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们沐浴,往往烧水、提水、汤池清洁要一批人,宽衣、擦身、捏肩捶背,甚至修剪指甲都有专人伺候。
太子在军中多年,不比其他贵人那样精细讲究,但因伤重不便,曹元禄怕伺候不周,还是多带了些人随行侍奉。
只是太子点名要云葵随行,曹元禄还有些意外。
以往那些细作,殿下会毫不犹豫地除之而后快,难道今晚汤泉宫沐浴,殿下想要请君入瓮?
总之不论如何,曹元禄今夜都会守着自家殿下的安危,绝不教人得逞。
当然,倘若那姑娘心地良善,能够不受外界诱惑,对殿下忠心耿耿,曹元禄也不会滥杀无辜。
司帐今晚踌躇满志。
太子近前不可能只留一人伺候,且今夜药浴之后,太子身体好转,很有可能宠幸侍浴的宫女。
这个人会是她吗?
司帐原先也畏惧太子,但见太子非但没有杀云葵,还接连宠幸两夜,她便有些蠢蠢欲动了。
云葵神游天外,还在想银票的事。
毒药和唇脂被她锁在箱笼之中,以免自己误食误用,至于那一千两银票,她真是出了门就开始惦记。
「那么大一笔钱,别说找个侍卫嫁了,就是买十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给我当护院也绰绰有余!」
因隔得不远,太子坐在轿辇上闭目养神,也能听到一二。
「也不知道那么厚的银票缝在压箱底的旧袄里安不安全。」
太子:……
甚至都不用他试探和审问,只要派人到她屋内一搜,立刻就能人赃并获。
这种没有任何心眼算计的小奸细,他动动手指就捏死了,若非看她还有些用处,他绝不会留她活过今日。
那厢郑太医带着徒弟梁津早早便来到汤泉宫。
因云葵之事不好外传,郑太医只叮嘱徒弟:“一会人过来,你不必多问,找机会到她近前,悄悄闻一闻即可。”
梁津颔首应下,他自然不会对太子的侍寝宫女失礼。
郑老太医这样说,他能想到的就是太子迷恋这女子身上的气息,故而想要调配相似的合香。
贵人们的房中情趣罢了,梁津能够理解。
两人带着医士,往汤池中铺上草药,等太子从承光殿出发,汤泉宫的宫人们便陆续提着水桶过来,开始往池中添水。
行至汤泉宫,总管太监在前面为太子引路,云葵与司帐紧跟其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葵总觉得曹公公一晚上偷瞥自己好几眼。
难不成知道有人给她塞银子了?
没等她细想,双脚才踏入殿中,云葵立刻就被那巨大的汤池惊住了。
殿内温暖如春,汤池比她住的偏殿还大,绝对称得上壮观,宽阔的池面白雾蒙蒙,琥珀色的池水药香袅袅,深吸一口气都让人身心舒适,不敢想象在这么大的池子里泡澡会有多舒服。
「当太子真爽,我也想当两天。」
太子嗤笑一声,面若寒霜。
真要计较起来,她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就是诛十族也不为过。
他转头扫了眼随行服侍的宫人,目光扫过曹元禄、德顺,最后落在云葵身上,淡淡吩咐道:“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退下。”
云葵这几日都是贴身伺候,并不意外。
司帐却想不明白,太子怎么又点了她?况且侍浴过程繁复,就这三个人能伺候得过来?
她不甘地瞪了眼云葵,这一眼却微微地愣住了。
方才从承光殿过来的一路,虽有宫人提灯照明,可夜间到底视物不清,这会再瞧,便见她娇嫩的面颊被殿中热腾腾的水雾蒸得粉光若腻,一身荔枝红底绣缠枝葡萄纹的襦裙,更衬得肤色雪白,尤其那锁骨之下掩映着的炫目光景,竟看得人莫名脸热。
「太子喜欢她也无可厚非,但……这也不是越大越好吧!小巧也自有小巧的玲珑可爱,太子难道不想试试别人的?」
太子:……
殿中几个宫女都恭顺地低着头,听不出是谁的心声,但他能听出来此女说的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向云葵。
太子的目光向来犀利沉重,落在身上如有实质,云葵似有感应般地抬起头,果然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霎时紧张得手足无措。
「看什么看,再看毒死你。」
然后她便看到太子笑了,满脸阴沉的笑,那双黑眸有如无形的利刃,能剖开人心里埋藏的任何秘密。
云葵心里发毛,愈发垂低了头。
梁津适时走了过来,朝太子躬身作揖,而后斟酌着对云葵道:“微臣为殿下准备了舒筋活络的药油,可否请姑娘随我去偏殿取来?”
云葵先去看太子的意思。
太子猜到这是梁津的借口,淡淡应了:“去吧。”
云葵俯身应下,梁津便带人去了隔壁。
汤池内药香浓郁混杂,身在其中无法准确辨别这宫女身上的独特气息,且这人又是太子的侍寝宫女,梁津也不好凑得太近,单独叫出来,更方便他仔细查探。
一路走到偏殿,梁津心中大概有了数。
“这是给太子殿下的药油。”梁津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白瓷瓶,并交代她如何使用,“……掌心搓热,在殿下肩颈、前胸、上腹、后背以及大腿处细细打圈按摩,直至彻底吸收。”
说着说着,就见这太子侍婢一张俏媚明丽的芙蓉面悄无声息泛了红。
云葵忍不住朝那边瞧了一眼,太子刚好褪下最后一件中衣。
朦胧水雾的笼罩下,男人挺拔健硕的身姿慢慢映入眼帘,绷带紧裹着劲瘦的身形,腰身虽窄,可身上的肌肉无不虬结硬朗,盘桓的青筋像一根根绷紧的弦,看得人心痒痒,很想上去弹拨一下。
太子似乎听到什么,很快下水,将大半躯体隐没在水雾蒸腾的池水之中。
云葵只恨方才被梁太医叫去,否则给太子宽衣解带的应该是她。
虽然她也给太子换过药,也睡过觉,可她好奇的地方一个都没看到过,她却生怕太子受累,每次侍寝都脱了外裙,好处尽给他占了去,唯一一次尝到甜头,还是在太子的梦里!她什么都没摸到,还差点因为那个梦丢掉小命,这找谁说理去!
云葵攥了攥手里的药油,好在还有这个。
「一会等太子洗完,我再好好给他擦几遍药油,身上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的那种!嘿嘿。」
太子听到她的心声,额头青筋直突。
云葵在一旁干站着,没听到传唤,就主动过去揽活,谁料一向客客气气的曹公公并不愿意让她插手,并给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殿下喜静,药浴时无需太多人伺候,这里有奴才和德顺足够了,姑娘先歇着吧。”
自家殿下可是赤裸着身子的,刺客若是偷偷往水里投毒,或者用淬了毒的利器划伤殿下的皮肉,简直防不胜防。
云葵心中惴惴,总觉得曹公公对她不似从前那般热情。
以往有近身伺候的机会,曹公公都很乐意把她往太子身边推,今日却像处处避着她,难不成发现了什么?
可皇后娘娘的秘药是秦嬷嬷悄悄给的,那两个试图收买她的宫女太监也来得很隐蔽,应该不会被人瞧见。
再者,真若发现她藏了毒,意图加害太子,以太子和曹公公处置刺客的手段,她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不用她就不用吧!她从承光殿随行至此,寒风里走了许久,这会小腹还有点难受呢。
她使劲儿往池中望了望,只见太子殿下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双臂舒展撑在两侧,琥珀色的池水没过胸口,再加上水面雾气缭绕,能挡的都挡住了。
「小气吧啦的。」
「算了,看看别的吧……嗯,喉结还是很有男人味的,手指好长哦,难怪能一把握住我……胳膊也很结实,舞刀弄枪的人就是不一样……」
太子脸色变了又变,默不作声地往水下沉了沉,又收回两条手臂,最后忍无可忍,厉声道:“闲杂人等退下!”
曹元禄正要给太子擦洗,被这突然而来的一喝吓得浑身一颤。
殿内三人面面相觑,曹元禄和德顺是要伺候太子药浴的,那么太子口中的闲杂人等就只有……
曹元禄师徒俩同时看向了云葵。
云葵:……好吧,她走就是了。
可她走了,谁给太子擦药油呢?
曹元禄意识到这点,笑面虎般地走上前,取走她手里的药油,“姑娘把这差事交给奴才吧。”
云葵有点失望,不过就算她去给太子擦药油,这个小气鬼应该也不会让她趁机赏玩,苦哈哈地上去伺候,多半还要受一顿训斥。
退至廊下,司帐幸灾乐祸地看过来,小声问她:“太子殿下不是很宠爱你吗?为何不让你侍浴?”
云葵不大想搭理她,“殿下喜静。”
司帐心笑,看来大家待遇都差不多,太子殿下也没有偏爱她多少,还不是嫌在身边碍眼。
云葵懒得计较她的小心思,不用伺候人,她还乐得清闲呢。
只是廊下风寒,不比殿内热气熏蒸暖烘烘的,寒风浸体,她才站了一会,小腹的不适感又明显起来。
可太子身边不得擅离,曹公公又在里头忙碌,没个容禀的人,她也不好自作主张,只得先忍着。
太子在药汤中泡足一个时辰,起身后,曹元禄要来给他用药油擦身,太子想到什么,冷冷拒了:“不必,更衣吧。”
药油只是梁津的幌子,对他起不了多大作用,聊胜于无罢了。
听到殿内的动静,知是太子药浴完毕,司帐立刻打起精神,挺直了腰肢。
太子一身玄色长袍从殿中走出来,没往两侧瞧,却没想到才走到廊下,一人直直朝他怀中倒来。
太子虽身受重伤,身手却不迟缓,猛一把攥住那人的腕子,紧紧钳制在身前。
身旁的曹元禄没看清是谁,一声急切的高呼已经率先传了出去:“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
台阶下的秦戈、罗章等护卫当即拔出腰间佩剑,众人不明情况,只听到曹元禄说有刺客,纷纷吓得四散开来。
只有离云葵最近的司帐看清楚了发生的一切,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投怀送抱的小丫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这个狐狸精!就会用这些下作手段勾引太子殿下!
身前人绵软的手感和淡淡的花草香气,太子并不陌生。
本以为她选在此刻对自己下手,没想到一低头,却看到一张虚弱苍白的小脸,纤长细密的眼睫遮盖住紧闭的双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
竟是晕了过去。
秦戈是武将,身手十分利落,眨眼的功夫,手中长剑已经抵在了云葵的脖颈,那雪嫩无瑕的皮肉霎时绽开一道细红血痕。
与此同时,一声轻细的呻吟从太子怀中传出来。
曹元禄大胆上前去瞧,方才看清那刺客的脸,“云葵?”
太子凝视着那张惨白的小脸,沉声吩咐道:“退下。”
这句话是对秦戈说的。
秦戈听命收回兵器,目光却仍旧死死盯着那女子,生怕她装晕,借机行刺。
太子又道:“传梁太医。”
曹元禄迟疑一瞬,朝下招招手,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要将太子怀中晕倒的女子架回殿中。
毕竟这女子还有刺杀的嫌疑,也就这待遇了。
可没等两个太监上前,人已经被太子抱进了殿室。
天色已晚,郑太医年事已高,已经出了宫,梁津和几名医士则留在汤泉宫照护,以免太子药浴时出现任何突发状况。
眼下太子沐浴完毕,梁津也提着药箱准备出宫,没想到太子那边差人来请,他心下一紧,以为太子出了事,匆匆忙忙地过来,没想到竟是太子那位宠婢晕倒了。
太子吩咐,梁津自不敢敷衍,赶忙上前为云葵把脉。
细细斟酌片刻,梁津皱紧了眉头。
太子:“如何?”
梁津心有顾忌,不敢直视太子漆黑如墨的眼睛,双目低垂着回道:“回禀殿下,微臣没有诊错的话,这位姑娘应是服食了大量的凉药,方才又在廊下久站,以致寒气侵体,腹痛难忍,这才陷入昏迷。”
太子脸色微沉:“凉药?”
他不清楚凉药的某些用途,但身边的曹元禄见多了后宫倾轧,对那些下药打胎的招数略知一二,听到梁津如是说,曹元禄面色复杂地往床榻上看了一眼,“殿下,宫中凉药多为落胎之用。”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骤降。
太子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冰冷,幽暗的眼底透出几分阴鸷冷酷的杀意来。
今日她只去过坤宁宫,那堕胎药只能是皇后让她喝下的。
可太子并未听到她心中对皇后的任何抱怨,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服下了堕胎药。
她是皇后的人,皇后要她为己所用,却不会让她诞下东宫的子嗣,哪怕她根本没有承宠,以防万一,堕胎药也必须要喝。
太子压下眸中戾气,良久之后,冷声吩咐:“将人带回承光殿。”
云葵做了一个梦。
准备来说应该是看到了一个梦。
梦中是硝烟弥漫血流漂杵的战场,漫天飞箭如雨,直直射向马背上一名身着玄黑铁甲的将军。
万箭穿心,只在一刹。
马上的将军满身浴血,轰然一声倒地,霎时间鲜血四溅、尘土飞扬,耳边哭喊声、欢呼声、厮杀声和兵器交接声乱成一团。
混乱之中,云葵看到了那倒地之人的脸。
再睁开眼时,入目是昏黄的灯光,也许是长久没有接触烛光,她眼眶有些酸涩,待眨眼缓了缓,才看清头顶竟是宝蓝金丝蝠纹的帐顶。
竟是太子的寝殿!
云葵努力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她被太子赶出大殿,退到廊下,那缠扰了她一整日的腹痛再被寒风一激,来得愈发气势汹汹,她疼出了一身冷汗,最后实在受不住,晕了过去。
哦对,晕倒前好像还砸了个人。
云葵盯着帐顶,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待调整过呼吸,她才缓缓偏头,看向身侧。
果然,她不光睡在太子的床榻,还睡在了太子枕边。
所以,是太子救她回来的吗?
帷幔中微弱的烛影浮动,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高鼻薄唇,下颌冷硬,像暗夜中一柄散发着寒芒的剑,哪怕只这般静静地躺着,周身气场依旧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云葵想到了梦里被万箭穿心的太子殿下,纵使面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也始终是个旁观者,她知道这是旁人的梦境,却不清楚是谁,竟然连梦中都是太子战死沙场的情景。
难道是太子自己的梦?
诚然,她与太子并无任何情分可言,甚至她还很怕他,生怕哪日伺候不周要被处死,可当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以那种惨烈血腥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时,应该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吧。
不知看了多久,再等她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云葵的心声中感知到那个梦。
可那个梦并不是他的。
只能说,这世上想要他性命的人太多,做梦都想让他死。
在少女过度惊吓的目光中,太子盯着她的眼睛,沉沉开口:“你与孤共寝,今日是第三晚,你比任何人都有机会取走孤的性命,为何不动手?”
又是死亡提问。
云葵下意识咬了咬唇:“奴婢不敢。”
难道他已经发现了她屋里那些药和银钱?
那为何还要救她?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从未信任过谁,以为所有人都不怀好意?
云葵也不知如何自辩,毕竟皇后的秘药她拒绝不得,而那些药和银票切切实实都在她的寝屋。
倘若她意志坚定,应该第一时间喊人抓奸细,而不是任由那些好处塞进自己手里。
她不知要不要跪下请罪,身子却像是被他冰冷的目光冻住,颤抖不止,竟无力起身。
“不敢?”太子冷笑一声,“你给孤喂药时,胆子不是挺大?”
「谁让皇后娘娘给的赏赐太多,我才铤而走险的好不好?」
况且……
“奴婢虽大胆,可给殿下侍药也是想要救殿下,从未想过加害殿下!”她保证道。
太子盯着她,黑沉的凤眸透着审视:“倘若刺杀孤对你来说轻而易举,而旁人许的条件又足够诱人,你愿意在这东宫提心吊胆地活着,还是杀了孤,从此高枕无忧,一生富贵?”
云葵被他低沉冷冽的音色摄住,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衣襟下纱布绷紧的胸口,再往上是凌厉饱满的喉结,流畅清晰的下颌,薄而透润的唇瓣……她忍不住滚了滚喉咙。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太子梦中的,画册里的,汤泉宫浴池中的,还有想象中她用药油慢慢抹过的……
云葵脸颊晕开两朵红云。
太子冷喝:“孤在问你话。”
云葵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脑袋晕乎乎的。
对了,方才太子说了一长串儿的话,她光注意他不停翕动的唇瓣,竟没留意他说了什么!
啊啊啊啊死了死了!
太子:……
云葵欲哭无泪,额头往床褥上一砸,五体投地地跪下来,“殿下,奴婢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女,只想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从未想过害人,请殿下明鉴!”
太子冷冷低笑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冰凉的刀刃抬起她下巴,“要么你来杀孤,要么孤杀了你,如何?”
云葵浑身抖若筛糠,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饶命……”
太子道:“既然你不想死,那就来杀孤,杀了孤,自有人保你荣华富贵。”
他甚至好心地将匕首塞到了她手里。
云葵握住匕首的手掌抖得更厉害了。
「呜呜呜我是不是遇到神经病了……」
“奴婢虽在尚膳监当过差,可连只鸡都没杀过,更不敢杀人,殿下饶了奴婢吧……”
太子却不依不饶:“刀在你手中,孤身受重伤,手无缚鸡之力,你可以为所欲为。”
「还手无缚鸡之力,骗鬼呢!敢不敢亮出一身肌肉给我看一眼?」
云葵心中嗤之以鼻,面上却还是一副畏缩模样,“奴婢不敢,殿下如若非要有人来杀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奴婢没这个本事……”
太子道:“孤只愿意给你机会。”
云葵:“……”
不知道那些要毒害太子的人听到这话会有多高兴,而她甚至可以坐地起价……
她眨了眨眼,胆大包天道:“奴婢当真可以为所欲为,殿下当真不还手?”
太子唇角淡淡勾起:“你可以试试。”
横竖是逃不过去了,云葵攥了攥刀柄,“那……殿下可否把眼睛闭上?”
太子眸光微暗,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危险气息,随即似笑非笑地应了她:“好。”
极轻的咬字,尾音微微上扬,听上去竟有几分愉悦,好似随时欢迎她的匕首。
云葵紧张得呼吸加快,脑海中嗡嗡作响,自然也就注意不到,太子玄绫宽袖下的手臂,此刻青筋凸显,仿佛盯紧猎物的猛兽,只要对方有任何轻举妄动,猛兽立刻就能反扑上去,将猎物撕得粉碎。
云葵手抖了一下,丢下匕首,眼疾手快地跳下床,就要朝殿外飞奔逃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可才踏出去两步,身后便响起一道幽沉低哑的嗓音——
“又想跑?”
侍药的那晚,她就是得了十两黄金的赏赐后,悄悄跑没了人影。
云葵紧紧闭着眼睛,哭唧唧地转过身,“殿下……”
“啪嗒”一声,匕首被扔在她的面前。
云葵肝胆俱颤。
头顶随即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余光瞥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随意地拍了拍床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鼓动着耳膜,“上床。”
云葵惊喜之余,又不敢不警惕,还是埋低了头说道:“奴婢不敢……”
太子面色不霁,语气便往下沉了沉:“孤让你上来。”
云葵吓得肩膀一抖,“殿下饶了奴婢吧……”
然而这句并没有得到太子的回应,她只觉得脖颈阴风阵阵,周身空气凝结成了冰。
方才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脚比脑子快,竟然胆敢骗太子闭上眼睛,从人家眼皮子底下钻出去了!
此刻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但太子殿下让她上床……
云葵不再多想,把地上的匕首扔出去老远,然后立刻窜起身,用平生最麻利的速度爬进紫檀木床内侧,飞快地捏着被角躺下。
待平复了紧张的呼吸,她才讨好地看向枕畔,“殿下,奴婢上来了。”
太子凝视她片刻,冷声吩咐:“转过去。”
不用被逼着拿刀捅太子,云葵大大松口气,乖乖顺顺地转过身。
良久之后,她听到身后微沉的呼吸声,男人缓缓靠近,温热的身躯慢慢贴上她后背。
云葵心口扑通扑通跳,暗暗庆幸自己穿了寝衣,不至于太过狼狈,等等……寝衣?
她不是晕倒在汤泉宫么,这身寝衣是太子命人帮她换的吗?
云葵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那里温温热热的,方才站在廊下时的疼痛感已然消散了。
她抿抿唇,轻声开口:“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是个好人。”
太子心中冷笑。
这世上说他是个好人的,也唯有她了。
云葵问道:“不知奴婢究竟是何病症?”
她身体一向很好,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就算偶尔贪凉着了风寒,也很快就能痊愈,从没有过痛到晕倒的时候。
太子刚想笑她分不清善恶好歹,转念一想,皇后装模作样二十年,靠一张虚伪的良善面孔骗过了天下人,她一个蠢笨的小宫女如何看得清。
他敛了敛眸中戾气,没有回答。
云葵也不敢再问。
活阎王能给她看太医,已经够她感恩戴德的了,再吵得他心烦,往后怕就没这待遇了。
落在她颈侧的呼吸越来越烫,云葵忍不住伸手去挠,没想到才挠了两下,痒意消失,被剑刃划破的地方疼得她直吸气。
还想再摸,手指却被人一把捏住,“别动。”
云葵缩缩肩膀,耳垂被他灼热的呼吸扫得麻酥酥的,直痒到了心里去。
第19章
云葵的颈边被秦戈的剑划破了点皮,不算严重,无需包扎,故而梁津给她开了腹痛的药方之后,又留了些涂抹的金疮药。
她抬起指尖,缓缓探到鼻下,嗅到一点淡淡的药香。
她给太子换过药,和那个气味很像。
怔了许久,终于想起晕倒之后,颈边像被虫子咬了一口,原来竟是受伤了吗?
好在并没有多疼,就抓挠的那一下像是破了皮,指甲里也没有血渍,她便不再多想,安安静静地躺着。
只是昏迷后扎扎实实睡了一觉,此刻半点睡意也无,可这是太子的寝殿,不是她偏殿的木板床,怎么翻身都随她心意。
云葵不敢乱动,身后的太子殿下存在感又太强,呼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后颈,她也不知怎的,仿佛一点就着,整个后背都热烘烘的。
太子凝视着她脖颈的伤口,眼前竟浮现出中合欢散那晚,在她颈边留下的两道浅浅牙印,一时心思浮动。
淡淡的青草香气萦绕鼻尖,太子闭上眼睛,让那股莫名的燥意缓缓压了下去。
十一月初,东宫迎来太子回宫后的首次大清洗。
几百名宫人一个个进刑房问话,由曹元禄亲审,所有心怀不轨之人或当场杖杀,或严刑逼供,或驱逐出宫,一时东宫上下如同炼狱,人人自危。
只因“心怀不轨”的罪名太过空幻,何为“心怀不轨”,如何判定“心怀不轨”?大多数宫人根本没有靠近太子的机会,更从未行过不轨之举,至于那些各方安插进来的细作,大多还只在观望之中,还未有任何轻举妄动。
可短短几日,光被杖杀的就有十余人,被拖走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外院一个默默无闻的洒扫小婢。
刑房外冷风刺骨,寒意慑人,几十人抖抖簌簌排着队等待审讯。
门口的侍卫照着名单喊人,每五人一组,不远处就是杖刑现场,时不时便有人被拖出来乱棍打死,杖刑之下的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受刑之人喊得撕心裂肺,听者也无不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大祸临头的就是自己。
刑房内同样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墙面上挂着各种刑具,中央一张长条桌上整齐排放着大大小小的割刀、铁钳、刺针,炭炉中烙铁烧得滋滋作响。
曹元禄坐在一把檀木圈椅上,身旁站着秦戈、德顺等人,对进来的宫女太监一一盘问。
这样的环境,很多人刚进门就忍不住呕吐、眩晕,极端恐惧之心,也更容易暴露内心的想法。
无人知晓,刑房内一面不起眼的槅扇背后,坐着真正掌断他们生死的人。
从前太子痼疾缠身,无心过问,多半是等人按捺不住,凑到跟前来,他再杀鸡儆猴,导致外头那些觊觎储位之人愈发猖狂无忌。
真若追究起来,这些人一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何况如今还有了读心术,再深的城府在他面前也犹如白纸,一点火苗就能将其烧得灰飞烟灭。
所以当这些心里有鬼的宫人们接受审问时,明明回答得天衣无缝,明明他们自认为入东宫以来言行举止并无破绽,可还是轻而易举地被看穿了。
秦戈站在槅扇旁,见自家主子的手势行事,食指叩案便是即刻杖杀,中指叩案则是严刑逼问,小指叩案即为驱逐东宫。若无任何表示,则此人无辜,可以留下。
说实话,秦戈跟在太子身边十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清洗,他与曹元禄都是刑讯的高手,可很多时候还未从宫人口中听出任何端倪,有些人甚至才开口一句,自家殿下便作出了留与不留的决定。
秦戈有过迟疑,但更相信太子的判断,因此刑房效率奇高,一日下来能审近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