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游魂
趁着自己还能存有最后一点意识,我留着口气,硬撑回到宫中。眼睛已经慢慢看不到画面,眼前大片雪花飞白,模糊得很,我死咬着嘴唇,死也不能让自己闭上眼睛。
捂着胸口,口腔内全是满溢的血腥味,难受地抓着他的衣襟:“……带我去……清……那里……”
温柔却迟迟没有动。
“快点……”我乞求道。
要来不及。
终于,温柔缓缓迈开脚步,抱着我朝哥哥的寝宫内走去。算了算时间,正是卯时,哥哥应该刚刚启程去上早朝,暂时不会回来。
我恐怕是不能支持多久了,但答应哥哥的事我不能不办到。
总觉得自己应该活得很实在,可我从没注意到那些在我背后黯然的眸。
进入冰室,我忍着剧痛从温柔的身上下来,然后腿软着一步步靠近冰室之中的那个人。将紧紧攒在手中的石头安放在他心脏上方,望着他的死去的惨白的脸,我跪在他身边,用颤抖着的声音说:“清……对我哥好,求你。”
已经对不起哥哥一次,所以,不可以再欠他什么。你若是真能活过来,就请你对我哥哥好,要知道,他从来都比我值得你爱。
我一辈子都在欠别人,欠了清,辜负了安扬,也注定要辜负柳梦莱和阿岚。
离开柳苏家的时候,所有声音都被耳边的风声掩盖,唯一清晰的是,柳梦莱他用尽浑身力量喊我的名字的声音。
莱儿,对不起,我其实很想跟你说说话的……可惜我已经没有力气。
对了,在阿岚的窗边有我写给你的书信。
字很丑,不要见怪。
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你说过喜欢我的一切。
等到阿岚醒来,你和他不要来找我。
叫他记得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还有一件事。
如果真的能忘记我,便忘了吧……
尚临,我曾经以为你我是两个人,我以为我跟你不同,所以我同情你……现在看来,我只是在同情自己。
最对不起自己的,其实还是自己。
不过没关系,人最容易原谅的人就是自己。
石头仍在手中发着光芒,我两眼迷蒙地望着那道光,光芒仿佛不是那么刺眼难耐,而是变得十分柔和。不知道是不是长久处于冰室的原因,我逐渐觉得身体不断变得冰冷,就连血液都随着时间慢慢被冻结。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代价……
我记得这个词。
看来我会死。
以我的生命去换取你们的希望,这样我算不算死得其所。
隐隐约约中,我分明感觉到有双手从身后抱起了我,任我倒在他的臂弯中。突然,一股海棠花香悄悄侵入我的脑袋,好像将我包裹了起来……
温柔。
你在我身边吧。
我好冷。
先不要离开,好不好。
你好像最讨厌别人这样死缠烂打呢。
我这样是不是很无赖?
如果你有一点点想起我……不,想不起也没关系。
让我在你怀里呆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
失去光鲜的外表,人还能剩下什么?
这么问显得有些悲哀,可我真的不明白。
以前总觉得活着一世,必须得轰轰烈烈,将纸上描绘的愿望燃于胸中。到后来才发现,其实人的一生也不过是模模糊糊的爱上几个人,未来也只是一片被自己过高期待的神秘而又荒凉的地方。
幸福不找边际,安逸与寂寞又在吞噬你的生命。
如此空洞苍白。
如此暗淡。
却又如此放任自流。
每每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会在不经意间碰见一些人,看见一些事。
于是,有了欣喜的同时也体会到悲伤。
这或许就是活着的感觉。
疼痛,说明自己还活着。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
我的意识已经慢慢清醒,可我睁不开双眼,身体犹如千斤重石压制,移动不能。只觉得有人在我身边一直守着,不断对我说话。
久了,才听清楚他的声音。
……是哥哥吗?
“临儿,你醒醒……哥哥在这里。”尚君抓住我的手。
我想对他说什么,可我的身体仿佛不再听我使唤似的,如同僵直的尸体般躺着,除了那丝微弱的气息还证明我活着外,我根本与死人无异。
然而,现在连那丝呼吸都没有了。
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尚君身后,抬头,正对面的竟是垂死的自己。
人一辈子难得真正的去观察自己,我望着自己,苍白无血色的脸,还有那沉陷下去的眼眶,怕是再也睁不开了吧。
不然,为何我会在这里?
我死了。
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已经成为一缕幽魂,可我的意识却是清楚得很,现在我看得见,也听得见。
“临儿,”尚君摸着躺着的我的脸,“从小你就这么倔强……什么事都不愿跟我说……”
哥哥,你也是。
无论自己被人怎样欺负到头破血流,却还是严严实实地将我抱在怀里,生怕我受到伤害。
“为什么不说……”他点着我的眉心,“温柔不肯告诉我,一直跟着你的安扬也什么都不愿说……我其实……不想变成这样……”
是啊,我知道哥哥你从来不曾想过害我。
他突然将手指拿开,瞪着我死去的脸,狠狠说道:“尚临!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被你感动么?!”
不要这么生气,哥哥,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感动。
“你给我起来!”他倏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轻轻从身后抱住了他,即使我知道他感觉不到。
放弃吧。
临儿起不来了。
尚君猛地扑到我身体前,慢慢的柔柔的在我耳边低喃:“临儿不要生气……哥哥不应该打你,疼么?”
哥哥,我已经不疼了。
永远都不会疼了。
远离了他,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看来真是变成鬼了。不过我可不想当厉鬼,于是我顺着吹进门的风,飞了出去。
迷迷糊糊不知飞了多远,风停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树前,一个老头在悉心地为这个树浇水……
仔细看,这个老头不是老于么?
环顾四周,才忍不住对自己轻声叹息。
原来飘回自己家了。
家……不对,应该说是飘回自己曾经住的地方。
可为什么又偏偏是这里?
浮生阁,温柔的房间前,那株我喜爱的海棠。
时节过,所以门前海棠已谢,找不回那时候美丽的景色了,只剩一片寂静的绿。
老于浇完水,望了望这棵树,摇摇头离开了。
不知从何时,王府竟变得如此冷清。
回忆起当时落花已作风前舞,黄昏送雨,又见晓来庭院半残红,唯有些许游丝,伫立在心头,久久不曾离去。
只是物是人非,现如今,长沟流月去无声。
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了以后感触特别多,还是说鬼魂对世间的留恋变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性。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不断回忆,所以我才会忍不住进入温柔的房间。
桌上已经满是尘灰,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这里。
我叹气,方想离去,却发现温柔书桌前整齐得放着一本古书。
自小我便不爱这些玩意儿,所以也不知道这本书说些什么,但这是温柔的书,忍不住想动手翻开,却发现自己已然碰触不了任何东西。
这才想起,我已经死了。
苦涩的轻笑一声,欲飘离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惊异看着他那原本完全丧失光芒,空洞无比的眸,此刻好像拥有灵魂似的,慢慢扫视着四周。
他看着床榻,看着门口……甚至看着我。
权当自我安慰吧,温柔,你又怎会看得到我。
果然,他穿过我的身体,径直走到书桌前,拂掉那本书上额尘埃,他翻看,愣在原地。
我回头,走到他面前。
他看不到我。
忽然,他眼神时而木讷,时而又用力抱着头,蹙眉紧皱,表情痛苦万分。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他有些困难的出声:“……为……什么……我……会来……这里……”
我不解,慢慢靠近。
顺着他指尖望去,在他翻开的书页里,竟然有一朵被压得平整的依然残艳无比的海棠……
他抚摸着海棠,嘴里颤声说道:“……尚临?”
38、 风清
他抚摸着海棠,嘴里颤声说道:“……尚临?”
温柔,你是在叫我吗?
我想碰触他,却看到自己的手掌穿过他身体,我倏地将手收回,不敢再伸手。
当岁月逐渐讨伐它赠予你的一切,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变得很可悲?就像想挽留瑟缩的枯萎之花而不断替它浇水,也只不过是凋零之前的无谓挣扎罢了。
看着温柔痛苦的神情,我不禁感慨万分。
何必想起我。
想起又有何用。
一阵风从未关上的大门悄悄溜进来,我身形不稳,望着温柔背对着我的背影,便随风越飞越高,直至看不到那座小院,看不到王府,也看不到整片大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只知随风而行。
有时候我会奇怪,为什么我一直看不到别的鬼魂呢?难道他们都被阎王收回去,开始新的轮回了么?话说也没见到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寻我……更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在太阳底下行走!只是感觉不到太阳的温暖罢了。
看来,阎王应该是遗漏我了。
如今成了一缕游魂,却找不到同伴,怕是挺寂寞吧。
我不想再回去找柳梦莱,我怕他们看不到我的眼神,更怕自己会因此难受不已。
不过,这样也好。
过了很久很久,不知今夕何夕,我依然跟着风到处游荡。
风,说来也是个千奇百怪的东西。
开始我总是被动地被它吹着走,到后来,我渐渐学会控制它,再不会像一片羽毛一样被任意吹走……我轻轻御风而行,发觉自己居然可以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时是轻轻拂面的微风,卷起姑娘的手绢,飞到湖边的杨柳树上,急得她直掉眼泪;
有时是猛地一阵寒风,将路边正在乞讨的乞丐的嘴唇冻得发紫,而从他们身边行路而过的有钱人却还在抱怨自己活得不舒坦;
有时它夹杂着雨,路上行人被惊得到处寻地方避雨,那时我跟他们一起躲在城隍庙的过道上,还亲眼目睹一个白面书生撞到官家小姐,从此一结情缘;
有时风很大,大到卷起层云,滚滚而下,然而云层之上却平静如初,偶尔飞过几只苍鹰,与我并肩而行;
有时风是漩涡状的……说来也好玩,我偶尔还能在这种漩涡风里面看到一些被卷起的人,虽然他们的表情是这么惊恐……
我俯瞰大地,芸芸众生千姿百态,早已遗忘了时间。
偶尔有一天,我随风而行时,停落在一个庭院之中。
那庭院中间种了一棵树,满满地开满了淡色的海棠,景色怡人,我不禁飘落而下,被这景致吸引住了。
原来已经春天了。
又是一年的开始,又是欣喜的季节。
虽然我不能碰触这些花,但我似乎可以听到它们欢唱的清音,如此醉人心脾。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你是谁?!”
略带着惊讶,我回头,发现那个声音的主人,与他对视,然后仿佛被时间静止般,瞬间不得动弹。
怪不得我说这里的景致这么熟悉,原来我在不经意间又飘回了皇宫。
只是离去太久,我已然对这里感到陌生。
当我察觉自己的颤抖时,我暗自发笑,我已是鬼……他又怎能看到我?
望着他,我不禁想。
清,看来你真的复活了……哥哥一定很开心吧?
明知他听不到,可我还是忍不住放松地笑了笑,轻声道:“清。”
想不到他居然跑过来,瞪着双目看着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听得到我说话?”我比他还要吃惊。
“废话!难道你是鬼不成?”清有些不耐烦的说,“我刚才看到你从上面飘进花园,快说你是谁,不说我可要严刑伺候!”
这是怎么回事?
清怎么会……看得到我?
而且……
“清,你不认得我?”我试探着问。
清的眼神里再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么复杂,而是充满了朝气。
他跑过来,叉着腰,怒道:“我哪有这么多空去了解你们!尚君说我受伤以后就昏迷至今,好像除了他以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且……你们一个两个见到我都会像见鬼一样跑掉,现在还敢问我认不认识你?”
看清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就像一个小孩子。
我冲他笑笑,说:“你多去找他们说说话,他们自然会亲近你。”
“去,”清撇嘴,说道:“我才不要!”
说罢,他便冲我嚷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谁啊?!”
我动动唇,想着自己反正已是小鬼一只,况且清也忘了我,便说道:“我是尚临。”
“尚临,尚临,尚临……”他嘴巴里默默念叨了几次,恶狠狠地盯着我,指着我鼻子,“你是尚临?我亲戚?”
“……算是吧。”都成鬼了。
清说:“你骗人!我上次偷听听人家说过一个叫尚临的,不过那个尚临早死了!”他一副拆穿我谎言的得意模样,“快说你是谁,不然我真的要狠狠教训教训你!”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清,你……怎么觉得你性格大变?
我无奈的摇摇头,说:“真让你说中了,我是死了,现在你看到的是我的鬼魂。”
清不相信地冲过来,然后用力抓起我的手,狠道:“骗子!”
看着自己许久没有触感的手居然被人,被一个活生生的人抓了起来……我的震惊无法用言语形容,不仅如此,手腕上竟然还传来他身上暖暖的气流,久违的温暖。
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我自言自语道:“不可能……”
不是变成鬼了吗?怎么还能让人碰到?
“什么可能不可能,”清抓着我,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鬼的手很冷么?
我从没摸过……因为鬼是没有触感的。
可是你抓着我的触感却是这么强烈,这却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清缓了缓口气,问。
这时,从小院深处跑来两个太监,一边跑还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哎哟,清主子,终于找到您了!”
清满脸不高兴:“找我做什么!”
较小的太监被吓了吓,躲在较大太监身后,清见状,更加不高兴。
较大太监稳了稳情绪,说道:“清主子……皇上要见您。”
“见我?”清说,“我没空。”
我愣在那里,看着清……你怎么可以对我哥哥这么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