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然感到好笑：“我师兄拿我当替身？宗啸和花善成都这么说，我却不相信。我只觉得师兄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才是。”


第8章
　　花善成留下一番令程越然感到好笑的言论后，便翩然离去，徒留他们师兄弟在穷凶崖。
　　过了一会儿，苏一尘收拾好情绪，重新御剑载着程越然，问：“当初差点杀死你的弟子庞同也被关押在这里，你要去看看他吗？”
　　程越然想了一下，见见对方，鼓励一下对方，也算一件好事。
　　“好。”
　　违反门规的人并不多，所以两人很快找到了庞同。
　　苏一尘御剑靠近庞同，对程越然道：“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就赶快说吧。”
　　庞同再次见到程越然，只觉得两人身份天翻地覆。
　　之前庞同是御寇峰的外门弟子，而程越然的躯壳原主岳关山只是羽仪峰的杂役。
　　而现在，庞同成了一名违反门规的罪犯，被关押在穷凶崖，对方却成了无咎峰苏长老的关门弟子。
　　真是一朝河东，一朝河西。
　　庞同瞥了程越然一眼，苦笑：“你肯定是来看我落魄的样子吧，现在你见到了，你开心了吗？”
　　毕竟，他当初可是为了争抢一个进入秘境的名额，差点杀死岳关山。
　　“不。”程越然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鼓励你的。”
　　“鼓励我？”庞同感到可笑。
　　“不错。”程越然思考道，“修仙者的一生极其漫长，你被关押在穷凶崖的十年，对于修仙者漫长的生涯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你不要气馁，出来后，你还是御寇峰的外门弟子，只要你勤修苦练，一定能够成为内门弟子。
　　“其次，我想告诉你，不要试图去抢别人的机运。天道好轮回，一切你现在抢来的机运，都将在将来以另一种形式还回去。”
　　庞同冷笑一声：“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教训我？”
　　程越然感到对方不可理喻：“我是一片好心。”
　　“你能不记我差点杀死你的仇，来这里只为了鼓励我？”庞同不相信，“我看更多的，是你想来向我炫耀，如今你因为我差点杀死你不成，反倒成了苏长老的内门弟子吧。”
　　“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程越然诚挚道，“不过也是该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因祸得福，成为师尊的关门弟子。”
　　“你看！”庞同开始失去理智，双眼通红，“你就是来向我炫耀的，我说得没错吧。你根本不会理解我，一个外门弟子，为了有一次能进秘境的机会，铤而走险。你一直都很幸运。
　　“作为一名杂役，你认识羽仪峰的内门弟子窦海书。你还因为俊美无俦的外表，获得履霜峰小师妹的青睐。
　　“你拥有太多幸运，你根本不知道勤修苦练，却不被人重视，换来的是别人的忽视，这滋味究竟有多么苦涩。”
　　苏一尘听到这里才柔声道：“那你也不能去杀害无辜之人。只要你肯努力，你的努力一定会被看见。”
　　“努力两个字，在天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庞同悲观道。
　　程越然沉默了，他前世天赋异禀，一进太和派，便被无咎峰峰主收为内门弟子。
　　他确实不知道努力还不被人看见的滋味。
　　“师尊……”程越然拍了拍苏一尘的肩膀，“算了，说不通，我们回无咎峰吧。”
　　“好。”
　　在回去的路上，程越然若有所思：“师尊，你说努力真的比天赋重要吗？”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苏一尘想也不想道，“我的师弟被称为仙尊，可他在最初孩童时期，每天挥剑至少一万次，多则数十万次。此后几百年，他没有一日放下过剑。他天赋异禀，尚且如此，天赋平平的人又岂可不努力。”
　　直到半夜，两人才从穷凶崖赶到无咎峰。
　　站在无咎峰下，程越然抬头仰望整座高耸的山峰。
　　山下有一潭灵泉，灵泉的水源自悬挂在山壁之上的悬瀑。
　　山壁上还挂着一座天梯。
　　在灵剑真人作为无咎峰峰主的时代，有一个护山阵法，禁止任何种族御器进入无咎峰，只能攀爬天梯。
　　直到灵剑真人一死，这个护山阵法崩塌，众人才可以御器自由在无咎峰周围飞行。
　　“我没有直接带你上无咎峰，而是让你站在山脚，是为了让你看清整座无咎峰。”苏一尘语气温柔，带着万千感慨，“这里是我生活了千年的地方。”
　　程越然在心中默默补充：“这也是我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
　　再次见到无咎峰，程越然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从飞升到九天之后，自从与师兄决裂之后，只在与魔剑决战前一天来无咎峰见过师兄。
　　其余时间，他都在人间和花善成游荡。
　　“没想到我还能再次回到这里居住。”程越然心中感叹，“回到我曾经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回到我熟悉万分的地方。”
　　苏一尘指了指灵泉：“你现在还在炼器期，没有辟谷，身上会出汗，以后每次你练完剑，就道这灵泉里来洗澡。一是可以洗干净全身的汗水与污垢，二是可以迅速地补充一日之内失去的灵力。”
　　“是。”程越然应答。
　　说完，苏一尘载着程越然来到无咎峰的山巅。
　　山巅有着一株倾斜的、巨大的木棉树，这棵树虽然倾斜，枝干却高到需要人来仰望。
　　苏一尘走到木棉树旁，从地上挖出两坛桂花酒：“给，这是我师弟当年埋的。自从他和花善成互相约束，一个不准吃同类来增长修为，一个不准喝酒之后，这些桂花酒，就再也没有人动过。今天便宜你小子了，算是为师的见面礼。”
　　说着，他一掌拍开酒盖，放肆地饮了起来。
　　“咳咳咳！”不善饮酒的他，在喝第一口的时候，就被桂花酒绵密的酒水给呛到。
　　程越然伸手去拍师兄的背，师兄咳嗽完，像是头一次放纵自己一般，将自己埋头在酒坛里，将酒坛里的酒源源不断地灌进自己的嘴里。
　　没过多久，一瓶桂花酒见了底。
　　此时，苏一尘已经双颊通红，他不善饮酒，喝了一瓶酒，就已经快要醉倒，但他思维清晰。
　　“对了，”他说，“之前被花善成打落的那个储物袋，在你这里吧？”
　　“是。”
　　“送你了。”
　　轻轻三个字——送你了——就将数十样奇珍异宝赠送给程越然。
　　程越然十分珍惜拍了拍袖口的储物袋：“多谢师尊赏赐。”
　　“我不是说过，”苏一尘语气有些不满，“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这是程越然与苏一尘还没决裂前的默契，如今却被苏一尘用言语给说了出来，这便不是不言的默契了。
　　苏一尘又挖出一坛桂花酒，拍开酒盖，准备喝起来。
　　程越然握住对方的手，摇头：“师尊，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谁说我醉了？”苏一尘心念一动，程越然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炼气期的弟子，就连苏一尘的一个念头都不能反抗。
　　苏一尘继续喝着酒，很快，将一坛桂花酒喝完。
　　这时，他已经不是双颊通红，而是全身通红，配合着他一袭青衫，整个人别有一番风味。
　　程越然心道：“师兄竟然也有这样一面，我一直以为他是温柔的，坚毅的，自制的。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放纵的一面。只是……他这么放纵，是因为我逝世了吗？”
　　没等他想出答案，苏一尘便抬起头，伸手抚摸上程越然的脸颊，喃喃自语：“师弟，你为何要和詹选组织人妖联盟？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恨的妖族就是詹选吗？”
　　程越然心中一惊，他知道，苏一尘醉酒后，将「岳关山」当成了他，诉说自己心中的不解。
　　人妖两族向来不和，住的地方也是分隔两地。
　　人族居住在五大陆，妖族居住在四大洲。
　　人族可以捆绑售卖妖族，妖族也可以抓人来吃。
　　程越然和詹选为了阻止这个场面，促进人妖两族和谐共处，创建了人妖联盟。
　　也正是因此，程越然与师兄分道扬镳，最终决裂，以至于程越然几百年都没有回过无咎峰。
　　程越然还是头一次知道，师兄厌恶詹选，他还以为师兄是反对他创办人妖联盟，没想到师兄厌恶的是和他共同创办人妖联盟的妖族詹选。
　　程越然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詹选怎么了？”
　　在他心中，詹选善良正直，和程越然一样，想要促进人妖两族和谐发展，是个十分坦诚真挚的妖族。
　　为何师兄会这么痛恨詹选？
　　“因为……”苏一尘就要说出愿意，却忽然闭上了嘴，“不，这件事我谁都不能告诉。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我也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不能说。”
　　“师尊，什么猜测？”程越然被勾起好奇心。
　　“不能说。”除了这三个字，苏一尘再也不能说出更多的话。
　　程越然也不好逼迫苏一尘，于是只问了一遍就作罢。
　　苏一尘说着说着，目光紧紧地钉在程越然脸上：“师弟……你终于肯回来了……几百年了，你一直不肯回来，是为了和我置气吗？”
　　说着，凑上前去，似乎要去亲吻程越然。


第9章
　　程越然下意识后仰，避开了苏一尘的吻。
　　刚才，师兄是想吻他吗？
　　还有师兄说的话，他一直不回无咎峰，是因为怕回无咎峰惹师兄生气，而非为了和师兄置气。
　　“师尊……你刚才想干什么？”程越然哑声问道。
　　他还是不相信，师兄想要亲吻他。
　　“我想干什么？”苏一尘痴痴地笑了起来，语调还是那么温柔，“当然是想要亲吻你啊。师弟，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不知道，你每次去找欢钰风，和他一响贪欢，我心中有多恨。”
　　听到这个回答，程越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师兄竟然真的想要亲吻他！
　　还因为他和欢钰风欢愉，而嫉妒痛恨欢钰风！
　　程越然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当苏一尘拦住他的后脑勺，吻上来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躲开。
　　一个轻柔的吻。
　　紧接着变得霸道起来。
　　程越然这才清醒，一把推开苏一尘，慌慌张张道：“师尊，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岳关山，不是程越然。”
　　只有用这个借口，才能躲开师兄的吻，让师兄清醒过来。
　　到了现在，程越然不得不相信一件事——师兄爱着他。
　　没想到当初那么决绝地说出「你要是和詹远创办人妖联盟，就不要再回无咎峰」的师兄，竟然爱着自己！
　　这完全颠覆了程越然的固有思维。
　　他还以为师兄恨他，恨不得他永远不回无咎峰。
　　可刚才师兄说什么？
　　他说：“师弟……你终于肯回来了……几百年了，你一直不肯回来，是为了和我置气吗？”
　　原来，师兄是盼望自己回无咎峰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
　　原来，师兄是爱着他的。
　　为什么掩埋在心底？
　　是怕说出口后，一旦被拒绝，连师兄弟都做不成吗？
　　程越然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师……师尊，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仙尊程越然，而是我，你的徒弟岳关山。”
　　他也只能隐藏在岳关山背后，来躲避师兄几百年未诉说的爱意。
　　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师兄的爱意。
　　“哦……”苏一尘仍在痴痴地笑着，“关山啊……你知道吗？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谁？”程越然迷茫了。
　　“是我。”苏一尘渐渐收起笑意，“你进太和派的那天，我正好在羽仪峰，见到你，一下子就像见到了我的师弟。于是，我和羽仪峰峰主说，给这个杂役改名为关山。”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改名为关山吗？”苏一尘问。
　　“为什么？”程越然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他却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因为我师弟程越然，字关山。”苏一尘说出答案，正好契合程越然心中所想。
　　程越然恍然大悟，原来岳关山的名就是自己的字，这不是巧合，而是师兄刻意为之的结果。
　　“关山……”苏一尘在唇齿间轻轻咀嚼这个名字，仿佛能从中品出蜜来，“关山……这是个好名，也是个好字。你又姓岳，和师弟名字中的越字同音。”
　　程越然渐渐明白过来，苏一尘收他为弟子，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因为他长得太像自己！
　　就连名字也像！
　　没想到被魔尊宗啸和魔狐花善成说中了，师兄确实拿他当自己的替身！
　　我替身我自己，这是程越然万万没想到的。
　　苏一尘伸手按住程越然的后脑勺，还要亲吻过来。
　　程越然奋力挣扎：“师尊……你喝醉了，你清醒一点！我是岳关山啊！”
　　“我知道。”苏一尘笑容逐渐变得苦涩，“我当然知道你是岳关山，是我的弟子，不是我师弟程越然。但我师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是你。”
　　说罢，还要继续亲吻程越然。
　　程越然不知所措，只有一把推开师兄：“师兄你清醒一点！”
　　心中却想：“算了，不和醉倒的酒鬼计较。等师兄酒醒了，他自己也会知道他现在的行为有多荒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