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裳:“……嗯?”河间王,萧挽风?
三楼阁子敞开的窗棂边,探出半截宽阔的肩膀。身量颀长挺拔,眉眼轮廓瞧着……有点眼熟。
前两天自家里才撞见过。
萧挽风今夜同样锦袍广袖,犀皮玉带,金丝小冠,通身富贵气派打扮,侧身倚阁子窗边,垂眸下望。
“谁和你自家兄弟?”
他手里的金杯居然还没放下,冷眼旁观楼下的庭院乱象,欣赏萧措头破血流的模样,满意地抿了口酒。
“你这张脸顶着萧姓在京城晃来荡去,便是得罪于我。”
第19章 磨爪
灯火通亮的酒楼里,廊子四处、楼上楼下站满了人,各处阁子都有人推开窗户往下探头看热闹。
谢明裳起了兴致,唤来递送吃食的小二,老实不客气地又叫来几道时令好菜,八宝鸭羹,梨花酥,再把酒楼出名的梨花酒温好送来。
品一口温酒,兴致勃勃看一眼,不忘叫受惊吓的五姐放宽心。
“法不责众。把人扔下楼的正主儿还好好地坐在三楼阁子喝酒,我们只是路过看个热闹,怎么会追究。放宽心。”
谢玉翘紧张得面色发白,抿了口酒,鼓足勇气,颤巍巍探头去望。
这一看便半天没把头缩回来。
“……那个当真是庐陵王?”她瞳孔震颤,瞧着难以置信的模样。
“天家贵胄,箕坐于地,头发散了也不扎起,只顾着骂人,满脸狰狞之色……”
“我的五姐姐,你把这些龙子凤孙当做白玉京高处的神仙呢?被扔下楼,满脸的血,换谁都狰狞。等他骂完了,更狰狞的还在后头呢。”
围拢在萧措周围的众护卫把主上架起,挪去旁边廊子坐下。萧措捂着满头满脸的血,走出几步,忽地一脚把身侧搀扶的护卫踹开,“废物!”
那倒霉护卫被踹滚出去半圈,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原处不敢动弹。
萧措冷冷喝了几句什么,身边护卫疾奔出去十几个,片刻后扛着大堆柴火,堆在酒楼前。
耿老虎脸色微变:“他们要放火烧楼?!”
酒楼各处小跑下去四五人,瞧着都是锦袍华服的儿郎,显然平日认识说得上话的,扯着萧措的衣袖意图说和,没两句就被指着鼻子大骂滚蛋。
片刻后,楼下当真燃起滚滚浓烟。
眼看放火烧楼的事态成定局,几个华服郎君慌忙领人离去。
这一下不得了,楼里探头看热闹的酒客争先恐后往门外奔。
浓烟滚滚,楼上站着河间王,楼下那些护卫并不敢当真纵火烧楼,只寻找风头,借着风势引浓烟往酒楼阁子这边倒灌。
谢明裳隔两三个阁子,从二楼往上望。
酒楼通明灯火清晰地映照出河间王淡漠的神色。对着眼前纵火,他倒像是寻常看热闹,丝毫不在意。
萧挽风身侧一名箭袖窄袍打扮的亲卫长领命出去。片刻后,许多脚步声踩着木梯上了三楼。
哗啦一声,有人扛起大木桶往下浇水。大桶里的水提前装满,显然早有准备。
位置既高,准头又好,三两下便把柴火堆燃烧的明火浇灭。滚滚浓烟在庭院里蔓延,楼下萧措连同他身边的护卫们一个个衣裳湿透,落汤鸡似得站在庭院里,被湿烟呛得死去活来。
谢明裳唇角没忍住细微上翘,今晚的乐子有点大。
“这位河间王有点意思。”
等楼下湿烟终于被控制住时,萧措把湿淋淋的头发绾起发髻,勉强维持住体面,仰头注视三楼的神色近乎阴沉,吩咐了一句。
二十余名亲卫呼啦啦散开半圈,围城半月攻击阵形。
前后两排,后排护卫主人,前排单膝跪下,引弓搭箭,对准三楼斜倚着阁子窗前的颀长身影。
酒楼四处响起零星惊呼。
原来楼子里居然还有几个胆大留下看热闹的酒客,这回再也坐不住,狂奔下楼离去。
被寒光箭尖直指胸膛的正主儿倒似没看见似的,不急不慢喝完酒,把金杯从三楼窗口扔下楼。
扔下楼的金杯仿佛一道信号,三楼不同方向的七八间阁子窗户同时打开,弓弩探出往下,从四面八方团团指住庭院当中的庐陵王。
耿老虎迅速关窗,插紧插销。
“今晚事态要闹大。弓弩互射危险。娘子,看不得了,我们赶紧走。”
谢明裳不肯走,把木窗又打开一条缝。
“我花钱包了整天阁子,打算坐到明天傍晚。现在回去算什么。”
耿老虎震惊道,“出来这么久?”
两边弓弩互相威慑,在下方的显然更危险,趁对峙的功夫,能躲开的酒客早溜了个干净。喧嚣的酒楼只剩灯笼还亮着。
萧措藏身在暗处,人不现身,站出来个亲卫高喊:
“河间王!我家主人有言,自家兄弟,何必闹得难看。大家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从谢明裳仰头注视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三楼阁子窗边的人影动了一下,做了个军中常见的手势。
萧挽风道:“清场。”
下一刻,弓弦声锐利鸣响,撕裂空气。
楼下几名侍卫把萧措扑倒地上保护,一名中箭的侍卫在地上翻滚。浓烟的空气里传来血腥气息。
耿老虎霍然起身,“出人命了。此地危险,两位娘子安危要紧,我们必须离去了。”
门被重重敲了敲。
有个似曾相识的斯文嗓音在门外道:“我家主上吩咐清场。刀箭无眼,还请贵客离去。今日阁子费用我家主上代付。”
不等回答,门被推开了。几名亲兵往门口不声不响一站,摆出送客的姿态。
谢明裳拢起帷帽。
门外说话的年轻文士,正是跟随河间王入京的亲信幕僚。
楼下传来一声强做镇定的高喊,声线却微微发颤:
“萧挽风,众目睽睽之下,是你先动手!”
高处传来萧挽风的嘲讽回应。
“谁先动手,谁后动手。你当是村头顽童扭打,打完
回家告状?”
耳边只听到一阵连续不断的弓弩声响。箭矢如雨互射。
踩着木梯转下楼时,谢明裳扶住帷帽,仰头瞥了眼楼上。
三楼有一处阁子敞开着。纱帘被风卷动,一个颀长身形影影绰绰地站在窗边。
谢明裳收回视线,在耿老虎几人的护卫下,从酒楼后门快步出去。
河间王的几名亲兵盯着她们一行出门入小巷,抓着弓弩转头往庭院方向杀气腾腾而去。木门随即关闭。
嗡——耳边隐约一声闷响,是弓弩扎进肉|体的声音。
马车进不来窄巷,停在巷口。谢明裳和谢玉翘互相搀扶着,耿老虎带人前后护卫,在小巷里缓行向前。
闷响声在身后不断响起。浓烈的血腥气飘散,随风四处弥漫。
浓烟弥漫,卷入小巷。紧闭的后门里传来一阵齐声大吼:“弓箭扔下!缴械不杀!”
一道浅浅的血河,蜿蜒从门缝下流出。
“呕~~”谢玉翘停步俯身干呕起来。
谢明裳取出两条帕子,沾水打湿,一条递给五娘,一条帕子掩住鼻下的血腥气。
“五姐,如今你也算和庐陵王见过面了,感觉如何?还要不要嫁去他家后院?”
谢玉翘脸色苍白,连连摆手:
“勋贵门第,吃酒一场争执,竟会死这么多人。我又算什么。我、我再想想……
“出来一趟不容易,五姐想清楚。我们二楼的阁子包了整天,要不要再回去看一眼庐陵王。”
身后不断传来箭矢入肉的闷响。
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一阵阵地涌入鼻下,谢玉翘当真吐了,扶着墙,边流泪呕吐边踉跄前行:
“……再不必提了。快走。”
耿老虎持刀护卫,两位头戴帷帽的小娘子在夜幕下撤出后巷,在街边迅速登车。
朴素的马车驶离御街时,远处转过来一堆甲胄鲜明的禁军,为首武将大声呼喝,往酒楼方向疾奔而去。
谢明裳坐在车里,放下布帘子,心里回想着惊鸿一瞥看到的景象。
三楼某个门户大敞的阁子,里头打得破破烂烂,阁子门外却插着一支新鲜摘下的雪白梨花。
她心里默念:“看两边撕咬倒是有趣。只可惜了好梨花。”
暮春时节的大雁从南向北,飞过金黄琉璃瓦殿顶。
宫城肃穆,内殿紫烟升腾。
林相在丹墀下手持玉笏板,往高处回禀。
“……事情大致就是如此。庐陵王惊吓而走,人已经出京外,连夜递上了弹劾奏本。河间王无事人般通宵宴饮,之后回府休息了。”
“死伤多少?”
“河间王清了场。禁卫赶到后,只护送着庐陵王单独离开。河间王的说辞是,无人伤亡。但庐陵王的说法,他携带亲卫二十余人,全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奉德帝坐在缭缭青烟笼罩里,看不清神色。
“朕这位五弟的性子确实过于桀骜恣意了。朕顾念他身上四大捷的军功,轻易不愿责罚……林相觉得当如何处置。”
林相应声而答:“当值禁军护卫京城治安不利,不能及时阻拦两王争斗,应当重罚。当值的拱卫司步军指挥使、都虞侯两人撤职查办。”
“就这样处置。”奉德帝满意地转开话题,“太胡闹。谢崇山也是武将,性子稳重得多。”
林相笑禀道:“河间王年轻,且是长居边地,血战厮杀长成的勇壮儿郎。乍入京城,日子过得安逸……无事也生事端啊。”
“林相何意?有话直说。”
“猛兽空闲时,也要磨砺爪牙。此乃天性,遏制不得。庐陵王这回与其说得罪了河间王……不如说,河间王空闲无事,缺个磨爪的物件,正好盯上了庐陵王。”
“庐陵王不堪用。”
“宗室子贵重,怪不得庐陵王。京城容纳百川,总能寻到合适之物供猛兽磨爪。”
奉德帝思忖片刻,摆摆手,命林相退下。
猛兽空闲,若不磨砺爪牙,便要生事。
在帝王眼里,军功威望过人的河间王,和东北边地叛乱的辽东王,两者并无太大区别。宁可养一只闲极生事的猛兽,也好过纵了链子,以后再收不回。
只可惜庐陵王那软骨头,不堪猛兽磨爪,三两下就逃出了京城外。
奉德帝沉吟着,在堆成小山的奏本里翻了翻:“谢崇山的奏本还压着?”
冯喜从一大摞奏本里取出谢崇山的谢罪书,奉上御前:“留中未发。”
奉德帝挥挥手。殿内众内侍宫人退出后,又召入皇城司指挥使,这次问的却是:
“谢氏女你可见过,是个怎样的小娘子。”
皇城司指挥使一怔:“相貌确实是个极出挑的美人,性情么,谢枢密使的膝下独女,家里养得娇惯,颇有些轻慢骄纵……”
“详细说说。”
皇城司指挥使便添油加醋地仔细述说。
“谢六娘子身子骨不大好,病歪歪的,不经常出门。即便这样,也得罪了京城许多人家。时常见谢六娘子的车驾停在路边,和人骂架,观者如堵。一言不合,两边动起拳脚也是常事。谢六娘子出行必带众多健仆,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只得目送她扬长而去……”
奉德帝大笑起来。“谢崇山这个女儿,确实养得骄纵啊。可见家里宠爱。”
想了一阵,挥退臣下,摊开谢崇山奏本,御笔蘸朱砂,朱笔落下第一个字。
雪白梨花簌簌,随风飘落几瓣,落在长案上。
萧挽风站在敞阔的王府厅堂里,抬手摩挲着窗边斜插的两支雪白梨花。
经历了一场烟熏火烧,梨花酒楼盛景不再。枝头最后几支幸存的梨花,被他高价买下,插在梅瓶中清水供养。
严陆卿站在身侧。
代掌王府各处司职的严陆卿,虽说自称‘布衣幕僚’,但明眼人谁不知,身为河间王最倚重的亲信,只等河间王府赐下,王府长史的位子必然归严陆卿莫属。
但这位未来的王府长史,大清早地对着两支梨花叹气。
“殿下,闹腾得有些过了。如今殿下凶名在外,京城人人谈之色变啊。”
萧挽风并不搭理他。
相比于传遍京城的恶名,他此刻凝视花枝的眼神过于沉静了。
严陆卿等了半天等不得回应,叹着气说:“是,是。我们这边越是闹得凶名在外,乖戾恣睢的恶名传遍京城,宫里那位便会想起谢帅的好处了。但凡事总得有个度。殿下难道想一辈子困在京城?”
萧挽风神色不动,只抬手摩挲几下随风颤动的梨花:
“变数太多,空想无用。谢家死局尚未盘活,且等对方落子。”
急匆匆的脚步声便在这时传来。
“殿下!”
亲兵卫长顾淮撩起衣摆,急匆匆一路小跑进厅堂,高喊:“宫里急报!”
“处置谢家的圣旨已颁下!刚刚传来的消息,传旨内侍出宫门,朝着谢家方向去了!”
谢家之主谢崇山上书请罪的第十日,圣旨颁下。
谢家门户敞开,香案铺陈。谢明裳跟随在父母兄长身后,跪倒在前院听旨。
这是一封措辞严厉的旨意。
圣旨斥责谢崇山立身不正,居高位而贪墨巨额军饷,贪蠹成性,国法难容,谢家父子即刻革职为庶民。
念在谢崇山曾经领兵救驾、千里赴国难之功勋,责令限期三月,如数填补军饷亏空,将功折罪,否则严惩不贷。
措辞虽然严厉,但谢家人最忧心的“抄家”、“缉拿”几个关键字词始终未出现。
也未提及辽东王谋逆案。
谢明裳从头听到尾,听到“救驾”,“限期三月”“将功折罪”几个关键字眼后,心弦微微一松。
这封圣旨看似申斥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谢氏未抄家,谢家父子只革职,未流放,大有转圜余地。
似严实宽的一道圣旨宣到末尾时,就连谢琅都长出一口气,轻轻捻了捻袖中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准备厚礼相赠传旨内侍——
圣旨末尾却话锋突转,又以大段斥责收尾。
谢氏父子弹劾闭门思过期间,头顶贪墨渎罪,不知反省;交接大臣,意嫁女而后悔婚。暗行私事而废弛
公心,岂有悔改之意?
“谢氏全族留京戴罪。谢氏女罚入宫中。主者施行。”
谢明裳:“……”
前方的谢琅肩头一震,迅速回头后瞥。
谢明裳和兄长对望一眼,望见谢琅眼底的焦灼。
又顺着他的目光,转向前排跪倒的父亲。
谢崇山面无表情。
颁旨内监在前院等着领人入宫。
来谢家颁旨的,还是上回领着禁军围门的黄内监。
提前准备好的赏赐钱袋,临时加两倍分量,沉甸甸地塞过去。
换来一句含糊不明的应承:“贵家千金接入宫中等待处置,乃是御笔亲提的圣意,中书省奉圣意草拟的诏书。至于入宫之后的安排,说不准。”
谢琅便揣着这句含糊不明的“说不准”,沉甸甸地回书房。
谢家老夫妻两个一言不发坐在书房里,琢磨着这句“说不准。”
男丁革职为庶人,留京戴罪,这些都是受贬罢官的官员常见待遇。怎么偏把未出阁的小娘子罚入宫中?
官员未下狱而女眷获罪,从未听闻过!
谢琅字斟句酌地劝说:“父亲母亲冷静些。圣旨只说‘罚入宫中’,并非‘罚没掖庭’。不见得是罚没入宫掖为奴。平心静气才好去问。”
但如何才能平心静气?
按照宫里来的传旨使者的说法,圣旨写明“谢氏女”,谢氏未出阁的小娘子,自然有几个算几个,全要带入宫里。
颁旨之后,谢家两个女儿,五娘玉翘和六娘明裳,即刻被禁军领入前院两处厢房里看管,只等更换宫里带来的衣裳,就要把人带走。
后知后觉自己要被罚入宫里的谢玉翘,心头也升起“罚没宫掖为奴婢”的猜测,想起上回录入宫籍脱衣验身的受辱场面,抹着泪哭了一场,借着单独更衣的机会,静悄悄卸了衣带要上吊。
头一回上吊不熟练,踹翻凳子的动静太大,被门外把守的禁军听到,大喊着把人从房梁高处救了下来。
消息隐瞒不住,闹腾得人仰马翻。
——倒显得隔壁谢明裳那处厢房,格外的安静不寻常。
谢崇山面沉如水,当先起身:“先别惊动宫里的人,我们去看看明珠儿。”
谢明裳这处的厢房,几扇门窗全部大敞开,屋里两个人影对坐。
宫里宣旨的黄内监原本在在前院等着领人,惊闻谢家五娘上吊寻死,惊得他扔了茶点,忙不迭地赶来亲自看守。
“哎,千金贵体,何苦来哉。两位娘子想开些,莫要钻了牛角尖。”
黄内监皮笑肉不笑地劝慰:“入宫之后具体如何咱不好说。但咱家这次领命,听到的风声……总之,不像罚没掖庭做苦役之类的苦差事。”
屋里一声清脆的嗑瓜子声。
谢明裳撇开南瓜子皮,又掂起白瓷盘一颗炒瓜子,不冷不热道:
“黄公公听到了风声,却说得含含糊糊的,叫我如何想?进宫不做苦役,难道要入宫做娘娘?”
黄内监咳了声,依旧模棱两可地道:“是不是做娘娘……谁知道呢。这次谢家两位娘子乃是圣上御笔钦点入宫,少见的情形哪。宫里的事,向来说不准。”
咔哒咔哒响亮的声响,几片南瓜子皮落在地上。
谢明裳笑了声:“真好。原本我还没多想,被黄内监含含糊糊劝两句,我都想上吊了。黄内监把我们两姐妹的尸首带回宫里,也不知算不算交差。总之,尸首给你罢。”
说着把南瓜子扔去桌上,当着黄内监的面解了披帛,拧成一股绳形状。
黄内监慌忙大喊:“使不得!”
门外把守的禁军蜂拥而入,一通忙乱,才把披帛抢去,谢明裳站在桌边,轻轻一抬手,啪嗒,装南瓜子的瓷盘扔在地上摔成碎片,作势弯腰去捡。
禁军慌忙抢上几步,把人请去门外。七八名禁军涌入屋里,把满地的瓷盘碎片捡拾干净。
黄内监长长地松口气,转眼去瞧谢家这位不省心的六娘子,却见谢明裳站在门边,形状漂亮的唇角嘲讽上翘,削葱般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片尖锐碎瓷。
“何必呢,黄公公。”谢明裳悠悠地说。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把事情敞开来说。我心里敞亮了,说不定还能去隔壁劝劝我那想不开的五姐,我们姐妹俩老老实实地随你入宫。”
“黄内监偏不肯透口风,害得我心里不敞亮——还是两具尸首给你罢。”
安静的厢房内闭门密谈片刻。
再开门时,黄内监面色不怎么好看跨出门槛:“咱家知道的,都对娘子透了底。娘子对咱家的承诺需得记住了。”
谢明裳道:“放心,不寻死。免得黄公公难交差。”
黄内监冷笑道:“别以为咱看不出,真正想寻死的人哪有六娘子这样的?都像你家五娘子,不声不响地去。咱家能帮衬的地方尽量帮衬,六娘子看好你家姐妹。”
谢明裳在屋里啪嗒啪嗒地嗑瓜子。扬声道:“黄公公答应的让我辞别爹娘呢。”
“等着!”
门外忽地一声重敲。
谢明裳往虚掩的门外打量,还以为黄内监去而复返,没想到迎面撞见一双哭肿通红的眼睛。
禁军把隔壁厢房的五娘谢玉翘送来了。
“谢五娘子想开些。多听听六娘子的劝。”黄内监站在庭院里高声道:
“毕竟——是六娘子的父兄围门期间不知悔罪,为私事而害公心,惹得圣上不悦,才有了把你们罚入宫中的圣旨。犯事的是谢家大房,六娘子才是正主儿,五娘子是捎带上的。现在六娘子人好好的,五娘子倒寻死觅活——何必呢。”
谢明裳冲门外喊:“好个心胸狭窄的黄内监。在我手里讨不得便宜,转头言语离间我家姐妹,你就这点本事?”
门外冷笑几声,黄内监拂袖而去。
禁军把谢玉翘引来门前。
谢玉翘脖子上一道明显的青紫勒痕,不等谢明裳打量清楚,玉翘便急忙拿手捂住。
手哪能捂住全部瘀痕,谢玉翘露出难堪神色,慌乱中又咳嗽不止。
谢明裳对着空空的桌子,转往门外喊:“送壶茶进来!”
门外宫人道:“黄公公吩咐,茶盏茶壶再不能送进屋了。免得六娘子又藏起碎瓷片,不知要做什么。”
谢明裳冲门外喊:“没有茶盏怎么喝茶。五姐姐难受,连口水都没有!”
屋里的谢玉翘突然爆发了。
她伤了喉咙,喊不高声,只能流着泪以气声说:
“我是早该死的人了。只恨之前怕死贪生,以至于有今日的祸事落在头上。明珠儿,看在我们姐妹一场,你莫拦我,让我安安静静地去。”说罢就要发力撞墙。
谢明裳急忙起身拦阻,谢玉翘无论如何都要撞墙寻死。
两人在屋里不出声地争执片刻,谢明裳拦阻不住,索性停了手,直视五娘通红的眼睛:
“黄内监的挑拨言语被你听进去了。祸事砸在头上,你心里有恨,对不对?但你心头的恨又不敢对着旁人宣泄,不敢恨别人,这股恨只能转回头对着自己。所以才想自尽,想毁了你自己。”
屋里寂静下去。
谢玉翘心头不断升腾的死意,仿佛新萌生的气泡被针戳出一个洞,散了个干净。她哽咽一声,捂着脸跌坐回床上。
谢明裳坐在玉翘身前,打量她脖颈上的青紫勒痕,平静与她说道:
“这回犯事的是谢家大房,五姐确实被无辜牵累。”
“你实在活不下去,恨自己恨得想死,不如来怪罪我。找个人恨一恨,总好过自己寻死。”
谢玉翘肩头一颤,捂着脸的手忽地放开,显露出一双通红肿胀的眼睛,拼命摇头。
“我心里是有恨,但我恨的不是你!”
“上回难为你夜里带我去酒楼赏梨花。家里谁真心对我好,我分得清。明珠儿,这次你也落难,我如何能恨你。”
姐妹俩坐在床边,无声地拥抱在一处。谢明裳的肩膀被五娘紧搂着,耳边听她的哽咽渐渐停了。
“说得好。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谢明裳握着五娘的手,心头畅快不少,声线也高了些。
“这回明显有人刻意为难谢家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论谢家如何做,该来的灾祸都会来。躲也无用,怕也无用。”
“这次祸事总归冲着谢家
大房来的,天塌了有我在前头担着。五姐姐,莫怕。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谢玉翘低头默默思忖着。
门外偷听到三言两语的黄内监却又忍不住插嘴了。
“哪个刻意为难谢家了。”黄内监高声道:“分明是你们谢氏自己作死啊。”
谢明裳朝屋外撇撇嘴:“记住这厮的嘴脸。五姐,下次恨得不想活了,不如去恨他。”
等谢崇山夫妻赶来时,只见厢房门户大敞,十几名禁军如临大敌地守在门外窗下,谢明裳安安静静地坐在临窗的桌边,桌上一片南瓜子皮。
谢玉翘坐在床里,黄内监面色难看地站在庭院里监视。
走近的脚步声明显,谢明裳侧头望来,眼睛一亮,远远地招手:“爹,娘,阿兄。”
谢崇山上前交涉,居然轻易便被放进厢房。
谢家人关起房门,谢夫人低声询问女儿:“你答应了他什么?叫他同意我们和你单独辞别。宫里的阉人心眼狭窄,不是好相与的。”
谢明裳避重就轻,指尖发力捏开一颗南瓜子,嘴里只说:
“他并不知道许多内情。只说宫里对我的安排‘遵从圣意’。我故意问了句‘进宫做娘娘’,他居然也没反驳。显然入宫后的安排他吃不准。你们放宽心,等我进宫看看风头,再想法子告知你们。”
谢夫人心里几乎被焦灼填满,才低声斥了一句:“你以为宫里好进的吗?谢家才犯了事,你爹护不住你。一个小娘子无声无息殁在宫里,连个动静都不会有……”
谢明裳摇摇头,撩起新换好的素青长裙,轻声说:
“时间紧迫,这些无用话不必再说,听女儿说两句罢。谢家暂时脱离险境,但还称不上安稳。填补二十万两亏空军饷不易,爹爹多和阿兄商量商量,别又踩坑了。娘照顾好自己,每次和爹爹吵架,气的是娘自己的身子,犯不上。爹娘不必记挂女儿,女儿会照顾好自己。”
门外重敲了两下,黄大监高喊:“时辰不早,该回程了。”
谢夫人快速地递过两个大包袱:“你的包袱里有药酒,准备了碎金银和纸交子。家里常用的物件包成大包袱装车,不知能不能送去你手上,药酒喝完了再想法子送进去。二房准备的包裹给五娘。”
门外又传来高喊,隐含不耐:“该回程了!耽搁了宫门下钥,进宫头一天就想吃板子?”
谢明裳接过包袱,退后半步,平静拢起新换好的素青长裙摆,向父母拜倒。
“爹娘供养女儿多年,如今到女儿回报谢家的时候了。”
谢明裳出门时,春末夏初开始灼热的阳光映照天空。
门外人喊马嘶,围困谢宅多日的五百禁军正在分批撤走。
她停在门边,回身看过一张张送出门的面孔,悲喜各异的熟悉的脸。母亲强忍着哀恸,父亲隐忍着委屈,阿兄压抑着悲伤。
更多的当然是欢喜。
门外分批撤离的禁军,是圣意宽仁、宽赦谢家的最明显的体现。
常将军没有注意到身穿宫人青色衣裳的谢明裳和谢玉翘,只看到了送出门来的谢崇山夫妻。
常将军满脸喜气洋洋,远远地追上来道贺:
“圣上挂念着谢帅当年京城解围的救驾之功!圣意似严实宽,仅仅革职罚银的惩处,还有起复的可能!谢帅想开些,银两可以慢慢筹措,名声就当个屁放了,谢家转危为安才是大幸事啊!”
“两位小娘子入宫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定出个娘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