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嫁给亡夫他大哥by藤鹿山
藤鹿山  发于:2025年02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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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阿娘……”
盈时有些微怔,扭头看过去。
融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张着,被乳母们围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正努力歪着头,迈开藕节一般肉嘟嘟的小脚,朝着盈时一步步走过来。
融儿继续嘴里继续吐出:“咯咯…… 阿娘……”
那声音稚嫩软糯,虽发音不甚清晰,却如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说完他自己竟 “咯咯” 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还未长齐的小乳牙。
一旁的乳母们听了,也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夫人,您可听见了?小郎君会唤您娘了!”
盈时眨眨眼睛,仿佛察觉到心脏都被这句奶声奶气,唤的控制不住的疯狂跳动。
她捂着胸口,翘起唇角,竟像融儿一般幼稚的模样笑了起来。
“我的小宝贝…”
约莫是大军出河东后的第三个月。
梁秉领着先锋军重回河东了。
出征三月,梁秉黑瘦了一大圈,回来第一件事竟是歇息也不曾,便直接朝盈时而来,欲接盈时往平州去。
“这一路往平州的贼人都被荡平了,河东部曲已驻扎进去,嫂嫂放心,有我护送着很是安全。”
盈时看着梁秉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问:“接我去平州……做什么?”
“兄长寻到了伯父伯母的安葬之所,如今命我来接嫂嫂去一趟,是否迁移棺椁…还需嫂嫂亲自去定夺。”
盈时原先没听明白梁秉口中的伯父伯母是谁,好半晌才明白过来。
那一刹那,她尤如幻听,整个人都像是落入了一场无边梦境。
‘我父母至今尸骨也没找到,他们离我太远了,我连够都够不着。’
‘我从小就寄人篱下,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我自小就学会看人眼色,唯恐旁人嫌我累赘,不要我了……’
梁昀,梁昀……
原来,你一直记着啊。

盈时终于踏入了这片土地。
平州乃一处边境小城,因毗邻外境。数年动荡不安, 州内各族混杂, 民生哀苦。
自数年前被魏博侵吞, 而后北胡便是被魏博从此地引渡而入,长驱而入撕破了大乾的边防线, 这才有了河洛之战朝廷的惨败。
奈何被魏博侵吞的这些年里,地处边境,便是魏博也鞭长莫及,常年来处于一个保守各地骚扰无人接管的放养状态。
马车慢慢驶来,曾经守护一方安宁的边陲小城,刚经历数场浩劫, 在战争的蹂躏下早不复往日生机。
四处荒芜一片杂草丛生不见农田痕迹。一路散落着锈迹斑斑尚未曾收拢的兵器、尸体, 诉说着前不久厮杀的惨烈。
远处山峦沉默矗立, 偶有一阵热风吹过, 带着丝丝血腥气与尘土。
盈时便听到赶马的章平对自己道:“夫人, 到了。”
被马车颠簸的昏昏欲睡,盈时倏然间清醒过来。
她在马车里整理妆容,纵然并不觉人去世后数年亡魂还会停留在世间,但她总盼着自己能以一个整洁姣好的面庞再见到父母的坟茔。
马车缓缓停下,盈时扶着香姚的手慢慢踏下。
苍穹如墨,铅云沉沉。
她踏下马时, 苍穹间落下了点点细雨。
盈时抬眸,见山道四处杂草肆意丛生,因多年无人管束而肆意蔓延。
杂草高高低低,密密匝匝。
而一处坟茔之处似乎常年有人打理, 并不见杂草侵吞的坟茔,就那般孤零零立在山野间。
引路而来的护卫们似乎知晓夫人的疑惑,道:“昔年刺史府被纵火,州牧夫妇遗骨被一府上老奴辗转迁出,埋藏在此处,大人当年在平州治下严明,清正廉洁,时常救济穷苦人家。坟冢这些年来一直被当地百姓照看修缮,逢年节亦有人私下祭拜。”
“只是由于这些年平州乱,谁也不敢给您父母立碑。”
盈时看着空白的碑文,道:“那人呢?可否请过来?我欲当面道谢才是。”
“是!”护卫们领了夫人的吩咐,便匆匆退下。
身后的章平将早已准备好香烛祭品命护卫一一摆上。
平州年轻人中早已不记得当年事,可当地年岁大些的百姓却都还记得那位州牧大人。
大人入朝为官数年更是清正严明,严于律己,极得人心。否则也不会被先帝引为心腹之臣,派遣他外放去边陲之城为朝廷行监察之职。
也正是因阮父当年善举,平州混乱战火连天,却仍有忠义之士冒死闯入府中收拢夫妇二人尸骨,将殉城的夫妇二人一齐安葬在此处。
盈时脚步沉重,一步步走进墓碑,凝望着那处孤单的坟头,仔细回忆着父母的模样。
可那时她太小了,一点点的回忆也想不起来,甚至对父母的感情都是彻底的空白。
她才两岁,父亲就去了平州任州牧,负责监察。
次年,便传来平州动乱,盈时父母双双殉城的消息。谁都知晓其中有古怪,可那时平州动乱,千里之遥,谁又能查明?
朝廷尚且苟延残喘,谁又能替她伸张正义?这事情甚至一直埋藏再肚子里,连拿出来想也不敢想……
当地百姓中多有人见到骑兵护送,纷纷探头来问,不肖片刻便有人知晓,竟是阮大人后人寻来,一众百姓听闻,不由纷纷涌上前来,都想目睹一番那位大人后人。
少顷,当年州牧府上的老奴姗姗来迟,这些年也正是他替盈时父母收敛了尸骨。
老者头发花白,身型佝偻,看着盈时当即便是老泪纵横。
“多谢您之大恩。”盈时心中感念,当即便朝着老者跪下叩头,老者连忙拦住她的下拜。
“使不得使不得……您乃是娘子,老奴乃卑贱之身,这一切都是老奴应当做的……”
盈时这也才在众人三言两语中知晓,当年民乱,父母殉节竟只是幌子。
“当年事后,州牧府上好大的一把火,将所有都烧了个干净。所有相关人死的死散的散,侥幸存活的都在数日间以各种原由遭罪殒命,谁都知晓其中古怪,是以数年来无人敢为阮大人申冤,甚至不敢给大人夫妇二人立碑,唯恐尸首也保不住……”
“州牧当年暗中勘破徐贼与平州其他藩镇暗中勾结之事,写信数封回朝却被拦截下来,只怕是叫徐贼知晓了,扭头逼死了大人夫妇!”
“大人殉城后那些恶人仍旧不肯放过,整座刺史府遭到大火焚烧,便是那群贼人唯恐大人留有后手,将所有书信都烧了,也没有一个仆人跑出来。”
这个锅被扣在北地乱民头上,两个版图交接之处,乱民很多,不服朝廷管教的更多,摩擦之事常有。
是以,他们都说,是盈时父亲为官处置不当,惹出民愤才变成这般,当年的惨案便也不了了之。
原来,从不是什么乱民。
她父亲素来得人心,治下严明,从来都没有什么乱民。
原来是这样啊……
众人听闻,不由得唏嘘不已,泣下沾襟。
老仆老泪纵横,朝着盈时道:“如今娘子终于寻来,可将您父母带走,州牧夫妇漂泊了半生,终是要葬入故土祖坟之中的。”
盈时忍着喉间的哽咽,她应下,给坟冢磕头上香。
她有很多话,可却都不知说什么,满肚子的委屈却偏偏说不出来一句。
因为她已经大了,若是才几岁,怎么都好,她如今都已经是当娘的人了。早就不能不合时宜的哭了。
盈时仓促的拿着帕子吸干脸上眼泪,拱手上香便拜了下去,“阿爹,阿娘,我是蛮蛮,我过来接你们了,你们只怕是不认得我了?”
“女儿今年十八岁了,桂娘对我很好,叔父叔母也尽心抚养我长大,教我读书明理。后来嫁了丈夫,丈夫待我也很好。对了,你们如今有外孙了,融儿很乖巧,因为战乱没敢带他过来,下回一定叫你们见见他……”
“我很好,爹娘在地下安心吧。”
许多平州当地百姓也纷纷走了出来,要一睹大人爱女之貌。
只见那娘子乌发素衫,柳眉淡月,身段纤细,花儿一般娇嫩的面颊。一看便是娇贵,并未受过苦楚的面相。
老仆满眼欣慰,对着坟墓抹泪:“老爷夫人,你们这回安心了。”
老仆复又问起盈时:“娘子已经成婚了?”
盈时回道:“已经嫁人了。”
“所嫁何方人氏?”
问起这个,饶是素来觉得脸皮不薄的盈时也有些腼腆了,她面上浮起粉色。
恰巧此时,由远及近,山道间响起沉闷的滚雷,有一队骑兵护送着马车停驻在山下。
男子一身风尘掀开车帘而下。
他身量高大脊背挺直,身影凝固,气质沉稳。立在那里便是赏心悦目。
不知何时云层散去,有浅浅的日光投在他面上,他负着手,一步步朝着盈时而来。
盈时看着那道朝着自己走来的身影,朝着老者含羞道:“那位便是我丈夫。”
百姓惊诧间已有人认出来人身份,竟是纷纷跪拜下去。
“有眼不识泰山,竟是节度使与夫人远道而来……”
上月,京中传来圣旨,封梁昀为河东节度使。
梁昀不在河东,这道圣旨是府上众人接下的,未曾大肆宣传,可河东节度使的名头却早已传至如此边陲之城。
梁昀接过章平递来的香,便是朝着坟冢前枯草间拜下。
“泰山泰水在上,受儿婿一拜。我与盈时早已结为夫妻,因时局动荡未能寻到您二人处早些祭拜通禀,实乃儿婿之罪过。”
梁昀缓缓抬眸,爱怜无限的看了一眼她:“二老安心,我与盈时会此生相携。待战事缓和,我与盈时将泰山泰水棺椁迁回陈郡,叫泰山泰水入土为安。”
盈时艰难忍住了眼中的泪珠,被他说的泪眼朦胧。
梁昀安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将自己胸前衣襟哭湿一片。
等哭的够了,盈时这才止住抽泣,她凝眸与他认真道:“谢谢你,若是凭我自己,这辈子只怕也无法寻回父母尸骨,更别提什么报仇了……”
梁昀只是摸摸她的头发:“我是你丈夫,这是我应当做的。”
他寡言。
盈时早已习惯了他人前古板又别扭的样子,她止住泪,与他道:“对了,我险些忘了告诉你,你走的这些日子,融儿已经会开口说话了,会叫我娘了。”
梁昀看着她 ,他深秀的眉眼里氤氲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盈时忍不住嘟囔:“我教了他好多回唤爹,可他如今还不会唤你……”
梁昀眼中含笑:“嗯,我不着急,他会唤你我也很欢喜。”
看着她欢喜,他才真真切切的欢喜。
“对了,方才我来时听说,你乳名唤作蛮蛮?”梁昀看着她,牵唇笑着问她。
盈时微怔,旋即眼眶又是一红,她咬着唇忍着难过:“我爹娘去世前就是这样唤我的,只可惜我早就不记得了。还是桂娘告诉我,要我给他们烧香时称乳名呢。盈时盈时……我爹娘说不准都不知我是谁了。”
说着说着,她有些暗恼,像是为自己挽尊一般:“当真不是很好听是不是?旁人家的女儿都要唤叫宝珠儿,明珠儿,珠珠儿,谁知他们怎么想的。兴许是比翼鸟的那个蛮蛮吧。”
谁家好人家姑娘乳名带虫子的?
还带两个虫。
梁昀徐徐勾起唇角,他许是猜到了泰山泰水给自己妻子取这乳名的含义。
“兴许是你小时候脾气不好,喜好哭闹的缘故?”胡蛮,横蛮。
盈时不满的看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虚的拨正道:“你别胡说,我小时候如融儿一般。”
“啊不对不对,是融儿像我一般,融儿什么样我小时候就什么样……”
梁冀带伤出征,首战一连大捷,一扫而空先前数年的不顺。
他甫一回营,便听闻梁昀找到了阮大人当年的坟冢所在,当即也未曾停留,匆匆策马自内城赶了过来。
却在山下时,见到二人相拥的一幕。
兄长似乎有所察觉,乌沉的眼眸穿过重重树影,不带情感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而后将怀中娘子搂的更紧。
梁冀却只是静静看着,浑不在意梁昀阴冷的眼神。
梁冀近乎贪婪看着少女被日光堆叠出的朦朦胧胧的倩影,这一回却没再踏步上前。
他看着她笑盈盈的鲜活模样,忽然间心中竟是松了一块。
竟渐渐有些释怀了。

“报!宁州失守!”继平州被夺之后。不过数日, 又一噩耗传至魏州。
魏博节度使近日脾气暴躁。
叫一年仅十五的儿郎率兵在眼皮子底下抢取平州,如此羞辱之事,叫他震惊无比, 心中一团怒火喧嚣不出, 动辄便在府中处罚起手下。
魏博法度严苛, 最简单的处罚落到身上,不死也要脱掉半层皮。
府上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魏博节度使约莫五十来岁, 头发半白,由于是胡人杂交,生的一双翠绿的狼眸。年轻时亦是一能征善战之枭雄,只是如今老迈喜好酒池肉林,美色不断,身材日渐臃肿, 眼角耷拉。
到底是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枭雄, 盯着人时, 眼中尤如看着一片剥了皮的猎物, 令人胆颤不已。
报信而来的一众将领见到主将如此模样, 一个个面上惨无血色,不敢吭声。
莫说是将领,便是徐绪鹰亲儿子对着这个狠辣的父亲,亦是满腹恐惧。
世子往日外头胡作非为,俨然一恶魔投生,如今对上父亲发怒, 后背发凉头也不敢抬。
他跪倒在地,像是被一根线吊在万丈高空,稍有不慎就会摔下粉身碎骨。
“父亲,儿中了奸计!儿得了他要攻打衡州的消息!率兵去支援了衡州!”
可徐绪鹰却不会轻饶了他。
他打量起自己这个儿子。
世子生的当真也不差, 八尺身高,虽瞎了一只眼,却依旧仪表堂堂,作战勇猛,果决狠辣,站在那里气度便令人肝胆欲裂。
以往的徐绪鹰爱重这个长子,觉得这个长子生的似他,甚至想着若有朝一日荣登九五,便是个瞎子他也要力排众议立为太子。
只是这日,徐绪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早早醒了酒,他眯着眼阴恻恻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良久喉结间缓缓滚动一下,发出枯枝般腐朽的声音:“他死在我手上可见不如我,差我久矣。可一介庸才却能生出如此的儿子!一招调虎离山便将你们一群老将耍的团团转,辨不出东西。给你三万兵马,你却只守着衡州去了?”
徐世子被父亲一番责骂吓得跪趴于地,他脑中混乱,惶恐道:“孩儿知错,孩儿也是听信手下,这才中了狡计!”
徐绪鹰微微闭上眼。
“你这些年恃才傲物,行事愈发张狂。你可知这天下之大,比你有能耐之人更是数不胜数?昔日是侥幸,更是天运!如今呢?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难道要毁在你手中不成?”
“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了,再给儿两个月!两个月!丢下的城池儿子连本带利拿回来!儿子必取那手下败将首级回来!”世子跪伏与地,近乎双眸充血,咬牙切齿发誓。
入了秋,雨水渐渐多了起来,宿雨初歇,天气中仍有些闷热。
平州城内随处可见携家带口的百姓。
而今城内众人听闻节度使夫人随军而来,众人皆是止不住的好奇,纷纷跑出来围观。
盈时坐在马车里,只听前方人声鼎沸,马车被迫停住。
她轻轻撩起车帘,只见街上百姓乌压压一片。顿觉坐如针毡,看向一旁的梁昀。
见到节度使夫人的面容,更引起车外民众躁动不已。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者更是不顾病体,往才落雨过后的泥地上深深下跪,随着他身后又乌泱泱跪倒下来一大片。
更有老人提着菜篮,里头装满了新鲜的鸡蛋鸭蛋,还有人抱来大鹅,羊羔,要给节度使大人府邸上送过去。
“咱们穷苦,没有旁的礼,这都是咱们寻常百姓养的一些牲畜,还望大人与夫人切莫嫌弃!”
护卫们跟着身后,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百姓们围了道路,倒叫他们寸步难行。
梁昀下马,亲自将老者搀扶起来:“诸位乡亲父老,朝着晚辈行跪拜之礼实乃折煞晚辈了。”
梁昀命他们将东西都提回家去。
众人却是将马车团团围住,仍道:“若非大人,平州百姓如今仍被那魏博恶贼统治,叫他们为祸世间!连这些地里种的稻谷青苗,家里养的牲畜 ,一年到头都全是给魏博养的。我们别说是一口肉,便是糙米也不过只够垫垫肚子。”
“是了,这些年来,多生一个孩子都惟恐养不活,饿死了多少孩子?生下来能养大到十多岁也是被抢去征兵死在哪儿都不知晓……”
众人说着说着,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啼哭起来。
“若非大人部下护住城池,赶走徐贼,只怕我们的家园早就毁了。您一来又免了我们一年的赋税,分发新田给我们耕种,如今只是想叫您尝些新鲜罢了,您之大恩,”
这些人一个个瘦的如同竹竿般,空荡荡的衣裳挂在身上,瞧着便叫人心酸不已。
明明是自己耗费心血精力种出来的粮食,养成的牲畜,却都落不到一口吃的,这算什么世道?
盈时眼中皆是感动之色,随着梁昀一同下车扶起一众父老乡亲,劝说他们将东西拿回去。
梁昀神色动容,他叹息一声道:“这些都是你们辛勤劳作所得,本就便该属于你们,若是我们收下又与那魏博有何异?诸位乡亲父老还请快收回去,你们的心意我与我夫人已是心领。”
百姓们见他言辞恳切,态度坚决,仍跃跃欲试要往车上塞入。护卫们上前好一番说辞,才将热情的诸人劝住,将堵塞的街道重新梳整开来。
梁昀还有要事,骑着马往前边而去。
章平带着盈时去了梁昀这些时日暂住的屋舍。
盈时下车便见,里里外外不过小三间屋舍,被收拾的极为干净。
右边是一间书舍,他喜欢看书,便是行军路上似乎也总离不开,这才来这里驻扎几日,书房里便堆满了书籍。
梁昀的床铺干净而整洁,甚至带着点点他的香气。
盈时这些时日一直以来的颠簸,恐慌,再这间小小的屋舍里,终于稍稍安定。
梁冀夜间从营地中策马回城,一路见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竟在被夺回的小半月间许多流民自境外逃难而来,被平州收容。
满身是血的梁冀翻身下马,问众人:“都是何处来的?”
府兵回他:“都是些以往跑出城的人,如今听说被河东府赶走了徐贼的兵马,免了赋税,都纷纷从各地跑回。还有一些是先前南边儿的,南边儿如今乱,许多势力打仗糟蹋了庄稼,他们就跑了这里投靠。”
这是好事。
如今四处百废待兴,若是有人力流入,给他们登记户籍,分发薄田稻种,来年便有许多粮食收成,恢复发展。
未等府兵继续说话,隔着围帐,梁冀便已听见他兄长吩咐众人妥善安排流民之事。
依稀听着便是要给他们登记户籍,分下田地。
梁冀掀开布帘进入帐内。
梁昀见梁冀进来,他微微颔首,复又继续看军事布防图。
这些时日,梁昀轴转不休,每处都能调整好分寸,照顾得到。
梁冀凝看着他深夜中不眠不休,灯火下如孤鹤一般的身影,终于忍不住相劝:“大哥应当注意身子,再是年轻也不是铁打的身体,莫要年纪轻轻落得一个耗空心血的毛病。”
否则日后,又是药石无医。
这话,怎也不像一个弟弟对兄长说的话。
梁昀将眼神从军事布防图中挪开,看了一眼人群外那个青年盔甲染满血的模样,他淡淡道,“无碍,我知晓分寸。”
梁昀朝着诸位将领,吩咐道:“这回实乃趁魏博不备拿下的二州,依我对他们的熟悉,待他们反应过来势必会极快调转兵力反扑而来。魏博兵力十万,半数驻扎与魏州,那处是他大本营,他们轻易动不得,其余的也只衡州云州两处兵力得以调动。徐山生性狡诈却也勇猛,这回他丢了两州挨了重责,势必咽不下这口气。你命人守着这二处山口,早早报信,所有人等,这些时日都不得有片刻休息,务必日日操练才是。”
“是!”下属领命,皆是退了出去。
众将走后,唯有梁冀未曾离去。
梁昀看向他,问他:“舜功,可是七营里有事?”
梁冀摇头,却道:“我曾经听人说起一位云游乡野间的神医,生死人肉白骨,对大哥的旧疾颇有帮助。大哥不如试试?”
饶是冷静的梁昀,也不由微微拧起眉头,凝视他许久。
“大哥臂上经脉伤了,而后又长错了,听说那人有一种能重续经络的法子,虽是凶险可若是成功,便能与以往无异。”梁冀说这话时,面容之上皆是前所未有的严谨,双眸坚定,与往日年轻气盛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梁昀看着他不言语。眼神却仿佛问他,你当真盼着我好?
梁冀心里清楚梁昀这句问话的意思。
自己与他,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却亦是仇人。有些仇如今被掩藏下,却不是不记得,而是时局不对,不该被提起。
梁冀没有旁的话,只道:“你是我大哥。”
梁昀瞳仁闪了闪,他那总是漠不关心的面庞终究松动几分。
兄弟二人,直到今夜才能放下互相的情绪交谈起来,才百忙之中得了空闲,能聊些除军务以外的家常。
梁昀却并未追问旁的,只是忽而问他:“我从没问过你,那两年你过的如何。”
梁冀平静道:“挺好,没记忆时觉得一切都挺好,吃得饱穿得暖。”
傅大哥对他好,傅繁对他也好。
繁娘为了他,吃了太多苦。
太多太多……甚至他们的孩子都是生在魏博军营里,她为了自己,身怀有孕却被魏博掳走。
若没有后面的事,他一辈子都欠她的。
可是,梁冀眼中却渐渐升起阴霾,他闭上眼,胸臆之中暴戾的情绪涌动,紧握着杯盏几乎要捏碎了杯盏。
“如果大哥是我,两人都为你付出了许多,甚至一人还屡次三番救下你,为了你身陷险境,你会怎么做?”梁冀忽而道。
梁昀微微蹙眉,他未曾想到梁冀会将这个问题抛给自己。
他亦并未全明白梁冀话中深意。
梁昀苦笑:“我未曾经历。”
一个人没经历过,却是没资格说许多话。
梁冀却是依旧追问,声音中几不可见带着一些沙哑:“大哥若是我,可会放弃一直喜欢之人?”
梁昀望着他,思考良久。
他想告诉他早些放弃对谁都好。可这话显然太过虚假,自己如今的身份说不得这样的话。
若只是未婚妻,若是霞月,那他事后一定多加补偿,会认她为义妹,一定会给她找到一份世间举世无双配得上她的儿郎。
可……若是她呢?
梁昀低下头,勾唇苦笑。
仔细想来,原来自己也并非是一个正人君子。
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不过是未曾触犯到他们的利益,或者说未曾真正触犯到他们在乎的东西。
不在乎,所以才无所谓……
梁昀凝定许久,眼眸深邃了许多:“所以你还是放不下?”
梁冀不语。
梁昀对梁冀,总归是有内疚的,他说:“舜功,你若是真能立起来,这个位置我可以让给你,我会尽我所能的弥补你。”
他肩头的担子太重,这回夺回失地,只能说是用计狡赢,下回若是真面对面碰上,未必能遇到好。
梁秉太年轻,实战经验少,暂时并不能交以重任。
梁冀心性差了些,不过这段时日,这位弟弟好似蜕变了许多……
这句话叫梁冀早已被战争磨砺的千锤百炼的心,都跟着颤了起来。
梁冀摇头:“大哥以为我稀罕那个位置?”
无论什么时候,梁冀都知晓,他没办法承担起梁昀的责任。他或许永远比不过梁昀。
“魏博占据地险,我们河东,乃至整个朝廷都早失了时机。我们这回只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回过神来,徐家手底下可没一个吃闲饭的。只怕顷刻间就会卷土重来。如此动乱,绝非一两年能抚平,也许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梁冀自顾自道。
梁昀听着他的话,微眯起眼眸,像是狐狸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梁冀渐渐有所长进,越发沉稳,甚至时常成熟的根本不像自己那个易怒易躁的弟弟……
梁冀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冀却暂停了方才的话,神情古怪道:“大哥明知自己大仇未报身子也差,她利用你来报复我摆脱我罢了,你偏偏……”
偏偏上了当。
梁昀神情微有变化,不想继续听自己这个弟弟嫉妒之下的口不择言。
“够了。”
“我为救她身负重伤,便是一只老鼠臭虫为救她伤了,她只怕都要哭哭啼啼许久不忘。为何我为她鬼门关走一遭,她却还要如此避着我?”
梁冀说这些时,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冷静的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交代事情一般,“大哥就不好奇,我与她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梁昀捏着鼻骨,“此事休要再提,我亦不想探究那些虚无过往之事。”
梁冀像是没听见梁昀的话,亦或像是自顾自一般喃喃:“你猜她为何会如此恨我?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是不是我与她间经历了你没经历过的一切?是不是她对我……有什么误会?若是我们之间误会解除,她会不会——”
“她不会。”
梁昀渐渐失了面上的温润,他冷漠看着他,又一次强调:“她不会。”
“你为何还不肯承认你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她憎恨你,害怕你,她甚至夜夜梦魇缠身,连哭都害怕的哭不出来。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才让她对你的欢喜变成如今这般?你还要执迷不悟继续纠缠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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