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圈──6

　　解决最後一口冰淇淋，汀毕俐落地拭净沾在嘴边的冰，开口问：「你平常什麽时候会在？」
　　
　　「这是个困难的问题……我随传随到，您上线的话我会知道的。」
　　
　　「半夜的话也一样？」
　　
　　那罗神秘地笑笑，「和您秘密的午夜约会麽？这是我的荣幸。」食指抵著唇，「那样的神秘感真是令人期待呀。」
　　
　　「还真敢说啊，你倒是马上就忘记戴著兔耳的感觉了。」汀毕收起笑容，「说正经的，上线时段什麽时候？我不要一个精神萎靡的骰子硬撑著陪我。」
　　
　　对方正经地和他说，那罗也不好继续开玩笑，「中午十一点到晚上十一点，想熬夜的话，请提前一天告诉我。」
　　
　　「嗯。」汀毕点头，那罗的表现让汀毕颇满意，他能收能放，很明白什麽时候该认真，甚至不用刻意制止，看脸色就知道该收敛。「……你一天工作十二小时？」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待命，既然您想知道，那我们从头说起吧。」
　　
　　游戏陪伴者算是一项职业了，最初由来是一些「陪聊天、陪练等」的小服务，随著游戏业的发达和顾客导向观念的拓展，渐渐发展出专业的陪伴者，他们大部分由类似人力资源平台的网站统合、接洽，像梦回圈这样由游戏公司聘雇的陪伴者不多──毕竟大部分玩家还是喜欢跟熟识的朋友同乐──制度的不同也让汀毕对那罗的工作方式比较陌生。
　　
　　梦回圈的制度是作为「骰子」的陪伴者特定服务一名玩家，从玩家进入无尽模式开始到决定放弃，或指定更换骰子为止。也因为玩家不可能随时在线，陪伴者的手机能设定或电脑能设定通知系统，玩家上线时能确保骰子接到消息。
　　
　　
　　
　　
　　「这样您理解了？」
　　
　　「嗯。坦白说有点想睡。」
　　
　　那罗哭笑不得，他的详尽解说只换一句「有点想睡」，那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
　　
　　「不要那种表情，别太拘谨可是你说的，我认为坦白是放松的第一步。」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打呵欠。
　　
　　「是是，您睡眠重要，下线睡吧。」看看怀表，「十二点多，累了也正常。」
　　
　　「明天见。」游戏内的时间从下午到晚上，起码有个四五个小时……可是总觉得上线明明就没多久啊。有些恍惚地下线，今天似乎累了点。
　　
　　
　　
　　
　　
　　
　　
　　隔天汀毕上线的时候，那罗坐在他对面，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午安，亲爱的主人。」
　　
　　「你一直在线上？」
　　
　　「是的。」他调整一下那顶黑礼帽，「可以出发了。」
　　
　　「等很久了？」这游戏他应该熟到不能再熟，照理说不多人把工作跟娱乐画上等号，那他在线上……是在等自己？
　　
　　「您好像误会了什麽，我只是时间算得精确，能在最正确的时刻到这里而已。」汀毕发誓，在那罗脸上的绝对是得逞的笑容。
　　
　　「不是也好，省得我有罪恶感。」汀毕耸耸肩，表现得不是很在意，虽然被误导的感觉也不是很好。「就出发吧。」
　　
　　
　　
　　
　　没想到在市集待了那麽久。本以为昨天就会走到斯姆森林的汀毕看著蜿蜒向前的小道，「还有一段路啊。」
　　
　　漫步向前，他们閒聊著，比起玩大富翁，更像是单纯散步。
　　
　　「是的，仅有一小段而已，途中除了歌摩雕像之外就没什麽特别了。」
　　
　　「哦，雕像啊？」怎麽想都是很普通的东西，不管是装饰用途还是雕像NPC，感觉起来都……不怎麽样啊。
　　
　　「虽然知道歌摩的人不多，但他是瑞特城城郊的大地主，不算低调的一位。」
　　
　　「嗯哼。会给自己立雕像，却没多少人知道？很矛盾。」
　　
　　「应该说是没办法把他和他的雕像连结起来。」
　　
　　「哦？」汀毕好奇地侧头看他。
　　
　　「呵呵，迟早会见面的。还有亲爱的主人，您这举动真是可爱啊。」那罗也学他偏头，「我做就没有那种效果。」
　　
　　「不要又想转移话题，」被骗那麽多次，还不学聪明、跟著对方的话题走就太傻了，「我想知道原因。」
　　
　　「您对我就没有这种热忱，真是令人嫉妒。」装作遗憾地叹气才继续说，「他啊，现在应该在当船夫。」
　　
　　「小舟管理者吗？」那该是NPC的负责范围，有点衔接不上的违和感。
　　
　　「是的，您想去划船顺便看看他本人麽？听闻八卦，他似乎认识住在森林里的独角兽哟。」
　　
　　「……嗯。」汀毕知道自己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但是想到独角兽就没什麽好感。它们高傲、桀骜不驯，自己也遇过独角兽的，它才看到自己就昂著头走开，完全贯彻他的印象。
　　
　　「所以是想还是不想呢？」那罗的手在汀毕面前挥两下，「歌摩雕像快到了，想划船的话我可以直接去问问，就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说得很轻松一样。我还没这麽任性过啊，顶多踩格子登门拜访，不至於要人家在那边等。」他拿出几枚移动石，「他的图案是什麽？」
　　
　　「不需要图案，您绝对能认出来。」
　　
　　
　　
　　
　　然後，汀毕无言地看著那间形状特异的白色石屋，他确实认出来了，但他可完全没想到……
　　
　　「真是神奇的雕像啊，居然直接用房子来雕吗？」仰著头看那原本该是规则白石砌成，却被雕刻打磨到浪费很多石材的屋子，他忍不住吐槽，「人形的房子？如果不是在梦回圈里，它因为结构问题而垮的可能性很高。」
　　
　　「您的态度像是一点童心都没有。」那罗深吸一口气，对著所谓的雕像拍两下：「歌摩、有人想搭船哟──」
　　
　　「这样真的会有人出来吗？音量比拖长音重要吧。」汀毕狐疑地看他。
　　
　　结果，门开了。

梦回圈──7

　　女侍恭敬地请他们进门，端上红茶後行礼离开，似乎是去通报主人。
　　
　　「大地主的规格就是这样啊。」汀毕看了看不比集市简单的装潢，想著自己就算绕地图一圈接下所有任务，那些报酬也不见得能把房屋扩建到这种地步：采光明亮、空间宽敞，那些家俱更别提了。
　　
　　「您喜欢？」
　　
　　「有一点。」汀毕如实回答，「但是对我来说不实用。来观光的，再豪华的房子也待不了多久，要看奢华的装饰，瑞特城就看得到了。」
　　
　　「不热中於买地建屋、不追求华美的房子、对逛街也没兴趣……」他细数著，「除了第一块地，您只买过在梦回圈的必需品。那麽您的钱打算做什麽呢？」
　　
　　「旅行资金。」汀毕看著他，「以後遇到什麽旅馆、乘车、用餐之类的都不用烦恼钱的问题，不是很好？」稍微算过，无尽模式的初始金额大概能买个四、五块地，还是以精华地段算的那种。这些钱绝对够他们绕地图两圈，不但衣食无忧，连娱乐的钱也不用烦恼。
　　
　　「那我可以安心带您去消费昂贵的设施了？」
　　
　　「如果你推荐的话。」汀毕清楚，那罗推荐的地点都是品质保证的。
　　
　　聊天，边等著。刚刚那名女侍一阵子後才进来，表示主人不方便见客，「那罗先生，主人请您改天再来拜访。」她深深鞠躬，「希望两位能够理解。」
　　
　　那罗没什麽表情地点点头，「那麽亲爱的主人，我们还是继续旅程吧。」
　　
　　「嗯。」临时来访本就唐突，对方不见也在情理之中。汀毕觉得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
　　
　　没等女侍，那罗亲自开了门，出门後回头对女侍笑笑，「跟他说，下次搭船别跟我收钱吧。」
　　
　　等大门关上，嵌合得很好的石块让这间房子看起来完全如正常雕像般。然後汀毕才开口：「你早就知道他不会见我们。」
　　
　　「主人，您该知道话说死了就不好听了嘛，」那罗陪笑，「您不善表达的话，可以使用询问语气呀。」
　　
　　「他什麽都没解释你就明白，还敢说你们还不熟麽？既然熟的话，对方什麽时候没空你一定清楚。」
　　
　　「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真是令人伤心呐，我就这麽不值得信任吗？」装著委屈的语气，表情倒是没变半分。
　　
　　「少来，趁机敲诈还敢说？」汀毕象徵性地撇撇嘴，对这样的那罗其实也不讨厌。
　　
　　汀毕说的没错，那罗的确知道歌摩这时间应该在湖上划著小舟，忙碌工作中。就是要在这种时间拜访当然是不可能见到的麽──那麽当然是顺道讨个好处再走，就算没要到什麽，起码歌摩那里的红茶和茶点还是不错的。
　　
　　「继续走啦，划船改天。不然今天又连斯姆森林的边界都到不了。」
　　
　　「您对到森林的态度非常积极呢，有什麽原因吗？」
　　
　　汀毕叹道：「虽然瑞特城漂亮，可是待太久会被瓷砖的反光闪瞎。」用鞋跟敲敲地板，「还有我不喜欢走路时的声音，又不是马蹄铁踩过，搞得像金属碰撞声，吵得头疼。」
　　
　　「以及太亮的反光？」
　　
　　「没错。」他深有同感的点头，认真得让那罗不自觉地微笑。
　　
　　「好，我们就走快一点。」那罗稍稍控制，让手背上的数字──虽然总戴著手套看不到──范围在四到六之间。
　　
　　
　　
　　
　　当汀毕惊觉他再也没听到恼人的、短靴敲上瓷砖的脚步声时，已经在斯姆森林里走过一段路了。斯姆森林中的植物种类不少，其中不乏参天古木，浓密的树冠颇有掩蔽整片天空的趋势。
　　
　　鸟语花香？或许不该这麽形容，斯姆森林特有的香气跟花香不同，淡而清新的，不如草香那样明显，比较接近木头自然散发的气味。
　　
　　「什麽？」那罗突然将手搭上汀毕的肩膀，让他微微地震了一下。
　　
　　「您的呼吸太急了，慢一点才好。」
　　
　　「……这有差？」游戏有细致到这种程度？汀毕挑眉看他。
　　
　　「嗯，其实也没有。」那罗笑笑的，没一丝歉意。
　　
　　他心里想著的倒是──你当然没差，但是在这种湿气重又光线暧昧的森林，白色薄衫就算了，但是加上先前赶路的呼吸频率就有点……那罗真心觉得，在瑞特城市集的时候应该要求自家主人买斗篷的，而不是披风，然後顺便反省一下自己的欲望。啊，是的，反省只是顺便而已。
　　
　　「耍我真是非常愉快啊，请在解释原因跟兔耳之间做个抉择。」
　　
　　那罗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似的：「请把兔耳给我。」
　　
　　「真的不说？」
　　
　　「我说的话您一样会叫我戴上的。」比起冒著被主人视为变态的风险，他宁愿直接接受既定的结果。
　　
　　见主人开始在袋子里东翻西找，那罗偷偷松了一口气──要是主人坚持，他没把握像对之前的小事一样搪塞过去。主人不笨，是自己将蒙混这招在无关紧要的时候用太多次，亲爱的主人愈来愈不好骗了……
　　
　　半是无奈地戴上兔耳，没想到才脱离它不到一天，又到自己头上。稍微值得高兴的是森林里除了主人之外，基本上是没人的。大部分的玩家在必须经过森林的时候会在前一个地图就租下交通工具尽速通过，热闹的他处比森林有吸引力多了。
　　
　　
　　
　　
　　路边有一朵半人高的白色香菇，正是适合当椅子的高度。
　　
　　「要不要休息一下？」那罗体贴地问。
　　
　　汀毕不假思索地用手戳，嗯，很软……
　　
　　「好。」试图坐在那朵过度柔软的香菇上，他却频频前倾或後倒，最後还是那罗看不过去，拉汀毕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才解决这问题。
　　
　　反正也没事，那罗从上衣暗袋中拿出任务卷轴，这还是缎带变成红色──任务申请成功之後第一次看。梦回圈里，缎带变色除了表示进度之外，卷轴的内容也会随进度更改。
　　
　　「我们的进度？」汀毕轻易地认出了任务卷轴，虽然那罗偶尔会拿些别的纸卷，但是他们目前接的也就这个任务，红缎带非常好认。
　　
　　「嗯，」他迅速读过并精简内文再念出，「关於『骰子与主人·亲腻任务』，已完成的内容：同行满五小时、来自主人的赠礼……」那罗不自然地顿了一下，把纸卷递给汀毕，「您用看的好了。」
　　
　　正疑惑那罗不念完的原因，看到纸卷上那些注记，汀毕喷笑，立即明白──那「赠礼详细清单栏」的小字写著：兔耳、披风。
　　
　　已完成任务的项目还有「喂食主人」及「共同逛街」，这都算什麽任务过程啊！汀毕有那麽点怀疑，这些究竟是系统错误把莫名其妙的事件都列入，还是说完全是设计好的？即使只是没有证据的猜想，他还是觉得後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梦回圈──8

　　「下一个项目没有写？」汀毕看著纸卷上的大段空白。
　　
　　「我猜那上面从来都没有写过，也许要完成的才会全列出来。」他接过纸卷捆好，再收进上衣暗袋──汀毕没心情管那纸卷为什麽不会皱，以及暗袋的容量问题了。
　　
　　「你以前应该也有接过这任务吧？」
　　
　　「接过，但是我们这次接的方式有点特殊。」他把食指抵著唇，要求保密的手势，「基本上这个任务要有一定的亲密值才能接的，不过您也知道，我们进游戏的门不太一样嘛。要保密哦，亲爱的主人。」
　　
　　「说重点。」他不是很关心程序问题，既然接得到那就能解才对。虽然任务名称可疑得让汀毕有点介意。
　　
　　「就以前的经验来说，牵手和背著主人也分别是其中的项目……」那罗考虑保留一部分不说，小玩笑开开可以，这种趋近於事实的事，要是乱来後果可无法挽回。虽然他不曾解完这任务，现在这些项目凑起来，让他开始往奇异的方面想……贸然接下任务，真的好吗？
　　
　　「算了，试其他项目好了。」两个心不甘情不愿就为任务的人，这样有什麽意思？汀毕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
　　
　　他的确觉得那罗长得好看，到那种自已有时候会看著他的侧脸发愣的程度，可为了任务牵手？自己还没不理智到这种地步，若自己肯，那罗自然是点头，但那绝对是服务性质。为任务而牵手的话感觉还真空虚，即使是用连真正接触都不算的游戏感官，也不想这样。
　　
　　「走吧。」汀毕从香菇上下来，却发现凹陷处完全没有弹回去的迹象，紧接著那朵原本是白色的香菇开始随机变色，「嗯……」他看向那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