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燕自诩长得不错,曾经的食品厂厂花,又有文化,还有份稳定的工作。所以对相亲对象诸多挑剔,既看不起家里没钱的,又看不起没上过大学的。
面对宋燕,孟箬是装都懒得装一下,直接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
宋燕大概对这声不痛不痒的“哦”很有意见,直接气笑了。
孟箬怎么能是这副反应呢,她听完不该是惊讶、后悔、担忧、怨恨吗?
哪怕是听别人的八卦,也得有点反应吧,她怎么平静得好像她刚刚说那一大堆是在谈论天气好或不好一样。
怎么会?她是装的吧。
“你可别不领情,我也是好心告诉你。”宋燕有些不甘心道。
孟箬继续面无表情:“哦,我谢谢你。”
宋燕更气了,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击孟箬,最后她气得站在原地又是咬牙切齿又是瞪她,然后气呼呼地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她一大早跑去孟箬办公室,是想给她气受,不是自己讨气受的。
宋燕气呼呼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拿起旁边的纸就开始使劲儿地揉。
下午下班,孟箬看一堆人凑在厂子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就也好奇地凑上前去。
孟箬还没挤进人群,就听到身旁的工人说。
“这是看什么热闹啊?”
“厂长在招面包技术工。”
“咱们厂不是有好几个面包技术工嘛,干嘛还招?”
“这回招的不一样,听说上头领导派任务下来了,要做一种咱们厂之前都没做过的面包,所以厂长重新招技术工呢?”
“之前没做过的?那就是说咱们厂的技术工没一个会做呗。”
站在旁边同样看热闹的技术工脸一黑。
“那可不是,要不然厂长贴这招工告示干嘛。”
面包技术工?孟箬顿时来了兴趣。
众所周知,技术工的工资高,反正比她这个坐办公室的文员高。
从读书时起,孟箬就是个很有忧患意识的人。比如因为知道本科不好就业,虽然不喜欢但还是硬着头皮考了研究生,事实证明硕士也确实比学士好就业一些。
现在是1992年,距离历史中的下岗潮也没几年了。
技术工人,哪怕真到下岗那一天,也应该比她现在这个文员好再就业吧。
作为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小尘埃,她当然是想走得更远一些。
而她,别的不说,对做吃的,做面包甜点这一块还是手到擒来的。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她有一个开蛋糕店,喜欢做美食的妈妈。
下定决心后,孟箬决定明天去报名。
虽然她还不清楚厂里对技术工的要求是什么,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呢。
这边,游彻一大早到办公室,就听到几个同事在那哈哈大笑。
等他一坐到工位上,同事曹展飞就搂着他的肩膀,笑道:“游彻,听说你新婚那天晚上,把你家床都给震塌了,哈哈哈哈。”
游彻脸一黑:“谁告诉你的?”
“还能是谁,你家楼下的那个周大姐啊。”
“我跟你说,这个周家两姐妹在咱们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嘴碎,老大周琴娟,老二周巧梅。你家楼下的正好是老二周巧梅,反正你住她家楼上,就别想有什么隐私可言了。”
游彻的脸又一黑:“这房子不是你帮我找的吗?”
“嘿嘿,”曹展飞不好意思一笑,“我这不是现在才知道嘛,我发誓之前我可不知情啊,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你租那的。”
大概是曹展飞怕游彻找他麻烦,他主动岔开话题:“跟你说个别的事。”
曹展飞神神秘秘地看了眼四周,凑到游彻耳边,小声道:“我听他们说,咱们厂子资金链好像断了,这个月的工资不一定能发下来。”
一听说电器厂的资金链断了,游彻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多惊讶。
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前两年因为物价上涨的原因,大家怕手里的钱贬值,都不敢存钱,都在拼命囤货,家电卖得也很好。
他们厂长以为今年还会像去年一样,家电销路继续向好,年初一开工,就让几个生产车间拼命生产家电,以至于没多久,厂里的仓库都堆满了货。
货满了,那就应该先清货,但是厂长还是让他们不要停工,继续生产,觉得货只要产出来了就能卖出去。
但是货一旦断了,钱就被别的厂赚走了。
结果,货还没卖出去,厂里的资金链就周转不过来了。
资金链没法周转,那只能加紧清货,但是今年不同往年,家电滞销了。
滞销的原因有两方面:其一,今年开始物价渐渐稳了,大家的囤货意愿也就没那么强烈了;其二,赶工出来的家电出现了很多的质量问题,今年他们收到的质量投诉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大家又不傻,花那个冤枉钱买有质量问题的家电。
“你怎么听完我说的一点也不发愁?”曹展飞纳闷道。
“听说厂长因为资金链断了的事,愁得几个晚上没睡觉。”
“你也说了,厂长愁得睡不着觉都没用,那我发愁有什么用?”游彻一脸平静道。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就是会愁吧。”曹展飞想了想又说,“你说咱们厂子不会就这样倒了吧。”
游彻摇头:“不知道。”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大一个电器厂不会说倒就倒,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他也有办法活下去。
遇见事光发愁是没用的,要有解决办法。
因此一下班他还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回家。
一到下班的时间,路上到处都是骑着自行车下班的工人,车铃叮叮响。
游彻看到有不少男女同坐一辆车的,男同志奋力骑着,女同志坐在车后座上,笑着同男同志讲话。
看两人那么甜蜜的样子,不是新婚夫妻,就是刚谈的情侣。
游彻顿时想到自己和孟箬也是刚结婚的小夫妻。
晚上,孟箬骑着自行车回家,到楼下后,掏出车锁将车锁上,然后拎着刚买的菜快步上楼。
他们中午在厂子里的食堂吃,晚上一般自己做。
她家在二楼,新婚那晚找上门的那个大姐就住她家楼下。
孟箬一进家门就往厨房走,正准备洗菜时,游彻也走进了厨房。
“菜,我来洗吧。”游彻说。
既然他都主动帮忙,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早在新婚的第二天,两人就将家务活进行了分工,做饭她来,扫地、洗衣服晾衣服这些活游彻来。
游彻一边洗菜一边说:“以后上下班我送你接你。”
孟箬一愣,电器厂和食品厂离得并不近,有两三里的路呢,而且也不顺路。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有自行车。”孟箬笑着说。
“不麻烦,我骑个车过去,也就十来分钟,你要是下班早了,就在厂门口等等我。”游彻坚持。
“那也行。”孟箬想了想说。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不管是自己骑车,还是游彻骑车去接她,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游彻洗完菜,又开始帮忙切菜,只是动作笨拙,切得也不太好。
孟箬嫌他动作慢,说:“你去客厅休息会儿,我来吧。”
她接过菜刀,就开始给土豆切片切丝,动作迅速且流利。
游彻站在一旁都看愣了,孟箬十指纤纤,他还以为她应当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但随后他就想起了孟箬的后妈,又心下了然,有个伪善的后妈,她在孟家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吧,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地嫁给他这个穷小子。
其实,游彻想错了。孟箬在孟家还真没怎么做过饭,以前她生母在的时候不用她做,后来孟军娶了李梅,李梅前期为了立住慈母人设,也没让孟箬下过厨房。
孟箬的厨艺是在另一个世界跟她妈学的,她妈喜欢烹饪,她从小跟着耳濡目染。
她硕士期间学的是药物化学,其实比起化学她更喜欢烹饪,有时候学业压力大或者工作压力大,她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烹饪。
看着食物从原始的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孟箬感觉很治愈,烹饪可以大大缓解她心里的压力,她也很享受那个过程。
她不止一次想过放弃学业,放弃天天窝在实验室的工作,和妈妈一起打理蛋糕店。
但她妈妈不同意,妈妈总是说:“你读书都读二十几年了,难道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吗?”
所以,哪怕是不喜欢,她还是坚持完成学业,坚持待在实验室工作。
十几分钟后,菜香从厨房飘出。
孟箬端着两盘菜,从,一道酸辣土豆丝,一道青椒炒鸡蛋。
游彻见她把菜端出来,连忙起身去厨房盛饭。
无论是土豆丝还是青椒炒鸡蛋,卖相都很好看。
游彻抽出筷子夹起切得粗细均匀的土豆丝送入口中,入口脆爽,微辣中带着一点酸,很好吃。
“很好吃。”游彻说。
原本低头吃饭的孟箬听到他的夸赞,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笑直接给游彻看愣了,粉嫩的唇角翘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弯成月牙状,看着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蔷薇花,又美又甜。
“好吃就行。”孟箬笑着说。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话,气氛安静又和谐。
游彻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妈妈一起吃饭的场景。
那时他爸出去打工,就他和妈妈在家,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氛围安静又和谐,妈妈还时不时地给他夹菜,叮嘱他多吃点菜。
他有多久没这样和谐又安静地吃一顿饭了,他已经不记得了。
在大伯家的时候,虽然大伯对他也很好,但他总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他融不到那个家中。
而今天孟箬做的这顿饭,让他有了久违的家的感觉。
游彻扒着饭,感觉眼眶一热。
因为他一直低着头,孟箬也没发现这点异样,快速地吃完饭,就收了自己的碗,准备洗碗收拾灶台。
“我来洗碗。”游彻快速扒了两口碗里的饭,说,“以后碗都我来洗。”
孟箬一扬眉,心说这人还挺自觉,很好,她喜欢。
干活帮忙都这么自觉,跟刘秀英说的“好吃懒做”完全不搭边嘛。
隔天一大早,游彻还真的骑车送她去食品厂。
游彻在前面骑车,她坐在后座,扶着车子,闭上双眼感受着清晨的凉风拂过面颊,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安抚着她的心灵。
一睁眼,路两旁要么是茂密的树木,要么是街边小店,早餐店里热气腾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喜悦。
在她那个世界,哪有这种惬意时候啊。大家上下班都是丧着一张脸匆忙挤地铁,哪里有心情去欣赏沿途的风景。
没想到不用自己骑车上下班,还挺好的,孟箬想。
到了食品厂,孟箬一看时间还早,就直接去了人事科的办公室。
好巧不巧,宋燕又在人事科办公室串门。
宋燕一看她来了,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
孟箬懒得搭理她。
她找到负责招聘技术工的人事专员说:“厂里是在招面包技术工吧,我要报名一个。”
不等人事专员说话,一边的宋燕先尖着嗓子说:“你一个文员会做面包吗?你要是闲得没事去找别的活儿干啊,别在这耽误人事科的时间。”
“到底是谁闲得没事干,天天串门。”孟箬不客气地怼道。
“我既然敢报名,就是有技术,你要看不惯,你也报名?”孟箬道。
“你……”宋燕被她怼得没话说。
“孟同志,这个岗位是要试手艺的,你确定你没问题?”人事专员问道。
宋燕连忙接话,嘲讽地笑道:“是啊,你来食品厂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做面包呢?”
宋燕跟个苍蝇一样,孟箬真想拿个苍蝇拍一拍子拍死她。
“我没问题。”她跟人事专员说。
“行,我把你的名字记下,等会儿九点半你直接去一号生产车间,厂长很重视这次的事,会亲自去车间监督。”人事专员说。
“厂长也会去?”宋燕惊讶道。
惊讶之余,她又窃喜,厂长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孟箬在厂长面前犯错,那可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宋燕在心里偷笑,这次的热闹她一定要看,她都迫不及待了呢。
九点半,一众人聚集在一号生产车间的研发室内。
“你一个文员跑这凑什么热闹?”一号生产车间的班组长冯佳玲眼尖地在人群中发现了孟箬。
冯佳玲平时跟宋燕走得近,孟箬猜她应该已经从宋燕那听到点什么。
孟箬转头一看,看见了真正跑来看热闹的宋燕。
“她一个会计跑过来,你怎么不管她。”孟箬指着宋燕,故意很大声地说。
冯佳玲不好说什么。
宋燕却理直气壮道:“我跑来看热闹不行啊。”
孟箬转过头,没理两人。
“好了,人都到齐了,”一号生产车间的主任张彩霞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面包说道,“咱们来说说这个面包啊。”
“这个面包啊,跟我们之前做的长保面包都不一样,这个短保面包,吃起来更香更软,当然卖得也贵一点。”
“短保面包就是保质期短一点的,一般在5-10天,长保面包大家应该都知道,就是保质期长些的,几个月到半年。”
孟箬看着主任手上的面包,心想,样子有点像吐司。
这个年头也有吐司,但是那种全麦吐司,吃着比较干比较硬。
九零年代初,国内经济逐步向好,人民生活水平也有所提升,在以前比较稀罕的面包,如今市面上也有了不少种类,像三明治面包、鸡腿面包、毛毛虫面包、老蛋糕这些都是许多人的童年回忆。
“小王,你掰一点给大家尝尝。”主任张彩霞说道。
主任一发话,那个叫小王的人就开始掰面包给大家尝。
孟箬也分到了一块。
她看很多人拿到面包后,狐疑地看了看,就直接丢嘴里品尝,尝完之后还跟那个小王再要。
“就这么点,都没尝出味儿来,小王再给我来一块。”
“是啊,是啊,小王,给我也再来一块。”其他人也附和道。
小王直接拒绝:“样品就这么多,都被你们吃完了,厂长待会儿怎么对比口味。”
孟箬忍不住笑了,她拿起面包先是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闻了闻,心想,有点像她那个年代的牛奶吐司啊。
最后,孟箬将面包丢进嘴里品尝,还真是牛奶吐司。
如果真是牛奶吐司,那就简单了,她跟着她妈不知道做了多少遍牛奶吐司,配方早就会背了。
胸有成竹后,孟箬又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里等于是面包研发室,研发新品、试验新品都是在这里进行。
她粗略看了一眼,无论是食材还是设备,都很齐全。
“试吃完之后,大家有信心的就留下来试着做一下,待会儿厂长会亲自过来尝你们做的面包。”张彩霞继续说道。
那些原本信心十足的人,在试吃完面包之后都不确定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分钟后,原本聚集在研发室的人就走了将近一半。
宋燕见孟箬还没走,又在那跟冯佳玲一起冷嘲热讽:“她一个做文员,我不信她真的会做,等着看她怎么在厂长面前出丑吧。”
孟箬充耳不闻,开始一脸认真准备材料。
高筋面粉、白糖、酵母、鸡蛋、牛奶、黄油……
“你怎么不加水加牛奶啊?”旁边一位女同志疑惑地问。
“用牛奶代替水,会更香一点。”孟箬回答。
“这样吗?”那人本来都准备倒水的,想了想也换成了牛奶。
宋燕在一旁听着,连忙嘲笑:“我就没听过谁做面包不用水用牛奶的,再说了等到时候生产还真用牛奶啊,成本多高。”
孟箬揉面团的时候,宋燕就在一旁看着,边看边怀疑,她还真会做啊。
而且看她那动作,还不像是新手。
宋燕开始有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看孟箬的笑话了。
再看其他人,有的依旧用普通面粉,有的没用牛奶用的是水。
做完面团,大家一齐放进大烤箱中发酵。
研发室里的烤炉只有一个大的,所以发酵时间和烤的温度、时间,大家都设得一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吐司面包的香味逐渐溢出。
“好香啊。”
大家听到这个声音纷纷往门口看去,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食品厂厂长姓马,年近五十,矮矮胖胖的,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看起来倒是和蔼可亲。
时间一到,小王打开烤炉,原本只是溢出一点的香味便迎面扑过来。
还是一股奶香味。
因为人多,为防止搞混,每个吐司模具上都写上了名字。
孟箬戴上手套,从模具中倒出吐司面包,很漂亮的长方体,说明发酵时间足够。表面是一层金黄的酥皮,说明烤的温度和时间也可以。
她拿出刀将吐司切成一片一片,摆在盘子上。
厂长是一个一个尝的,她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就她和另一个姑娘两个人。
厂长一个个品尝,不是摇头,就是说:“太干了、太硬了、不够香、不够软。”
到后面,厂长都懒得尝了,看一眼就直接走了。
厂长本来还想再看一眼最后一排的,冯佳玲突然凑到厂长身边说:“马厂长,后面俩都不用看了,那俩都不是专业的,一个文员,一个普工。”
这话还是宋燕怂恿冯佳玲说的,孟箬怎么做的面包,宋燕是全程在旁边看着的。
等孟箬把面包从模具里倒出来时,那股浓郁的奶香味就散了出来,宋燕在旁边闻着都差点流口水了。
孟箬做的面包卖相也是最好看的,又香,宋燕想保不齐还真让她瞎猫碰着死耗子,让她给做对了。
宋燕哪里肯让孟箬在厂长面前出风头,就怂恿冯佳玲到厂长面前说那些话。
厂长闻言抬头瞅了一眼,然后视线在孟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那个漂亮女娃他记得,他们厂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好像确实是个文员。
马栋皱起了眉,一个文员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马栋想着转身就准备走。
孟箬心里一沉,马厂长怎么不过来看她们的就直接走了?如果厂长看都不看,那她辛辛苦苦做吐司就白费了功夫。
她抬头正欲喊住马厂长,她旁边的人直接端着盘子往马厂长跟前跑。
孟箬见状,也连忙端着自己的吐司面包跑到厂长面前。
“厂长,您还没尝我做的呢。”那女孩说。
孟箬也跟着说:“厂长,还有我的。”
说完,孟箬瞅了一眼,那女孩胸前的名字,吴爱香。
这人还挺机灵的,孟箬想。
厂长一看,两人端过来的吐司面包,光看卖相,好像就有点意思。
马栋拿起一片吴爱香做的吐司面包尝了尝。
“嗯,”马栋点点头,“味道还不错。”
吴爱香窃喜地笑了。
然后,马栋又拿起孟箬的面包尝了尝,尝完之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激动地指了指盘子里的面包,说:“就是这个味道。”
马栋像是不敢相信,又拿起一片尝起来。
他边尝边说:“比样品还更香一点。”
孟箬心想,当然比样品香,她这可是纯手工制作,用的足量的牛奶和黄油。
“如果说这个味道是比较接近,那这个就是超越了。”马栋左手拿起吴爱香做的吐司,右手拿起孟箬做的吐司,跟旁边的张彩霞说道。
感慨完,马栋又一脸欣喜地看向孟箬。
“你不是文员吗?怎么还有这技术?”马栋笑着问。
“厂长,文员也可以会做面包的呀。”孟箬笑着说。
然后她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宋燕,说:“宋会计不也过来了嘛?”
突然被点名的宋燕一脸懵。
马栋成功被转移注意力,看向宋燕:“难道宋会计也会做面包?”
一听厂长问话,宋燕连忙走上前,结结巴巴地回:“厂、厂长,我,我不会。”
闻言,马栋当即皱眉:“那你来这干什么?”
“我、我……”宋燕“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啊?我还以为宋会计脱离岗位跑来这,也是来做面包的呢。”孟箬开始茶言茶语,“那宋会计是来干嘛的呀,反正肯定不是无故脱岗偷懒来的吧。”
宋燕怒道:“孟箬你乱讲什么,我哪里无故脱岗了。”
马栋立即明白了,宋燕是财务科朱会计的亲戚,宋燕无故脱岗这朱会计也不管了是吧。
“你领导是朱会计是吧,等会儿我就去找她。”马栋一脸严肃道,“上班时间不在自己岗位上工作,到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这个年代的国营厂子管理都比较松散,工人偶然脱离自己的岗位也是常有的事。
但像宋燕这样高调,还被厂长撞见的就比较少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厂长骂,宋燕又是个自尊心强的,眼眶当即就红了。
她擦了擦眼泪,也不管厂长有没有训完话,直接跑出了研发室。
“我记得你就是一号生产车间的普工吧。”马栋看向一旁的吴爱香说。
说着,他又看向她胸前工服上的名字:“叫吴爱香。”
“虽然你做的面包离样品的味道还差点,但也很厉害了,”马栋笑着夸赞道,“最重要的是你只是一个普工,却能做得差不多,这说明你不仅有基础,还肯钻研。”
听到马厂长的夸赞,吴爱香在心里窃喜,心想,厂长会不会直接把她升为技术工啊。
她要是成了技术工,那工资不得翻倍。
就像马栋说的,吴爱香是有点烘焙基础,因为她婶婶开了一家蛋糕店,来食品厂之前她经常去婶婶的蛋糕店帮忙干活。
但基础也就那么一点,根本不如厂里的技术工。她之所以能做出和孟箬差不多的面包,是因为她完全抄袭的配方,孟箬准备什么她准备什么,孟箬怎么做她怎么做。
而孟箬因为专心,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谁站她旁边她抄谁,因为光靠她自己的水平根本做不出来。
“你是叫?”马栋问孟箬,他虽然对她有印象,但却不大记得她的名字。
“孟箬。”她回答。
马栋点点头,说:“小孟,这个面包你今天再多做几个,我拿给上级领导审核,领导要是满意,这个单子就是我们厂的了,到时候就把你正式转成一号生产车间的技术工。”
孟箬笑着点头:“好的厂长。”
马栋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就准备走。
吴爱香有点懵了,连忙追问:“那我呢?厂长。”
马栋回头,像是想起什么,笑着鼓励她:“你继续加油。”
吴爱香傻眼了。
吴爱香怎么也没想到,厂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她就只是夸夸她而已。
“吴爱香,你杵在那干嘛呢,还不赶紧回岗位。”组长冯佳玲皱着眉,语气不快地朝她喊道。
吴爱香矮矮瘦瘦的,皮肤黑黄,长得也不起眼。
也正是因为不起眼,冯佳玲忽略了她,没想到她主意还很大,竟然直接端着面包拦住了厂长。
要不是她拦厂长,哪有后面的事,孟箬哪里有机会害燕子。
所以,冯佳玲现在看她也很不顺眼。
孟箬中午吃完饭,按照厂长的吩咐,又烤了好几个面包,并用油纸包好,送到了厂长办公室。
到办公室的时候,孟箬还探了一下厂长的口风。
“马厂长,等我转成正式技术工后,工资是不是也跟着涨啊。”孟箬问。
“那肯定的。”马栋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就是技术工可比坐办公室辛苦很多啊。”马栋又说。
“我既然想涨工资,那就不怕辛苦。”孟箬目光坚定道。
“那就行。”马栋又和蔼地笑了。
他想起什么,又问道:“你这突然放弃清闲的办公室工作,去车间干技术工,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孟箬一怔,她倒是没想到厂长会往这个方向想。
不过她还是很上道地抓住这个机会,卖了个惨:“可不是,厂长你不知道,我男人为了凑彩礼钱,在外面借了不少。”
“这不是赶紧挣钱,争取早点把欠下的债还了嘛。”孟箬抓紧立了个贤内助的人设。
马厂长是四零年代出生的人,他们这一辈的人思想大多传统,尤其是对女人的看法传统又守旧。
在他们看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做好贤妻良母这就够了。
果然,这一套话很得马栋的欢心,马栋也顺势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小孟,你这个想法是对的,不像我那不听话的女儿,上了个大学,整天就想着搞独立女性那一套,说什么不嫁人,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风险给科学事业,大学读完了还不罢休,还说要读什么研究生博士。”
“读完博士,那都三十了,还嫁得出去吗?到时候那些亲戚朋友不都得笑话我,说我家养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孟箬在旁听得眉毛一挑,心里不由佩服厂长女儿的勇敢。
说实话,哪怕是再过个二三十年,女孩子说出一辈子不嫁这种话,也是要被爹娘狠骂一顿的。
而现在是九零年代初,敢说出这样话语的女性,还坚持付诸于实践的,得是意志多么强大的人啊。
听马厂长说,她女儿成绩应该也很不错,说不定等读到博士真能成为国之栋梁呢。
孟箬又和厂长扯了一点闲篇,就回了自己办公室。
一回到办公室,王姐和赵姐就凑过来打听她转技术工的事。
赵芳问:“小孟,我听他们说你要转成技术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