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收回手指,祂看着茫然的少女,并没有开口询问,祂平静道:“张嘴。”
有了前面的经验,薇薇安已经习惯了这只天使的说话方式,她听话地张嘴,却在下一秒微微瞪大了眼睛。
天使将手指伸进了她的口中,金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入,薇薇安下意识地吞咽起来,银发天使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薇薇安却诡异地看出了一丝满意。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拉斐尔将手指从少女的口中取出,那根完美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透明的液体,薇薇安有些难为情,但银发天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祂说:“你沾染了魔鬼的气息。”
薇薇安盯着祂,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他们大概对视了有一段时间,薇薇安终于解读出了祂的意思。
祂的血液能够净化魔鬼的气息,因此才会有刚才的动作。
这只天使,好像有点呆呆的。
如果让圣殿的人知道了薇薇安这近乎亵渎的想法,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
天使可是神明的代行者,祂的一言一行即代表着神明,怎能妄议神明!
成功封印了魔鬼,为人间解决了一大祸端,天使张开洁白的羽翼,腾空而起,薇薇安看着祂的背影消失在原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地上的三根崭新的、洁白的羽毛。
“捡起它。”星星开口道。
“这是……”薇薇安有些不确定,星星语气轻快地说道:
“收好吧,这是一位天使的馈赠。”
炽热的白光划破天空,落在原地化作一道赤红的身影,帝国执政官皱起眉头,毫无疑问,这里爆发了一场战斗,仅仅是余波就足以让人胆寒,他动了动鼻子。
“……魔鬼?不对,还有一个……”
第13章 梦境之主
薇薇安跑回来的时候,半精灵少年还未苏醒,她在星星的指引下重新回到了这座降临过魔鬼的小院,她将少年扶到床上,有些不知所措。
深渊魔鬼并没有主动伤害半精灵,因为半精灵对他来说太弱小了,他甚至不屑于杀死他,就像撵走一只碍事的爬虫一样,魔鬼大公随意地一挥手,少年就躺在地上濒临死亡。
“给他喝你的血液。”
星星忽然开口。
星星很少开口,但它从未害过薇薇安,因此薇薇安照它说的做了,她看着少年的呼吸从几近于无到逐渐平稳。
当薇薇安终于有功夫询问的时候,星星告诉她,她的体内被灌入了天使的血液,那血液不仅会压制魔鬼的气息,更让她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震慑黑暗生物,当然,也可以用来充当施加治愈魔法的辅助材料。
这是天使的馈赠。
少年还在昏迷,薇薇安看了眼天边的满月,不知距离日出还有多长时间,而一旦满月过去,她又要变成人偶了。
薇薇安取出一根洁白的羽毛,将它放到少年的身旁,她捡起了地上的黑色斗篷,将身形藏进阴影里。
她要回去找梅林。
薇薇安第一次以正常人类的视角,看他们落脚的这处小镇,她却无暇感慨,好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黑甲骑士们并不认识她,但薇薇安依旧差点被抓住盘问,夜色已深,现在走在外面本身就很可疑,大量的骑士们进入了这座小镇,只为抓捕一人。
她握紧了手心的魔法石,这是爱丽丝曾送给她的礼物,能够让她在阴影里潜行。
冰凉的魔法石散发出了微弱的热量,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她小心翼翼地,潜回了他们曾经居住的那座小院。
她并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远处现身,薇薇安看到了光秃秃的草地,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地基,原本的小院已经消失了,它在争斗中化为了灰烬。
薇薇安的脚硌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蹲下身扒开面前的草丛,一面镜子出现在她眼前。
她按耐住狂跳的心脏,将镜子捡了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擦拭了下镜子的表面,薇薇安小声地问道:
“魔镜魔镜,告诉我梅林在哪里?”
镜子光滑的表面闪过一阵白光,那里浮现出一副画面——
戴着帽子的魔术师和陌生的红发男人,他们似乎在一处野外,周围的环境并不是熟悉的小城镇,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祭台,骑着战马的红发男人忽然睁开眼睛……
镜面抖了抖,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薇薇安想了想又问道:“魔镜魔镜,告诉我爱丽丝在哪里?”
这次最先浮现的是一个箱子,视角继续往上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腕,薇薇安认出了这只手。
明知场合不对,她还是由衷地松了口气,爱丽丝和梅林待在一起,他们看起来没有受伤,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为什么梅林要将自己扔出来呢?还有……少女的目光落在了镜子的身上。
“你要去找他们吗?”星星问。
它并不建议薇薇安去那里,因为薇薇安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根本就不能掺和进那些存在的交锋。
这个世界对薇薇安而言太危险了,随便的一场天灾人祸都能伤害到她,更何况薇薇安完全可以借助这个机会离开,星星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反正不管薇薇安要去哪它都得跟着她。
薇薇安确实陷入了沉思,在她沉思的时候镜子的表面忽然震荡了一下,新的画面逐渐浮现在上面。
那是一片漆黑的雾气,骑士和魔术师停在了它的面前,巨大的祭坛泛着诡异的红光,黑雾正源源不断地从台上涌出。
那黑雾似乎有某种强烈的侵蚀性,渐渐的整个镜面都被雾气覆盖,黑雾越来越浓,似乎要从镜中渗透出来,魔镜整个镜身都震动起来,白光大作,紧接着在星星震惊薇薇安愕然的目光下,那道白光吞噬了薇薇安的身影。
“哐当”一声,魔镜掉落在地。
“嘶——”
索伦蒂亚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战马,红发的铁血执政官冷眼看着后方的俘虏。
那是一位特殊的俘虏,俘获的过程相当简单,他基本上都没怎么挣扎,这让年轻的执政官回想起了临行前的一段对话。
他的父亲,弗莱塔的帝皇,纷争主宰,不屈者,黄金王座之主,秩序之父,伟大的征服者——所罗门大帝。
他的铁骑曾抵达过世界的尽头,他征服了最神秘的海洋,精灵赠予他永恒的寿命,巨龙为他衔来宝剑,矮人们为他锻造王座,死魂灵们为他开辟疆土,众神为他加冕,他与帝国同寿。
伟大帝皇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他无需开口,就足以让人臣服。
“吾儿。”
帝皇的嗓音低沉又威严。
“带回梦境之主。”
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梦境之主在为人表演魔术,他明明在微笑,可是索伦蒂亚觉得那笑就像是昆虫振动翅膀,毫无意义。
——效仿人类的魔物。
红发的帝国执政官冷酷地将长剑插入平地,他抬起头来,缓慢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黑色的雾气愈发浓烈,索伦蒂亚命令队伍停下,没有再贸然前进,他看向梦境之主。
“你有办法解决吗?”
索伦蒂亚看向他。
梦境之主伸出了一根手指,他面容平静,手指却在触碰到黑雾时瞬间被腐蚀,梅林收回手,只见那根手指已变成了白骨,不过短短的时间就仿佛经历了一辈子,风化干瘪,只余白骨,又很快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索伦蒂亚漠然地看着他,黑雾是近十年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有人说它是从深掩峡谷蔓延而来的,也有人说它是阴影信徒们献祭生命从灵界召唤而来的。
它危险又低调,等到帝国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蔓延开来,最开始是偏僻的山野村庄,到最近的一个城镇都被它吞噬殆尽。
没有人能在它的侵蚀下存活。
他们向神明祈求过,得到的却是讳莫如深的态度,唯一能抵抗它侵蚀的就是圣殿的“天之泉”,这口源于不可知之地的泉水能够暂时浇灭那可怕的污染,因此每当要接触黑雾时,骑士们的盔甲都会在泉水中浸泡三日三夜才拿出来。
可惜,泉水并非无限。
就在不久前,群星之塔的预言者口吐鲜血地留下了一则预言,无人知晓预言者预知到了什么,预言者在留下预言后就倒地身亡,而她最后见到的人只有伟大帝皇。
那之后,伟大帝皇下令让他们去寻找一位从未留下传说的“梦境之主”,即使是在帝国的典籍中,也没有多少关于这位“梦境之主”的记载,他就像突然出现在人间一样,无声无息,如梦般虚幻。
梦境之主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明刚刚失去了一根手指可是他的神情没有任何触动,他说道:“你们有收到神谕吗?”
红发执政官摇头,梦境之主低笑一声,“哎呀,祂们都不愿意管吗……”
“那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和人类有着相似面孔的梦境之主抬起头,微笑地注视着他们,他似乎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了恶意。
索伦蒂亚拔出长剑,赤红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他就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锋利,危险,充满了攻击性。
他们无言地对视着,直到梦境之主忽然神情一动,他的目光越过了红发的帝国执政官,望向了被浓重黑雾笼罩的祭台。
梦境之主突然扶额,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想起了一件值得挂念的事情,不得不去处理。
他走近了黑雾,索伦蒂亚的长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依旧在前进,即使长剑已经深入脖颈。
红发的帝国执政官无声地看了他许久,索伦蒂亚收回了长剑,梦境之主毫不在意地朝他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鲜血从他的脖子处流出,滚落在地,他原本干净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他伸出手,一只手掌在瞬间化作白骨。
“咔嚓、咔嚓……”
他的身体传来了不可负担的诡异声响,这脆弱的身体似乎马上就要散架。
“呀!掉了呢。”
他稍稍歪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骨,礼貌地问不远处的黑甲骑士:
“能帮我捡一下吗?”
索伦蒂亚将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灰烬的手骨递给了他,梦境之主微笑着朝他致谢,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跨进了黑雾。
梅林行走在看不到头的黑雾里,他的半边脸颊已经腐烂,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他依旧耐心地找着。
终于,他找到了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发呆的少女。
“薇薇?”
少女听到了他的声音,可是她找不到他在哪里,这里太黑了,她惊喜地问道:“是梅林吗?”
梅林似乎笑了笑,他的脸上只余白骨,但那笑声依旧很温和:“是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镜子呢?我不是把它留给你了吗?”
薇薇安控诉那面不靠谱的魔镜,“就是它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是吗?”梅林恍然,“那我回去好好说说它。”
“你在哪里呀?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一具即将腐烂的白骨用空洞的眼眶温和地注视着她。
箴言自白骨喉中滑出,宛如吟游诗人的低声吟唱,祝福之语于此刻加诸其身。
“你将穿过幽暗的密林,跨过高耸的群山,渡过湍急的支流。”
“你要避开阴影的吸引,寻求护卫的荆棘,劈开扰人的风暴。”
“你要辩识虚情与欺诈,分清爱意与谎言。”
“噩梦绝不会惊扰你,欢笑将与你同在。”
“——离开吧,去精灵的故乡,去翡翠之城伊苏索德,好运会眷顾你的。”
“……梅林?”少女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从地上站起来,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熟悉的让她依赖的身影。
梅林轻轻地叹息,一只白骨之手似乎想要抚摸她的脑袋,但最终还是没有惊动她,借着浓郁的黑雾,他唯一还未彻底腐蚀的一只手掌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魔术师轻柔地,将一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少女想要趁机抓住他,可惜他消失地太快,她只抓住了一缕雾气。
一具形状可怖的焦黑骷髅静静地注视着她。
“纵灾祸如洪水,纵人间哭啼不断,你必欣快如甘露。”
“你被抛弃了。”
这是星星第二次如此说,不过这次薇薇安呆呆地蹲在地上,清晨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似乎正酝酿着雾气。
她在地上蹲着发呆了许久,才重新站起来,伸手挡住了这并不刺眼的阳光,她摘下兜帽,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这是一具少女的皮囊,年轻,充满了活力,五官柔和,当她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便感觉仿佛有微风拂过,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警惕。
“为什么我没有变回人偶?”薇薇安问。
“嗯……因为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星星的语气似乎有些不确定。
薇薇安摇头,表示自己没听懂。
“那你这样理解吧。”星星语气轻松,“你体内有三份印记,本来只有两份的时候谁也不让谁,现在多了一个它们就握手言和……不,形成平衡了,那只卓尔不能再诅咒你了。”
“你自由了。”
它又很懒散地问道:“你要听那个人的去精灵的故乡吗?”
薇薇安趴在溪流前用树叶接着洗了洗脸,她不太敢回去,连续几次的经历,让薇薇安本能地有些害怕那些骑士。
其实她回去也找不到什么了,他们住的小院子已经被毁了,那里也没有了她熟悉的魔术师和金发人偶。
这让她有些茫然,又感觉自己应该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遇到他们,她或许也在流浪。
这个世界对薇薇安而言太过陌生,又太过可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少女白皙纤长的手指上一枚蓝宝石戒指镶嵌在上面,她试过取下来,可是戒指就像是粘在上面了一样,无论是尺寸还是大小都紧紧贴合着她的手指,薇薇安觉得可能要把她的手指砍下来才能取下这枚戒指。
薇薇安歪头盯着这枚戒指,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星星倒不是很意外她的答案,它转念一想,觉得薇薇安去精灵的故乡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精灵们与世无争,他们寿命漫长,对一切总是抱有耐心,他们不介意收留一个弱小无依的少女,反正对他们来说也就几十年而已。
薇薇安去那里,说不定就能够远离凡世的纷争,人间对她来说太危险了,无论是魔鬼还是天使,这样的存在都不是她该接触的,他们战斗的余波就足够她死千百次了。
而且现在的薇薇安已经不需要担心那个会让她变成人偶的诅咒了,除非那只天使主动收回祂的印记。
“那些黑雾是什么?”薇薇安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魔镜自动将她送去了那个古怪的祭台,同样的,她也不是很理解梅林最后的嘱托。
当她走出祭台试图寻找他的时候却误入了这片森林。
“不知道。”
让薇薇安意外的是,星星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道”,在薇薇安的眼里,星星一向是无所不知的,它几乎能解答薇薇安的所有疑惑,但现在它说“不知道”。
星星反问:“哪有谁能无所不知啊?我又不是神,就连神也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以为你是……”
它的声音忽然顿住了,这只自薇薇安来到这个世界就陪伴她的星星忽然语气怪异地说道:“我好像忘了什么……”
星星沉默了,它不再开口,不管薇薇安怎么呼唤它,它都保持着缄默。
薇薇安只好作罢,她靠在一棵树上,有些困倦,距离她和魔术师分开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她有时会漫无目的地行走,有时累了就靠在树上睡觉。
既没有柔软的床铺也没有干净的食物,好在没有猛兽惊扰,她有时会摘些森林中的果实充饥,当然是在星星的指导下,在看到薇薇安差点把剧毒的果实当普通果实吃掉后它就凡事都要盯着薇薇安。
星星很担心薇薇安会轻易地死掉。
好在薇薇安一向运气非常好,让星星都不由得感慨命运女神是不是在她身上投注了视线。
她活了下来,并且还活得很轻快。
她若是饥饿则必有浆果从天而降,她若是干渴则必路遇甘霖,她若是劳累则必有野兽让出巢穴。
“纵灾祸如洪水,纵人间哭啼不断,你必欣快如甘露。”
夜凉如水,薇薇安睡在这座无名森林里,她睁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少女纤长的睫毛颤抖,她在想什么呢?
她从干燥的树洞里探出头来,下意识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今夜星空黯淡,天空点缀着少许星子,没有月亮,薇薇安是在这时听到细弱的哭声的。
寂静的森林忽然响起不知是何人的哭声,足以让人心生俱意,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猎人都不会愚蠢地前去探查,但薇薇安不是猎人,她也才来这个世界没多久,并没有见识多少险恶,这种种足以让她前往未知之处了。
哭声愈近,薇薇安一无所知地闯入了禁地,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长发垂地的背影,她坐在水边,似乎就是那人在哭泣。
如果星星在的话一定会提醒她,可惜今日不知哪段对话触动了它,星星至今没有动静。
因此当薇薇安犹豫着拍了拍她的背时,她被瞬间暴涨的头发缠住脚踝,只来得及一声惊呼就被拖进了水里。
薇薇安溺水了,她努力地想要往岸上游,可是脚踝被缠住,水流疯狂地往她的口鼻中灌,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岸边站了一个瘦长的身影,头发遮住了脸。
她的挣扎逐渐减弱了,意识也逐渐朦胧起来,那道身影静静地看着她在水中无力地挣扎,终于,它觉得时候到了,也跳下水来想吃掉这个误入的人类。
可是忽然之间,它的身体僵住了,干净的水面被血染红,那隐隐泛着金光的血液落在它的身上,立刻烫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那个本该溺水而死的人类正紧紧地抱住它,它尖叫起来,人类抱得更紧了,她的手腕上是一个巨大的伤口,那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归于宁静,人类少女从水中游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并用地爬回岸上。
她的脚踝处,有一个巨大的手掌印。
“……湖中妖精。”星星缓缓开口,它似乎才看到这一场斗争,语气有些复杂,“它们喜欢伪装成人类用哭声诱骗人类去湖边,再将其绞死,或者淹死。”
“你应该尽快处理伤口。”星星说。
薇薇安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轻轻地点头,垂眸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水面,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树洞。
天亮后,薇薇安去找了另一处湖泊,她褪去衣物,赤足走了进去,她轻轻地,洗去了这一身的脏污。
她没有多余的衣服,只好将洗掉的衣物晾晒在树枝上,安静地注视着它风干。
等到衣服干了,薇薇安才从水里走出来,她先是撕下一块布料缠住还未结痂的手腕,再穿好衣服。
星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担忧,它认为柔弱的薇薇安不能适应这个危险的处处都是魔物的世界,因此它建议道:“你应该去找个保镖。”
“保镖?”
“就是护卫,你可以让他或者她保护你去精灵的故乡。”
“可是,我没有钱呀。”
薇薇安好不容易卖魔药赚来的钱都留在了那个院子里,她现在身无分文,以薇薇安了解的情况来看,请“保镖”是要钱的,而薇薇安没有钱。
一人一星星同时陷入了沉默,薇薇安掏出了自己身上仅剩的东西,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地上。
两根羽毛,一块不知道还能用几次的魔法石。
薇薇安现在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是她手上戴着的蓝宝石戒指,可惜并不能取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种子,没由来的有些难过,种子也留在了院子里,可是院子已经被毁了,不知它还能否发芽。
“要是地里能长金子就好了。”
星星不想理会如此愚蠢的问题,薇薇安心情低落,也不说话,一人一星星就这样慢悠悠地前进着。
薇薇安被抢劫了。
星星告诉了她许多,但唯独没有告诉她戒指戴在外面是会吸引盗贼的。
她被强行摘下了斗篷,然而什么也没有找出,盗贼非常不屑。
“穷鬼。”
这是一个意外出现在这里的盗贼,他刚完成了一笔大生意,慌忙地从最近的城邦里逃出来,没日没夜地赶路,误入了这片古怪的森林,然后一眼撞见了薇薇安。
洁白的羽毛和圆滚滚的石头被随意扔在了地上,他应该是想着能戴着这样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宝石戒指的人一定是个有钱人。
可惜薇薇安让他失望了。
他倒没想杀薇薇安,只是他的眼神让薇薇安直觉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盗贼盯着薇薇安的脸,“你长得可真……罕见。”
黑发黑眼,五官柔和,轮廓不深,盗贼从未见过这样的长相。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少见的黑发魅魔,不过她们可没有这样干净的眼神,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碰薇薇安的眼睛,少女眨了眨眼睛,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冒犯,她的神情更多的是好奇。
盗贼眯眼笑了起来,“你应该放轻松,你很漂亮,很罕见,也很珍贵。”
他想卖掉薇薇安,不过在卖掉之前他有一些别的想法。
……盗贼最终还是没有对薇薇安做什么,因为在他动手之前就被匕首划断了脖子。
救了薇薇安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明明是救人,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要杀人灭口,那双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瞥了眼薇薇安。
他收起自己的匕首,没有管一旁多余的人,自顾自地在尸体上搜了起来。
森林被绿意淹没,树木遮蔽了阳光。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双冷淡的眼睛,灰色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危险的气息无声蔓延开来。
冰冷的不含一丝感情的目光从少女的头顶掠过,那感觉——就像在接近一只致命的猛兽。
猛兽轻轻嗅了嗅她。
他的目光没有在薇薇安身上过多地停留,男人擦了擦染血的匕首,平静地转身离开。
男人的名字叫埃里维,是个雇佣兵。
森林是危险的。
埃里维一向如此坚信着,魔物们无处不在,阴影之中的存在蠢蠢欲动,树木为未知的存在提供着掩护,引诱着猎物们的到来。
他听到脚步声,轻微的声响,一头麋鹿旁若无人地从他身旁走过,然后是少女的笑声。
黑暗散去,林间泄露出些许光亮,月光洒在湖水中折射出粼粼波光,在湖水两畔,有一位少女趴在麋鹿上,她赤足踩在水里,湖水没过脚腕,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下,少女朝他打招呼。
“你好呀。”
如果不是前不久才见过她,他或许会将她认作湖中的精怪。
但这一幕也足够古怪,幽暗的森林里,一位美丽的少女在湖中和麋鹿嬉戏,这让埃里维怀疑先前的一面或许也是她的伪装。
“你也迷路了吗?”
她轻灵而快乐的声音传来,那双湿润的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她似乎很高兴——见到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少女从湖水中走来,她的衣角被水打湿,麋鹿温驯地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用角轻顶一下她的手掌。
她咯咯笑了一声,弯起了眉毛,十分自然地朝埃里维作出邀请,“那你要跟我走吗?”
埃里维当然不会和来历不明的人走,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转头离开了。
他在森林中寻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一处合适的地方,埃里维生起柴火,明亮的火光暂时驱散了黑暗,他靠在一棵树上休息。
忽然之间,男人的脸色瞬间一变,毫不犹豫地扑向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只听一声惊呼响起。
“呀!”少女被他压倒在地上,他掐着她的脖子,手下的触感细腻而温热,魔物是没有温度的,他盯着那双眼睛,漆黑的瞳孔就像一颗无暇的黑曜石,盯久了忍不住沉溺于其中。
埃里维松开手,这可怜的无辜的姑娘因此捡回一条性命,她却全然不知猛兽的善心可贵,还用那白皙的手指试图触碰他的胳膊,男人首先是感到一僵,再然后就是被冒犯的怒意。
他单手捏住那条细长的手腕,真孱弱,这是男人紧接着的感受。
“你在做什么?”
从之前的经历来看,他肯定这女孩能听懂他说的话,显然能够沟通,她也并非什么魔物,虽然不知为何沦落到此地。
她睁着眼睛,唇瓣如花般娇艳,这仿佛精怪般的女孩天真烂漫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送我那朵花?”
埃里维皱眉,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去,在杂乱的野草丛中一朵雪白的花儿正无声地绽放,与周遭的事物格格不入,在风中摇曳,脆弱,又美丽。
少女想要这一朵花,她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她若提出要求,那一定会得到满足。
她希冀地望着男人,可惜猛兽怎会懂得献花呢?他眼含警告地看了眼女孩,“别跟过来。”
他的警告并没有见效,因为少女依旧跟在他的身后,如果说之前她还知道躲起来,那现在完全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与谁交谈,时不时看他一眼,那目光新奇,坦然,却又让人感到冒昧,她像是被逗笑了般捂着嘴笑了起来。
又在笑到一半时看到了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庞,连忙收敛了表情,正襟危坐。
看着——更冒昧了。
树影婆娑,她侧身,神情专注,似在倾听着什么。
树妖吗?
听说有一类妖精生活在森林中,他们能够与树木交流,也能借助森林的力量驱逐外来者,他们长相美丽,时常有人会将他们与精灵弄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