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程约三天, 这一路，楚卿意很快将沈居松这段小插曲忘了，来时, 仙门匆匆忙忙, 去时，仙门速度放缓，弟子们悠闲地游览凡间各地山水。
北宣城回仙门的路途, 途径凤陵城，这是楚卿意幼时的家乡。
离凤陵城越来越近, 她离开成群结队的队列, 调整御剑的高度和速度, 低空飞行一段时间。
城外的小山坡屹立在原地，几?乎没有一点变化。而城内则天翻地覆，城主?旧宅的地址变了，从西南的位置变成靠近中心的地方，面积也大了许多, 从低空往下看?，仆人们行色匆匆，在宅院内操持内务。
“师姐怀念家乡了？”扶风神出鬼没, 竟跟了上来。
她点点头, 承认这一分想念：“离家几?百年了，我还记得老宅后院养的一只黄狗, 夏天池塘开的荷花。”
扶风认真地听着, 她开了话题, 就再也停不下来, 边说?边露出笑容：“荷花长莲蓬，味道清甜爽口, 小时候，我和二丫用洗澡的木盆做了一只小船，跑到池塘的中心摘莲蓬，结果船翻了，我掉进池塘里差点溺死?，幸亏二丫及时喊了大人，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扶风眼中露出一抹庆幸，摇摇头笑说?：“师姐现在颇为沉稳，看?不出幼时如此调皮。”
“那时候父母还没走?，所以我无忧无虑，跟普通的小孩没两样。”楚卿意指了指老宅的方向，“那儿便是我家了，时间过去很久，可?能有人把池塘填了，不复从前的模样。”
扶风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宅院。
楚卿意临时来凤陵城一趟，仙门弟子的队列早已消失在天际，她留恋地看?了看?家乡，转头就要走?：“回去了，不然?长老要责怪我们。”
剑尖转了个方向，人还没完全离开，扶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别走?，去你家看?看?。”
楚卿意神色迟疑，她之所以隔了这么远看?老宅，也是因为近乡情怯，而扶风却要求她回那个早已不是家的地方。
显然?，扶风比她强势许多，在她犹豫的时候，他半拖半拽，将楚卿意拽到西南边。
这座宅院无人，荒僻多年，像房子这种东西，没人住的话，损坏得特别快，所以墙壁斑驳皲裂，满是附近小孩子的脚印和图画。再往里面走?，横梁断的断，石砖长满青苔，杂草顽强地从缝隙间破土而出。
楚卿意看?着这副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心中如同五味杂陈，透过这些砖瓦，她仿佛回到二百多年前。
夏天炎热的夜晚，天空星辰密布，仆人从房屋搬出几?件凉塌，放在大树底下，旁边是约五公顷的池塘，凉风习习，父母与祖父母躺在凉塌上，笑颜满面地聊着天。
如今池塘被填平了，扶风的袖口一挥，那池塘忽然?开始凹陷，渐渐填满澄澈的池水。
随着法力的发动，周围破败的景象，转瞬间变得崭新干净。
有一只大黄狗神奇地出现，蹲在她的脚边，尾巴不停地晃动，围绕她奔跑。
她的眼眶忽然?湿润，眼睛红了一圈。
十岁以前的经历，遥远而短暂，只占了她人生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不刻意去想，她几?乎很少去想那些埋藏深处的记忆。
此刻，眼前的屋子，跟记忆里的家一模一样，那些欢乐的过往，那些颠簸流离的经历，如大梦一场。
仿佛还能听见家人呼喊她的声音，眼前浮现一张张的笑脸，一种汹涌温暖的东西填满空洞的胸口，满到溢出来了，她无声落泪，不受控制地蹲下身?。
扶风最?后抱了她一下，他的过去也曾像楚卿意，自?幼长大的家被他人占为己有，他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也能体会她的遗憾，但是他跟楚卿意不同，妖域亲情淡薄，他这样的男人，不允许自?己过分的悲伤。
他看?着她哭，内心产生了一种同样的宣泄，与楚卿意产生一种紧密的联结。
楚卿意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替她抹去眼泪，扶风的动作?格外温柔，让人觉得世间即使很多人走?了，他也会一直陪伴着她。
这样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她无法拒绝他的陪伴。
这一刻，他们出人意料地亲密。
可?是她内心始终为自?己保留了一份安全的退路，随时做好?他可?能虚情假意的事实，他会离开，回到像上辈子水火不相容的状态。
扶风摁着她的脑袋，她靠在他的肩头，眼睛始终清醒地睁着。
过了一会，两人离开这座老宅院，去追仙门的队列了。
仙门的速度相当快，没人会因为两名弟子擅自?行动而停止前进，两人到底没追上，等他们回到仙门，其他弟子早已各回各家修生养息去了。
空荡荡的大门口，有个身?姿窈窕的女修等待着，她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发尾如海藻般微卷，身?上露出的肌肤，洁白细腻，整体气质清冷，正是楚卿意时常挂在嘴边的元姝。
楚卿意从剑上飞下来，立马飞扑过去，元姝相对平稳许多，像个长辈，扶住她的双臂，笑道：“多日不见，卿意你好?像瘦了。”
这句话是元姝的口头禅，她偶尔碰见楚卿意，就会不由自?主?将此话脱口而出，哪怕楚卿意毫无变化，在她的眼里，她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清瘦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楚卿意扯出了一个无奈的笑，与师姐上一次见面，表面距离半年了，实际隔了一辈子的生死?距离，她却还是老样子。
元姝与楚卿意打完招呼，转而看?向扶风，扶风微笑着朝她点点头，算作?寒暄了，对于一个刚进门不久的师妹来说?，态度称得上冷淡了。
元姝不以为意，她刚才看?到楚卿意与扶风有说?有笑，欣慰道：“真好?，你又有新朋友了。”
楚卿意笑而不语。
“匡怀青呢？”
仙门的弟子已经回了一批，最?后两个也回来了，却不见匡怀青的踪影，元姝纳闷极了。
楚卿意讪笑，她把匡怀青扔进乾坤袋囚禁起?来后，始终找不到释放他的理由，如果释放了，他将此事暴露出来，她又有牢狱之灾，所以她干脆眼不见心烦，把他关着暂时不管。
修士辟谷，长时间不吃饭也没事，等以后找到让他失忆的办法，再把他放出来。
楚卿意这样想，悄悄隐瞒这一个秘密，谁也不告诉，包括元姝。
元姝的年纪与她差了一辈，性格宽容平和，如果楚卿意犯了错，她一定?会请求她不要一错再错。然?后元姝想办法给她减轻罪行，这样的发展，符合元姝往日的行为习惯。
楚卿意不赞同这种做法，即使再信任元姝，也不想把小秘密告诉她。

第36章
扶风心里高兴, 回清潭殿的路上?，发自内心地与弟子们打招呼，笑?容满面, 春风得?意。
以前他不这样, 脸上的面具厚得跟城墙一样，有?人凑到他跟前献殷勤，他表面和气, 内心不耐烦，因为不再是妖域尊贵的皇子, 他才按捺住脾气, 伪善地与人周旋。
现在他变了。
笑容多了几分真心, 因为楚卿意。
刚刚元姝认定楚卿意与扶风是朋友，楚卿意没有?否认。扶风觉得?这些日子所做的努力终于收获了成果，她对他暂时放下了戒心，愿意接纳他的存在，容许他的靠近了。
扶风高兴了两日, 后来又过了段时间，终于笑?不出来了。
元姝为了给?师妹们接风洗尘，搞了一个泡温泉的活动, 她邀请广大参与荒墟行动的女修, 携手相伴，去?凌霄宗的后山温泉接受洗礼。
后山的温泉, 对修炼大有?好?处, 可以洗涤身体的浊气, 加快修炼速度, 一向是只有?宗门长老级别以上?才能享受的待遇。
如今元姝向宗主申请，为各位女修提供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众人无一不惊喜交集，各自找好?小?团体，一波接着一波去?泡温泉了。
女修人数约百人，一个池子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大概要搞个三天的时间。
扶风收到元姝的邀请，脸都僵了。
元姝做完今天的任务，回房间休息的路途，顺便去?了趟扶风住宿的地方，她站在小?院门外，笑?说：“你与卿意近日关系缓和，趁这次机会，增进一下感情如何？”
如果只是楚卿意一人，扶风挺愿意与她单独“增进”感情。然而池子里面还要挤下十几个女人，他一个男子，跑到女汤池里，这种龌龊事?他做不出来。
扶风找了个借口拒绝：“不巧，这几日我打算下山看望朋友。”
“师妹可能不知，后山的温泉不仅温暖舒适，更?拥有?修炼的助益。错过这次，可没有?下次了。”元姝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他煞有?其事?地颔首：“确实可惜了。”
“……“
扶风不动如山，完全不吃元姝这套，他给?出了恰当的理由，元姝自然没有?道理强迫他一定?要去?泡温泉，毕竟泡温泉是一种奖赏，而非惩罚。弟子不能拒绝惩罚，却可以随意丢弃奖赏。
元姝不气馁，意有?所指：“多好?的机会，以前从来没有?弟子拒绝这样好?的待遇，师妹难道不敢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扶风这样通透聪慧的人，如何听不出话里话外的某些含义。
“不至于。”他随意地斜靠在门沿边，两只胳膊环抱，打着哈欠道，“我实在分身乏术，朋友急需我的帮助，怎能为了一点利益而放弃朋友？想必师门也?不会赞同弟子选择以利为重，轻忽感情。”
当扶风搬出师门，元姝哑然片刻。
如此理直气壮的理由，让人没有?反驳的机会。她眯起眼睛，注视眼前摘了头饰的人，内心种下了深深的疑点。
左迦联系她，她早已?知晓荒墟发生的一切事?情。
扶风奇怪的表现有?很多，他在众人面前向来是病弱无辜的形象，然而到了荒墟，竟摇身一变成为强大的异火拥有?者。
奚渊猜测扶风是妖域的皇子，左迦不认同，元姝却觉得?奚渊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之前，妖域与仙门存在极大的信息差。
左迦知道扶风殿下的姓名，常喊他为三皇子，却不知出现在荒墟的女子叫柳扶风。
而元姝知道他叫柳扶风，但三皇子出生前，她长时间卧底凌霄宗，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很少与奚渊互通消息，除非重大情报。所以，妖域的三皇子叫什么?这种小?事?，她一概不知。
左迦奉命来到凌霄宗的附近，与元姝这么?一交流，自然而然扶风是妖域皇子的身份暴露无遗。
元姝此番来试探，主要是排除同名的嫌疑。
而扶风坚定?的拒绝态度，坐实他男扮女装的事?实。元姝带着问号过来，回去?的时候，她拿到了重要的情报。
但还有?一件事?，元姝想不明白，回到屋子继续思考。
左迦的口中，扶风聪敏而谨慎，那么?为何他更?改性别混入仙门，却不改他的名字？
这相当于正大光明告诉滕荣，我在这里，你来打我啊。
扶风挑衅的表情浮现于脑海，一瞬间，元姝灵机一动，好?像捕捉到了他的真实想法，莫名他真想刺激滕荣，挑拨妖域与仙门的关系？
若滕荣无视妖域的混乱，一心一意强行攻打仙门的某位弟子，那么?滕荣可能会落入两方势力夹击的处境！
元姝禁不住冒出冷汗！这人的算盘打得?可真隐秘！
扶风与元姝的短暂交锋，楚卿意全然不知。
根据元姝的分配，她被邀请第三日泡温泉，这两日无事?可做，她忙着养元宝。
元宝的胃口跟上?辈子一样挑剔，小?鱼干不吃，非要仙门灵气丰裕之地的新鲜小?鱼。
她本来还打算给?元宝做个猫窝，但想想上?辈子，它一次都没踏入那个软绵绵的猫窝，反而青睐自己的被窝。
于是楚卿意放弃做猫窝了，专注钓小?鱼。
大的鱼，其实它愿意吃，甚至贪心地想把?一条比它还大的大鱼吞了，但楚卿意考虑周全，真吃了，它不得?撑死，也?要受伤治疗肠胃了。
妖兽非同普通动物，受伤恢复速度快，但会病死的。
楚卿意做好?计划，戴上?一头遮太阳的复古风斗笠，一坐就?是一整天。
莲花池荷花摇曳，淡淡的清甜香气弥漫到四周，楚卿意耳朵一动，听见池底传出轻微的游动声，越来越近，转眼间，鱼挂钩开始挣扎了！
楚卿意立刻抬高鱼竿，收拢鱼线，肥美的鱼儿在空中划出一道跃动的线条，尾巴甩落的水滴溅到她的脸上?。
她擦也?不擦，惊喜地露出笑?容，动作飞快且熟练地剥鱼，处理内脏。
旁边搞了个火架子，她将鱼放到架子上?烤，然后坐到椅子上?继续钓。
为了省事?，她定?住鱼竿，让它一动不动钓鱼，然后腾出手给?烤鱼翻面。
元宝几次三番想偷鱼，楚卿意给?火架子设下结界，不准它靠近。
在元宝的不满目光下，她一边撒调料，津津有?味吃野鱼，莲花池里的鱼各个鲜美，她享受地翘着大腿哼歌，一边等其他小?鱼上?钩。
小?鱼没上?钩，元姝过来了。
楚卿意给?她拿了一条最大的鱼，示意她尝尝味道，眼神?充满分享的喜悦。
元姝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尝味道，附耳跟楚卿意讲了一通悄悄话，楚卿意犹豫片刻，无法拒绝元姝期待的目光，点点头答应她的请求。
元姝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楚卿意继续钓鱼，今天钓的小?鱼比昨日多，元宝哼哧哼哧吃了一肚子，暖烘烘的太阳照到身上?，它舔舔嘴巴，舔舔毛，懒散地躺在她脚边晒太阳。
扶风从别的弟子的交流声中，得?知楚卿意这两日正在钓鱼。他跑到她的面前，这时，楚卿意钓了一上?午的鱼了。
大鱼烤得?差不多了，空气弥漫着焦香的烤鱼味。
扶风像一只大狗狗，蹲在她的脚边，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她，期待她的投喂。
楚卿意不是小?气的人，见者有?份，拿鱼给?他，没想到他还不乐意接，微微抿唇，失落地看着她。
她迷惑地瞄了他一眼，既然想吃为何还不肯拿着？
很快，她知道为什么?了。
扶风微微张开唇，示意她喂他吃，就?像上?次他喂她吃早饭一样。
楚卿意嫌弃地瞥了他两眼，对他毫不自知的厚脸皮表示无语，她没管他的表情，把?鱼扔了过去?，明白地告诉他，爱吃不吃，不伺候。
扶风不太满意，却也?没别的办法。一只手拿着叉鱼的棍子，一只手不安分地摸摸她的头发，擦擦她阳光下的汗珠。
楚卿意被他搞得?坐立不安，回头正想骂他，他将擦过汗珠的指腹伸进自己的嘴巴，舌头微微舔舐，用?一种勾引的眼神?，明晃晃地注视她。
天知道，她的脸顿时红了。
扶风从哪里学来的勾栏样式！
以前该不会真从青楼里出来的狐狸精吧！
不对，她是女子，为什么?要勾引她！
楚卿意风中凌乱，大脑空白。
扶风见好?就?收，终于将淫/乱的动作收了回去?，露出矜持的笑?，手里的动作却还不停，往她衣服里钻，捏了捏她柔软的侧腰，还想往某个地方钻。
她立刻拍掉他的手，觉得?这人可能从荒墟后真被其他人夺舍了。
扶风面带可惜地收了回去?，许久没有?与她亲近了，他甚是怀念那些令他神?魂颠倒的日日夜夜。
他与她早已?有?了肌肤之亲，与她相处的木屋时光，充满了快乐的回忆，那座破破烂烂的床榻。曾经混杂两人的汗水。
暧昧浮动的夜晚，第一次他不知节制，更?不知轻重，把?床榻给?弄塌了，两人灰头土脸倒在破烂的木板间，模样好?笑?。
当时，楚卿意气得?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打算中断鱼水之欢，想办法让床恢复原样。扶风却忍不住抱紧她，换了个地方继续，然后又凶狠地把?木柜给?撞砸了。
第一次的窘事?，历历在目，扶风此刻忍不住抿唇笑?了。
楚卿意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微妙的笑?是什么?意思，她看不懂，咳嗽几声，等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她装作不经意道：“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吗？”
“……“””扶风为难地顿住。
“只有?我们两个。”楚卿意补充。

扶风马上改变态度, 眼睛一下子亮如星辰，点头道：“我可以。”
自然是无比乐意?的，他都快记不清上次与楚卿意亲密的滋味了。
既然只有两个人, 他愿意与她单独相处, 好好增进一下感情。
楚卿意的手被扶风紧紧握住，她想抽都抽不出来，心?里觉得奇怪, 单独泡个温泉而已?，扶风为什么这么激动？
还有, 师姐为何特意?嘱咐让她陪扶风泡温泉？
昨天, 元姝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时间, 跑到莲花池与楚卿意?讲了一通悄悄话。
她说扶风以看?望朋友的名义拒绝泡温泉，这不太符合常理。
扶风刚入门?，本来女修们正好借这次机会，与扶风交流交流感情，元姝认为他拒绝, 可能是因为跟一大帮女子泡澡，心?里害羞。
那时楚卿意?不相信这话，差点笑出声, 觉得元姝多思了。
扶风这家伙也会害羞？那母猪也能上树了。
既然他不要去?, 那便不让他去?好了。本来没什么问题。
元姝大概当惯了大师姐，事事为人着想, 她看?不得扶风错失良机, 嘱咐楚卿意?带他单独去?一趟后山, 如果他同意?, 那最好。如果不同意?，那便作罢。
楚卿意?懒得管扶风去?不去?, 但是元姝开口，她立刻答应了。
到了明?天夜晚，差不多亥时，女修们陆陆续续泡完温泉，结伴从后山回房睡觉。
楚卿意?与扶风翻了两座山，终于抵达重重禁制内部的后山，这里的温度高于其它地方，空气湿润，温泉池子呈椭圆状，四周半空垂落大颗大颗发光的琉璃珠子，将黑暗的夜空照得半亮。
雾气缓慢上升，泉水清澈见底，岸边潮湿，地面残留女修们上岸时滴落的水迹。
周围没有男人，楚卿意?便干脆利落把衣服脱干净，扑通一声滚入温热的泉水，这里的水深到胸口，她入水时没站稳，整颗脑袋都浸入水面之下。
待稳住脚步，额头脖颈冒出水面，忽然有一双手?贴住她的腰身。
楚卿意?被人拥入怀抱，表情还有点懵，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扶风笑吟吟的眼睛。
琉璃的光辉映照，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说着令人浮想联翩的言语，楚卿意?差点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以前看?过这双眼睛。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推开他的身体。
一时不慎，双手?碰到他的胸膛，她顿了顿，惊愕地说：“柳扶风，你?的胸真平！”
扶风无言。
楚卿意?觉得这话若被其他师妹听见，那些师妹必然要泪奔而去?，但扶风的脸皮比一般师妹厚，他听了神?情毫无涟漪，甚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笑声传遍温泉池的每个角落，楚卿意?简直搞不懂了，他平日穿着打扮挺精致的，应该是个爱美?的人，那为何她嘴瓢一时不慎攻击他的身体，他竟丝毫不以为意?？
扶风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带她伸进温热的泉水。
“幼时营养不够。”他谎话张口就来。
楚卿意?果断相信了，毕竟扶风看?着只比她小几?岁，她出生的那段时间，凡间正值战乱，饿殍遍地。扶风是凡人，幼时处境可能跟大部分的普通人一样，缺衣少食，能顺利长大就已?非常难得了。
扶风暧昧的眼神?在她的胸口转了一圈，她全然不知，脑补扶风小时候与她相似的惨状，注意?力?分成两拨，一拨思考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长成这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变成真假难辨的性格，另一拨全在脚下，他的脚不安分地蹭着她的小腿，这么大一个池子，往哪去?都挺宽敞，偏偏要跟她抢位置。
楚卿意?露出不满的眼神?。
扶风当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心?痒难耐地抬起干净的指腹，若无若无触碰她的锁骨位置，她激起颤栗的感觉时，他又立刻蜻蜓点水般的收回。
光这样不够，他反复划动几?次，搞得楚卿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子里飘过几?个问号。
他在她不解的目光中，他抓住她的手?，停到他胸膛的位置，诚心?诚意?地夸奖：“卿意?一如既往的饱满。”
楚卿意?：“！”
她先是睁大眼睛，花了几?秒时间领悟他话中隐晦的含义，然后不由得抬脚踢了过去?，满怀羞愤，眼神?凌厉，一脚正好踢中他的下半身。
平静的水面，激起阵阵白色浪花。
扶风的脸色顿时惨白，闷哼一声，弯腰捂住某个位置，以前的端方优雅全副击破，只剩狼狈。
楚卿意?脱口而出：“你?这话说出来，我差点以为你?是男人扮的。”
“……”他的确是男人。
扶风艰难吞咽仿佛碎裂的痛楚，无奈的笑声里充满了苦涩，楚卿意?不懂他有多痛。
那个位置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下手?毫不留情，他有些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立起来了。
楚卿意?看?得出他痛级，唇色都白了几?分，跟新刷的墙似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睛浸了一层生理泪水，她坚硬的心?顿时软化。
即使女修，踢中那处也该是疼的，她马上不由得因为失礼而感到抱歉。
然而扶风对她的态度依然一如刚才，丝毫不责怪她：“没事，是我说错了话。”
楚楚可怜的语气，让楚卿意?内心?的歉疚更?深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杀他的时候不觉得抱歉，而当她重新活了过来，扶风向她投诚示好之后，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越来越像正常的师姐妹了。
楚卿意?对待其她的师妹，通常是温和且张弛有度，不会过分亲近，亦不会过分严厉。
“是我自作自受，自讨苦吃。”扶风微微垂眸，向她瞄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的更?低了。
楚卿意?的唇张了张：“我去?买药，你?等我过来。”
扶风一把拉住她的手?，一瞬间又容光焕发了：“不碍事，我自己有药，回去?擦一擦就好。如此良辰美?夜，不要耽误了。”
楚卿意?心?道，元姝喊你?来泡温泉，你?死活不肯，仿佛泡温泉会杀了你?。如今受了伤，反倒不愿意?离开了。
真奇怪。
她无法猜度扶风捉摸不定的心?，索性不管他了，静静享受泡温泉的美?好时光。
温泉旁边种了几?棵凌霄宗特产的紫烟树，一串串紫白的花瓣挨挨挤在树枝上，一阵夜风吹过来，许多花瓣挤不下了，随风飘落，洒到温泉的水面，如同天然的花瓣澡。
楚卿意?用手?拨动花瓣，一蓬蓬的花香即使入了水，依然无法忽视，幽幽散开，她感到惬意?且放松，抬起胳膊，那些香味浓郁的碎紫色，为她皓白的手?腕增添几?分美?丽的色彩。
扶风离她很近，呼吸轻一下重一下，好像正在平静刚才的痛楚。
她不怎么与他说话，感受温热泉水的浸泡，全身的疲惫散得一干二净。
后山的温泉名副其实?，如传言中的效用好，五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敏锐清晰，水好像越来越热了？
温泉是从地下涌出的流动水，水温通常是固定不变的，然而现在的水温至少比刚下水时更?热了，肌肤感觉到些许的烫热。
楚卿意?看?向扶风，打算问他有没有发现水温的变化。
扶风的脸很红，他的皮肤白，即使此刻光线比白日暗，她也能看?清他微微透红的耳朵和脸颊。
他忍耐的表情，脸颊的红晕，可不像是因为害羞产生。
难道刚才的疼痛至今未缓解？
楚卿意?踏出一步，试图接近他，扶风反应极快，往后退了两步。
脚步顿住，迟钝如她，发觉他的不对劲了。
扶风的胸膛起伏剧烈，额发湿润，可能被溅起的温泉水打湿了，也可能是汗水浸湿的。他的唇色变了，反常的红，颇为艳丽，眼睛如漆黑的墨。
他的身高比楚卿意?要高，水大概在他的腹部位置，然后这时，他踏入紫烟树的倒影，那些琉璃光泽到达不了的角落。
然后他坐了下去?。
他坐到温泉的某个石头上，只露出下巴以上的位置。
楚卿意?莫名其妙，因为他的反常，好奇心?反而提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随意?撩了撩水，壮似寻常地问。
“无事，站累了。”扶风语气如常，“师姐自便。”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低沉，若不仔细听，楚卿意?差点听成了男子的声音。
她被自己的错觉给逗笑了。
扶风的声音确实?偏中音，有些女修天生这样，光听声音，无法辩驳雌雄。
他大概泡久了，连喉咙都哑掉了。
楚卿意?笑了半天，当视线往下瞥的时候，她的喉咙卡住似的，笑声戛然而止。
扶风坐在石头上，大部分身躯浸入水底。
他的情绪有些躁动，大概受不了这么高的温泉水，用手?臂遮住前方，修长的手?指掐出一个法诀。
灵力?细微波动，岸上的衣服瞬间飞到他的身上，眨眼睛，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收紧衣物，毫不迟疑从水中起身，踏到岸边。
一连套动作，换衣、起身、烘干，只在短短几?秒内完成，普通人难以看?清身形，可楚卿意?是金丹期修士，双目可以看?清百米之外趴着树叶的小昆虫，所以她一眼就发现了一些不同于以前的小细节。
扶风的大腿更?结实?了，也更?长了，手?骨修长突出，腹部位置隐隐约约露出腹肌的形状，方才她踢过的地方好像肿了？
她宁愿相信是肿了，身体条件反射地转了过去?，内心?惊骇，如同掀起汹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