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面子到底没留住。
当赵岚清以血结结界自保的时候,便惊动了清徵宗上下的长老们。
其中素微和苏素尘跑得最快的。他们已经看到了陆离是怎么咄咄逼人地将赵岚清逼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若不是风吟天及时回来,后果, 素尘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 在风吟天专门跑来询问他们怎么处置他的时候。
这二位简直一句念及陆离年少,为他求情的话都没有说。
倒是风吟天面色淡淡, 颇为好奇地问道:“上一次被送到执法堂,是怎么处置的?”
“赶出宗门, 与清徵宗再无纠葛。”素尘那本来就有些显老的脸上此刻一派心虚。对这位, 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弟子, 却已经身归天地还又回来了的人, 多少带着点崇敬和愧疚。
崇敬他大义如斯, 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又愧疚于,这人身归天地之时,在他宗门之内,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愧于他的嘱托。
风吟天却没有他那么多的心思,只就事论事地眯缝着眼睛,静静道:“逐出师门,清理门户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一身修为,性子桀骜偏又狭隘。”
“哪怕被逐出去了,也少不了生灵涂炭。到时候被不知情人借机职责清徵宗,倒也棘手……”
“所言极是。”素尘听了风吟天的话皱了皱眉,主要是当初没想到陆离现在变得如此偏激,可一旦这么考虑,又觉得风吟天说得极有道理。忖度了片刻,问他道:“那你可有什么好的主意,处置他?”
“有。”风吟天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眼皮子都不眨,袖子一挥道:“一身的修为在身,与其让他出去祸害别人,不如抽出来惠泽他人吧。”
“至于他人?”风吟天继续静静道:“关进寒冰狱里,让他好好反省吧。”
寒冰狱是清徵宗在外降妖除恶后,羁押罪不至死却又不能放走的恶徒之所。
这个地方配犯了弥天大罪的陆离,倒也适合。
只是抽取他人的修为,这样的功法倒是新奇。
素尘微不可见地朝着素微挑了挑眉,对方隐晦地望了一眼风吟天,看到对方没有什么表示后,只能两手一摊,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风吟天这才抿了抿唇,耐心解释道:“身归天地后,便突然领会了。这功法不能靠学习而得,属于飞升时的顿悟,并不能传授给被人。二位长辈还是权当忘了吧,我只是提前知会你们一声,省得待会儿用的时候,让二位太过惊异,把我视为异端。”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
素尘和素微双双了然,人家都客气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自然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说,当然不会,你自己任意处置便是。
风吟天似乎就等着他们的这句话,只看到他朝着一动不动的陆离身前走去,袖子一挥,陆离便能够动了。
只是他却不敢动,只觉得面前风吟天看着他的那狭长的眼眸里静寂却又冷漠。比眼神还要冷漠的声音从他嘴中发出来,没有一丝的起伏。“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你吗。”
“人犯了错,就要反省。你既然那么自命不凡,那么骄傲。”风吟天眼看着他的脸上越发惊恐,继续道:“那么我就夺去你的修为,把你扔进寒冰狱里,让你一辈子只能在那里苟延残喘,活成一只一无所有,只能龟缩在黑暗中的虫蟊……”
随着他的声音,陆离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泄了气一般,灵力快速地从自己的身体中逝去。丹田明明还在,却空荡荡地像是漏了底的勺子。
“不……我错了师兄……”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压在头顶上。陆离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猛地扑过去,想要扒住风吟天的袖子。
却被那人伸手一掸,像是拂落灰尘一般,将他直接扔到门外。
门外,执法堂的弟子们恭候多时,被赶出来的素微长老嘱咐着,将他送进了寒冰狱。
那里暗无天日,他无一丝的灵力傍身,只会生不如死。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着了。哪怕活着,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太洒脱舒服。
没有人同情他,这位曾经被人提及,也算做青年才俊的清徵宗弟子,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众人眼前。
再也惹不起一丝的尘埃。
更加伤害不到赵岚清了。
赵岚清对这件事情不置可否,也知道风吟天不会放过他,因此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他在风吟天去大殿的时候,专门去找了跟着白书流回了清徵宗的江离玩。
只是江离却有些反常。
赵岚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白书流带着的院子的角落里发怔。
看到他了,便立马欢欣鼓舞了起来。只是刚跑到赵岚清面前,便又一怔,似有惊恐地触了触赵岚清,赶忙又缩回了手。像是怕把赵岚清碰坏了一样。
苦巴巴的眼睛里闪出了泪花,吓得赵岚清立马给他擦了眼泪,软声软语地哄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他坏。”江离撅着嘴,还红着的眼眶里翻着白眼,似乎不忿极了。
“啊?”赵岚清一头雾水,刚想要问江离,“你不喜欢谁?”便听到江离继续道:“都是因为他生你的气,才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要不使性子,你就不会差点又死掉了……”
一番话说得赵岚清动容不已,一下子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忙拉着人的手,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温声道:“可是人犯了错就要道歉……,伤害了别人就要弥补。我曾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很重很重的伤,伤到他连道心都要失去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舍不得去伤害我。只能转身暂时离开,以身归天地的方式,去惩罚他自己。去代替我弥补我曾经造成的伤害。”
“风吟天也不希望我死,他也很爱我,……”赵岚清哄他道:“所以那不是他的错,对不对。”
赵岚清拍了拍江离的头,不好意思跟他说,这些是风吟天跟他在床榻上抵足而眠的时候说的。
意乱情迷的时候,他紧紧拥抱着赵岚清,像是把他深深望在眼里,刻在心上。
那冰凉的唇闻在他的脖颈上的软乎的皮肤上,那人似有喟叹地轻声道:“你知道我在天际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什么?”赵岚清被他弄得有些痒,却又不好说,只能难耐地用自己的脸拱了拱他的脖子,和他依偎着问道。
“我看到……,漫天遍地都是你。”风吟天有些是沈阳,好似又回到了那身归天地的途中。他静静地回忆着轻声道:“我说我爱你……,天道便让无数的生灵都成为了你。”
“吹来的风是你,滴落的雨是你,我倚靠着的树木是你万万千千无边无际,却都是你的你。”风吟天紧紧地抱着赵岚清似乎想要找到一份赵岚清独属于自己的真实感。
“从那一刻,我便不生气了。你与他们同源而生,你是天地,天地亦是你。”风吟天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轻轻道:“因为爱你,这世间所有的无辜生灵便都让我欢喜。”
“因为爱你,我便有了恻隐之心。”风吟天低沉的声音,像是晚风中吹起的箫声,平静和暖,又让人心旌摇曳。“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和你一样去拯救那片天地生灵。”
“小我永远成不了大我。一己之私,只为了你,抛开一切,便注定抓不住你。”风吟天镇定道:“因为那天地间,一定藏着同样的你。即便不是这样的你。”
“如果有一天,需要的话……,我也愿意……”后面的话,赵岚清没有让他说。只动情地舔了舔他震动着的喉结,触摸着他的脸,像是自己能够亲吻那深情又认真的眸子一样。安慰他道:“天道真好,他又把你送回给我了。”
心里却还是道:“风吟天的道心原来还是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激动,即便他知道,他们生于天地之间,也该归于天地。
若再有一次,天道让他们再身归天地的时候,他们仍旧会不可避免地再次做出同样的抉择。
可是……,不好吗?天地之间,亦是无数个爱着别人,亦被别人所爱的生灵。
守着自己所爱,亦有机会守着别人的所爱。上天已经很厚待他们了。
行此一遭,在这天地之间,有人和他一起坦然淡定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让这天地变得更好。
他觉得这样,很好。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正文完结。感谢大家赏脸观看,给大家一个么么哒。感恩。有缘下本见。
另:会有一个番外,但是我得酝酿一下,所以明天和后天不更,从周五开始。具体多长,听天由命,我目前也不知道番外的剧情。
第99章 番外一
人间时序嬗变, 每隔几百年便总有零零散散的修者飞升成功,上达天界。
只是这些修者有的本来就是这天界的常客。亦或者说,他们早就已经飞升过了, 之所以还要下凡,大抵是因为凡尘中即将出现什么足以改天换地的大事。多事之秋, 总是人才济济来力挽狂澜。
天地初开那么些年,飞升的修者不多,倒也不少。比起下凡济世这件事情来说, 自然多了不少。因此,除了出现牵系自身命运的造化,非要特定的仙尊下凡之外, 剩下的下凡任务, 大抵都是轮班制。
正是因为这个机制,连九天之上, 那位最是淡漠无情的长柯仙尊都要下凡。
不过, 因着这人性子并不如何好相处,大多数仙者并不关注罢了。
很久很久之后,一位叫木怀青的修者飞升之后, 九天之上的那朵高岭之花——长柯仙尊终于归位了。
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剑, 要去挥平一位叫文清仙尊的洞府。
只可惜,自从木怀青有飞升的迹象之后, 这位文清仙尊便开始转移家私,甚至恬不知耻地借住在别人的府邸。简直有如狡兔一般, 让人不知道到底住在哪里。
简单来说, 等木怀青归位后, 洞府倒是挥平了不少, 却都不是文清的。
因此, 仇也不算报了。
所以,木怀青也不抄家了,而是继续提着剑,直接逮人。只将文清追得抱头窜鼠。搅得上界风云皆动,人人都诧异,最是和善热络的文清仙尊到底怎么惹上了那位,从不与其他仙尊来往的高岭之花。
长柯仙尊刚下凡回来,文清仙尊亦是前一阵子飞升回来的。这二位下去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来往。
左右不会是在凡间产生了什么纠葛吧?
可也不是太对。大家同为在上界成了正果的仙友。即便长柯仙尊素来不近人情,可下凡却是轮班的。虽说会有好几位仙友一起下去,在凡间婉转成雠的情况。
可大家都活了那么久了,向来看得最开。
即便在凡间经历了什么,也不过是有如误入南柯,不过大梦一场。
回来之后便了却前尘,该干嘛干嘛,从未有过这么肆无忌惮剑拔弩张的情况。
文清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文清从没想过有这么狼狈的一天。终于在逃到不能逃的时候,转身回了头。只是哪怕这个时候也还是涎着脸,望着那来势汹汹的剑,眼皮抖了又抖。仍旧展现着得体的笑意,朝着长柯拱了拱手。“我的好仙尊,您到底是为什么对我穷追不舍。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为什么对你穷追不舍,你难道不知道吗?”已经成了长柯的木怀青仍旧白衣白发,如雪的脸庞上尽是冷肃,和自己的剑锋一样不近人情。剑指着他直直逼近道:“在我下凡历劫之时从中作梗,骗我精血耗费修为诞下孩子。这么多事情,你心思叵测,哪一桩不值得我杀你百次?”
“哎?这怎么能算是心思叵测?” 文清摆着手,边往后退去躲开他的剑锋,边笑嘻嘻地贫道:“仙尊在凡间修行了不知道多久,那修为都要满了,却仍旧没有开窍的迹象。在下帮你一把,你不过百年便成功飞升回来了,这哪里算作从中作梗?”
“至于孩子……”眼睛转了转,想了又想,直到察觉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壁上,不能再退了,才强笑着,摸着鼻子无奈道:“仙尊,我们的孩子……,孩子你不喜欢吗?”
“喜欢。”长柯皱了皱眉,还是坦诚道:“这不是你居心叵测的理由。”
“可没有那个孩子……”我又怎么把你拉入这凡尘来。文清望着他的笑意淡了淡,双手一摊,口是心非道:“您又怎么能够这么轻易渡劫回来?”
“谁说我下去是为渡劫的?”长柯仙尊那剑尖未放下,人倒是不走了。看着已经恨不得额凹进山壁里的文清,一双眉毛深深蹙起,犹豫了一瞬,才有些复杂道:“我下去是为了帮朋友渡劫的。”
“你?帮别人?”文清轻嗤了一声,一点都不相信长柯的说辞,半开玩笑地大言不惭道:“您住在那天宸山中,天子辖内,紫薇近臣,成百上千地没有出过门,仙尊,恕在下冒昧,您哪里来的朋友。”
长柯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戏谑,并没有回答他,只一双眼睛望着他,那眼尾不怒自威,偏偏带着股山巅白雪的清冷味道,怪不得被一众窥过他仙颜的仙友们称为高岭之花。
文清曾经借着些许不入流的法术,遍览过长柯出现在有限的活动中的所有画面,简直将他的一颦一蹙都研究透了。
此时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执着剑。可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意识到长柯没有说谎。
这么一想便猛地虎躯一震,似有惊异地朝着长柯喃喃道:“你的朋友……”
“不会是……,那位紫薇仙尊吧。”如文清所说,长柯仙尊素来孤寡得不能够再寡。惯常待在自己位于天宸仙山中的洞府中,常年都不能让人窥得一面真容。
他能有朋友,那才是稀罕。
若是非要列出一位能够勉强称之为……,朋友的一位仙尊……
那只有与他同住在天宸山上,紫薇仙尊。
只是,这位紫薇仙尊,说是和他们同为仙尊,却与他们不同。仙界大多数的修者都是从下界飞升而来。哪怕天道宠儿,天生地养,也得在凡间走过一遭。
唯有最初的一批仙人,与其说他们是仙人,不如说他们本身就是天道的化身,因为这仙界就是他们建造的。
他们生来就带着使命,掌管着凡间种种,与人间气运息息相关。所以他们无需下凡历劫,更是地位尊崇。
紫薇仙尊便是这样的,尤其不同的是,他掌管着天经地纬,乃是众星之主,哪怕底下天倾地没,也不会轮到他下凡渡劫。
“他下凡了?”文清眼睛睁得老大,不可思议极了。
“他身份特殊,不敢轻易下凡。只是在凡间另外造了个小世界,往里历练了一番。不过……,和下凡也差不多。因为那小世界……,大家都没发觉不是吗。”长柯下凡一趟,脾气肉眼可见地好了。以往被惹,老早就挥袖走了。能够跟文清说这么长的话,简直就是破天荒。
只是文清却没有心思去暗搓搓地有什么遐想了,紫薇仙尊下凡的事情让自己头皮发麻,联想到如今凡间的情形。文清好似知道了为什么长柯这么怒不可遏了,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胆战心惊地问道:“你是说……,我清徵宗弟子,风吟天……,是众星之主,紫薇仙尊的转世?”
“也就是说……”文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我们的孩子……,他把紫薇仙尊撩动了凡心?”
“这不是重点……”长柯深吸口气,眼睛眨也不眨道:“他请我帮忙的时候,只告诉我想在凡间游历一番。现在有了挂念的事情,只怕不玩够,是回不来了。”
“至于什么玩够……”长柯眼神一厉,微抬起下巴,一副都怪你的骄矜表情。
那表情太过稀有,仿佛一个痴汉突然抽到了最珍贵的限定,瞬间把慌张的文清拉了回来。定定望着他的脸,连着他后面的话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猛地有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应和着。
这诚恳的态度倒是让长柯的神情稍霁,只是剑还没有收起来。幽幽道:“你倒是识相。”
“本来想要威逼你一番的,不过既然你这么爽快答应了,那也行吧。”长柯继续道:“紫薇仙尊办公的地方有不少东西不能搬动、代掌紫薇仙尊的公务的期间,烦请仙尊还是住在天宸山的天宸宫里。”
“反正您现在也居无定所,漂泊无依不是吗?”长柯终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似笑非笑地道。
说罢,便将长剑一手,准备转身。
“啊?我要代掌他的公务?”文清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文清这么生气,是怕紫薇仙尊回不来,又不愿意为他免费干活啊!
可是……,对自己来说可不是免费啊!
天宸宫啊,那可是在天宸山上,和长柯仙尊的洞府毗邻而居啊!
一想到以后可以和长柯仙尊朝夕相见的日子,文清心里一动,那嬉皮笑脸的清润神色都收敛了几分,连忙跟上长柯的脚步,边飞边庄重道:“好说。长柯仙尊都这么说了,排忧解难,替他代掌公务又算得了什么事情。”
“仙尊放心,只要紫薇仙尊未归一日,我便坚守在天宸宫中,定不会让这天下帝王气运出现乱子。”
一副明明心里激动得不得了,却又假惺惺的作态看得多少有些滑稽。
“文清……仙尊是吧。”长柯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去往凡间一趟,多亏了这人的多管闲事。他终于明白了这等闲中的风月之事。
长柯顿住了离开的脚步,转身望向了这个局促又带着些拘谨的人。
那如雪的容颜上挂了一抹恬淡的笑,沉静温和的眼睛望向他,静静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心慕我?”
“啊!”文清那含着笑意的脸蓦地一顿,下意识地叫出了声。眸下的美人痣因着主人的眼睛的微微抖动而隐隐动着。他没有想到长柯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早已经充盈在心中,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事情。
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文清顿住了自己跟着他的脚步,定定望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在脸上浮出一抹矫装着的体面笑意。轻轻道:“我本以为仙尊不食烟火的程度,哪怕我羽化而去,仙尊都不会意识到。”
“既然知道了。”文清叹了口气,知道大抵的暗恋在窗户纸捅破的那一刻便势必无疾而终。却还是硬着头皮,勉强问道:“不知道,仙尊意下如何?”
“可以的。”长柯眨了眨那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如雪的长发被云间的风吹起,有如明月一样的容颜在文清的眼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