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看似凶恶的巨鬼相,不过是白玛找的‘育儿巢’。
一旦其腹中不该存世的异教鬼神成功孵化,使得密宗神系复苏,俗世会彻底遭受鬼物的冲击。
届时灵异复苏,邪神巡境!
至于被吸干了鬼气和力量的人造‘鬼子母’,甚至还得替腹中的异鬼挡天劫;
谁让那祟祸凶神是它‘生出’的呢…!
从任何角度来看,密宗的谋算都很阴毒。
一切人类、妖族鬼族……皆被当作垫脚石。
这个关头,虞妗妗看向面容舒缓的白玛,扬声道:
“白玛,你的设计确实环环相扣,你把弃婴塔中的冤魂改造成半鬼半神的‘鬼子母’,让它成为真正密宗鬼神的保护壳……不得不说,这计划很成功,你口中的新世界看起来要到来了。”
她身旁的徐静和听得眼皮狂跳;
不是,妗妗怎么还涨起那些歹人的威风了??
砸么出虞妗妗这么说肯定有她的用意,徐静和按捺住心中的疑惑。
一边默默听着,她一边反复垂眸看手里的通讯设备。
当接收到支援队伍已经抵达山顶,她眼睛一亮。
抬头张望,只见上百名全副武装神情严肃的玄门术士,已然从各个山路登顶。
来人个个都是各门派和各分部的精英,领头的前辈们更是她师父师伯辈分的老天师。
登时徐静和信心大增。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虞妗妗的话风一转,令白玛嘴角轻抽。
“自七十年代来到内地,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养活自己和孩子都颇为困难的单亲母亲。”
“可十几前,你却突然开设起「藏传禅院」,并在世界各地寻找合适的对象布局、四处吸收生人的气血和生机……
且不管这些行为背后的用意,我单纯好奇,你哪里来的钱?怎么就突然精通了这么多禁忌术数?”
“包括复兴密宗神系的方法,如此繁复的过程、精密的阵法,你怎么就突然精通了?”
光是天师府挖掘出的「藏传禅院」的地下祭祀宫殿,内部就有大大小小的复杂阵法,更别提搜刮到的大慈佛母泥像上还有更高级的复合阵。
还有密宗建设据点时需要的材料、地皮,发展壮大的信徒们的衣食住行……那些花销可不是小数目。
白玛要是早有那本事和钱,哪会等到那么晚才开干?
所以她和密宗之后,一定还存在第三人。
那个人一直在给白玛提供帮助。
虞妗妗沉吟道:“有人一直在教你,或者说在教唆你。”
“他是谁?”
白玛没想到她居然这般敏锐,眉头皱了一下,“有人又怎样,没人又如何,反正你和那些狗天师都死到临头了,就别费心了。”
“是么?”虞妗妗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微不可见的讽意:“你就如此自信所愿能成?”
“白玛你有没有想过,教你的那个人有钱有脑子更有手段,对方那么厉害,为何不自己单干,要找到你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合作。”
“据我观察,你是在朝着密宗神系中的‘吉祥天’异化,你想要让自己和死去的女儿都融入密宗神,一举从普通人类变为鬼神……”
“如此丰厚的果实,凭什么轮到你们母女采摘?”
在虞妗妗一声声的质问中,气定神闲的白玛表情不断变换。
她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当年的一些画面,去审视判断。
十几年前的她身在内地,确实孤立无援;
哪怕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无法真正理解她、共情她。
每逢过年过节或者桥鲁·多吉的忌日,白玛总会买上一些香烛纸钱祭拜,对着火舌跳跃的盆子愣愣出神,喃喃自语着内心的痛苦。
作为桥鲁·多吉的‘明妃’,白玛一直很崇拜对方。
在藏地还未解放密宗仍然兴盛的那几年,两人还没有逃亡内地,彼时的桥鲁·多吉是庙里主持的亲传弟子,是尸陀林主选中的‘佛子’;
他在寺里有很高的地位,不出意外的话等老主持圆寂后,他就是下一任主持。
庙里的喇嘛们说,他们是神佛座下的修习金刚;
受到密宗神的庇护,他们无论是圆寂还是意外死亡,灵魂都会归于无上天。
白玛坚定不移相信着这一观点。
她相信桥鲁·多吉身为佛子,灵魂一定在无上天内。
多年之前的某天,因为一些小事情绪再度崩溃的她,忍耐不住进行了私下的祭祀。
白玛买了牛血羊肠,割开了自己的皮肤放血,作为祭祀的血食贡品,祭拜密宗神和无上天。
她期望通过祭祀召唤出密宗的神迹,唤出桥鲁·多吉在无上天的魂灵…
然而直到这场祭祀的最后,直到她身体里的血都要流干了,神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
正当白玛内心摇摇欲坠的信仰濒临崩塌之际,一个奇怪的‘人’,出现在她的身边……
起先白玛当然不信。
可对方展现出来的种种手段, 渐渐折服了她,也让她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怪力乱神。
密宗鬼神不是虚假的。
白玛心里也有过疑惑,问过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这样一个普通人合作, 为什么要帮自己?
对方只是缓缓除去兜帽, 露出一张形容怪诞可怖的脸, 告诉她:
‘因为我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是被那群排除异己的天师所害!我恨那些人类!’
‘就因为我是妖, 而你们密宗是异教鬼神,所以都被他们打成了异类和怪物, 沦落到现在这般下场……’
‘我帮你们,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们都恨那些打着惩恶除奸幌子的人类!’
‘只是我再怎么厉害终究是单打独斗, 可你不一样, 你所信奉的密宗神系若是能复苏, 就有无数夜叉鬼物降临人间, 届时人间沦为尸山血海便能报仇血恨!’
‘……’
对神秘来者的话, 白玛半信半疑。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年来, 对方都尽心尽力地帮衬着她壮大密宗势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她那点怀疑本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今时今日, 又被虞妗妗几句话勾起,让她无法不去多思。
白玛告诉自己,这是虞妗妗和狗天师们的离间之计,她不应该怀疑盟友。
可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安,怎么瞒得过观察力敏锐的大妖。
虞妗妗不断添柴加火:“事成之后,你立地成神,所愿皆成。”
“背后付出良多的人却什么都捞不着, 难道他是在做慈善吗?真的有如此不图回报之人吗?”
虞妗妗不给脸色越来越差的白玛思索的机会,继续输出:
“要么是那人脑子有问题,要么……对方的胃口大到你无法想象不能接受。
你觉得这二者,会是哪一种呢?”
“就连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对方都没有露面,反倒是你白玛又是叫嚣又是得意,你不觉得这情形很熟悉吗?”她目光冷清,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你和那置于外侧、充当吸引火力的保护壳的鬼子母,有什么区别?”
‘砰砰、砰砰……’
白玛的心跳加速,隐隐的不安感不受控制地放大。
她的心神都被虞妗妗点破的阴谋一角牵扯,根本没注意到虞妗妗在缓缓释放出妖力,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
是啊,真的有人能那般无私吗?
她那位盟友,当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吗?
“大祭司呢?”白玛突然扬声,质问身侧的喇嘛们:“谁看到大祭司了?!”
离她最近的几个喇嘛吓得浑身一颤,皆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眼瞧着他们内部自己小乱起来,注意力分散,虞妗妗运气妖力:
“动手!”
她知道徐静和的顾虑,无非是顾及对方手中的那些人质。
但越是这样,越不该束手束脚。
尤其在非常棘手的情况下,这般行事无异于告诉对方软肋在什么地方。
刹那间虞妗妗便像离弦之箭,趁着喇嘛们失神的空隙,带着狂躁的妖力冲向他们。
她身后的徐静和只迟疑了一瞬,也抽出身后背负的薄剑:“上!”
一时间不仅是徐静和带领的天师支队,其他登顶埋伏、时刻准备支援的天师术士也都分涌而上!
数以百计数的天师术士,发起的攻势声势浩大。
白玛吓了一跳。
视野内一张张正气凛然的面孔怒目而视,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
她一咬牙,怒斥身边的喇嘛顶上。
可那些光头喇嘛们面面相觑,脚底下像是沾了胶水,磨蹭半天往前挪动了一点点幅度。
相比天师府里的天师‘正规军’,他们很多人在洗脑加入密宗之前,都是普通人。
能力有限,胆子还小。
不久前他们能和天师府的人打得有来有回,完全是白玛放出了圈养的小鬼,
眼下没有鬼物,就一个个生怕自己挪快了顶到前面会变成炮灰,都想往人后躲。
白玛打眼一看就晓得他们在想什么,看看对面气势汹汹的天师,再看看自己这边的窝囊废们,气得胸口不顺。
“一群废物!”
她低吼一声,抬头看向天际悬浮的巨鬼相,手上结了个咒印。
那是催动巨鬼相身上的禁制的咒印,也是她最大的杀手锏。
那些白痴天师根本不知道,黄家庄中的鬼蜮之力,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坟场!
咒印既出,白玛畅想中的天地巨变、鬼气浩荡完全没有出现。
那悬浮于半空的巨鬼相依旧端着悲凄和神悯,一动不动。
巨大的惊惧,让她耷拉的眼皮都瞬间睁大,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天际的巨鬼:
“不!不!你动啊!!”
白玛结印反复变化,几乎将她会的术数咒印全部使了一遍,却依旧无法撼动巨大的鬼物。
在极度的恐慌和失措中,虞妗妗的身形近在咫尺!
猫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鎏金色的双瞳中映衬着白玛扭曲的面容;
她抬起的手臂借助旋体的惯性,狠狠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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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的巨大鬼物静静沉浮;
那双流淌着暴戾鬼气和痛苦的细长双眸,微微垂下,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看’着下方人头攒动的小人。
因着它的沉寂,天师府突然发起的攻势顺利得很异常。
没有鬼物的协助,密宗吸纳的那些光头喇嘛和传教士,都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轻轻撕两下就节节败退,恨不得当场就原地求饶。
至于他们的领头人白玛,在虞妗妗毫不收敛的攻击下,佝偻的身体狠狠撞在村庙的墙上。
她被按着打,血水吐了一口又一口。
明明是一把老骨头了,却因身体上出现了异化,身子骨远比普通人结实抗揍,想死都死不掉!
她只能被迫当一个‘沙包’。
不断的撞击下,峰顶的村庙外墙都塌成了废墟。
白玛狼狈不堪地倒在断石残垣中,两眼昏黑。
咒印的失效,狠狠捅了她一刀——
她那般信任的所谓同盟,竟然真的是个包藏祸心的!
愤怒、不甘、恐惧等等负面情绪,以及身上各处的剧痛,让她彻底崩溃了。
她恨不得虞妗妗能给她一个痛快!
然而虞妗妗却停手了。
白玛微肿的眼睛看去,发现虞妗妗在距她五米左右停了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自己的……身后。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剧痛的身体猛然一攒,强撑着支起上半身也扭过头看去。
只见塌陷的村庙废墟之中,唯有一尊巨大的女性神像屹立不倒。
它周身缓缓散发着青色的雾气,破碎的泥胎像是裂开的鸡蛋壳,一块块剥落往下掉。
那是大慈佛母的主像!
是她为女儿重塑的神躯!
里面混合了女儿的血肉,承载了女儿的魂灵;
所有从外界和四面八方汲取来的生机、气血和灵气,都涌入了这里!
白玛眼睛睁到最大,看到那泥像表面的碎片不断掉落,露出的内里,竟是有肉色的皮肤!
难道说……
她心中生出喜悦和期待,一瞬不瞬地看着,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细节。
后方的徐静和等天师术士,自然也瞧见了那废墟中诡异的一幕。
人群中有白须老者怒目圆睁:“打破它!”
一声震天的吼声之后,几名反应快的术士几乎是同时提起了武器。
使弓者搭弓射箭;
用剑者运起气力狠狠投掷而出……
数个武器直朝着废墟中的诡异神像扎去!
“嗡——”
就在金铜武器即将扎碎庙中女性神像的那一刻,一道透明的水波状的禁制死死挡住了它们。
整个山顶的空间都因力量的碰撞扭曲了片刻。
没什么实力的喇嘛们受不住音波和磁场的震荡,痛苦得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
当武器咣里咣当尽数掉在地上,挡在神像四周的禁制已然在起伏流动。
透明波纹流动之中,虞妗妗清晰看到神像上的泥胎碎片,掉落的频率加快许多。
很快,整个神像的头颅露出了三分之二在外。
面部完完全全没有了泥胎覆盖。
在场的所有人看到了神像中脱出的那张‘脸’,怔忪的神情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惊恐,说不出话来。
那张脸,没有五官,是一个光滑的平台。
倏地,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面部正中,裂口缓缓撕开。
成年女人拳头大小的球体从裂口中不断突出,渗透出一丝丝青褐色,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虞妗妗能清晰看到底下的球体在飞快转动。
紧接着,裂口不断被撑开,撑到最大;
青褐色的巨大眼球终于得见阳光,层层叠叠像漩涡一般深邃的瞳孔不停收缩。
平心而论,这颗单眼很恐怖,但也很漂亮,像两栖类动物的眼球,结构层次很丰富。
旁人不清楚,虞妗妗却知道,上古有异兽为‘讙’,天生只有一目!
随着神像面中的单眼睁开,来回转动,异鬼化的畸变不断出现在那张面皮上;
青褐色单眼的两侧下方,又缓缓裂开了两道小口子,玻璃珠大小。
皮下有球体转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青褐色的眼球最终落在虞妗妗的身上,瞳仁轻微起伏,带笑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
“阿妗。”
刹那间,虞妗妗脑袋里一片长鸣,像是被一并斧头狠狠劈开。
天地六合间,她只能听到那一道声频:
“你还和以前一样又犀利又无趣,一点都没变啊。”
亲眼看到这一幕,尘埃落定后虞妗妗竟还算平静。
“……冀环。”
真的是你。
“嗯?你怎么不叫我师父了?”褶皱的裂口包裹着青褐色的巨型眼珠,微微收紧时,像在笑。
虞妗妗笑不出来,攥紧在身侧的手也在轻颤。
无比诡异的一幕让四周的人都屏住呼吸;
很显然,神像里的大眼珠子和虞妗妗认识。
他们之间有故事。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好奇--面目狰狞的白玛从地上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狠狠盯着神像的方向。
那笑嘻嘻的女声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的好盟友!
“大祭司,我的普玛呢?!”
“大慈佛母像里的魂灵应该是她才对,你为什么会在里面?!你把我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白玛的质问声嘶力竭。
冀环很不愉快地‘啧’了一声。
被打断了叙旧,神像上青褐色的眼球一顿,转动到白玛的身上眼皮微微眯起。
半晌它又笑了一下,声音有些俏皮:“你在说什么呀,你的女儿……不是早就死了吗?”
“你亲手割断了她的脑袋,剥掉了她的皮囊,抽出她的骨头……你脖子上腰上戴着的都是她啊,问我干嘛。”
“哦对了,还要谢谢你给我提供了那么趁手的法器。”冀环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等我成神之后,会好好使用它们的。”
明明嗓音甜美,落入他人耳中,却无端令人头皮发麻。
它说话间,还覆盖着大片泥胎的神像四肢忽然动了起来,僵硬的双臂缓缓抬到胸前,破碎的泥屑瑟瑟掉落。
只见神像的两只手中,各自抓着一件法器。
一件是半椭圆形的碗,上面雕刻着五骷髅嬉戏图;
一件是巴掌长短的钺刀。
两个法器都是人骨所制成,尤其是左手执掌的嘎巴拉碗,是由人头盖骨制成。
这两件法器从这尊大慈佛母像建成时就安置于神像手中,长年累月的风化和尘土侵蚀,让它们发黑发黄。
骨头的主人,也是白玛的女儿。
冀环的嬉笑充满了恶意,尤嫌不够,“你不会以为,这些年各地收集的气血和人魂生气,都供奉给你女儿了吧?”
“怎么可能呢!”
“那个小姑娘刚一断气,灵魂飘飘然从尸体溢出来,就被我吃了,早就魂飞魄散了。”
“从始至终,你们一直在‘养’的都是我呢。”
她太得意了,狂笑声由低变高;
斑驳神像正中的巨大青褐色眼珠轻轻颤动,裂口两侧的眼皮回缩成半月形。
荒芜废墟边缘的白玛如遭雷击, 整个人从头到脚止不住地颤栗。
她呼吸急促到大脑一片空白;
那枯老面孔上的扭曲神情放缓, 困兽般绝望崩溃的呜咽从喉中挤出;
呜咽声不断变大, 变得癫狂:“贱人你骗我!”
“我要杀了你!!”
白玛戟指怒目的双瞳死死瞪着废墟中的诡异神像, 一手抄起砖石, 一手攥紧骨刀,疯了似得朝着神像扑了过去。
“你去死!去……”
‘噗哧’一声撕裂声, 在她躯体上突兀响起。
已经距离诡异神像近在咫尺的老妇人,身体僵了一瞬, 尖锐的骂声也戛然而止。
她双脚前后踉跄, 身体摇摇欲坠站不稳当, 喉管呼出‘嗬嗬’的抽气声宛如老旧的风箱在抽动。
视线随着头颅向下转动;
白玛一收一缩的眼瞳, 看到了自己胸口迅速沁开的暗红色血晕。
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猩红锁链, 像游蛇那样轻轻漂浮、摆动;
锁链的一端从后方洞穿了她的胸骨和心脏!
腥热的血液和锁链上的红色咒印糊成一团, 滴滴答答往下落。
后知后觉意识到情况的白玛嘴唇微微蠕动,刚开阖了一条缝, 血液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撕裂的剧痛冲上她的大脑神经。
下一秒, 锁链‘刷’的往外抽出。
坚硬冰冷的链条拖拽、碾压着白玛的破碎的心脏。
当它完全甩出,老妇人的心口处出现了一个杯口大的孔洞。
她僵硬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下,身体和脑袋狠狠砸在废墟石土之中,大睁的双眼正中,瞳仁不断涣散外扩。
不甘心……
她好恨啊!
深红的血浆随着白玛的抽搐,不断从她的口腔和七窍流出,她一句完整的话或是痛苦嘶叫都发不出。
濒死挣扎之际, 她像是进入了走马观花的环节,白茫茫的眼前闪回着几十年前的往事。
她看到了女儿。
哪怕是死前的回溯,记忆中她能看到的大多数画面,也是她们母女在争执,鲜少有温情的一幕…
回忆之中的她执剑,抵着女儿柔软纤细的脖颈,要把那颗叛逆的头颅割下前,对方的目光依旧倔强固执,带着痛苦不解。
女儿哭着问她:‘妈妈,我们不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吗?不能别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宗教吗?!’
‘妈你醒醒啊!’
“卓…卓、玛……”白玛脸上都是血渍,断气前最后挤出一丁点声音。
一颗浑浊的泪珠,从那覆上一层浅白色阴霾的眼角溢出,没入发根。
生机绝断的那一瞬间,一缕普通人肉眼不可见的透明魂灵,从白玛的尸体内向外飘。
六道之中,人死后的魂灵本该归属于冥界。
可这黄家庄鬼蜮宛如巨大的漩涡,直接把白玛的灵体往上方鬼子母巨鬼相的方向吸。
强大的吸力让白玛的魂魄分散变形,能看出她的灵体在疯狂挣扎;
但那点扭动不异于蚍蜉撼大树。
连一丝哀嚎都没能发出,涣散的魂灵便被巨鬼相吞噬。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从白玛发狂,到她倒下咽气,期间只过去了半分钟不到。
半空中飘荡的猩红锁链,以及周遭开始不规则流动的鬼气,都给鬼蜮内的天师府诸人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这黄家庄内的鬼蜮和大鬼,很明显与白玛手底下的喇嘛不是一个量级!
“哼,吵得人心烦。”巨大的眼珠微微眯起,懒洋洋转回到虞妗妗的身上:
“阿妗,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叙旧了。”
“师父回来了,是不是很惊喜?”
虞妗妗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她不理解对方怎么能在这种境况下,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轻薄浮浪地嬉笑。
“怎么不说话呀阿妗,看到师父死而复生,你不开心吗?”诡异神像中的巨眼故作委屈:“还是你现在有了新朋友,连几句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了。”
“呵…”虞妗妗无语到气笑了:“能不能别演了?”
“冀环,你当年根本就没有死,从始至终你都在欺瞒我。”
“我没有办法。”青褐色的眼球定定看着她:
“那时候我被皇帝那杂种欺骗,我帮扶他夺得天下帝位,为他诞下子嗣,结果差点死在皇宫里那些除魔卫手里!”
“我必须要报仇啊妗妗。”
时隔数百年,再次提起当年事的冀环,声音仍旧含恨。
她声称自己苏醒之后,知道复仇并非易事,她不愿意拖累为了救她元气大伤的虞妗妗,才自行回到了皇宫报仇。
那晚她重伤了狗皇帝,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彻底杀死对方!
关键时刻,从宫外急调来的除魔卫士阻拦了她。
那些人类术士坏了她的报仇大计不说,还把她打得节节溃败,要制她于死地!
她实在没办法,只能拖着残破重伤的身体亡命天涯。
因着冀环在宫中掀起了动乱,还刺伤了很多皇室,受伤的皇帝震怒无比,在除魔卫中下达了对她的通缉令。
而她的身体亏空严重,道行被毁,面部永远无法再化形,她只能一直戴着斗笠四处躲藏。
可是无论她逃到哪里,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惹来一群除魔卫士追杀。
无奈之下冀环只能躲到边境,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这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联系虞妗妗。
“明明是那杂碎欺辱我践踏我,可自称正道的除魔卫,却要当皇室的狗,要把我赶尽杀绝。”
“人类都是这样的。”冀环冷笑道:“需要你的时候便同你和颜悦色,使尽甜言蜜语哄骗。”
“一旦利用完了就会露出下作丑陋的嘴脸,把我等打成异族妖邪!”
“阿妗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天师把你当成朋友吧?他们只不过是想借着你的力量,让我们妖族自相残杀罢了!”
“难道我过去血淋淋的教训,还没让你看明白人类的虚伪无耻吗?”
虞妗妗还未对此作出反应,在场的天师府诸人率先坐不住了。
甭管那大眼珠子是什么身份,就冲其一张嘴便诋毁他们对猫妖前辈的真挚崇敬,挑拨他们和前辈之间的关系,都没法忍!!
“你放狗屁!虞前辈你别听她胡扯!!”
“别把人族和天师府说得那么卑劣,坏人确实有,可我们只会除奸惩恶!
对虞前辈这样的好妖,天师府上下夹道欢迎。”
“这大眼珠子咕咕乱转,一肚子坏水啊…”
“到底谁在说瞎话啊?我就不信你要真想找到虞前辈,这么多年会没有一点机会!‘
“……”
徐静和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盯着诡异神像的目光也很是不爽。
忽然,人群中有中气十足的声音扬起,盖过所有人声:
“虞道友,你不要听信那位的谗言,天师府对一切友善的种族和生灵都保持友好态度,绝不可能随意杀戮!”
“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恐怕冀环道友没和你袒露过实情!”
“师伯?”徐静和应声看去,看到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天师。
此人乃是堪山的大长老,也是她师父的师兄,在术士界地位很高。
“静和丫头,你师父要在山下主持大局,所以我这把老骨头就来当堪山的一线领队了。”老道同徐静和招呼了一声,才顶着青褐色眼球阴沉不善的目光,揭露着数百年前的实情。
中州玄门自古以来,便立起了传承。
从古至今,大多朝代都以道门为正道魁首。
历朝历代官方都设有玄门机构,只不过称谓有所不同。
无论是镇妖司还是除魔卫,其实都是天师府的前身。
因此很多千百年前的缉妖捉鬼档案流传至今,现在还能在天师府总部的档案室中找到陈旧的书简。
而冀环恰恰又是妖族历史上,一位非常特殊的大妖物。
她既是作恶多端的上古异兽,又曾化作人形,在前朝后宫为妃数年;
长达两百余年的书简记录中,留下了她的诸多踪迹。
彼时的镇妖司和除魔卫都对她有不少记录。
据镇妖司的术士记载,旧朝年间,大妖冀环为饱口腹之欲,就进食了数十名普通凡人,被列为一等凶兽。
到了新朝,除魔卫对此妖的记载更多也更详细,具体到她和新朝皇帝之间的秘事。
典籍中记载,新朝皇帝还没有夺得大业之前,只是一个心中有点抱负的前朝落魄贵族。
不过他有建功立业的念头,命格中也带了一丝天潢贵胄的气运,俗称‘紫气’。
虽说一个人的气质很难用肉眼看出来,但对一些精通风水玄学的术士来说,他们能从人的面相和精气神上,分辨出对方的命格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