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石拿下了班级二分之一的得分，显然也消耗了不少体力，汗流浃的样子仿佛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
夏茯依次将水和毛巾递给过来休息的男生，打算等他们吃完再捡漏。
许多男生虽然人下场了，但精神还停留在比赛中，匆匆道了声谢便扭身加入人群，激烈地讨论等会儿要针对哪个选手。
但顾嘉石还没走，他将毛巾搭在肩上，扯住一截擦拭脸上的汗水，用期待的眼神望向夏茯：
“你不吃么？我特地买了很多，都是够用的。”
男孩个子很高，为了和夏茯搭话，他特地弯腰矮了矮膝盖，清澈的褐色眼眸自下而上看人的样子让夏茯无端想起小狗。
好贴心，难怪是生活委员么？
的确，塑料袋里除了巧克力棒、肉脯、坚果脆之类补充能量的零食，还有话梅、果冻、糖果这种甜点。
“谢谢。”
夏茯示意性地每样选了两种，发现手指点向甜食时，顾嘉石明显眼睛亮了一亮，他需要用毛巾按住嘴角，在不会暴露表情。
该不会是他自己掏钱放进去的吧？
那种亮晶晶的表情让人压力倍增。夏茯害怕被人看着吃东西，她抿抿嘴角，手指一松，就把糖放了回去，关心道：“你还好么？你留了好多汗。”
顾嘉石的眼皮和糖一起耷拉了下来：“没事，我应该还能再拿几分。真不行再让小李替我
说完，班长就喊他回去商量对策，而包志伟不会放过出风头的机会，虽然体力很差不能上场，也不耽误他“纸上谈兵”。
夏茯周围终于静了下来，可以打开手机看短信。包志伟在时总喜欢勾着脖子，悄悄瞄她屏幕，搞得她手机震动也不想点开看。
原来是方景澄醒了。
现代人的“晚安、我睡了”基本是一句谎言。
夏茯说完这话去商街卖花，方景澄则开车回公寓打游戏玩了个通宵。
他本来是打算去朋友那里喝酒的，但想到这个夜晚到处都是情侣的酸臭味，方景澄就觉得倒胃口。
再次清醒已经是周末下午三点，强烈的日光透过银灰色的窗帘，真正进入房间时已变得黯淡，像是稀薄的水银在卧室里游走，天花板上晃动出如水的波纹，映照着男人精壮的上身。
方景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他靠着柔软的靠枕上，漫不尽心翻看手机记录。
每天都是那样，有没有新鲜事啊？
昨晚刚认识的可怜小姑娘，头像被埋在最下面，像一款画风粗糙的“放置类小游戏”，还没回复新的内容。
好安静。
……应该没肠胃炎吧？
方景澄垂眼想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发起攻势：
“哇，时间过得真快，一睁眼周末就要结束了……”
“想到明天继续上学就觉得惋惜，你在干嘛呢？”
等到夏茯有回应已经是十五分钟后。
“对不起，刚刚同学找我。现在体育馆看篮球比赛。”
“没事，我去洗了个澡。”
方景澄随手将湿润的银毛撩到脑后，抬头看了墙上的挂钟，回复说：
“篮球么？真不错，我要不要也去运动唤醒下身体。”
这个点他刚好可以出门逛逛，吃个晚饭。
不过篮球赛啊。
方景澄仔细回想夏茯的种种表现，觉得她并非热爱体育运动的类型，大热天出现在体育馆的原因只有寥寥数个——
义务劳动？还是想看打篮球的男生？
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方景澄如是思索，漂亮的眼眸因为愉快弯成了月牙。他想象着夏茯可能喜欢的类型，忍不住勾起嘴角，从衣柜里精心挑选出一套轻便的运动装。
周末下午四点，球场上赛事如火如荼，球场下气氛同样紧张可怕、不容乐观。
包志伟眼睁睁看着一位“银发大帅哥”走向夏茯，笑眯眯地搭话说：“嗨，我能坐下么？”

在方景澄走到夏茯面前的那刻，包志伟的眼睛也瞪到了最大。
夏茯或许呆头呆脑关注不到细节，但包志伟已经从男子运动衣以及球鞋的logo上嗅到了“威胁”的气息。
高挑的身材、乱翘的银毛、波斯猫一样诡异的眼眸，还有那散漫可恨的笑容。
这种男的是包志伟高中生涯里最讨厌的类型！
他们染头、纹身、穿着身假名牌，打扮得像不入流的小混混，但女孩子们就会因为市面流行的“古惑仔文学”前仆后继，把他这种老实人当成不值一提的大猩猩。
包志伟默默观望他人的青春，在心中暗自生出隐恨：这种男的出了校园就会进厂，沦为贩卖体力的社会底层，而那些女生会被耗尽青春岁月，流产、卖身，最好的结果是和那个“白马王子”生一窝穷光蛋。
而他包志伟，默默无名的潜力股，会凭借优异的成绩升学进入大城市，评选班级委员、学会干部，进入S市投资圈风光无限！
他含着一口怨气闯过高考，连暑假都在勤工俭学攒钱买名牌衣服，甚至为了和学生会处好关系喝得胖了五斤，一路折腾可不是为了让这种装逼男出风头的！
“可……”
“不行！”
包志伟的话语和夏茯同时响起。
“这里不方便。”
他拧紧了眉头，毫不客气地挥动手掌，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她是我们班的啦啦队员，等会儿队员是要坐她身边休息，拿饮料和零食的！你在这儿不太方便。”
哇，他好像一只应激的吉娃娃啊。
维护领地的方式就是呲出尖牙，到处乱尿。
方景澄打量着面色不善的包志伟，由衷发出感叹。
作为情场老手的他一眼便辨出了两人的关系。这只吉娃娃大概在追求夏茯，但结果并不美妙。
被搭讪的夏茯活像一只被主人存放在超市等候区的小博美，她可怜兮兮地炸成白绒绒一团，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宽松的蓝色衬衫。
方景澄好笑地看了夏茯一眼，大大咧咧地插坐到两人之间的位置。
“诶，好辛苦啊。”
“那我坐这里好了，还能帮你递东西。”
青年结实的上身像一座小山，直接隔绝了包志伟灼热的目光。黑色的无袖T恤勾勒出方景澄胸肌的轮廓，他将双手搭在膝上，懒散地坐着。
和体毛外露的包志伟相比，方景澄看起来异常整洁，夏茯可以嗅见他身上清爽的皂香。她看见青年手臂流利的线条，而漆黑的静脉曲张袜紧紧束住青年的大腿，凸显出膝盖和脚踝的轮廓。
而包志伟看清了方景澄肤上蛇行的漆黑纹身。神话故事中诞生的伊甸毒蛇至今只剩森森白骨，它在男人的手腕处张开尖牙，好像他掌心握着引人堕落的果实。
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在心底斥骂方景澄的唐突之举。但望着他可怕的纹身，话临到唇边就落了回去，包志伟用用鼻子狠狠喷气：“随便你好了。”
夏茯那种乡下丫头会认识这类角色？该死的，不该鼓动她化妆的，女的漂亮就是容易招蜂引蝶，吸引不三不四的家伙。
包志伟阴阳怪调拉长语调：“夏茯，这是你朋友么？怎么也不跟我介绍介绍。”伸长脖子想越过方景澄，观察夏茯的表情。
但方景澄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干什么啊这人？想挑软柿子么？
青年微微眯起双眼。他主动侧过身体，热情地同包志伟对视，声音爽朗迷人，笑容无害又阳光：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金融系的方景澄。”
“本来是想下午打个球，没想到场地都满了。刚好看到这边有空位，就想坐过来等比赛结束。”
“你呢？”
他如实回答了包志 伟的问题，同时巧妙地避开了夏茯的信息，把焦点到对方身上。
而包志伟从不会放过“展示自我”的机会。
他第一时间挺直上身，趾高气昂道：
“我是应用数学的团支书包志伟，如你所见，现在正在支撑班级活动。”
方景澄快速扫了一眼包志伟的衣着以及场上队伍，粗略得出结论：
“一定是蓝色球服那队吧？你们班打得真好，研究了新战术么？能给我讲讲么？作为团队支撑，你一定很懂吧？”
“呃……”
包志伟面露犹豫。
对方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小混混，问的问题却触及比赛核心。按理说自己只要随便打发几下就好，根本没义务……
但方景澄接下来的发言立刻打碎了包志伟的矜持。
“诶？抱歉，是因为不清楚才在台下的么？”
他清澈的蓝眸因为惊讶微微晃动，似乎正真心实意感到抱歉。
于此同时，包志伟看到方景澄身后冒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脑袋：夏茯眼神懵懂，透过青年胳膊肘构成的空隙，小心地观察情况。
臭小子！别小瞧人了！
“我正组织语言呢！”
包志伟如是吼道，胖胖的脸蛋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好稀奇。是因为不在一个班么？她从不敢这么和包志伟说话。
自负和自卑在体内冲撞，包志伟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原来总是耀武扬威、勉强她倾听的家伙，也会在面对更强势的家伙时感到为难，甚至气急攻心完全被掌控行为么？
但如果这样看，看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夏茯试图观摩交流，吸取经验。
激情洋溢的免费解说不听白不听，方景澄单手支住下巴，笑盈盈地观赏球赛，在比赛进行到紧要关头时，蓦地感叹说：
“真有意思，听你说，我也想上去打一把了。”
包志伟一个激灵扭过脑袋。
他瞪向方景澄，大声警告说：“打什么球？金融和经管都是一个大类吧？难道你其实是卧底？故意听了这么久战术就是要上场抢分？！”
一连串质疑炮弹似射向身体，方景澄神色未变。他笑着朝包志伟晃动手掌，像在安抚一只狂叫的小狗，无奈道：
“别紧张，别紧张，我可没说要帮经管打球。”
“而且知道又怎么样呢？看你这样，我好像很厉害似的，真叫人不好意思。”
他方景澄没事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添堵。朋友也经常调笑说他健身完全是为了应付被他惹恼的可怜人。
不过现在的确是这身肌肉发挥正当作用的时候。
赛场上，尖锐的哨声打断了包志伟的发作。
班长和裁判申请暂停比赛，换下作为主攻手筋疲力尽的顾嘉石。
从开场，这位青年便为队伍赢下了不少比分，后面也自然成了对手的重点照顾对象。如今顾嘉石呼吸急促，行走时险些因为地板上的汗水滑倒，好在一旁的班长及时撑住他的身体。
“下去休息吧，你满场跑太辛苦了。”
班长拍了拍顾嘉石的后背，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抬头看向观众席的包志伟，询问说：“替补的小李呢？不是刚刚还在么？”
“啊？”
方才还精神抖擞的人一下成了哑炮。方景澄到来后，他的一番心思就全放在他身上，根本没注意周围情况。事到临头，包志伟才讪讪点开手机，看清上面的请假内容后，他表情僵硬：
“……他女朋友说肚子疼，他就走了。”
这次比赛，班长虽然要求夏茯不能缺席，但对班上其他男生管束没有那么严格。开场后，体育馆只零星来了个几个爱好者。
“啊？这怎么办？老包你能上么？”
包志伟尴尬地看向地面：“我、我不会……”
于是方景澄刚好可以举起手臂，好心地提议说：“我可以么？”
“我刚刚一直在这里观战！和包同学聊了很久，也知道怎么配合。”
包志伟脸色一片铁青。

这叫什么？引狼入室、搬石头砸自己脚？难道他一开始就着了臭小子的道？
可恶，他绝不想给方景澄任何出风头的机会。但替补的小李的确是他无意放走的，现在要是回绝外援加入，就是坐实了他做事不负责任。
班长和方景澄也是第一次见面。他看着对方卓越的身高条件，心底已经有了结论，还是象征性地征求了下团支书意见：
“啊！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不过了！老包你怎么看？”
沐浴所有人的目光，包志伟感到如芒在背，他攥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词：“嗯，他可以上。”
从“不受欢迎的搭讪者”到“不得了的天降救兵”，往往只需要简单几步，而包志伟扭曲的表情是最好的调味品。
方景澄在心中哼着轻快的小调，表情倒保持得十分无辜。
“可以帮我看下包么？”
他解下随身挎包，朝一旁的夏茯俯低身体。
“好。”
弟弟常青上过“大牌原单倒卖”的当，有段时间天天在朋友圈发晒单照片。方景澄的包和它们长得很像，夏茯推测它也是很贵的东西。
她认真把他的腰包放在自己的背包上。
在和包志伟交流时，夏茯坐得很远，两人间距离可以塞下一米八的方景澄。等方景澄落座时，她又像树下乘凉的小动物，墙根吃瓜的小老太太，小心地缩在他腰后。
方景澄终于可以借空看看她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吃饱了饭，她气色比昨夜好上许多。当然最惹人注意的当属头上的蝴蝶结。
蓬松的缎带有和他眼眸相仿的颜色，像待放的花，欲飞的鸟，让方景澄凭空生出伸手触碰她的冲动。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带这个啊？……反正没人注意，要不偷偷摸一下？
有人想扯我发绳！
夏茯读小学时，后排男生素质普遍不高。
现在她脑袋上是室友的新发饰，夏茯宝贝到不行，一捕捉到危机，自然立刻警觉抬头寻向敌袭方向。
她一不留神撞进汪湛蓝的湖水，波光粼粼是方景澄灿烂的笑意。
“谢谢你保管它。”
“当然，能帮我加加油就更好了。”
青年几乎是贴着自己吐露话语，他有意压低声音，耳语似的请求惹得人头皮阵阵发麻。然而不待夏茯反应，方景澄又很快溜之大吉。
他从顾嘉石手上接过代表“应用数学”的蓝色背心，轻快地走入球场。
方景澄的加入犹如一剂“强心针”，赛场上“顾帅最帅”一下变成了“方帅最帅”。
不同于腼腆的顾嘉石，他像只花枝招展的大孔雀，进球必定会对欢呼的观众席挥手致意。由于出众的样貌，连经管学院的女生都忍不住为他侧目。
真离谱！
不过打个篮球就“能”成这样，要是踢足球怕不是要脱了上衣满场跑？！
包志强恶心方景澄的张扬，鄙夷观众欣赏男色的浅薄，连负责助威的夏茯都“不会看人脸色”，连带被他打上低分。
夏茯不在乎。
她因祸得福，安静待到比赛结束。
最终结果超过对手十分，班长千恩万谢，热情邀请方景澄一起参加赛后的聚餐。
方景澄脱下背心，婉拒道：
“没事，我本来就是路过想打球的，场子满了，我能上也挺不错的。”
“晚上我还有别的约会呢。”
他这个级别的帅哥，夜生活必定会丰富多彩。班长露出一个“都懂得”的揶揄表情，也没有强求：
“行，那就下次再约！”
方景澄信步走向观众席，想要寻找约会的姑娘，却发现那里只有一个黑脸看包的“老包”。
他不过稍微转移注意力，夏茯就跑得飞快，不知所踪。
好在她临走前，还记得留给自己一只“水晶鞋”。
“来一下消防通道。”
F大的体育馆占地面积辽阔，除了一楼的篮球场，搂上还有排球馆、乒乓球室、游泳馆一类的场馆。
夏茯就站在楼梯间的拐角等他，鬼鬼祟祟，像是在交换情报的地下工作者。眼见方景澄如约而至，她先左右环顾一圈，确定没有追兵，方才松了一口气，小声招呼他说：
“那个，把手伸出来。”
嗯？嗯？
怎么了？做什么？
这是没见过的有趣把戏。
方景澄弯下腰，兴致勃勃伸出双手，看到“仓鼠”从颊囊里掏出一个口袋，慎重地放上他掌心。
“谢谢你来看球赛。这几个很好吃，你拿着吧。”
肉脯、秋葵脆，夏威夷果，这都是夏茯眼里又贵男生又爱吃的东西。
她自己也喜欢！她总容易饿，这种能量高的东西能让她觉得很高兴！要不是方景澄屡次帮助她，她真舍不得掏出这些小宝贝。
不过给幼稚男孩送零食应该是对的吧？她又不可能让他揪蝴蝶结！
“我不擅长和包同学相处……”或者说不擅长和任何人相处。
夏茯说完眼巴巴望着方景澄，好像他声音一大就会掉头逃跑。
方景澄愣了一愣，他垂眸端详她小小的手掌，觉得她好像游戏里的“小岛动物居民”，会主动送他心爱的小玩意。
而他的坏心思在游戏里也不见减弱。作为回礼，方景澄一般喜欢回赠那种“跳起来咬人的大狼蛛”，然后摆出哈哈大笑的造型。
可惜这次事出突然，他只是随便出门遛弯，并没有带女生会喜欢的礼物。
方景澄双手捧过那点零嘴，无奈地扯动嘴角：
“哦、谢谢。”
“人总有不擅长的事情，你可以试着求助擅长的人。”比如他，不仅擅长解决纠纷，还可以成为纠纷本身。
他笑着拉上被零食塞得鼓囊囊的挎包，言语中充满暗示的意味：
“对了，你等会儿打算做什么？要一起走么？”
狭小的楼道里只有两人，气氛正好。拐角的小窗外成了唯一的光源，橙红的夕照像流水拾级而下，汇聚到青年的肩背。
就算在隐蔽的角落，他依旧光彩照人，那双眼睛经日光照耀若琉璃剔透。
夏茯感到恍惚——
方景澄来做的话一定比自己容易很多。
告诉他，再让他帮助自己一次吧……
面临诱惑，夏茯感到自己的心好像也和夕阳一下倾斜、下落。
夏茯赶在话语出口前低下脑袋，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嘟哝说：
“不了，我身上了流很多汗，要回去洗个澡。”
她晚上行程满满当当，除了班长兑现晚饭免费券，给季晓薇带饭，还要洗衣服和化妆刷。
还差一点。
方景澄忍不住挑起眉头，看着夏茯东闻西闻的样子，心头一跳：
该不会是在嫌弃自己吧？
他应该用了止汗珠。
要不是夏茯还站在面前，方景澄也想低头闻闻自己，一定是学院反复利用的球赛马甲把汗味沾在了他的身上了……
“那快去吧，这么热出来看比赛也辛苦了。”
“你也好好休息。”
不想被同学追问两人关系，话音刚落，夏茯便扭身先一步离开楼梯间。
水蓝的缎带随步伐起起落落，像从指尖飞出的蝴蝶。当她的帆布鞋重新踩上体育馆的木地板，“哒哒哒”的脚步声也在方景澄心头响起。
虽然遭遇婉拒，方景澄也不觉气馁。至少他从“吉娃娃”身上找到了些乐子，拿着零食也不算空手而归。
他看着夏茯的背影，百无聊赖地数出拍子，心想：
等到周一上课再见面的时候，给她带包点心吧。
漂亮的包装上，也绑着蝴蝶结。

第08章
盛夏时分，天黑得很晚。淡蓝的天空上绚丽的火烧云连绵不绝，空气中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热度。
离开体育馆没多久，夏茯的身上就泛起了一阵潮气。被空调阴干的衬衫再次贴住皮肤，黏糊糊的触感让人难受。
夏茯慢吞吞地走着，忍不住用手指捻住布料，小幅度地给自己扇风。然后心思也跟风飘远，回到只有两个人的楼梯道。
灰尘在空气中起舞，青年的皮肤被阳光照得接近透明。
他很白，大概从未碰过“发传单”、“摆小摊”之类的苦差事。
不仅如此，他身上也清爽干净，没有汗味，夏茯猜测他一定是直接从家里开车到体育馆。
种种对比如此强烈，让她感到自卑的同时蓦得生出渴望——
真好啊。
要是我也能走进这“光”里就好了。
但伸手代价是什么？
上次小组作业搭包志伟顺风车的下场就是持续不断的骚扰，不像方景澄对她态度非常亲切……至少现在还是亲切的。
她从未受到这种关怀，想尽可能对他好点，来保持住这种平衡。
所以下次，等到下次。等她准备好能回报的东西，自然会找他帮忙的。
在此之前，夏茯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尝试。比如主动跨出第一步，拒绝包志伟发来的晚安。
然后是建模大赛组队的事情，她之前以“不熟悉比赛流程”为由试图婉拒包志伟的邀请。
但包志伟的字典显然没有“不行”二字，夏茯的再三强调也只是给自己争取到了周末的考虑时间，周一八成会被迫回心转意，被包志伟拉进小队。
现在也到了明确想法的时候！
如是想着，夏茯加快了脚步。
回宿舍简单收拾、用餐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夏茯拎上澡篮和室友们一起出门洗澡。
为了节约能源，F大的公共浴室就落座在食堂旁边，两个地方公用锅炉房烧开的热水。每到下午三点半，食堂开始备餐，浴室顶上的排气扇徐徐冒出蒸汽，校园道路上也多了许多拎着澡篮子的学生。
但这个点出现的大多是男生。他们身穿睡衣、脚踩拖鞋，不太讲究的甚至披着滴水的头发直接进食堂吃饭。
女生一般只有天黑后才会出现。
毕竟现在是夏天，为了方便，大家多穿着轻薄的睡衣出行。浴室二楼是男浴室，三楼是女浴室。
若是洗完澡下楼时不巧撞见异性熟人，那时候自己卸去妆容，一头湿透的长发垂在肩上，内衣轮廓就藏在轻薄的睡裙下，那该有多尴尬啊？
怀着这种心思，胆小点的女生出行时甚至会特地绕开昏黄的路灯，把自己藏进影子里行进，夏茯就是其中一位。她从勤学楼出来往往已经晚上十点，介时没有人会关心她穿了什么。
宿舍有姑娘来自北方，没想到换了个地域，还要在公共大澡堂和同性坦诚相见，到校时曾和南方姐妹一起狠狠斥骂学校抠门、浴室到宿舍路途遥远。
但军训实在磨人，解散后大家只想最快速度洗澡，几人纠结了几天后放弃了矜持，寻思团购学姐推荐过的“带胸垫的可爱睡衣套装”，大大方方加入“走澡制”大军。
夏茯小声询问说：
“直接穿睡衣会不会有点不好？会不会有人看啊……”
要是她爸妈看到了一定会骂她：“只有不要脸的骚货才会穿着睡衣出门，存心勾搭男人人。而那些男虽然喜欢看，但看了也是白看！绝不会把她娶回家！”，说得好像露出一片皮就会被人咬掉一块肉，但与此同时，夏夜的街道上又满是把背心上撩，露出油亮亮肚皮的老爷们。
这区别对待让夏茯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室友瘪了瘪嘴，不以为然地反驳说：
“有什么不好的？大家都是这么去洗澡的，又不是裸奔。”
“真要说的话，那些偷看的男的是变态!到时候一举报一个准，曝光到校园墙上，直接让他们被骂到退学！”
“别怕啦！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洗！对了，你看这个小熊睡衣可爱不？”
人多力量大，舍友充满底气的模样说服了夏茯，她从季晓薇手中接过手机，从未拥有的可爱衣服一举捕获了她的心灵。
那以后她拥有了弟弟T恤以外的睡衣。
从小到大，夏常青穿的都是商场里的牌子货，纯棉T恤柔软耐穿，在被他淘汰后，夏茯还能穿着继续发挥作用。
可这件睡衣不同！对于其他舍友来说，它或许只是件中了学姐“校园购”骗局的便宜货，不仅面纱质量一般，体感粗糙，里面还有不少线头。
但夏茯却喜欢到不行。
这是她大学打工给自己买的礼物，及膝长米白的睡裙上画满了棕色的毛绒小熊，圆圆的领子露出锁骨，袖子是公主一样的泡泡袖，轻飘飘的裙摆缀着一圈褶皱蕾丝，转圈时会像花一样打开。
真可爱，朴素如夏茯也会忍不住在浴室前的镜子里仔细打量自己。
室友们洗澡要涂磨砂膏还有发膜，擦干后还会在椅子上擦身体乳，所以等候区的夏茯有充足时间用来臭美。
要不是宽松的款式以及幼稚的花边，谁会觉得它是一件睡衣呢？
如果是小孩的话，直接穿出门都没问题吧？
夏茯小时候从未穿过这么花哨的衣服，她会在镜子前偷偷捻住衣角柔软的木耳边褶皱，借以满足突然作祟的少女心。
不过一旦脱离女浴的卷帘，那份欣喜便荡然无存。“异性的眼睛”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黑暗里忽明忽亮；像藏在床下的手，在你探寻时缩进墙缝，闭眼时又偷偷抚上皮肤，留下又湿又凉的痕迹。
夏茯必须勾腰驼背，藏起所有曲线，用双手搂住季晓薇的胳膊，贴在她身上，才能避免自己胡思乱想。
这次的话题是下午的篮球赛。季晓薇问她有没有帅哥，夏茯就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
活动后的新闻稿一般由夏茯编写，如果能投稿到校内专栏，她能拿到50块钱的稿费，为此她拍了一点球赛的照片，里面就有方景澄的身影。
夏茯一边放大照片，一边复述方景澄调侃包志伟时说的话：
“我想好了，如果他再用‘晚安’烦我。我就反问他‘为什么包同学总是发晚安，是没人晚安就没法睡着了么？’”
“好像小孩子一样——”
“我就不用。”
她在淋浴时深思熟虑，做好了准备，模仿方景澄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可谓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