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莫名的预感,凯尔死死盯着那只矮小的绵羊,畜生的瞳孔里浮现出了人性化的恐惧。
“……哈。”
有着尖尖耳朵的半精灵少年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从满是伤痕的破烂匕首上划过,留下粗嘎难听的回声。
梅林微微偏头,“你可以向他提问,但不能超过三个问题,你会得到答案的。”
魔术师轻轻地点了点绵羊的头颅,人类男性的疯狂求饶声回响在这里,“放过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是故意的……”
求饶声变成了“咩咩咩咩”的声音。
凯尔握紧了拳头,“……她在哪里?”
绵羊惊恐地张开了嘴,“赫杜河。”
薇薇安时不时看看半精灵少年,又看看绵羊,表情有些迷茫,赫杜河是这座城镇的护城河,他们来的时候也从河上经过。
少年的眼睛里燃烧着惊人的光芒,“你把她怎么了?”
绵羊不受控制地回答道:“七年前她想要带着你逃跑……我也不知道她那时身体这么不好,不过是打几下就不行了……”
“……所以你把她扔进了河里?”
少年凶猛地、宛如野兽般盯住了他。
“是、是的。”绵羊结结巴巴地说。
三个问题结束,绵羊变回了普通的牲畜,它希冀的目光落在魔术师的身上,魔术师将两只人偶接回来,轻声笑道:“好了,免费表演结束了。”
“……把他给我。”半精灵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梅林稍稍抬起眼眸,“它将赎罪。”
魔术师静静地注视着被怒火吞噬的少年,他轻轻地叹息道,“不要让仇恨主宰你的人生。”
少年离开了。
爱丽丝朝他的背影吐口水,“最好别落在女王的手里。”
贫穷的马戏团有了属于自己的动物,绵羊每天都“咩咩咩”地叫个不停,薇薇安对它很感兴趣,爱丽丝玩了一会儿后就失去了兴趣,梅林打开不知哪里来的钱袋子,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币,他们三个当天什么也没有做,来来回回地数了好几遍,正好五百枚。
薇薇安看看敢怒不敢言的绵羊,又看看“呵呵”笑的梅林,似懂非懂,又有些好奇,人偶趴在箱子上,撑着脑袋数魔术师的睫毛,她数完一遍之后开口道:
“其实你不需要钱的吧?”
魔术师微微垂眸,深色的眼眸仿佛某种望不到底的漩涡,他大多数时候都很不起眼,明明走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导致世间至今没有留下多少关于这位“魔术师”的传说。
小城镇的日子非常平静,本就没有多少人的马戏团最终依旧只剩下了魔术师一人,还有他的两只人偶。
马戏团生意惨淡,好不容易还上债务,又被对面马戏团抢尽了风头,以至于魔术师不得不在红房子门口摆上了其他的招牌。
金发人偶捂着眼睛不忍直视,他们有时要帮富人找到走丢的宠物,有时接下佣兵协会的委托去城镇外面寻找罕见的草药,有时还要给生无可恋的穷人开解心结,当然,没有报酬。
薇薇安数着门前的青草露出嫩芽,她高兴地拔了几根递到正不安地刨着蹄子的绵羊面前,绵羊屈辱地接受了人偶的投喂。
天色渐晚,深沉的夜幕之上一轮明月若隐若现,薇薇安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到梅林正向她走来。
人偶懵懂又有所预料地问道:“我是不是要变回去了?”
魔术师颔首,他放下手中的衣物,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过了一段时间,房门被打开,黑发及腰的少女走了出来,她伸出手,有些不太适应又有些僵硬地上下晃了晃,她走到魔术师的面前,低头看他的箱子。
金发人偶最近有些疲惫,她此刻正在箱子里睡觉。
以往两只人偶都是一起睡觉的。
薇薇安想,要是她醒着的话一定会叫自己给她“献血”的。
想到这里,少女不由得轻笑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乌黑顺滑的长发,雪白细腻的肌肤,让这位人偶少女看上去不似真人。
也惊到了半夜偷溜过来的半精灵少年。
薇薇安听到动静并没有多少意外,最近这段时间,这只半精灵总是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爱丽丝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是想趁机偷羊。
因此不再是人偶的少女歪头,朝没有人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为什么不进来?”
半精灵少年落荒而逃。
少年拒绝了她的邀请,人偶少女有些遗憾但又没有那么在意,她看向魔术师,眼神亮晶晶的,“我现在能去看狮子了吗?”
魔术师微笑着点头。
薇薇安如愿踏进了那座慕名已久的马戏团,但显然,夜晚的马戏团并不热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客人,当薇薇安进来时,罕见的美丽黑发少女引起了不少注视。
这座马戏团很大,是他们的好几倍,薇薇安忍不住在心底做了一下对比,她的目光从笼子里恹恹的地精转向闭眼假寐的金毛狮子。
少女的目光是如此的喜悦,仿佛在异世界见到了一位熟悉的友人,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拦住,梅林目光平静,“不要惊醒它。”
他们又看到了许多平日里没有见过的物种,最后停在一座铁制的牢笼前。
薇薇安犹豫了片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黑布,梅林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一只女妖。”
美丽的类人生物有着与精灵相似的尖耳朵,她闭着眼睛,黑色的长发垂到地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轻薄的纱布,仿佛是察觉到了外来者,她睁开了那双惊恐的但美丽的眼睛。
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魅惑,如梦似幻,充满了吸引力,薇薇安被吸引了。
少女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她注视着女妖紫色的眼眸,将手伸进了牢笼。
魔术师没有阻止她。
女妖含住了那根手指,少女低头注视着她,女妖在吸吮着她的指尖,她用尽浑身解数,轻轻地啃咬着那根纤细的手指,女妖的舌头刮过她的指腹,柔软,战栗,难以言喻的快感。
梅林问道:“感觉怎么样?”
少女眨了眨眼睛,迟疑地说道:“我很喜欢。”
她蹲下了身体和女妖对视,“她让我快乐。”
少女抽出了手指,她朝女妖伸手,鼓励般地看向她,女妖仿佛读懂了她的意思,胆怯地、不安地,将手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所以,我也要让她快乐。”
梅林低头,角落里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一副接近亵渎的画面。
女妖们居住在深谷之中,她们常常以歌声与舞蹈魅惑迷途的旅人,她们身体柔软,并没有多少攻击力,因此才会沦为人类的玩物。
这是大部分的女妖,还有一部分女妖与众不同,她们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敌意,擅长暴力,渴望鲜血与死亡,她们又被称为“报丧女妖”。
显然这并非一只“报丧女妖”,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女妖”。
魅惑人心的女妖此刻竟满脸潮红地蜷缩在地上,轻薄的纱布盖住了她的半边身体,遮挡住了底下紧紧交缠在一起的双腿。
薇薇安从地上站起来,她带着一丝欣喜又带着一丝天真地问道:“我让她快乐了吗?”
魔术师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他将黑布放下,挡住了里面的风景,为人带来欢愉的女妖见到了真正的极乐,从此以后,她便只会心心念念为她带来极乐之人,再没有人能为她带来欢愉,女妖滥情,却又专一。
梅林的手落在她的发间,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就像从前他无数次对人偶所做的一样,他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略带无奈,又十分纵容的微笑。
“你的快乐,会让世人疯狂。”
少女懵懂地抬头,眼前天旋地转,梅林接住了不受控制晕倒在地的女孩,他垂下眼睫,抱着昏睡的少女走出了马戏团的大门。
身后的马戏团忽然开始崩解,从内部开始一寸一寸消失在原地,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包括原本的两道身影。
许久以后,天边似乎隐隐传来一声叹息。
新的一天,薇薇安从箱子里醒来,爱丽丝还在睡觉,人偶戳了戳她的脸,被金发人偶毫不客气地挥开,薇薇安觉得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就像做了一场美梦一样,她开心地和魔镜和绵羊打招呼,即使二者都没有理她。
她最后和一直坐在树上的半精灵少年打招呼,“为什么不进来?”
听到这话,半精灵少年身形一晃,险些从树上掉下来,他一言不发,发挥超出常人的敏捷,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地跳出了院子。薇薇安有些迷惑,但并没有在意,她又和姗姗来迟的魔术师打招呼,魔术师回她以微笑。
一直到中午,金发人偶终于睡醒了,她神清气爽地从箱子里出来巡逻,看到薇薇安在抱着比人偶还高的瓶子,于是问她在做什么。
薇薇安回答她在熬制魔药。
金发人偶震惊地张大了嘴。
梅林欣慰道:“这样很好,你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爱丽丝掩不住的好奇,她指着坩埚里的不明液体,“这是什么?”
“一点能让人变得想睡觉的药水。”
金发人偶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她怀疑的目光在薇薇安身上游走,梅林笑着递出了一个空瓶子,让人偶能够将药水装进去,他点了点金发人偶的脑袋,“你可没有喝过乱七八糟的药水。”
薇薇安忙活了半天,才得到了一小罐魔法药水,她高兴又兴奋,眼睛发光地望着魔术师,魔术师动作自然地拿起药水喝了一口,点评道:“味道有点苦。”
黑发人偶看着他丝毫不带睡意的侧脸,沮丧地吸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女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的仆从瞒着她学会了调制魔药,显然只有她不知道,这让金发女王的内心忽然有了奇怪的感觉。
薇薇安回答着说:“一个精灵教……嗯,我自己学的。”
“是那只给你下诅咒的精灵?”
薇薇安点头,法师熬制魔药时从来不会避着薇薇安,他的魔法书籍也扔得到处都是,薇薇安有时无聊就让星星给她翻译,她就顺便记住了许多魔药配方。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提起从前的事,爱丽丝难得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追问道:“你是怎么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她认为薇薇安是被邪恶精灵抓走的可怜人类,变成人偶也是因为那只邪恶的精灵喂她喝了变形药水。
薇薇安像是陷入了回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叫我喝好多魔药,我就给他喝了一点我做的魔药,然后就出来了。”
“没了?!”爱丽丝不信,她认为这期间肯定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这让女王愈发同情可怜的薇薇安,她觉得这一定是薇薇安的伤心事,所以她才不愿意多讲。
而薇薇安想的却是关于那时星星对她说的话,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法师的喜欢对薇薇安而言可有可无。
魔术师在想什么呢?
他想的比两只人偶都要多,比如说为什么喝了这么多效果不明的魔药看上去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薇薇安,比如说他知道薇薇安的变形药水中掺进了一只精灵的血液,而在那些古老的年代里,黑暗精灵们喜欢将自身的血液混进各种魔药里让伴侣喝下,这象征着精灵的占有。
野蛮,而又落后的习俗,已经很少有精灵愿意这么做了,即使是堕落的黑暗精灵,他们更愿意将伴侣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满足自己的私欲。
魔术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薇薇安最近沉迷于熬制魔药,她小心地拿出自己全部的、可怜的、不到二十枚银币的、全部来源于魔术师的财产,请求梅林帮她购买材料。
梅林笑着点头,结果可想而知,这可怜的数字甚至还不够买一面镜子,薇薇安当天垂头丧气地抱着魔镜,她拿桌布擦了擦魔镜光滑的表面,“魔镜啊魔镜,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变得有钱吗?”
魔镜闪过一阵白光,上面浮现出了薇薇安的脸庞,薇薇安盯着自己的脸,沮丧地想,连魔镜都不知道。
半精灵少年经常从某个角落突然冒出,有一回薇薇安抓到了他的袖子,她就不放手了,少年低头,人偶朝他露出一个笑脸,“你能帮我个忙吗?”
少年沉默,薇薇安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如果薇薇安此时抬头的话就能看到少年盯着她的侧脸,神情中流露出某种恍惚又带着不自知的情愫。
少年把薇薇安偷走了。
其实是薇薇安要求的。
魔术师白天不在家,爱丽丝在箱子里睡觉,薇薇安就钻到少年的袖子里,请求他把自己带出去。
她并不担心少年真的把自己偷走,毕竟那只绵羊到现在还拴在门口,也没见他来偷,她认为他和魔术师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
薇薇安抱着自己熬制的魔药,人偶恳请少年帮她卖掉这瓶“昏睡药水”,赚来的钱她可以分他十分之一。
少年就盯着人偶,好半天才问为什么不让魔术师帮她卖。
人偶躲在他的口袋里探头探脑,听到这个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少年也并非什么追根问底的性格,他带着人偶敲响了一间酒馆的门,酒馆老板显然和他是老相识了,因此少年直接开口道:“帮我卖点东西。”
他将人偶的药水拿出来,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用处,老板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小会儿,点头说道:“可以,但我要拿三成。”
少年的口袋动了动,他面不改色道:“两成。”
一番讨价还价,终于把价格定下,而作为卖方的老板要收取两成的中介费。
人偶直到回来都闷闷不乐的,少年手指微动,他朝人偶说道:“那家老板认识许多识货的法师,你的药水卖给法师肯定比卖给普通人好。”
他对人偶说自己不需要她的报酬,因为他们之前帮助过他。
人偶接受了这个解释,少年将她放了回去,临走前他冷冷地看了眼角落里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绵羊。
自那之后,薇薇安的朋友除了金发女王又多了一个半精灵少年。
爱丽丝很讨厌他,总觉得他想偷走他们院子里的羊,但其实少年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或者说阴沉。
他一开始总是躲在树上,后来薇薇安招呼他进来做客,她跟魔术师撒娇,魔术师笑着说她可以去交更多的朋友。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薇薇安喜欢让半精灵给她讲外面发生的事情,魔术师有时也会讲,但他口中的正在发生的事情可能是许多年前的了。
这一天,少年告诉薇薇安战争结束了,人族取得了胜利,魔鬼们正在撤回深渊。
薇薇安听得有些出神,半精灵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走神,人偶少女轻轻地问道:“是所有的魔鬼吗?”
少年点头,她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仿佛甩掉了什么一直以来很烦恼的负担,她说道:“真是太好了,我讨厌战争。”
爱丽丝不屑道:“人类每隔几十年就要挑起战争,明明只能活那么点时间,竟然还有精力用到打仗上,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装着什么。”
薇薇安怯怯地说道:“可是,我就是人类呀。”
半精灵少年和金发人偶同时扭头看她。
黑发黑眸的人偶少女无害地、柔软地笑道:“我也只能活几十年呀。”
仿佛只是一场午后闲话,薇薇安继续缠着少年追问外面的事情。
她从少年的口中得知了帝国首都伦萨有着全世界最大的马戏团,那里的路比十匹马车连在一起还要宽敞,布料是用金缎做的,道路是用宝石铺的,池子里流淌着蜜和奶,阶梯由云彩搭建,贵人们的衣服都由妖精编织而成,众神为它赐福,太阳永不坠落,黑暗无法滋生,人皇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万民的朝拜。
他告诉薇薇安,现在的帝国除了伟大帝皇一共有两位执政官,都是帝皇的子女,但当薇薇安问帝皇的子女都有谁时,少年直白地回答不知道。
那些东西离他太远,而他前半生都在淤泥里挣扎,根本就没空去关注这些,现在讲给薇薇安听的也只不过是他的道听途说,加一点自己的猜测。
但也足够让人偶惊奇不已了,她亮闪闪的目光让半精灵少年有些坐立不安,他眼尖地撇见魔术师似乎已经回来了,就从原地站起,表情淡漠道:“我走了。”
人偶依依不舍得与他告别。
魔术师坐到人偶身旁,略带笑意道:“交到新朋友了?”
薇薇安点头,爱丽丝抓着她的头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小子了!”
“喜欢?”薇薇安有些懵懂,又有些恍然。
“不然你最近怎么老和他混一块!”
“那我也喜欢爱丽丝。”人偶诚实地回答。
“喜欢女王是应该的……不对!我是问你和那个小子,你是怎么看他的?”
人偶求助地看向魔术师,梅林笑着将两只缠在一起的人偶分开,“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金发人偶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快拿过来给女王看看!”
爱丽丝得到的是一小块凝固着的血液,薇薇安得到的是几粒种子。
“咦……这是喀玛拉的血?!”
金发人偶差点激动地原地弹起,她兴奋地抱起那一小块凝固着的血液“噔噔噔”地钻进了屋子里。
仿佛察觉到了薇薇安困惑的眼神,梅林说道:“一种恶魔,喜欢藏在人的影子里,等它长大就会吃掉影子的主人取代他,这是一只幼年喀玛拉。”
薇薇安又眼神亮晶晶地举起自己的种子,魔术师卖了个关子,他的表情有些奇异的平静,“你可以试着种一种,说不定会长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于是薇薇安整天觉也不睡了,就守着自己的种子,梅林给了她一个小小的花盆,人偶蹲在自家院子的角落,半精灵少年过来的时候看到小巧的还不到自己巴掌大的人偶正蹲在地上刨土。
“你在做什么?”
人偶头也不抬地回道:“莎莎要换新的土了。”
“……莎莎?”
“就是我的花!”人偶骄傲地指着自己的还没发芽的花盆,少年嘴角抽了抽,“你连它是花是草都不知道。”
薇薇安坚定道:“她一定会开花的。”
人偶日日夜夜留意着自己的花盆,半精灵少年每次过来都默默地看着她给自己的花盆浇水,金发人偶得到了新礼物正在练习新的血液魔法,魔术师每日出去为孩子们表演戏法。
有时他会带上薇薇安,黑发人偶就安静地坐在他的肩膀上,黑漆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魔术师这时就会满身鲜花地回去,孩子们开心时便会往他身上扔鲜花或者糖果,有一回扔到了人偶身上,人偶就悄悄地动了动自己的关节,把那朵花藏了起来。
“哇——人偶动了!”
一个男孩大喊道。
“人偶才不会动呢,你又在骗人了。”
其余的孩子很不以为然,认为他在撒谎。
男孩委屈道:“真的动了!我看到她把花塞到衣服里面去了!”
一个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她仰头看戴帽子的魔术师,“我能摸摸她吗?”
魔术师看向自己的人偶,人偶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他将人偶放在手心,“只能摸一下哦,不然她会害羞的。”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放在了人偶的头发上,她轻柔地、郑重地摸了摸人偶的脑袋。
“我也想要一个人偶。”女孩羡慕地说。
这漂亮而逼真的人偶,很让女孩喜欢。
“会有的。”魔术师微笑着看着她。
并非所有的孩子都会爱护人偶,有一回人偶正趴在魔术师的帽子里偷偷打哈欠,却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了一下,人偶有些懵地抬头,只见一个拿着弹弓的小男孩正一脸得意地望着她。
他又朝人偶扔了好几个石头,人偶偏头躲过去,但还是有不少石子砸到了她,人偶漆黑的眼睛顿时变得湿润起来。
他着急地指着人偶:“我就说——她果然会动!我没有撒谎!”
人偶默默地又躺了回去。
魔术师蹲下身子平视着男孩,“为什么要伤害她呢?”
“她只是一个人偶!”男孩有些大声地说道。
“是呀,你也说了她只是一个人偶,人偶就应该被伤害吗?”
“人偶又不是人!”
“那如果她是一只鸟呢?你也要把她打下来吗?”
男孩有些委屈,又有些结巴,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大喊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只麻雀飞到魔术师的帽檐上,黑豆似的眼珠子好奇地看着这一场辩论,魔术师伸出手,让麻雀停在自己的手心,他叹息一声,“没有生灵生来就该受到伤害。”
“好疼呀。”
没有人的角落,人偶泪眼朦胧地望着魔术师,梅林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下次就不来了吧。”
薇薇安坐在他的手心里,人偶其实已经被哄好了,但她还是努力挤出几滴泪水,抱着梅林的一根手指撒娇道:“你能带我去伦萨吗?”
梅林稍稍偏头,深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她,语气并不惊讶,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最寻常的问题,“为什么要去那里?”
人偶的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迷茫:“我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应该去找它的。”
“它在伦萨吗?”
“不知道。”
这场没头没尾的谈话到此结束,魔术师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笑着说他们下一站该去精灵的故乡,薇薇安并没有失望,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东西。
“我丢了什么?”薇薇安问星星。
星星不语,或许它认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它不屑回答。
爱丽丝在某日兴致勃勃地将一小块石头状的固体交给薇薇安,金发人偶高傲地抬头,“你快试试,这是女王最新研究出来的血液魔法。”
薇薇安将那块像石头又像果冻的东西握在手里,在人偶惊奇的目光下,她的视线变暗了。
人偶融化进了阴影里。
爱丽丝非常高兴,她的魔法成功了,这块魔法石能让薇薇安藏进阴影里,并在阴影里行走,借助了恶魔的特性,但缺点是并不耐用,每次只能潜进阴影里一小会儿。
“不然就会被那些阴影生物拖走吃掉!”女王如此恐吓自己的仆从。
她心情大好,将魔法石送给了薇薇安,薇薇安将它收进了箱子里,她转眼就去看自己的花盆了。
人偶眼巴巴地蹲在自己的花盆面前,时不时用梅林给她做的小铲子翻一翻土,再盖到上面去。
让人偶失望的是,她的种子非常安静,没有一丝要发芽的征兆。
半精灵少年有时会过来看看人偶,他最开始还避着梅林,后来见没人在意他,他也就干脆光明正大地走正门了。
从前他都是翻墙从树上进来的。
属于精灵族的天赋让少年拥有远超常人的体力与耐力,爱丽丝依旧对他持有偏见,并数次怂恿薇薇安与他断绝来往。
但爱丽丝不知道的是,半精灵少年每次过来是与薇薇安交流贩卖魔法药水的事情,薇薇安并不能做很复杂的魔药,毕竟人偶的身体只有那么大。
好在客户很满意她的药水,并承诺下次还要采购,薇薇安并不想要金币,她想要少年帮她去搜集魔法材料,可惜的是这只是一座小城镇,连法师都稀少,更何况魔法材料呢。
因此薇薇安只能调制简单的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材料的“昏睡药水”,她有时会满脸期待地递给梅林,梅林也非常配合地喝下,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薇薇安有些恍然地想,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到梅林睡觉过。
有时借宿在别人家里,他也只是注视着两只人偶睡觉,即使在一张床上,薇薇安也从未见过他闭上眼睛。
因此人偶跳到魔术师的箱子上,细声细气地问道:“梅林为什么从来不睡觉?”
梅林正在帮薇薇安收拾满地的瓶子,他轻轻扫起地上的银白粉末,“因为睡够了。”
“睡够了?”
“我要是入睡,会发生很多不好的事情。”
人偶懵懵懂懂。
梅林叹息道,“所以,如果看到我睡着了,就要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那梅林呢?”
“无需在意,只需耐心等待我的醒来,或者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我会听见的。”
“我的小羊羔……”
薇薇安从噩梦中惊醒,人偶的表情还带着残留的惊惧,梦中之人的呼喊仿佛就在耳边,魔鬼猩红的眼眸牢牢锁定了她,炽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他抚摸着她的脊背,目光阴冷又带着不可言说的危险。
梦中的魔鬼张开了漆黑的羽翼,他大笑着将发抖的少女抱进了怀里,苍白的手指强势地撬开了她的嘴唇,他在梦中亲吻着她。
“——找到你了。”
薇薇安睁开双眼,视线顺着不起眼的衣袍往上是一张含笑的脸。
梅林低头,“做噩梦了?”
人偶点头,她张了张嘴,本想向魔术师倾诉,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能教我魔术吗?”薇薇安说。
梅林将帽子摘下,递给薇薇安,鼓励道:“把手伸进去。”
薇薇安照做,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面魔镜。
人偶和魔镜大眼瞪小眼,如果魔镜有眼睛的话。
“所有的魔术,都是一种欺骗。”
魔术师说道。
“你所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你所忽略的,往往隐藏着真相。”
薇薇安睁大了眼睛,梅林从箱子里又拿出了一面镜子,他将两面镜子摆在一起,笑道:“猜猜哪个是真的?”
人偶不太确定地指了指从箱子里拿出的那面,紧接着在她愕然的眼神下梅林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