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篇：1999夜未眠之朱色

01.

看不出年纪的男子。

周平坐在会议室，好奇的打量正在酣睡的那个人。

总该三十出头，眼角的酒色气却浓重疲惫，嘴边已经出现松弛的细纹。

要说四十，横霸了一整张牛皮沙发的身体又充满刚烈的内劲，剪裁想必得体的西装满满的勒出后现代主义的线条。

眼睛很锐利。

周平吓了一跳，站起来。

椅子被撞开，发出金属刺耳的声音。

朱冕是在这里睡觉。

离集团会议还有2个小时，他难得早到，懒得去楼下开房间。再说客房里的床也未必有这张整张头层牛皮制作的沙发舒服，适合他宽阔的体型。

但是他也不是来给小职员参观的。

他放下脚，坐起来。

“我、我是来面试的，应聘董事长秘书的职位。”

周平被朱冕的气势震住，说话有点不顺。

“我刚才已经在这里，Linda小姐叫我在这里等候。”

这是实话，他进来时这里是空的，是朱冕自己不看三四，一头走进来就躺倒，自己已经吓了一跳。

但是底气还是很不足。

朱冕穿着搭配精致，对这里熟门熟路，多是高层管理人员。自己没有及时被他发现存在，好像只能怪自己存在感太弱而已。

特别是朱冕表情严肃，眼底尽是血丝。

这是一个经典的工作狂高管的形象，周平十分敬畏。

朱冕微微抬起下巴，细长的眼睛稍稍眯起来一点，神情不耐。

他随便看了眼周平放在桌上的履历。

“Columbia？Linda还有没有创意？”

周平愕然的看他随手一丢，坐去主席位上。

“那么你学的是经管，要应聘做办公室秘书？”

周平努力想事先预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腹稿。

“你没有工作经验，朱氏又是本城唯一的华裔跨国财团，因此你想来过过桥，装点下履历对不对？”

朱冕弹手指，他的Jessica不在，没有人替他倒咖啡。

这个新人一点也不会察言观色。

他终于皱起眉头。

周平站的笔直，手心里已经出汗。

他不是能说会道的那类人，从小在国内勤奋读书还可以扬长避短，自从来A国已经处处碰壁。这里需要的是实战型人才，即使是教育类的工作职位。

“很抱歉，Joe，我想你不适合这个工作。”

他的教授委婉的拒绝了他留校担任助教的申请，并告诉他也许更适合做对单一人员负责的工作。

他不擅长处理群体协作的事务，不适合学校这个派系复杂的地方。

也许他应该回国……

那里对学历更加盲目，也许他能找到一个条件适合的工作。他的要求其实不高，只是希望可以让母亲为他安定而体面的生活感到欣慰。

但是他不能回去。

周平想到那个令他痛苦的问题，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精神紧绷，注意力却开始分散。

朱冕有趣的观察他有点痛苦的表情，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产生兴趣。

唔，也许只是穿着关系。

他挑剔的看他严肃而没有新意的西装，保守的领带花色。

他比一般人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微微出了汗。

这里暖气很足，他穿的太多。

“我说。”

朱冕将双腿搁到会议桌上，满不在乎的看这个容易受惊吓的人又一脸惊异的表情。

他继续说，“你不适合这个职位。它对你没有好处。”

周平只听到前半句，已经如听到丧钟。

朱冕松松领带。

“董事长已经多年不管事，他喜欢打猎，游艇，登山，赛马，做他秘书需要的是旅游业从业经验。”

周平微微张开嘴。

朱冕有趣的看他，牙齿也不错。

“而且以你的性格，几乎不可能升迁。你要一直做这种内容的工作吗？”

他恶意的列举给他听。

“掌管四辆车的保养，司机调度，各地火车飞机轮船信息，陪他穿越丛林，抵达圣洁的香格里拉？当然你会很有好处，他出手阔绰，你会得到比一般中层管理人员更高的薪水，而且即使被猛兽攻击伤残，也会有一笔足够你买下一个疗养院的抚恤金。”

周平目瞪口呆。

朱冕笑的很得意，本来桀骜锐利的脸型上竟显出一种孩童式恶作剧的神情。

“你要接受这样工作内容的职位吗？”

周平不能接受。

他挣扎很久，虽然他只想要一份稳定的收入，但是他的学习经历让他不能真的心甘情愿的做这样一份管家的工作。

不，也许还不如一个管家。

他想起预先准备的资料，朱氏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在A国维持着富豪级的生活水准，在卢比斯山有堪比电影布景的豪宅。

朱冕满意的看他面孔纠结起来，这是一个知识青年无聊的抵抗，他真的很有兴趣，这个年轻人五官端正，反应迟钝，丢在朱氏只要三天就会被淘汰掉，即使是做他的贴身行政专员。

是的，他需要一个所谓的行政专员，当然，其实和做朱骄的所谓秘书一样，只是他的负责范围是红灯区和赌场。

“很抱歉……我……”

周平结结巴巴，想要拒绝，但是他已不知道怎么才能得体。

他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朱冕却快速站了起来。

“董事长。”

朱骄走进来，身后是一连串会议相关人员。他看到朱冕挑挑眉，比朱冕反倒更显得年轻的斯文面孔绽放笑容。

“今天居然没有迟到？”

朱冕理所当然点头。

“提前做一个面试，最近需要一个行政专员。”

周平还反应不过来，看两张说不出哪里相似的面孔亲切交谈。

“哦，怎么样？”

“非常顺利。”

朱冕朝周平看一眼。

“我想他非常适合我的工作习惯。”

朱骄点头。

“那真是非常好。”

从头到尾没有人询问周平的意见，朱骄没有与他直接交谈。HR的Linda.刘对变故若无其事，她确实是带董事长来亲自面试，但是目前这样的情况，她已经不必要提醒两位周平在这里等的人不是朱冕。

她向周平看了一眼，可怜的年轻人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端正的面孔，惊慌的神态，她差不多能猜到朱冕插手的理由，不过朱骄既然无所谓，她也不会得罪两个大老板，戳穿西洋镜。

人可以再招，周平的条件不算最好，只是性格严谨细致，比那些锋芒毕露的有竞争力。

她面无表情的开始指挥会议秘书分派文件，朱骄已经在主席位坐定，他确实很少来总部插手具体事务，即使来这里开会，会议的主要执行人还是他的弟弟朱冕。

朱冕没有落坐。他对周平说。

“这个星期Linda会给你办妥手续，你的职务是行政专员，具体负责对象只有我。”

他指了指跟随朱骄走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

“有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君则。”

周平根本看不清他指的是谁，他唯一清楚的是他被聘用了，但是他竟然还不知道他是谁。

邵君则走过来，示意他离开。

周平在另一个会议室等了三小时。接待小姐非常可亲，招待他咖啡之外还有茶点，但是也告诉他最好不要在这里吃东西，董事长稍微有点洁癖。

周平一直等到散会，Linda.刘出来看到他，点点头。

“也许你确实适合。”

她漫不经心的如此说，听不出是无意还是讽刺。

周平涨红了脸，这里的人员训练有素，虽然居高临下，却仍然让人无法对他们的专业素养有所质疑。

“一刻钟后会议还要继续。”

Linda告诉他可以回去了，还有，他的顶头上司叫做朱冕。

“董事长的亲弟弟，北美地区副总裁。你很幸运。”

周平面孔通红，这次是因为兴奋过头。

他没想到真能得到这份工作，而且不是出入亚马逊的伴游，是真正财团一把手的行政专员。

Linda点点头转身回会议室。

周平松了松手掌，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02.

确实是另一种人生，只是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脱离现实。

朱氏集团横跨欧亚美，目前的家族掌门人朱骄住在北美，朱冕身为他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兄弟掌管实务，深得他的信任。这在内斗频繁的家族企业里真是十分罕见。

朱冕所在办公室的98层是财团首脑中心。周平在这个中心里，非常非常不习惯。

朱冕喜欢专业团队，讲求效率，98层长期处于暴风中心的宁静状态，所有人轻声细语，手段卓越。

没有人给他压力，但这种环境已经是压力。

他还没有自己的工作任务，环顾整个楼层，除了紧闭的副总裁办公室，人人有条不紊，形成一种鲜明的工作节奏。

特别助理邵君则已经给他说明过工作性质，但是精确的语言其实也没有包含太多的实际内容。

不过邵君则确实是他仅有的安慰。

这个人沉稳内敛，理性中有种从容镇定，与各部门协调时行为自若。周平看的出，很多人都愿意与他打交道，他虽然显得冷漠，其实很受欢迎。

在这里能力才是一切的基础。

他向周平介绍了公司制度，并详细注解了公司福利手册上的内容。

“如果你能在这个月内就绪，你会发现除了工作以外不用操心任何事。我们的保障制度已经非常完善。”

他午休时间也带他参观了一些公共设施，更重要是，第一天下班后，他载他去看了公司配给单身职员的高级公寓。

“你喜欢吗？”

其实没有选择，但是他还是这样问，周平感谢他一直创造和谐的对话环境。于是犹豫之后，他真的开口谢谢他。邵君则显然没有想到他这样直接，楞了一楞，明晰的五官一瞬间没有回到工作状态。

“不用……”

也许也犹豫了一下，邵君则终于还是放松表情。

“希望能够融洽相处，我就住在隔壁，我们以后还会是邻居。”

周平惊讶。

邵君则笑笑，这是他一天当中少有的笑容，露出鼓励。

“朱先生是非常强势的人，你是他亲自聘用的人，他应该也对你寄予希望。”

周平知道他是希望自己能更自信，更振作一点，于是有点羞惭。

“另外，朱先生也有一些性格上的特点，你以后也会知道。”

邵君则说到这里还是恢复了沉思的表情。

“你刚来，可以花时间注意一下……有些话不方便以我的立场来说，希望你能够见谅。”

“哪里。”

周平受宠若惊。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真的非常感谢。”

至少在心理上他不再是一个人。

周平默默想。

虽然职场中没有真正的朋友和敌人，但是凭直觉他还是觉得邵君则是真的对他抱有善意，也许因为目前他们还没有利益冲突，团队内部需要的首先是高度信任产生的凝聚力。

抬起头，邵君则神情有点暖，眼睛深邃。

邵君则二十八岁，长的非常传统式中国男性的英俊，正直深刻，沉默儒雅。

周平突然感觉也许自己是想太多了，这个人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他默默想。

当然事实是，如果不信赖他，他也没有别人。

工作的开始还是非常辛苦，朱冕的前一个行政专员在休产假，当中有人曾代过两星期，最后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辞职了，朱冕因此希望从外部招收新人，据说是因为讨厌历史原因产生的遗留问题。

周平想也许邵君则知道那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是他虽然提醒过他注意，在公司仍然守口如瓶。

邵君则与他同在一个秘书室办公，一起的还有两个女性中级秘书，负责处理一般性文件。

朱冕并不常在办公室，邵君则或周平本应该随行，但因周平刚来还不熟悉业务环境，就由邵君则时常陪同，相对的周平又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强打精神，全副武装来工作。

Columbia商学院毕业，如果刨除性格弱点，其实对于处理一般意义上的秘书工作，游刃有余。

邵君则尽量每天抽出时间回公司一趟，教授一些实务性内容，周平认真纪录，突飞猛进。

他的记忆力和分析力在学生时代也是首屈一指的。这是他的优点，他必须发挥出来。

两星期后，周平开始和邵君则一起做朱冕的随行助理。

一个月后，邵君则回归本位，周平正式成为朱冕的随行秘书。

朱冕很惊讶，他以为这个人做不到三天，没想到居然能适应这里的高压环境，他看了眼正站在左侧做报告的邵君则，也许君则功不可没。

当然，一个性格软弱但具体事务处理能力强的同事可以分担他很多忙，而没有更多威胁性。周平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才，对于邵君则来说。

但是对于朱冕，真是非常非常乏味。

“Joe，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他意兴阑珊的对矗在一边的木头人周平说。

“我们很久没有去放松筋骨……”

他伸展手臂后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使他有些凶恶的面孔由老虎向猫一方发生了深刻的转变。

虎斑猫睁开眼睛，向邵君则也伸出橄榄枝。

“君则也一起去。我想我一晚上对着Joe一定会发心脏病的。”

朱冕捂住心口，宽阔的体魄配合他做出讽刺挖苦的表情，令周平只能难堪的笑。

邵君则仍然一如既往，不动声色也是他的优势。

当然后来周平知道，其实这才是在朱冕身边工作的第一要点。比所谓的能力更加重要。

所谓的放松筋骨，虽然周平已经猜到，但是以他的想像力仍然无法无动于衷。

他不知道市中心有这样高规格的色情场所，而且是真正的赤裸裸的色情场所。

各种类型国籍的男性女性以异乎寻常的专业姿态展示着他们傲人的美貌和身材。

玲珑剔透的肉体再再闪烁着上帝创造之光。

他捂住嘴，邵君则看他一眼，提醒他注意身份。

朱冕很得意，他兴高采烈的和路过的男女打招呼，里面颇有些他的熟人，——熟悉他身体和皮夹厚度的人。

经理迎出来和他拥抱，浓妆艳抹的男人脑满肠肥，穿的像个魔术师。

“冕！”

发音真是非常准确，作为一个爱尔兰人来说。

紧接着当然还是英语交流，但是这个中国字在这个环境下被这样正确发音已经让周平对朱冕的私生活内容猜测产生180度的转变。

虽然以一个三十八岁事业成功男士来说，未婚的情况下夜生活是理所应当的存在，但是周平不知道朱冕的尺度远远超出普通水准。

“朱先生是这里的常客。”

邵君则告诉他。

“此外他经常去的是礼来艺术广场地下二层的赌场，以及红灯区的高档酒吧。”

周平冷汗涔涔，只能凝神细听。

“这就是我先前希望你能认真对待的朱先生性格上的一部分。全盘接受，这对于我们的位置来说非常重要。我们的存在就是要让事情发展的更加顺利，在可能的情况下去做任何事。”

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陈述。

有时候周平觉得邵君则是个和他外表极端不符的道德观奇特开放的人，或者说他几乎没有道德观念。

在工作范围内他可以接受任何事，而不必做他那样持续的心理建设。

当然，邵君则对自己的底线也划分的很清楚，比如坐在朱冕旁边仍然冷静从容。即使比工作状态缓和，但这里的男男女女都不会真的和他过分调笑，他奇妙的以一种分毫不染的姿态融洽在这个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