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在以很亲近的姿态给她上药,青年低垂下的长翘眼睫却无声敛住他眸中平静近乎无机质的杀意,在面颊铺开浅浅一层阴影。
假装小美人的丈夫的确有点儿意思,可如果需要花费太多心力,赫尔曼会嫌麻烦,转而按照习惯,用简单的办法为自己找乐子。
他从前的欢乐都来自杀戮。
从桑迟身上,自然不可能得到势均力敌的爽快感,但美丽的花儿在血泊中凋零应当有别样的美感。
她濒死时细碎的吟泣一定很好听。
然而他对桑迟仍然抱有兴趣。
活着的、会对他的言语和动作有反应的桑迟。
这还是他头一回发掘自己有另外的兴趣,有些舍不下这份新奇感。
斟酌时,他的手下意识握着瓶装的药雾喷剂把玩,如同把玩他常用的匕首般,灵巧转在长指间。
没想到间隙稍一抬眸,就发现桑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喷剂看。
像小猫咪紧紧盯住毛线球一样。
赫尔曼止住动作,连带混杂恶意的思绪也戛然而止。
她竟然相信了他问她药箱位置是为考考她的说辞,还轻易被他的无聊举动转移了注意力。
蠢笨到这种地步,真是无可救药。
可是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桑迟见他停下动作,咬了咬下唇,又像是想起什么,挪坐到沙发边缘,离他更近了点,轻声向他再度确认:“你很爱我,对不对?”
她想要借所谓的爱来提请求的小心思太容易看透了。
这回赫尔曼因真切有些心动的缘故,反而没有像进门时那样果断用谎言哄她,而是微微扬眉:“直说你打的什么主意吧。”
被可爱到了,如果不是那么难办的事,就满足她。
“教教我这个。”
桑迟用手比划了一下他转动喷剂的动作,将温软的面颊贴向他空着的手掌,撒娇般讨好道,“你好会转,真的好厉害,我想学,拜托你教教我。”
赫尔曼神色微顿。
他听过太多恭维或是称赞的话,无所谓出于虚情假意的,还是真情实感,从来都无动于衷,没想到有一天会因轻飘飘一句“好厉害”生出步在云端的失衡感。
手掌感受到温度和柔软化作电流,经他的血管传导至脊椎,成为引动全身的战栗感。
主动被他掌控在手中的蝴蝶,对她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一无所知,轻易把一身所有托付给他,倒令他惶恐于她的脆弱易碎,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就厉害了?”他扶她坐正,“这个我转得不好,换个别的转给你看。”
瓶装喷剂不那么趁手。
他把瓶子放下,手搭向腰间,准备拿出多功能匕首,给她秀点不一般的花活。
刚触碰到匕首柄,想起她要向自己学,赫尔曼立刻想象出了她玩匕首割断手指的血淋淋画面,改变了主意。
他从风衣兜里取出一支价格不菲的定制钢笔,演示了几段令桑迟眼花缭乱的转笔,然后放慢速度,多次演示了最基础的动作,把钢笔递给她:“试试。”
她尝试模仿了一下他的动作,却笨拙得差点把钢笔摔掉。
还好注意力够集中,在钢笔落地前险险捞回了手里。
怕他笑话,她双颊绯红,心虚地不敢抬头了。
赫尔曼看得唇角止不住上翘,刚准备说话调笑她几句,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号码,笑容消失,不快地皱起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接通了。
几乎与他声线一致、说话语气却不同的男人在电话那头淡淡开口道:“你乘坐的航班没有晚点,距离你抵达洛华达,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肯特很难解决吗?”
“嘁。”赫尔曼嗤了一声,并不解释自己的时间花在了哪儿,“现在就去,一小时后给你垃圾处理报告。”
那边静默了一瞬,考虑到他的杀人爱好,说:“洛华达没有被我们的家族势力完全接管,你随便狩猎会给我添麻烦。”
赫尔曼没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要出门吗?”桑迟静静等到他收起手机,开口问道。
赫尔曼应了声,就看到她走到自己身边,体贴地把他黑色风衣压出的褶皱都整理平整,举起钢笔归还给他,微微仰起小脸道:“那我等你回家。”
她喜欢回家这个词,说出口后,附赠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赫尔曼舒展眉宇,心中感到愉悦,却坏心眼地把钢笔别在她衬衫上,冰了她一下。
继而在她委屈地咬住下唇时,低首轻轻亲了亲她颤动的睫羽:“好乖,钢笔送你玩了。”
想起礼仪课上曾经听过一耳朵的礼尚往来原则,他轻巧取走桑迟别住刘海的铃兰发夹,夹在自己的领口当作装饰,自顾完成了礼物的交换,笑道:“那我走了。”
因为在电话里许诺了一个小时解决掉家族的叛徒,赫尔曼不再耽搁时间,离开了这间不算大的住宅。
目睹门打开了又重新关上,代表赫尔曼的危险信号解除,系统终于松缓心弦,真诚地夸奖道:[迟迟能成功稳住他,做得太好了。]
桑迟有些不明所以,被夸得脸红。
她珍珠般娇嫩的手指取下领口的钢笔,捏在掌心,不好意思地说:“是他好——他好爱我,都愿意教我转笔,我只是帮他理理衣服,没做什么。”
原来她连在系统提醒下生出的浅薄的疑问都不记得了,先前的表现没有半分来自演技,全是真心。
这份超出想象的天真,令系统的算法核心短暂滞停运作。
他没有错漏赫尔曼在身份被怀疑时流露出的杀意,判定赫尔曼就是桑迟在这个小世界成功存活十天的威胁之一。
尽管刚才没有伤害桑迟,也绝不是能托付信赖的对象。
不过在桑迟与赫尔曼武力相差甚远的情况下,还是放任她暂时误会他是深爱她的丈夫比较好。
毕竟赫尔曼对丈夫的身份乐在其中,情绪稳定时看起来不会伤害她。
至于这个小世界主线任务要求找到的那位真正的丈夫,既然连家门钥匙都落到赫尔曼手里,多半凶多吉少。
也不知道任务要求“找到爱人”的标准是什么,是不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种。
掌握的信息太少,预设条件不足,系统难以推演出更多,只好说:[迟迟,继续在屋里找找线索吧。]
桑迟依言继续寻找她的手机,想起先前摔坐到沙发里似乎摸到过硬物,便循着记忆去摸索,果然从沙发缝隙里找到了手机。
是一款老式翻盖按键手机。
除了联络的功能外,差不多就无用了。
的确,根据家中布置的其他家电也可以判断这个世界科技较为落后。
桑迟在系统提示下摁亮熄灭的屏幕,打开日历显示今天的日期正是四月二十二日。
也就是纸条留言上她的丈夫许诺归来的时间。
可惜回来的人并不是他。
发现手机电量所剩不多,可能很快就会自动关机,系统让她先长按快捷键1给她的丈夫拨号试试。
“他刚出门不久,我就打电话给他,会不会惹他烦呀。”桑迟以为拨出号码后通话的对象是赫尔曼,纠结地说。
[不会的,你打个电话试试。]
“好吧。”
意料之内的没打通,标准如机械的女声提示说对方已关机。
出差在外的丈夫不大可能主动关手机,从他纸条留言的细心程度来看也不大可能会让手机空电关机。
果然是遭遇不测了吧。
系统打消了能直接联系上她丈夫的侥幸心。
正准备引导桑迟去卧室找充电器给手机充电,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却听到门铃“叮咚”响了。
会是谁?
赫尔曼可是有家门钥匙的。
“我要去开门吗?”桑迟轻轻问。
她犹豫这一会儿,门铃又催促般响了两声。
[保持谨慎,先从门上猫眼看看是谁。]
桑迟依言走到门边,稍踮起脚尖,凑近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内,是一只放大到几乎占据她全部视野的混沌灰石色眼瞳。
按响门铃的人,现在正趴伏在门上,从外面的猫眼向里窥探着。
那只眼瞳中翻滚的粘稠恶意几近实感,足够激发生理性的反感与恐惧。
心性柔软的少女被超出想象的一幕唬得向后退开,腿软失去了平衡。
如果不是险险扶住旁边的墙,怕是会摔个狠的。
[别怕,从外面的猫眼看不到里面。]
系统已经有了些判断,但见到她被吓得小脸煞白,立刻果断推后了信息分析的优先级,先温声安慰她宽心。
桑迟按他的教导,做了几遍深呼吸,剧烈起伏的心跳渐渐平复。
她咬了咬下唇,抹去缀在眼睫上的泪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咽下哭腔,颤声道:“我不怕了,还要再去看看吗?”
[不用了,现在在门外的人,应该就是你丈夫留言里提到的怀特太太。]
虽然没能从猫眼看到全脸,但系统注意到了她嫁接的假睫毛和浓重的眼影、眼线以及眉尾的红痣,对应上了描述中的形象。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桑迟无措地蜷起手指,对吓到自己的怀特太太还是有些心理阴影。
在她纠结时,怀特太太已经不耐烦继续按门铃了,正砰砰砰地用力用拳头砸门,显然并不好相处。
可系统认为相较于伪装成她丈夫且可以随意进出屋宅的赫尔曼,能被一扇门阻挡在外的怀特太太,即便单从体能上来说,威胁性也小很多。
尤其赫尔曼只是暂时离开,或许很快就会回来。
出于节省时间的目的,比起漫无目的地在屋中寻找零碎的物品拼凑推演过往,从前就与夫妻二人有交集的怀特太太显然是更好获取信息的渠道。
就算交流过程中,她恶意编造谎言哄骗桑迟,谎言也不会是空中楼阁,总能得到一些线索。
不过他的权限在小世界受限,面对如赫尔曼这样与主线任务关联极大的角色甚至会被禁言,还是得让桑迟学会自主和人交涉,必要的时候再提醒她。
考虑到桑迟的弱小,系统仔细叮嘱道:[你去厨房取一把刀防身,放在玄关柜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再给她开门。开门后,不要邀她进屋,就借门隙说话。我不一定能时时帮助你,你需要学着自己想想办法应对。]
“好的。”
桑迟做好准备,鼓起勇气打开了一道门隙。
刚想要开口,一只涂有鲜红指甲油的手如毒蛇般窜了进来,用力抓住她的胳膊,不许她逃脱:“乔太太,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尖锐的指甲深深扎陷进肉里,桑迟疼得“嘶”了一声,抑制住心中害怕,软声请求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提议,你能先放开我吗,好疼。”
抓住她的怀特太太,五官其实生得不错,脸上岁月的痕迹大都被厚重的粉底修饰掩盖。
只是此刻整张脸挤在门隙里扭曲变形,妆容又在门上蹭掉一小片,显出其下的斑驳肤色,配合上她狰狞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可怖。
她没有因桑迟的可怜产生半分动容,反而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怪异的咕噜,阴阳怪气地说:“装什么呢,我不吃你这套。”
“可是……”
桑迟委屈地咽下痛声,面露难色,想解释自己的确不了解她所谓的提议,但刚开口就被打断。
“少废话。”怀特太太恶声威胁道,“你别无选择,必须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否则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和情人约会!”
这栋楼11层居住的只有桑迟和丈夫一户。
怀特太太不知道桑迟的丈夫出差,出门时看到电梯停靠在11层,本来没想太多,只当这对夫妻又要相伴出门。
没想到电梯门打开,看到的是一个随意抛玩着匕首的陌生俊美青年。
他瞥了她一眼,仅是这一顾,便将她骇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在他眼中就是一块烂肉。
凛冽的目光如同利刃,切开皮肤后,剖出她见不得光的肮脏心肺,判定她丑陋低贱的连被宰杀的价值都不具备,于是悠悠收了回去,继续无聊地抛匕首。
怀特太太这才恢复思考能力。
直觉疯狂尖叫着警告她远离,她连忙佯装落了东西在家忘拿,捂紧仿佛有真实痛感的胸腹讪讪退后。
电梯门合闭前,她借电梯不算明亮的光线看到了他领口处的发夹。
镶有一圈蕾丝花边的铃兰发夹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怀特太太清楚它曾经妆点在灿如暖阳的金发上。
那是桑迟最喜欢的饰品,怀特太太看到过几次,小美人每每在丈夫陪伴下散步,总是佩戴这个发饰。
此刻却成为向外人炫耀用的战利品,出现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上。
怀特太太一直对桑迟有所图谋,却难以实现,发现这件事后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那个愚蠢的、只能依附丈夫生活的金发小美人竟然敢养情人,还是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
一旦宣扬开,即便她温文的丈夫再爱她,也必然会在流言和情敌的双重压力下放弃她。
怀特太太笃定桑迟不敢失去稳定的婚姻,一定能借机逼她就范。
正遭受威胁的笨蛋小美人却满心困惑。
爱人与情人这两个词在她的概念中不存在区别,
她开动自己的小脑袋瓜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按对方的意思,自己和赫尔曼约会好像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的夫妻不能相亲相爱吗?
系统在她想岔到天涯海角之前,说:[迟迟,向她打听聚会相关的信息。]
桑迟仿佛漂泊海上的船忽然窥见灯塔指引,光亮破开笼罩眼瞳的迷雾,立刻向怀特太太问起要参加的是什么宴会。
怀特太太以为手段得逞,表情和缓。
她放开桑迟,双手合在心口前,手指曲起做出一个古怪的手势,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浅淡的蛇形剪影刺青。
她的神情虔诚得近乎痴迷:“那是慈爱的牧者为迷失羔羊们主持举办的宴会,聆听教诲时有望获得神赐。重病者能恢复健康,年老者能重获青春——你所想象不到的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在宴会上。”
传教般说完这一段话,她很是期待地觑向桑迟的神色。
对上的是桑迟空白茫然的表情,似乎对她的话毫无触动。
也对,与期待恢复青春的自己不同,面前的小美人正处在东方诗歌中描述的花信之年,健康而美丽,自然对她口中的奇迹毫不动心。
怀特太太脸上病态的喜悦褪去,受嫉妒心驱使,忿忿地试图再次抓住她,好叫她脸上那股恼人的天真劲尽数化为苦楚。
[关门。]
系统经她一番诉说,判定她要么是个胡言乱语的骗子,要么是个外围邪信徒,打消了从这条路挖掘信息的想法,冷声提醒桑迟制止她的举动。
桑迟下意识照做,却在看到坚硬的门板即将夹伤怀特太太的手时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将门完全合拢,给怀特太太留下了抽回手且抵住门的机会。
注意到手背上摩擦出的浅浅红痕,怀特太太大呼小叫道:“该死,你弄伤我了!”
系统听厌她不依不饶地索取补偿,正要让桑迟取刀把人吓走,电梯停在11层,清脆地“叮”了一声。
怀特太太以为赫尔曼去而复返,像被紧掐住脖子的鸭子,动作僵硬地望向电梯方向。
头戴红白条纹帽的棕色短发雀斑女孩提着塑料袋装好的食盒走出电梯,进入她们的视野。
望见顶在门前的怀特太太,她上翘的嘴角绷平,把脸一板:“嘿,你,干什么呢!”
不是赫尔曼,怀特太太松了一口气,嘴角下撇摆出副恶相,恐吓道:“别多管闲事!”
女孩并不怵,撩起袖子,露出紧实小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你和我耍横?”
动作间,没有拉上拉链的棒球衫外套随之掀起,暴露了别在腰间的甩棍。
怀特太太脸色微变,没敢继续犟嘴,把污言秽语都吞回肚子里,转脸回来,不快地冲桑迟说:“聚会在大后天,你准备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话毕,她快步走到电梯旁,把门摁开后迅速离开了这一层。
桑迟偷偷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像只警惕心不足的小动物。
女孩眼弯如新月,递上食盒,一边把袖子扯好一边说:“又认不出我了?我叫安娜,你有印象吗?”
桑迟乖乖回了个笑,瞧向她戴的帽子,想了想:“一直都是你来给我送餐的对吗?”
“对啊。”安娜狡黠地眨眨眼,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全不似方才恐吓怀特太太时强势,“外送本来该我哥负责,但你丈夫订餐的时候说你胆小怕生,老爹怕我哥五大三粗的吓着你,就换我来送。”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天是约定送餐的最后一天,你丈夫应该出差回来了吧?”
“嗯,但他刚刚有事又出去了。”
“他不在的时候,你最好别和刚刚那个女人说话。”安娜沉声提醒道,“你这片社区住的大部分是良民,但我听说她暗地干拉皮条的生意,还不讲规矩地骗良为娼,前阵儿骗到个帮派硬茬的妹妹头上,被提刀砸门堵了几天才收敛些。”
两人算不上朋友,她说到这儿便停下了,该怎么做还得桑迟自己拿主意。
打了个呼哨,安娜的语调恢复轻快,玩笑道:“她一次两次都挑看起来笨笨的金发小美人骗,过几天我也去染个金发晃悠,要是她不开眼找上我,我就有由头给她两棍了。”
告别完,她乘电梯离开了。
桑迟关门回屋,简单填饱了肚子。
系统问:[你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
无限世界里经常会出现超自然的力量。
桑迟各方面的能力都低,与怀特太太相关的,无论是疑似的邪神信仰还是所谓的拉皮条,都不适合扯上关系。
幸好对方色厉内荏,只能用无关紧要的流言威胁,即便桑迟不具备足够的战斗力,也应当能凭武器的加持拒绝她。
态度友善的安娜如果有机会再见,倒是可以更深交际看看。
“嗯……”桑迟一边收拾好碗筷一边想,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我该去煮碗西红柿鸡蛋面,你能教教我怎么做吗?”
与设想截然不同的回答,令系统沉默了片刻。
反应过来她是想完成为丈夫准备的惊喜,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桑迟这已经是不必要的事宜,毕竟现在会回到这个家的已经不是真正的丈夫。
不过注意到她因难得靠自己拿定主意而露出笑容,他打消念头,应道:[好,材料厨房里应该都有,我教你重新处理一下,不难。]
忙活了约莫二十分钟,热腾腾的一碗面出了锅。
桑迟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直到夕阳消失在地平线,才后知后觉赫尔曼并没有说他晚饭会回来吃。
她有点难过地抱着软乎乎的抱枕窝进沙发里继续等,在电视节目的声响里竟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手边的手机响起,将她拉出浅眠。
她迷瞪着双眼瞧了瞧,看到屏幕上一串数字号码的备注是“老公”,连忙接通,声音软乎乎地唤道:“喂,老公。”
毫无回应,连一点儿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桑迟还没完全清醒的小脑袋丝毫意识不到不对劲,撒娇般说:“下午的时候是在办事情所以手机关机了吗?你晚上回来吗?我还在等你哦。”
依然没有应答。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正在通话中”很快变成“已挂断”,接着是一个来自“老公”的短信通知亮起:“我到家了,给我开门。”
是他的手机话筒出问题了,还是自己手机听筒故障了?
桑迟在自以为二选一的选项里琢磨着正确答案,趿着拖鞋打开了门——轻轻咦了一声。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过道的灯因为她开门的声响亮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而在遭到禁言的系统眼中,外间如成实质的黑暗贴着她的身体,近乎疯狂地奔涌向她纤细影子,形成如同巨蟒的形状,将她的影子盘踞在内,蛇口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掉已被锁定的猎物。
桑迟对此一无所察。
她微皱着眉关上门,揉着眼睛往沙发走。
隔绝楼道的光源,她被巨蟒困住的影子消失,软软的拖鞋踩过地面上的蟒影,轻松地离开了被狩猎的处境。
于是轮到狩猎者陷入茫然。
第4章 陌生的爱人4
客厅内的小夜灯点在沙发旁的桌台上,暖色的光映亮桑迟的脸,将她的面部轮廓柔和成一团融融。
她俯身拿起先前落在沙发上的手机查看。
来自“老公”的短信并不存在,通话记录中也仅有她下午拨出但没有接通的那串号码。
仿佛记忆中的一切,只是她沉溺梦的余韵里凭空幻想出来的。
因为她太期待可以交付信赖的爱人回来才会有诡谲的幻想吗?
依然盘踞在玄关处的影中巨蟒注视着她的迷惑神情。
迫切吞噬猎物的高涨欲望渐渐平息,一种现阶段祂无法理解的情绪纠缠上祂,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祂暂时停歇追猎。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诫祂,在祂看来格外香甜的小美人并非食物,在食欲驱使下吞噬她不会得到满足,而是会坠入无边际的虚无,所以必须抑制住本能的饥饿。
言语回荡在祂的脑海,即便思绪处在混沌状态,不解其意,祂也大致明白这是不许自己吃。
那就暂时不吃了。
祂没多犹豫地把自己躁动不停的身体打了个结,无声而缓慢地靠近。
看上去冰冷坚硬的漆黑蛇鳞蹭上桑迟细白的小腿,蛇首以亲昵近乎痴迷的态度攀至她的肩颈旁,竖起的异色蛇瞳居高临下地观望她接下来的行动。
祂的目光游离,蛇信几次向她探出又收回,像是无法抵御住咫尺距离的诱惑,只好把空气中相关她的信息因子尽数吞入口中。
如果没有其他能够吸引祂注意力的事物,祂或许仍然会被散发白色微光的灵魂蛊惑,抵不住诱惑吞噬。
然而桑迟丝毫没能察觉到自身处境的危险,
她放下手机,不再想想不通的事,微撅着嘴看向自己忙会儿很久的番茄鸡蛋面。
到底是在系统教导下忙活出来的成果,不忍心直接倒掉,便从桌屉里取出一卷保鲜膜,撕下一片,把彻底凉透的汤面密封起来。
既然没法作为给丈夫的惊喜,就当成她明天的早餐好了。
桑迟打了个哈欠,在困意催促下关掉客厅的小夜灯,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关上,客厅彻底陷入黑暗,原本痴缠在她身上的巨蟒却没有跟随她一道离开。
祂滑落到地面,在放有那碗汤面的桌前支起庞大的蛇躯,紧紧盯着碗中物。
薄薄一层透明保鲜膜下,荞麦面冷皱起来,几片因刀工生疏而厚度不一致的番茄平铺,和蛋花一起作为配菜。
普普通通的一碗汤面,就算是刚出锅时味道也不会有多么出彩,更何况是冷了以后。
可巨蟒紧紧盯着。
这是属于祂的食物,是她给祂的——祂莫名认定这一点,哪怕毫无佐证。
然而祂无法食用,焦躁地尝试了很多次,全是无用功,连用尖牙给保鲜膜戳出个洞嗅嗅味道都做不到。
负面情绪堆叠累积到难以自控的程度,祂被囚困在餐桌旁,固执地不肯离开。
整间屋子的黑暗都膨胀着活了过来,拟态成不同的异形,互相窃窃低语,尝试交流出解决办法。
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喧嚣很久,然后在某一刻骤然停歇,无数双竖瞳的、横瞳的、圆瞳的眼睛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有外人踏足了祂圈定的领域。
赫尔曼心情愉悦地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钥匙打开门,摁亮了玄关处的电灯开关。
他身上的水汽未干,披散的铂金色长发发梢间或滚落一颗水珠,把肩上布料浸润成深色。
显然他是在外找地方洗干净后赶回来的,身上的衣装也换了一身全新的。
只有残余在金属指环纹理里的丝点血迹,泄露他离开这儿以后去做的是什么事。
一个下午加小半个晚上,仅仅解决一个叛徒花不了他这么久时间,也不会给他溅上必须沐浴更衣才能处理掉的血液。
从他此刻的唇角上翘的幅度,可以窥出他并没有听从双胞胎哥哥在电话里请他不要为所欲为的建议。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给作为家主的哥哥添麻烦,在任务时间充分满足了自己的杀戮欲,因而连眼尾都缱绻进餍足的快活。
赫尔曼随意扫视了一圈客厅,没看到桑迟的身影。
正准备走向卧室,忽然拧眉低头看了一眼。
视野中除了他自己的影子空无一物。
可刚才行走明明有一刹滞涩,像是入水前感受到的阻力。
赫尔曼虚眯起眼,抬起的手压在匕首上。
敏锐的直觉提醒他有哪里不对劲,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
在某一刻,他与垂首到他面前的巨蟒有短暂的对视,却没能发现祂的存在,因而更仔细地望向客厅的其他地方。
他没发现敌人,盛怒中的巨蟒竟也拿他没什么办法——祂尝试过了,但出乎意料的失败了。
赫尔曼的影如炽热的火与祂相斥,祂无法吞噬,强行接触甚至有被烫伤的疼痛感。
“你回来啦。”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
听到动静醒过来的桑迟早换上了一身嫩黄色睡衣,已经短短睡过一觉,看起来像一颗甜腻会粘牙的小奶糖。
不过在让赫尔曼感知到危险的环境里,她的存在更类似捕熊陷阱上放的诱饵。
可诱饵太合他心意了。
赫尔曼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坦然承认自己有被诱惑到,收势大步走向她,浑不吝地一把托起她绵软的大腿,抱她坐在怀里,笑说:“你真是奶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