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之壤by宿轻
宿轻  发于:2025年0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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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公馆放假。”江述月简短地说道。
“昨天刚公休完,又放假?”陶栀子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有些发懵。
他略微颔首,云淡风轻地解释:“避暑假,夏天随机休的。”
“时间上我没问题,但是……票价多少啊?”
她有些迟疑地问了下,在价格问题面前,她的脸有些羞赧地发着烧。
“票已经买好了。”简单的回答,很奏效。
但是陶栀子在这节骨眼上,却一反常态开始优柔寡断起来:“需要穿什么衣服吗?我可能带来的衣服都比较随意。”
“无所谓衣着。”江述月耐着性子回答道。
陶栀子踌躇了很久,才小心谨慎地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突然要一起看音乐剧啊……”
“明天是德语版《莫扎特》今年的尾场,大剧院夏日最精彩的演出,也许能作为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他表达得有些含蓄,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听到陶栀子的欢欣声,充斥着这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藏书阁中。
“原来你是要送我生日礼物!”
今日,最后的傍晚时光,陶栀子内心的狂喜难以抑制,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柯基幼崽在江述月面前走来走去,像是要欢呼也不是,要故作深沉也不是。
每个细胞都充满着欣喜,噔噔噔下了木质楼梯,脚步声格外轻快,让远方的落日也晃了晃。
第16章 温柔钝刀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栀子……
翌日, 原本还对避暑假这种说法?将信将疑的陶栀子,醒来后拉开窗帘,看见冷清的庭院, 才吃惊地发现今日竟然真的放假。
她一早出门去?超市买了一些烘焙原料,准备去?刘姨的休息室打声招呼, 借用下厨房,却发现刘姨已经?换下了平时严肃的工作服, 正在打包行李。
“刘姨这是要出远门吗?”陶栀子站在门口伸出个脑袋, 好奇地问道?,未经?允许向来都自觉待在屋外。
刘姨今日将一头卷发从?头上放下,很有?弹性地搭在肩上,随性又生活化,容光焕发, 和平日里职业化的微笑很不?一样, 更显亲和,也更有?邻家阿姨的错觉。
“我最近找江先生调休, 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准备和全?家人一起去?海边旅行一趟。”
听到这个描述, 陶栀子想起这偌大的庭院一路走?来空无?一人,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李叔将车已经?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停在了草坪前?方, 准备直接送她去?机场。
临行前?,刘姨嘱咐道?:“小?陶, 你平时有?什么?需要可以问问值班的工作人员, 或者直接打我的电话。”
“刘姨要去?多久啊?”陶栀子虽然跟人交情不?深,还是开口关心道?。
“半个月就回来了,对了小?陶, 昨晚我帮你问了,江先生同意你种花的,一切费用报给我们就好。”
挥别刘姨的时候,陶栀子一个人原地站了很久,眼前?寂静的庭院如同旷野。
有?人爱旷野,但旷野里所?暗含的落寞,让陶栀子觉得不?安。
上午她对照着甜品方子想要做一个抹茶蛋糕卷,厨房用得不?是很熟练,但是烤箱温度很准,按照方子来在烤蛋糕胚这环节没有?出过岔子。
加入奶油稳定?剂后打发奶油,加入熬透的红豆,和奶油搅拌在一起,小?心翼翼从?两侧卷起来。
这个步骤比较考验技术,卷坏了两个后,失败品进?了她的肚子,早餐和午餐都省了。
将最终成品小?心翼翼放入冰箱冷藏,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小?木屋准备收拾下自己。
门口安放着一个黑色礼盒,上面留了张字条。
比起礼盒里的东西,倒是江述月字迹更能引起她的兴趣,用很细的笔尖书写,清秀的行书,带着笔风,内敛而不?失个性。
「栀子,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也许不?一定?符合你的尺码,请根据你的意愿决定?是否穿它,别有?任何压力。」
阅读完这句话之后,陶栀子立刻直起身,向后方警惕地张望,下意识会?觉得这是一个恶作剧。
因为这完全?不?是记忆力江述月的口吻,他目前?只唤过一次自己的名字,还是在泳池边上压抑着愠怒唤的全?名。
让人心里发寒的语气,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但这份暗戳戳的心意,避免当面赠送时的尴尬,倒是符合江述月的性情的。
她在脑海中形成一个逻辑闭环后,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开头的那句“栀子”。
没有?带姓氏,唤她“栀子”的人,也几乎是年长者,带着爱护与温柔,夹杂更多的是带着叹息的怜悯。
久而久之,她反而有?些想象不?出江述月的语气,不?带怜悯语气的“栀子”,她好像从?未听过。
人的想象永远无?法?脱离自身阅历。
当江述月用富有?质感又兼具磁性的嗓音唤出一个名字,也许有?无?数人自甘沉溺于那份罕见的温柔里。
一份极度难得的,从?硬骨头的缝隙里渗透出的温柔,该是如何极致。
心情复杂地抱着礼盒进?了屋,打开一看,正是一条精致的小?黑裙,裙摆是斜边设计,周身不?做过多复杂修饰,一切巧思皆为黑色,将成本大幅放在了流线和材料上,手工缝边也是精致感的一部分。
作为人生中第一条半正式礼服裙,它完美地满足了一切想象,一时间联想到江述月平日的穿衣品味,陶栀子这下才对这条裙子的来源深信不?疑。
她或许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拎起裙子的手,指尖不?住微颤,浑身血液在体内剧烈涌动。
这陌生的心颤让她感到不?安,连忙打开床头抽屉将药物拿出,以备不?时之需。
试穿裙子的时候,她赤着脚,在木质地板上行走?,走?到落地镜的面前?,端详着……
那鲜少见到阳光而过白的皮肤,将手腕上青色血管反衬得更加明显,深陷的锁骨,嶙峋的肩头,一条修身的礼服裙被她穿成了宽松款。
没有?宽松大袖的遮挡,她像一只沾湿了毛发的鸡仔,被黏腻的羽毛困得纤瘦。
面对自己身体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起自己是个病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略微伸出手,将领口的衣料往下勾了几分,来测试这领口是否能全?然遮挡她胸口的手术切口。
面色凝重地测试完后,她松了口气,在镜子前?来回多踱步了几次,好像又觉得自己不像病人了。
叮铃……
门铃响起的那一刻,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陶栀子赤着脚到门口将门开了个缝,露出自己半只眼睛。
瞳眸浸了水似的乌亮透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好奇,不?住地观察着他的衣着。
不?同于以往,他今日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裤,比平日多了一道?位于腿部正前?的一道?细密缝线,料子细看之下藏着对比度不?甚明显的细密条纹。
独特?,又考究,绅士装很适合他。
江述月绝不?会?忽视她这双眼每次对他的关注,倒也对此没什么?懊恼。
因为陶栀子这双眼,并?非无?礼审视,而是将心里全?部思绪都全?然写了进?去?。
但是门缝太小?她遗憾没能欣赏到江述月的全?貌。
像是突然间变得含蓄起来,有?些舌头打结:
“我……收到你送的礼服了。”
直到江述月问出那句:“喜欢吗?”
她才嘟囔着说:“已经?穿上了,但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穿着它出门。”
江述月倒对此表现得很随意,很诚恳地说道?:“以你的喜好为主。”
他生活中向来对事物不?是太热切,寡淡如水,风过也不?会?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自然也不?会?对他人有?任何约束。
“我很喜欢……只是……”她在门缝后声音低了下去?。
酝酿了一阵后。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栀子’?”她收敛起了平日里嬉笑的模样
,犹豫地问了一句。
像是某种请求,没有?平时将礼物塞江述月手里的理直气壮。
“为什么??”江述月眼神微愕,启唇道?。
隔着一道?木门,藏尽了陶栀子脸上所?有?的波动,包括她那挡得严严实实的希冀。
“我看到你在给我字条上叫我‘栀子’,但是我脑海里只能回想起你很硬的语气,实在想象不?出……”
她不?放心地又急切地补充道?:“如果要问生日愿望的话,我目前?只想听这个。”
语气笃定?,又殷切,带着满满的期待。
她用一种坦荡的直白,加上生日愿望的加持,和一道?期待的眼神,将江述月毫无?设防地推到了巨浪之下。
那里是陶栀子的统治区。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可以……”她等待了寥寥几秒,颇有?失落地垂下眼睑。
不?带任何情感裹挟的模样,反而精准戳中了江述月难得的不?忍。
她总有?办法?让人就范。
“……栀子。”
温柔又深沉的声线,像一把从?雪地里拔出的钝刀,遇风而化,交融成一汪清泉。
陶栀子从?门缝后倏而抬眼,怔怔地凝视着他。
此刻,她被温柔的钝刀击中,心脏微疼,不?是病态的疼。
良久后,门后传来陶栀子笑容,像是忽地拨开云层后洞开的皎月一样,带着纯然的稚气,还有?些许荣获珍宝的得意。
末了,她身心舒畅地松了口气,笑得志得意满,带笑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有?几分诡计得逞的模样。
“等我两分钟穿个鞋子就出门。”
门后的她,声音高昂起来,以至于让人分不?清刚才那方小?心翼翼的模样,是不?是一场错觉。
她的心思,由阴转晴,转烈日,转暴雨,都在顷刻之间。
两分钟后,屋内的木质地板传来了脚步声,矮跟皮鞋碰撞木质地板,像踢踏舞那般清脆。
门被人大大方方地打开,陶栀子哼着不?知名小?曲出了门,身上穿的是那身小?黑裙和礼盒中的棕色单鞋。
左手腕处绑了一条墨绿色丝带,恰好挡住了她左手腕处的神秘银色手链。
这身衣服被她穿得极为自然,转身锁门间,日光恰好被主楼的玻璃反照过来,光影落于她的肩头,碎金般灼灼,让人恍神了一瞬。
趁着江述月往前?走?的空挡,陶栀子三两步上前?,在他手里塞了个小?物件。
“送你的,我自己用面团手工做的,大家人手一个。”
江述月摊开手一看,是一个迷你面包的小?挂件,最上层用透明指甲油上了封层。
看起来可可爱爱的一个迷你面包。
他道?了谢,将那挂件放进?了西裤口袋里。
“我今早出去?逛超市的时候顺便给自己买了张地铁卡,那地方应该乘地铁很方便吧。”
两人并?肩出发之际,她一面走?,一面取下手机壳,将夹层里的卡片取了出来,给江述月展示。
江述月领着她没有?往大门走?,而是走?到电梯旁,按了往下。
“我们开车去?。”
她将地铁卡默默放了回去?,一时间好像短暂失语了一样,只直直看着电梯的电子屏,乖巧地保持沉默。
地下车库宽阔无?比,很多车子还是崭新的,看着上面牌照上首字母,以及有?序的车牌号,不?难想象它们都属于谁。
两人的脚步声在地底下的空气中回荡。
“你的车停在这里,能被允许吗?”她压低声音问道?。
一直以为这里是公馆主人的私人车库,之前?偶然乘电梯下来过一次,她立刻离开了,生怕触碰什么?禁忌。
“这里给你的感觉很森严吗?”
江述月顿住了脚步,颇为认真地问道?,并?不?像在开玩笑。
陶栀子摇摇头,“我遇到的工作人员都挺好的,但我一直感觉江先生好像规矩很多。”
毕竟寄人篱下,她大概对自己有?些矫枉过正了。
角落处停放着一辆轿车,放眼整个车库,已算最低调了。
“你坐副驾驶吧。”
陶栀子只觉这些场景极为陌生,和江述月共处同一个封闭车厢时,像是不?知道?视线放在哪里,双眼直直看着前?方,两手轻轻攥着胸前?的安全?带。
江述月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挂在了后座旁,再绕行回驾驶室。
正欲发动车子,他余光注意到陶栀子左肩上的伤疤。
露出的部分大概五公分长,直达后侧肩胛骨。
那伤痕早已愈合多年,带着缝合痕迹,从?专业的角度看,这伤口缝合得过于潦草,让疤痕有?些粗糙,有?疤痕增生,应该是途中发炎过。
江述月目睹这道?疤痕,气息下沉了几分。
陶栀子意识到什么?,重新调整了一下肩带,试图把伤疤挡一挡。
“不?好意思,我今天其实试着用遮瑕挡一挡的,但是遮瑕蹭掉了……”
“怎么?弄的?”
江述月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
“小?时候被人划的,但是没伤到骨头,除了疤痕丑了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伤到骨头,当时发生的时候,伤口长着血盆大口,倒是能看到白骨。
陶栀子描述起来早已是往事重提般的无?所?谓的态度了,以她的率性,倒没有?真把这伤疤当回事。
早些年她一直费心遮挡,生怕被人看到,后来也看开了,夏日穿长袖不?过是为了遮挡手腕处的“免救手链”,并?非是为了遮挡伤疤。
伤痕一旦产生,它带来的影响如果贯穿整个人生,那对于陶栀子来说是极不?划算的。
“给你缝合的医生也不?仔细。”
他嗓音中带着隐隐的批判,看向挡风玻璃的眼神也暗沉了几分。
“十多年前?的安州,小?地方嘛,医生没有?那么?厉害。”
陶栀子倒是反向来开解别人,语气格外轻松,似要化解那些厚重的气氛。
话锋一转,她叮嘱道?:“晚上回来的时候记得留点胃口,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见她没有?对自己伤痕深聊下去?的意愿,江述月倒也不?再提,利落发动了车子。
车子抵达,两人从?停车场上到地面。
陶栀子原本一下电梯就直奔检票处的,身后的人低沉开口:“走?这边。”
于是他们避开了人群,从?特?殊通道?进?入,工作人员似乎在门口恭候多时,江述月走?在前?面,递上两张票。
那工作人员分明是认得江述月的,唤了一声X先生。
陶栀子耳膜一跳,便意识到这是知道?他姓氏的好机会?,在一旁问道?:
“刚才那位小?哥怎么?称呼你来着?”
江述月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带着她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兀自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内里一个单设的空间,容纳两人已是绰绰有?余,桌上准备了白葡萄酒和零食,真皮的双人座位正好位于舞台斜上方。
极具专属性和绝佳观看视角的座位。
陶栀子看着台前?的墨蓝色幕布,观看了很久,才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侧头问道?。
“这里,你常来吗?”
“有?演出的时候会?来,只看首场和末场。”
话音刚落,观众席的入口关闭,大家安静地坐了下来,剧院内灯光开始调暗。
幕布缓缓升起,阴沉的氛围音在舞台上响起。
开场的中年男人身穿黑色斗篷,开口便是一句德语:
“Wo ist das Grab?(坟墓在哪里?)”
一位医生逼问莫扎特?的遗孀,试图找到莫扎特?的坟墓,想通过头骨去?探究音乐天才的特?别之处。
画面一转,钢琴声响起,童年莫扎特?在自己父亲的吹嘘下,将他以天才之名推到了台前?。
至此,一幅天才的成长画卷,就此展开。
陶栀子通过舞台上方的字幕,观赏了这场音乐剧全?程。
看那时代之下,天才之名为莫扎特?带来的名誉与机遇,看他彷徨于自己与父亲的家庭关系,看尽他的爱情,和他在宫廷作曲与自由创作中的艰难抉择。
后来,他
与童年的自己做着抗争,决心逃离自己影子。
他惹怒了大主教杯逐出门外,莫扎特?终于自由了,不?再为宫廷作曲,携作品真正走?向了大众,一生用血液融入作品中,在病入膏肓时谱下《魔笛》……
临终前?,他感叹自己生命的跌宕与凄凉,为了音乐众叛亲离,诉说着心中愤懑时,童年的莫扎特?用羽毛笔刺向了他的心脏。
他终究还是被童年的自己杀死。
天才死在了病榻上。
音乐剧进?入最精彩的一幕,身穿巴洛克时期礼服的演员们出现在舞台上,集体的声音,如蔓延的瘟疫,在尸首上跳舞。
他们在音乐声中唱道?:
「人如何才能逃离自己的影子?
人如何才能拒绝自己的宿命?
人如何才能摆脱自身的躯壳?
人如何才能成就不?同的自己?
如果人连自己都看不?明白,又能向谁发问?
如果人不?能逃离自己的影子,又如何能获得自由?
人生走?向尽头之际,你还是最初的自己,唯有?那坚不?可摧之物值得铭刻
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要,日日夜夜向自己拷问……」
陶栀子在热泪盈眶中侧耳细听,听台上的他们是否给出了答案。
但是他们的答案是:如果人们自己阻挡了去?路,那将永远无?法?逃脱。
陶栀子在曲调抵达巅峰之时忽然转头看向江述月,好像对剧里给出的答案并?不?满意。
在激昂的合唱声中,她露出了溺水神情,目光紧锁着江述月,像是在竭尽全?力抱住一根拯救自己浮木一样。
她平时的笑声清朗,只因背后很少带着希望,可此刻她不?笑了,那眼神中却第一次闪过无?助与眷恋。
江述月也看向她,他们在乐声中,隔着幽暗的灯光,无?法?辨明对方脸上最细微的神情。
黑暗中,他们明明看见对方双眼,却无?法?洞穿人心。
只是各自怀着最深的秘密,不?可言语地对视着,直到音乐剧在全?场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落幕。
陶栀子率先笑了出来,如同给自己重新戴上面具,双手跟着观众鼓掌起来,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舞台。
走?出剧院的时候,陶栀子的心里莫名多了些沉重,可能因为她用两个多小?时目睹了天才的诞生和英年早逝。
对于英年早逝这个情节,陶栀子能感知到比普通人更多的东西。
同样死于疾病,莫扎特?留下了脍炙人口的篇章,但是她留下了什么?吗?
顶多是……有?一个可怜的患者,她叫陶栀子。
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何日何处,不?明姓名,不?知卒于多少岁,她年龄成谜,医生通过她的生长情况估测她,卒于二十二岁。
“我想去?附近走?走?。”
晚风从?河岸处吹来,她循着风向在陌生的城市找到了河流。
两人并?肩,沿着岸边行走?,沿途是各具特?色主题酒吧,但陶栀子却没了心思。
她不?忍看气氛太沉闷,一开口,却又是道?谢:
“谢谢你的这份礼物,我第一次走?进?剧院,第一次坐在独立空间内欣赏音乐剧,第一次穿上黑裙子……”
“别这么?客气了,你还记得落幕前?他们在唱什么?吗?”江述月提了一句。
「人将逃离影子、拒绝宿命、看清自己。」
不?知道?江述月是否想借《莫扎特?》侧面对她说些什么?。
“记得的,我心里明白……”
“早些年,我很乐于跟别人分享我全?部的故事,但是这次,我不?想说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陶栀子低下头,看着路灯下的自己的影子,那双漂亮柔软的羊皮单鞋脚感十分舒适,初次穿上也不?累脚,尺码也是恰恰好好,只觉得江述月挑得真准。
“人人都可以为自己保留一方天地,我不?强求,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也不?迟。”
江述月的嗓音在晚风中分外清润,带着某种笃定?和坚毅,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时常觉得,幸运这件事可能是个恒定?量,我在用二十多年坏运气换此时此刻,你算是我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二个对我很好的人。”
“第一个是一个长辈。”
福利院的方院长,一个散尽家财创办福利院的人,至今还在社会?各界奔忙,为有?先天疾病的孤儿筹集救助资金。
她胸口的手术痕迹,就是当年接受医疗救助的切口。
有?时候对于略显矫情的话反而表达得有?些别扭,说完了之后又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是话的确是说出口了。
“你以后会?遇到更多人的。”江述月在一旁对她说道?。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摇摇头,固执地否定?了江述月的说法?,没有?进?一步做出解释。
“遇到你就够了,我走?两步就累的人,没有?精力去?认识更多了。”
江述月看了一眼河水里流淌的斑驳的月亮:
“既然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说下你的生日愿望吧。”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陶栀子停住脚步,含笑看着他。
“就是……你用正常语气叫我一声栀子,这就是我的愿望,你今天已经?帮我实现了。”
江述月的神情有?些微妙,仿佛陶栀子拎着铁锤真的在坚硬如铁之地凿开了一个缝。
他眉宇间承载着探问:“如果再给你一个愿望,说一个有?点难度的愿望。”
陶栀子没有?立刻回答,趴在栏杆上动作懒散地想了很久,最终说道?:
“那就……让你开心起来吧,够有?难度吗?”
她说完便被自己逗笑了,在马路牙子上不?顾行人目光里的诧异,笑得前?俯后仰,声音带着快意的清透。
笑到一半,空气中传来了一阵馊饭的臭味。
陶栀子一个没留神,险些背过气去?,连忙止住笑声,赶紧将口鼻捂住。
循着气味看去?,发现马路对面刚好是酒吧后厨,一个衣衫破旧的佝偻老汉正拖着个泔水车收泔水。
酒吧的工作人员捏着鼻子说:“你下次来早点,现在天气热,泔水都捂馊了,难闻得要命,你要是再不?能按时到我们就换人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在路上骑车摔了一跤,明天我早点来,可千万不?能换人啊,这年头糊口不?容易。”
老汉沙哑着声音赔礼道?歉,佝偻的身子又弯了几分。
这番对话让陶栀子起了恻隐之心,不?由得又多看几眼,想着有?什么?能帮忙的。
树影恰好挡住了老汉的脸,只有?空气中的臭味能证明他的真实。
直到,一辆轿车驶过,车灯刚好照亮了老汉的侧脸,一道?眼角的伤疤在车灯闪过的瞬间赫然出现,恐怖如斯。
陶栀子和江述月刚抵达马路对面就目睹了这一幕,陶栀子的脸色刷一下白得彻底,脚步仿佛被钢钉钉死在原地。
她死死盯住那老汉的侧脸,想要认清他究竟是不?是记忆里那个梦魇的一般的人。
恰好又一辆车驶过,重新照亮了老汉的脸,老汉也恰好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陶栀子。
他很缓慢地笑了一下,笑容在烫伤的侧脸上,带着多年前?的残忍嗜血。
好像下一秒就要用温和的声音对她怜爱又疯狂地说——栀子啊……
陶栀子尘封记忆彻底被唤醒,就是那个人!
那咒语一样的话被她的脑子自动复原出来:“我们的栀子啊,永远不?要长大好不?好……永远待在爸爸笼子里……”
那双滑腻沾染着血腥的手,从?牢笼外伸了进?来,在可怖的灯光下,那双手掌纹和指甲都嵌着血与泥混合的污垢,像蟒蛇一样逶迤而来……
像她伸来……
她失控地大叫一声,在那声刺耳的尖叫下,惊惶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住了她的四肢。
面容被恐惧扭曲得狰狞,痛苦地拽住了自己的头发步步后退。
“你怎么?了……”江述月见状,连忙冲陶栀子伸出手,却直接被她用失控的力度直接甩掉。
她疯了一样逃跑,以穿着皮鞋无?法?抵达的速度不?要命地往前?跑。
用平生她最大的力气奔跑,裙子也半点困
不?住她逃命的脚步。
将那些罪恶,远远甩在了身后。
江述月丝毫没预料到陶栀子的反应会?如此过激,又担忧自己追得太紧,她听到脚步声反而更加恐惧。
他只能让陶栀子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避免她发生意外。
陶栀子整整跑了两个街区,这在她平时状态下几乎不?可能。
只能说人在求生的时候,意志力会?战胜一切。
这一次,她的心脏又争气了一次。
她的心脏一共争气过两次,一次是十二年前?那场午夜的逃亡,那年她十岁,肩上的伤口留着血赤脚奔跑在陌生街头。
那一次,她离被肢解只有?一步之遥。
一次是二十二岁的今日,她又遇到了十二年前?相同的人。
眼前?经?过了一辆城市清洁车,暂时挡住了江述月的视线,待清洁车开口,街道?上早已没有?陶栀子的踪影。
江述月去?到马路对面,上了另一个街区,在巷口附近捡到了陶栀子跑掉的鞋子。
紧接着,他听到黑色巷子内的人喘着气,竭尽全?力用吞咽的动作化解紧张,如同劫后余生的鸟,停靠在枝头,隐在黑暗狭窄的巷子里吞吐着恐惧。
江述月倚靠在巷子门口,手里拎着她的鞋,不?好贸然打扰她自我调节的空间。
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相隔不?过两米,却一同呼吸着相似的恐惧。
直到时间足够久,陶栀子的呼吸节奏变得正常,她最终还是缓过来了。
江述月真起身,走?到巷子口,站在路灯下,在明处等着她。
“栀子。”
这一次,他唤这名字用尽了耐心。
陶栀如在厚重的黑暗中睁开眼,看向他,那一刻,那声栀子,仿佛完美契合了她的一切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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