是最近有一事不解,还想请教一下师妹。”
李千斛微微笑,从容地坐在邹娥皇身侧。
“师姐请说。”
——李千斛喜欢从这个角度看邹娥皇。
她是第一美人,看惯了自己那张脸后,无论再如何看旁人都只会觉得平庸。
唯有她的师姐,会常常给她一种心惊。
邹娥皇:“师妹,如果有一天,你希望蓬莱消失,会是因为什么原因”
“师姐怎么会这么问?”李千斛面不改色,只是呼吸须臾紊乱。
“我杀了那人后,旁人都说我歹毒心肠,那人的家族也派了一堆人要来灭我,是蓬莱收容了我,千斛岂是这样忘恩负义之辈”
那人——指的便是李千斛曾经的夫。
这话题又是没解了。
邹娥皇长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千斛,那如果你有个仇人…如今也算不上是仇人,现在还是个小孩儿,但是再给他二十年,就会杀过来,你会怎么办?”
李千斛说不怕。
她反问邹娥皇:“是师姐有了什么仇人吗?师姐若对着小孩下不了手,千斛替你。”
这素日善解人意的第一美人儿如此回道。
李千斛永远记得。
百年前刀山火海,挡在她身前的女子背影平平,算不得高大,在雷霆下甚至显得渺小不可言,可半步都不曾退缩。
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而不是把她当做高阁上的花瓶。
别人总说邹娥皇是个废物。
可是李千斛想,她师姐有这天下最好的心肠。
所以邹娥皇如果有出不了的剑,杀不了的人,就交给她好了。
李千斛不怕脏,只怕血点沾到师姐姜黄色的裙上,就不好了。
邹娥皇被李千斛的回答吓了一跳。
不愧是裙子越粉打人越狠。
又想其实在这群修真者的规则里,杀一个小孩和杀一个大人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人有威胁,杀了就好。
似乎是察觉到邹娥皇怔愣了一瞬,李千斛又补道:“开玩笑的师姐。”
美人气吐如兰,笑如银铃。
“这天下没有谁生来就是仇人的,小孩而已哪里记得什么愁,哄一哄就罢了,哪里还有这么能记仇的小孩呢。”
邹娥皇想她倒是想哄骗方半子拜入蓬莱。
可书里压根没提过方半子是哪的人,又是在哪里出生的,只简单过了一笔...还是典型的父母双亡龙傲天开头。
“可如今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邹娥皇道。
她只能通过十五年后幻海天秘境开放,推测出主角今年应该约有五岁了。
李千斛听了后噗嗤一笑,“师姐这话说的煞有其事,倒像是真有了这么一个人般。”
美人看了眼天色后施施然起身,“千斛还有事要去做,师姐若是不想一会被师父训诫,一会青度领了十四盟的任务,下山势必要路过这里,师姐不如和她一起去。”
十四盟是自妖王战败后出现的组织,负责统一管理人与妖。各个门派都要定期去完成一定份额的任务,来获得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