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靖愣了一下，还是苦笑，她想自己一定是个很麻烦的小鬼，只能低着头掉眼泪。

『不交女朋友你要赔我一个吗？』

她没敢抬头，也没敢回话，只敢在心里想着，等我三年，等我三年我就会长大了，我就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她没敢说出口，柳明靖也只叹了口气，告诉她说明苓在等她，他爸要送她们去学校。

她擦干了眼泪，应了声的落荒而逃，之后就当作没这件事。

隔了一个星期，柳明苓告诉她，她哥和女朋友分手了。

她记得当时心脏狂跳了起来，低着头不敢作声，她不敢想柳明靖是不是因为她才跟女朋友分手的。

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一个麻烦的妹妹？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之后柳明靖没有再交过女朋友，就算过了三年，她上了高中，却还是不敢问柳明靖是不是还需要她「赔」一个女朋友给他。

但她心里一直带着期盼，直到她考上了大学，确定能跟柳明苓一起念同个学校，能填一样的科系，她开心得不得了，之后她就是大学生了，她可以真正算是长大了吧？

发榜之后两家都呈现一片欢喜的气氛，柳明靖给她们订到了桩花馆当礼物，她开心的几乎想跳起来抱住他，但是她没有，跳起来抱住他的是柳明苓，她只呆了一下，柳明苓又转回来抱住她直跳，整个人嗨到不行。

那天晚上，她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溜到后院去找偷点烟的柳明靖。

她跟他说了谢谢，他回了她恭喜。

她还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柳明靖只是熄了烟安静的等着。

『……我……我可以还你一个女朋友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

却只听到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又羞又怒又想哭，她是用尽所有的勇气开的口，就算他不要也不应该笑她。

心里一阵委屈，眼泪又要掉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按到她肩上。

『你呀……进了大学以后，会认识很多男生，到时候你就会觉得别人比较好了。』

她只是用力的摇头，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掉，『……没有人比你好。』

柳明靖没有回答她，按在她肩上那只手很暖，她感觉到柳明靖缓缓的靠近她，轻轻的环住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要等你长大还真漫长……』

『谢谢你等我……』

她不敢伸手去抱他，只敢拉着他的衣角，僵在他怀里的身体微微的颤抖，她很怕那是一场梦，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约会很麻烦呢，要甩掉明苓。』

她笑了起来，悄悄抹着眼泪，『带她一起去好了。』

『……谁约会带着妹妹呀。』

『我会叫她少跟一点。』她抹掉了以为止不住的眼泪，换来的是止不住的笑。

那一晚的幸福，停止在她妈妈找人的叫声，他们赶紧分开，现在不是让父母知道的好时机，于是相视而笑，悄悄的分别回到了屋里。

那个晚上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也仅止一天，隔天却成了她人生中最不幸的一天。

面对同时失去母亲和兄长的好友，她只能振作起来安慰她，比起柳明苓，自己失去的只是一段还没真正开始的恋情，不算什么的。

真的，不算什么的……

从得知他的死讯之后，她似乎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因为她要安慰柳明苓，她要支撑她，她不能比她伤心。

但现在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泪水，只是不停的哭泣。

她感觉到柳明苓的手轻抚上她的脸，抹掉她的眼泪。

「我真拿你这笨女孩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猛然抬起头来，那是柳明苓的声音，但她望着的那张脸，那么熟悉的脸孔上却不是她熟悉的神情。

不，那其实是她熟悉的神情，却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

她说不出半个字，只能呆呆的望着柳明苓，任她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抹掉她的眼泪，无奈的望着她，「别再哭了，我只能待一下而已。」

她很想听话的不要哭，却忍不住，她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眼前的人，再也忍不住的哭泣着。「你如果在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解释，只是轻拍着她的背，紧紧抱着她。

「玉眉，我已经死了。」他很轻的开口，带着叹息。

她当然知道，她只是更紧的抱住他，摇着头不想听到他这么说。

「别再哭了，把我忘掉，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的。」

「……没有人比你好。」简玉眉哽咽的开口。

他想笑，却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笑得出来，他一直日夜期盼着的就是能像现在这样把她抱在怀里。

但这个身体不是他的，也幸亏是他妹妹的，他想他没办法忍受其他的任何人能拥有这样抱着她的权利，但他却没办法干涉，再也没办法了。

「玉眉……」他握着她的肩，拉开了点距离，他只能苦涩的笑着，「虽然你看不到，但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就算你找到能照顾你一辈子的人，就算你最后忘了我，我也还是会在，难过的时候，就想着我在你身边就行了。」

简玉眉哭着，含糊的应了声，他摸摸她的发，最后一次闻着她发问的香气，「别哭了，我得走了，我不能待太久。」

简玉眉用双手抹了抹脸，抬起头来望着他，虽然是柳明苓的脸，但那眉眼的神情，那一脸苦涩无奈的笑容，都是她记忆里柳明靖的神情。

「你真的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简玉眉望着他，努力想给他一个笑容却是勉强。

「当然。」他却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结婚，看着你变老，等你老到走不动的时候，我就会来接你。」

简玉眉笑着却说不出话来，只含着泪点点头，「我不会忘记的，我会一直想着你，直到我老到走不动了……」

「别哭。」他有点无奈的轻抚着她的脸，「帮我盯着这个笨蛋妹妹。」

「我会。」简玉眉努力的朝他泛起一个笑。

他几乎忍不住手上那份温润的触感，舍不得眼前那张哭得伤心的脸容，但他已经死了。

那些都不是他该拥有的了。

「照顾自己。」他最后朝她笑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像是睡着了然后又惊醒。「咦？我睡着了？」

简玉眉像是很难过，却又很开心，紧握着她的手，「明苓，我见到他了。」

柳明苓愣了一下，「你是说……我睡着的时候，我哥来过了？」

「嗯，只是一下下……我和他说到话了。」简玉眉抹掉一直要掉出来的眼泪，朝她笑着，「谢谢你。」

柳明苓看着她的笑容，感觉得出她的喜悦和伤心，只是摇摇头的紧握着她的手，「没什么，我又没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

简玉眉只是点点头一直抹着脸，柳明苓笑着摇着她的手，「下次你们可以去约会。」

「你在说什么？」简玉眉愣了一下的望着她。

「约会呀，可以用我的身体，这也没什么，」柳明苓开开心心的说，「你们没有约会过对不对？可以一起出去玩呀，反正我又没感觉……啊、不过不要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喔！」

「你在说什么啦！」简玉眉好气又好笑的打了她一下，两个人又吵吵闹闹的打闹起来。

虽然听起来是玩笑话，但她知道柳明苓是认真的，她不知道这样到底行不行，但是柳明苓的话，似乎象征着她死去的爱情有复活的可能。

就算只是空想，她仍然不由自主的在心里燃起了一点小小的期望。

期望着能再见到柳明靖。

第五章

梁彦回家的时候，一打开门就是满坑满谷的箱子等着他。

「全……部运回来啦，这么快。」梁彦苦笑着脱了鞋进门，边想着这些东西要塞到哪里才好，高亦杰从堆得高高的箱子里探出了个头。「吃了没？」

「还没，跟乐其吃了冰而已，你要吃什么我去买？……」梁彦抬头就看见那盏彩色玻璃灯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的立在小桌上，闪着柔和而美丽的光芒。

他走过去轻轻摸着那盏灯，微笑着，「我以为不能亮了。」

「当然不能亮了。」高亦杰把手上抱着的箱子移到定点，「我换过灯泡。」

「谢了。」梁彦看着那晕黄的灯光总觉得有种安宁的感觉，转头过去看高亦杰才发现他还在整理箱子。「对不起，你整理到哪里了？」

「右边是我拆过的，左边是都还没动的，那些古书我先放到架上去了。」高亦杰指指书柜，抹着汗坐到沙发上去，「我把叔叔一套书收起来了。」

「欸？没关系吗？」梁彦走过去看着将近二排书架的古籍，他记得那里原本放着的是套历史小说。

「早就抄到会背了，小时候做错事叔叔就叫我抄那套书，我没把它们烧掉就很给面子了。」高亦杰翻了翻白眼，「而且你爸那套古籍蛮有趣的，我有空再来慢慢看。」

「是吗？我从来没翻过。」梁彦笑着抽了一本起来，随手翻了翻，似乎是本历史记事，只是不确定是哪个朝代的，看起来反而有点像神话或野史。

「渴死我了，我要喝水。」高亦杰终于把箱子都分类好，转身瘫在沙发上抱怨。

「是是是，我马上去倒水。」梁彦好笑的把书塞回书架，绕过那些箱子走到厨房去给他倒水，顺便翻看冰箱里有些什么，但只要走过那些箱子，他还是闻得到那种熏香味，阴魂不散似的缠绕在他身边。

他吁了口气，拿出了冰茶倒在高亦杰的杯子里，拿出去给他。「你把所有的东西全载回来了？」

「嗯，叫了搬家公司，载了将近一车。」高亦杰灌着茶。

「嗯……走的时候，叔叔有说什么吗？」梁彦尽可能若无其事的问，但高亦杰仍是瞪了他一眼，「哪有说什么，什么也没有。」

梁彦苦笑着，他想就算叔叔有说什么，高亦杰也不会告诉他，不过其实叔叔还能说什么，大概也还是那几句客套话吧……

「你想吃什么，我来煮吧。」高亦杰从他身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不用了啦，你累一天了，不然我来煮？」梁彦连忙追上去。

「你除了泡面还会煮什么？」高亦杰蹲在冰箱前好笑的望了他一眼。

「……水饺？」梁彦撇撇嘴角的回答。

「说的也是，好像还有上次剩的。」高亦杰笑着从冷冻箱里翻出半个月前包的水饺，「那给你煮吧。」

「嗯，你坐一下吧。」梁彦抓过水饺，看着高亦杰抓着筷子和酱油碟坐到餐桌前等吃的，觉得有点好笑。「水都还没煮你就拿筷子是怎样？」

「敲碗呀。」高亦杰拿着筷子在桌上乱敲，被梁彦瞪了一眼。

梁彦心里知道高亦杰只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不要想起他爸妈，或者他叔叔的事。

但前者是为他好，后者则是那家伙小心眼而已，梁彦忍不住觉得好笑。「你拆了多少箱子了？有翻到什么吗？」

「把所有的旧箱子都拆了，几乎都是书，还有一些像是文献记载的东西，看不出哪个朝代，也有一些器具，我全收在一起了，有空再来研究，不过没看到你说的那面旗子。」

「……所以剩下的就都是我家里的东西了？」

「嗯，等会儿一起来拆吧。」

「嗯。」梁彦应了声，心里却有些抗拒。

「结果那个笨蛋怎么了？」高亦杰见他开始沉思，又问了句。

说起方乐其，梁彦就忍不住想骂人，「实在不是我在说，他根本是个人型惹祸机。」

「喔？人家逼他冥婚？」

「倒也没有……我看对方还怕他答应，只有那个笨蛋自己一头就栽进去说要娶人家女儿，真是不晓得该怎么说他。」梁彦下了饺子，边叹了口气。

「他肯定觉得只是做做样子吧。」高亦杰好笑的回答，「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对方看上他的，上个月有个财金二的学妹车祸过世你记得吗？」梁彦想起苏妍喜，侧头望了他一眼。

「当然，财金系花怎么不晓得，没二、三天就在校园里巧遇，学校这么大最好是有那么巧。」高亦杰不予置评的笑笑。

「你有注意到呀？」梁彦侧头想想，巧遇苏妍喜的时机实在太多，也只有方乐其这个迟顿鬼才会没注意到。

「那么漂亮的女生怎么会没注意到。」高亦杰随口说着，抬头看梁彦好奇的回头望了他一眼，只抓起了筷子瞪着他，「我饿了。」

「是是是……」梁彦好笑的把火开大了点，让饺子煮得快一点。

开始同居的这段日子以来，高亦杰除了充分展现他的小心眼以外，有时候慢慢的会显现出一些孩子气的地方，这种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其实高亦杰并没有比他大多少岁数。

「打算怎么处理？」

「有点难办，那女人执念太重，乐其不能娶她。」

「执念重又有拜是最麻烦的。」高亦杰用筷子敲着酱油碟。

「是呀，可能得上门再谈一次吧……不要敲了啦，小心晚上被叔叔敲头。」梁彦好气又好笑的回头瞪他。

「他最好是赶快回来揍我……」高亦杰没好气的回答。

在闲聊之间，他把水饺起了锅，端到桌上边聊边吃。

吃饱之后高亦杰主动拿了碗盘去洗，他则坐在餐桌前看着那迭得高高的箱子，想象着他等下会拆到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望着那些箱子发了多久的愣，等高亦杰把微湿的手压在他发上他才回过神来。

「想也没用，我们来拆吧。」

「嗯……」

梁彦站起身来，看着高亦杰把最上面的箱子搬下来，他注意到高亦杰已经帮箱子编了号码。

他坐在地上，看着高亦杰拿刀片划开箱子，心里七上八下的跳，有点心烦意乱的抬起头来，就看见叔叔和伯伯的照片，好像在看着他笑一样。

那一瞬间他觉得烦躁的心情宁静了些，他定了定神的，看着高亦杰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似乎是客厅里的杂物，连电视的遥控器都在里面，梁彦忍不住苦笑，台灯、药盒、摆饰等等的东西，翻来翻去没那块红布，他把箱子随便阖上就推到旁边去了。

「这里没有。」梁彦起身去搬另一箱，高亦杰也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搬下另一个箱子，然后帮忙打开。

就这样安静的拆了好几个箱子，梁彦觉得这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们拆到几箱他妈妈的衣服，那种熏香气味越来越浓，他很想整箱扔出去，但又怕那面旗子是不是参杂在里头，只是随手乱翻了几下确定不在里面就又推到一边去换下一个箱子，却又拆到一箱相簿，他几乎是忿怒的把那个箱子给推开，又去搬下一个。

高亦杰什么也没说，只顺着他乱翻乱拆。

在梁彦拆到一箱他小时候的玩具时，终于忍不住的骂了一声脏话，起身走到厨房去掏出一个黑色大垃圾袋，回来把那些玩具泄忿似的扔进去，转头想把刚刚那箱相簿也扔进去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箱，他转头瞪了高亦杰一眼。

高亦杰只是走过来帮他把那袋玩具给扎好，「这个可以送去孤儿院。」

梁彦想骂，却又不知道自己要骂什么。

「衣服也可以送回收，我看你妈的衣服都蛮新的。」高亦杰若无其事的把那几箱衣物都迭了起来，拿签字笔标示上去，「你妈过世的时候也不到三十岁，也可以问问女孩们想不想要一些。」

梁彦站在他刚刚胡乱拆的箱子中间，看着高亦杰一箱箱的搬去迭好、标记，又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只原地坐了下来，又望了神桌的叔叔和伯伯的照片，深吸了口气的，觉得不振作不行，只起身再去搬了箱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