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默默承受亚斯的暴行，让伊凡皱起眉头。

「王八蛋！你不会反击吗？」

亚斯揍累了，停下来，怒气冲冲，最后冲着亚当打了一巴掌。

亚当还是没有反击，默默承受这一切。

「我不会反击，因为你是我的主人。」亚当微笑，一心一意地看着亚斯。

这真是令人心酸的一幕。伊凡苦笑。

伊凡退开，关上窗，拉上窗帘，室内顿时昏暗。

桌上还有亚当喂到一半的食物，半杯凉了的红茶，房门紧闭。

在这个一点风也吹不进来的房间，伊凡觉得好冷。

谁都好，快来——带走他。

他不想待在这里，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亚当叫着别人主人，他不想看到亚当对别人好。不想看到亚当任凭亚斯予取予求，不想看到亚当对待亚斯，就像对待伊凡一样。

在这里一分一秒都是折磨。

伊凡抓紧自己的身体，坐到地上，轻轻发抖。

外面明明还有其他聋音，磁浮车声、电视墙声、杂乱音频，穿插一起。伊凡却只能听见他们俩的声音。

「主人，快回去吧。天气变了，很容易着凉。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怕我感冒，不想照顾我是不是！」

「不是。亚当很愿意照顾主人。」

伊凡摀住耳朵，拒绝再听。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第十章

那天晚上，晚餐时间六点，亚当前来伊凡的房间。今天亚当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正好是用餐时间，因此亚斯没有跟来。

亚当开门，一室昏暗，伊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不发一语，静静地看着他进来。

「怎么不开灯？」亚当声控，开了灯，将手上端的食物放到桌上，漫步走向伊凡，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伊凡任他扶起身，坐到椅子上。

亚当见他模样古怪，忍不住询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伊凡慢慢地回神，终于看清眼前的亚当。美丽温柔的亚当。

伊凡缓缓地对他一笑，呼唤他的名字，「亚当。」像是叹息一般。

「嗯？怎么了？」亚当疑问。

伊凡轻轻摇头，他说：「没事。」

「没事就好。」亚当没想太多，他开始整理盘中的食物，准备喂食，「今天厨房煮了一些好吸收的食物，所以我多盛了一些。」

「你的主人呢？」伊凡询问。

他觉得他在自杀。心在淌血。

「亚斯主人闹了一会脾气，很快就好。主人的父亲让我先来照顾你。」亚当解释。

他已经准备好器具，盛了一匙马铃薯泥，递给伊凡。伊凡张口吃下。

一口又一口，伊凡看着亚当，眼睛眨也不眨。

直到眼睛累了，流出疲惫的眼泪。他仍不肯闭上眼睛。

他要把亚当的模样印在他的脑海里。

亚当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轻柔地擦去他的脸上的眼泪，疑惑，「怎么哭了？难道马铃薯泥不好吃吗？」

伊凡摇头，依旧目不转睛。

亚当又问：「难道说，你在想中午那件事？今天主人跟你说的那些话，请不要太在意。」

终于伊凡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暗自深吸口气，缓慢吐气。

到此为止了，他对自己说。

他开口，「你主人说的话也没错。」再睁开眼，伊凡别过脸，不看亚当的脸，「亚当，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喂食我了。」

「你真的不用太在意主人说的话，他只是闹闹脾气，过一会就好了。」亚当看似冷静的外表，但内心一阵慌张，脑中无法确定该用哪一种程序才好。

「亚当——」伊凡沉重，「我是说真的，不要再来了，我可以自己吃东西。」拿起汤匙，将剩下半匙的马铃薯泥，送入嘴里，丝毫没有咀嚼，吞了进去，「你看，我这不就吃进去了。」

「你那不是吃，是吞。」亚当说。生平第一次，皱起他的眉头。

「反正结果一样，总会进入胃里消化。」伊凡说着，又挖了一匙马铃薯泥，挑战第二口。

倏地，亚当站起，手臂一挥，将桌上的餐盘全部扫落地，连伊凡手中的汤匙也不放过，愤怒地将汤匙摔在地上。

这也是亚当生平第一次生气。

伊凡不知道，亚当的异变，都是自己引起。只觉得，亚当跟了亚斯，连脾气都大了起来。

难怪有人说，有其狗必有其主。

「发生什么事了？」仆人听到声响闯了进来。

「没什么，只是客人发脾气，将东西给摔了，请人过来清理。」亚当吩咐。

「是。」对方不疑有他，遵照亚当吩咐。

伊凡不可思议地瞪着亚当，「这些东西明明是你摔的。」

「那又怎样？」亚当不以为然，他严肃地说，「待会我会跟主人的父亲请示，你因为不满亚斯牵怒于你，气得不肯进食。到时，主人的父亲会让我更加名正言顺的照顾你，不会再有主人的阻碍。」

这是生化人亚当第一次使用创造力的能力。

他创造了一个谎言，换来照顾伊凡的权力。

伊凡讶异亚当会说谎，他激动地说：「但这不是真的，你说谎。」他向前一步，想狠狠抓着亚当的衣领，逼问他是从何时学会说谎话？

「没关系，这只是善意的谎言。」亚当说着，并小心地扶住伊凡，不让他前进一步，提醒他，「小心，这里到处都是玻璃。」

亚当轻而易举抱起伊凡，带他远离危险区域。

亚当让他坐在床上，检查他的脚底是否受伤，伊凡瞪着他的一举一动，明明想远离他，却又变成这样。

突然发现，眼前的亚当不一样。不再是忠犬，反倒像个无赖。

伊凡叹息，很是无奈，「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不会为难。你只要接受就好。」亚当冲着伊凡微笑。

要让他继续待在地狱吗？

伊凡摸上亚当的头，「你真是个恶魔。」轻声呢喃。

等到仆人们纷纷进来清理，亚当交代一声，离开房间，前往主人与当家主人所在的餐桌。

亚当依照自已的计划行事，将伊凡闹脾气的说法告诉当家主人，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始终侧着脸不看气炸的亚斯。

「这段时间，你就到边城的别馆住吧。」当家主人说着，不是建议，是命令，「既然你眼里容不下伊凡，那就眼不见为净，去远一点的地方吧。」

「父亲！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要赶我走吗？」亚斯气愤。

「你也知道跟菲力合作，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骗人！你明明是想击垮菲力，根本就不是真的想合作。」

当家主人阴险一笑，「所以说，你的磨练还不够。真想击垮敌手，最好从合作开始，这是策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未来可是米罗兰斯的主人，可得好学着。」

「我才不想学！」亚斯拍案站起身，冲了出去。

「亚斯！」当家主人大吼。但亚斯头也不回走了，一向高高在上的当家主人，对这个唯一个儿子没辙，只能生闷气。

此时，亚当站了出来，建议，「当家主人，既然亚斯主人不肯到别馆去，不如让伊凡跟我过去，这期间，我会固定回来报告情况。」

当家主人沉思一会，松口，「也只能这样了。」

亚当低头恭敬地退下，对于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比想象中还要好。

转换地点很快，一天就能解决。

伊凡作为人质，屋里并没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而亚当也不需要行李。

隶属米兰罗斯的边陲别馆，虽地点偏僻，但屋内应有尽有，连仆人都有百人部署。衣食无缺，亚当也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

亚当自始自终面带微笑，不顾旁人眼光，不管伊凡的抵抗，牵起伊凡的手，带他进入别馆。

亚当介绍着别馆的地形，伊凡只盯着牵在一起的手，完全没听进去。

「伊凡、伊凡？」亚当叫着他的名宇，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伊凡终于移开视线，望向他，「怎么了？你一直在发呆。」

亚当从来不叫自己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伊凡恍惚。心中有个疑惑，一不注意便脱口而出，「你也牵亚斯的手吗？」

「是，主人有时希望我能牵他的手。」亚当诚实。

相较于亚斯，他是主动牵起伊凡的手，不是因为命令什么的。

伊凡听得难过，抽回自己的手。

但亚当再度牵起他的手，「让我牵着你吧。」加强手中的力道，不让他再收回手。一股连亚当自己也不懂的执着。

亚当询问：「要不要到花园散散步？」

伊凡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亚当牵着自己，往花园走去。强势的亚当，让伊凡不知所措。如同昨天晚上那样。

别馆的空中花园，典雅而别致，亚当带着伊凡来到空中花园的阳台，从阳台俯瞰，明明还不到开花季节，却已万紫千红。不自然的自然。

伊凡有感而发，「我曾经也有过生化人。」

「喔？他叫什么名字？」亚当好奇。

「他叫小家伙。」伊凡说着，确定亚当不会有以前的记忆才说，「我和小家伙以前很喜欢到东谷实验室旁的一片人工草皮野餐。」

「东谷实验室是东谷博士在郊外的实验室吗？」对实验室略有耳闻，听说所有生化人的芯片，那是从那出产。

伊凡点头。又继续说，「我曾经有个愿望，希望能和小家伙一起，到遥远的国度，租间小公寓，打打零工，一起生活。」他永远记得。

「那么那个小家伙去哪了？」亚当问。

照他这么说，伊凡不可能跟菲力在一起。

「他被销毁了。」伊凡说。

双方静默，不久亚当致歉，「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是我自己提起这个话题。」伊凡微笑，或许花花草草有平抚情绪的功能，面对亚当说这些话，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感伤。

亚当回他一笑，又问，「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有什么愿望？」

伊凡笑了笑，耸肩，「我不知道——世界和平吧，或许。」

去他妈的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这恐怕很难实现。」亚当有些苦恼。奇怪的是，他居然有想完成伊凡愿望的念头。他问，「有没有比较好实践的愿望？」

伊凡闭上限，深吸一口花草气息。

果然花花草草还是长在土里的好，压干了花草拿来泡茶，多破坏这美好。许下新的愿望，「我希望能在一望无际的青草地上，和我的小家伙一起，安眠。」

「这怎么可能？」亚当皱眉，更加苦恼，「小家伙已经被销毁了。」

伊凡睁开眼，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说得对，小家伙已经被销毁了。」

「我该怎么实现你的愿望？」亚当询问，十分挫折。

意外于亚当怎会有想实现他愿望的想法，伊凡摇头轻笑，告诉他，「你不需要实现我的愿望，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究竟是什么意思？亚当不懂，看着伊凡不再询问。

伊凡看着美好的风景，捧着心，闭上眼睛，感受风。

小家伙的形体已经被销毁，但，小家伙就活在他的心里。

永永远远，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亚当、小家伙、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好。

那天之后，亚当觉得伊凡变了，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者只针对他。明明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在一起，却觉得伊凡更加冷漠，更加遥远。

喂伊凡吃下最后一口燕麦粥，亚当没了动作。

伊凡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他想，昨天亚当回去米罗兰斯本馆，或许会有话跟他说。

「我昨天回去本馆。」许久，亚当开口。

「我知道。」伊凡等待他的下文。

「当家主人要我转告你，记得跟菲力通讯。」亚当说着。

这倒有趣了，伊凡挑眉，「他不怕我跟菲力通风报信，让他快来这里救我？」

「当家主人要我看着你。若有不对劲的对话，便切掉通讯。」

「所谓不对劲的对话，指的到底是什么？」伊凡问。

「我自有定夺。」亚当回答，提着餐盘起身，「请问是想晚上还是明天通讯？」

「就现在吧。」伊凡随意。反正都得通讯。

「我待会再来。」亚当离开，关上门。

亚当盯着门板好一会，直到身旁的仆人上前担心询问，才收回视线。

将手中的餐盘交给其中一人，转身离去。

须臾，亚当带着影像通讯器，再度进入房间。

伊凡让他装好通讯器，拨给菲力，率先出现的身影是菲力家的新管家，亚当说明来历，不久，管家将通讯转给菲力。

这才看到菲力的身影。坐着，双手交握，盯着伊凡，情绪不佳。

伊凡讪笑，「好久不见，心情不好？」

「看得出来？真意外，没想到你眼中还有我。」菲力语气微怒，「为什么昨天通讯时，不来见我？」

看来米兰罗斯当家主人声称他不想见菲力，将他蒙骗过去。亏菲力奸诈狡滑，居然看不透对手的把戏，乖乖上当。

「说话啊。」菲力愤怒。要他开口回应。

伊凡停了一会，望向屏幕通讯后的亚当。

以菲力的角度看不到亚当，很想笑笑菲力的大意，但在监视下，只好作罢。回复他，「你真打算救我？」

「我是打算救你，但我现在又想杀你。」菲力愤恨。

他的话让伊凡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多麻烦？何必那么费事，不如就让他们杀了我，也省得痛快。」

菲力沉默一会，询问：「不知道影视通讯传过去的声波会不会变形。」

「你可以试试。」

「惩罚。」

菲力一声，颈间传来电流，伊凡倒下，撞到桌面。吓得亚当欲向前扶他。

伊凡用挥手拒绝他靠近，怒喝，「走开。」

「喔？房间里还有人。」菲力说着，不是很介意。

「当然，毕竟我是阶下囚，总得派人看着我。」伊凡冷笑一声，瞪了亚当一眼，「被监视的滋味真不好受。」

菲力笑了笑，一改先前不悦情绪，「我还以为你习惯了才对。毕竟之前，你也是时时刻刻被监视着。」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伊凡收起笑。再次询问，「你真要救我？」

「怎么你不信我？好歹我们也做了几年夫妻。这么不信我，会让我很难过。」菲力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如果你真要救我，」伊凡说，亚当有些顾忌，担心伊凡会说出什么，真的通风报信之类，「那就快点救我。」

「待不下去了？」菲力笑问，似乎很开心。

「也可以这么说，在这里，我很痛苦。」非常痛苦。比在菲力府上还要痛苦。

菲力停了一会，没想到伊凡会示弱，也收起笑脸，正色，「放心，快结束了。」

「但愿如此。」伊凡说完，结束通讯。

站起身，躺到床上，可能是刚才的疼痛让他觉得很累，他需要好好休息。

室内的亚当始终没有离开，一直到伊凡发觉不对劲睁开眼。

亚当就站在床边，伊凡暗自吓了一跳。

伊凡往里面缩，退了一段，拉开距离。亚当跪了下来，与他的视线平视。

亚当的脸是如此难过，为什么难过？伊凡不懂。

「伊凡，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很痛苦。对不起。」亚当说着。

这样的亚当，让伊凡有种错觉，似乎在哭着。

伊凡靠近一点，伸手抚上亚当的脸颊。白皙细致的手感，拂开皱在一起的眉头，这表情不适合他。

「对不起、对不起——」亚当一直道歉着。

伊凡的手盖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了。

「亚当，」伊凡请求，「你走吧。我好累，我想休息了。」

亚当拉开伊凡的手，要求，「你一入眠，我就会走了，我不会吵你。让我看着你睡着，好吗？」

「不好。」伊凡拒绝，「你在这里，我会睡不着。」

伊凡的话，似乎让亚当有些受伤，难过地询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讨厌你？」伊凡斟酌着，「可能吧。」

「如果是因为说谎那件事，我跟你道歉。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见伊凡不反对，亚当慌张地解释。

「只是想跟我在一起？」伊凡重复他的话，轻轻笑说，「这种说法，好像我们是偷情的对象。」

「说不定就是这个意思。」亚当眼神坚定，「我知道你对我来说十分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