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开学的时候叶修在年级大会上见过，后来他出没于心理中心的时候，偶尔还与此人打过照面。

叶修站在门口冷冷道：“我没病。”

刘主任立刻走过来，亲切地说道：“走吧，我们到外面说，我觉得这里闷得慌。”

刘主任作势要搭上叶修的肩膀，被他侧身躲开，刘主任也不以为意，笑着带叶修出了楼。

校园里秋意盎然，落寞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淡淡的黄，再过几个月就会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操场上不少人在踢球，来往的学生步履悠闲。叶修默默跟在那主任身边，那主任忽然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逃课。”

那主任问他:“你喜欢踢球吗？”

那主任说：“有什么想法可以表达出来，没关系的。”

那主任说：“你们老师很关心你，所以才让我来，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你不要多想。”

叶修实在听不下去，抬头问道：“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可以。”刘主任笑道，“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到心理中心找我，我记得以前好像在那里见过你嘛。”

叶修恭恭敬敬说道：“那我先回去了，老师再见。”

那天晚上叶修失眠了，翻来覆去心里堵着一口气，半夜里摸索着开机，给傅明发了条短信：想你了。

他不指望什么回信，他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

正要关机的时候收到回信：我也很想你哈，什么时候过来，我给你装了一款很好玩的游戏。

叶修想象那个人一脸谄笑敷衍的表情，愤愤地关了机：傅明他不懂，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22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辉煌，叶修家教结束，不愿意立刻回校，校门就像怪兽的大嘴，随时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宁愿漫无目的地街上游荡。时间已晚，马路上依然热闹，红灯换了绿灯，公交车推搡着小轿车，仰头倨傲地与他擦身而过，路边各种各样的玻璃窗里上演着各种剧目，遇到有趣的他会驻足观看，二十四小时的KFC是他常去的地方，那里冬暖夏凉，适合打发漫漫长夜。

秋夜寒气渐强，他走入地下通道，暖意和着怪味迎面扑来，伴着流畅如水的吉他声，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落魄的流浪者正站在通道边上唱歌，叶修逆着歌声走去，站到那人身边，饶有兴致地听他用干净的嗓音轻轻唱：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季如川和傅明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没什么像样的节目，不是吵闹得不行就是沉重地不行，傅明看得有些困，季如川也百无聊赖，随口道：“最近没见叶修怎么来啊，是不是跟人家吵架了？”

傅明懒懒道：“没。”

“那小子有性格，我挺喜欢他的，远远看看挺好，近了就不行。”季如川道。

傅明戏笑道：“你还不就这样？”

季如川“哼”笑了声，忽然想到什么，一时黯然无语，傅明自知失言，闭上嘴继续看电视。

地下通道很暖和，叶修坐在那个吉他手旁边，听他一首接一首地唱，路人渐渐稀少，吉他手坐下来休息，叶修拿过装钱的帽子，数里面的零钱，吉他手警惕地看着他，叶修笑道：“唱得很好听。”

吉他手看过去也就二十二三，穿着件军装绿的背心，外面套一件条纹衬衫，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他从叶修手里拿过帽子，仔细地数了又数。

叶修拖过吉他弹了几个音，道：“借我玩玩。”

“随便。”吉他手靠着墙休息。

叶修背着吉他站起来，华丽丽地弹了几个和弦，轻轻唱起来：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

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

吉他手愣了愣，微微勾起唇角，享受别人的音乐。

傅明忽然接到叶修发来的短信：我在XX路的地下通道等你。一时没看明白，又念了一遍，季如川道：“谁？叶修啊。”

“恩。不知道突然又发什么神经。”傅明笑道。

“那快去啊。”

“不知道真的假的，我以前经常这么耍他。”傅明道。

季如川笑道：“那你确实有两下子，耍了他还能全身而退。”

“我打个电话看看。”傅明一边说一边拨号，却是一直无人接听，不免有些着急，暗怪叶修不分场合耍小性子。

叶修正和吉他手玩到兴头上。吉他手说他叫阿杰，已经抱着这把吉他走过很多个城市。阿杰对自己的吉他很有信心，叶修弹得也不赖，两个人存了斗琴的心思，一人来一首，把会弹的歌弹了个遍。

通道上的路灯依旧昏黄，不知外面夜色深浅，偶尔有路人经过，见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奇地望过来一眼，又匆匆离开。

阿杰问叶修：“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等人。”

“等女朋友？”阿杰调侃道。

叶修眨眨眼：“等男朋友。”

阿杰自然不会往那上面去想，又说：“我走了那么多地方，就今天晚上最高兴。”

叶修道：“我弹了那么多年吉他，也就今天晚上最尽兴。”

正说着话，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叶修伸长了脖子去看，阿杰笑道：“是不是？”

叶修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阿杰道：“没关系，反正我这儿地方大，困了随便睡，我替你等也成。”

“不用，他很快就过来。”叶修道。

傅明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他和叶修上下只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却沿着这条路绕了大半圈才找到通道入口，走得一身汗，一下楼梯就看到叶修和一个男人坐在地上有说有笑，立刻快步走过去。

“傅明。”叶修一边喊一边向他跑来，对他笑道，“我给你见个人。”拉着他的手走到阿杰面前，说：“他是阿杰，吉他很棒。”

“你好。”傅明冲阿杰打了个招呼。

阿杰好奇地打量着傅明。

傅明好笑地看着叶修：“你不是一晚上就在这里听他弹吉他吧。”

“是啊，阿杰很棒。”叶修拿起吉他道，“你要唱什么歌，我给你伴奏。”

傅明看了看阿杰，阿杰说：“随便选，他弹不来我弹。”

“喂！”叶修瞪了阿杰一眼，惹得傅明笑出声来。

“恩……”傅明托着下巴想了想，对叶修道：“那来首斯卡布兰卡怎么样，我们一起唱？”

合唱啊，叶修犹疑着说道：“那试试？”

“试试。”傅明笑道。

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地默契，傅明的嗓音纯厚而富有磁性，和声配合得恰到好处，连阿杰都忍不住叫好：“再来一首吧。”

叶修摇摇头：“一首就够了。”

玩到尽兴才发现通道里已经没什么人，叶修和阿杰说再见，跟着傅明回去。傅明觉得没把自己和叶修唱的录下来实在可惜，一路上不断怂恿叶修回去后再唱一次，叶修只是不肯，说是就要这样存在记忆里才最完美。

叶修对傅明说：“上大学以前我有三个梦想。”

“是什么？”

“最高梦想是能飞。”像生灵一样飞。

“这个大概是实现不了。”傅明客观评论道。

“第二个梦想是能跟植物和动物说话。”和植物和动物的魂魄说话。

“这个恐怕也很困难。”

“第三个梦想是周游世界。”

“这个好办，等我有了钱，买辆车，随你爱去哪去哪。”傅明道。

第二天早上没课，叶修难得有闲情在季如川家里用早餐。季如川一边喝豆浆一边道：“叶修啊叶修，你可把傅明害惨了。”

叶修冷冷抬起眼，傅明暗叫声不好，叶修已经离席回到卧室。傅明忍不住对季如川抱怨道：“你就不能等会再说？”

“憋不住，没办法。”季如川无所谓地耸耸肩。

叶修走出来，拿了本本子放在桌面上，对季如川道：“给你。”

“什么东西。”季如川莫名其妙地拿起来。

“密码本啊。”

季如川变了脸色：“哪里找到的。”

“就在桌面上，那一堆书里。”

“我怎么没看到。”季如川怀疑地说道。

叶修只管吃他的早餐，没吭声，微微替小周觉得不值。

季如川试着打开密码，却是徒劳，他试了小周的生日，自己的生日，两个人的手机尾号，总之能想到的他都试过去，还是打不开。

叶修在一旁伸出手：“密码我知道。”

季如川将信将疑地将密码本递给他：“你怎么知道。”

叶修目不斜视地解了前两个锁，还剩下两个，对季如川凉凉道：“剩下的你最多试个99遍就行了。”

季如川猛地站起来，对叶修骂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有什么过分的。我要是死了，死之前一定把这种东西都他妈烧得一干二净，什么也不剩，我要是成了鬼，肯定一个人跑得远远的，免得看了心烦。”

这下连傅明也听不下去：“说的什么话，真知道密码就告诉季哥。”

叶修挑了挑眉：“我就要让他试够99次。”

试到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看这本日记为止。

23

叶修夜不归宿的罪名板上钉钉，虽然辅导员碍于他的心理状况，没有年级通报批评，但已经传得众人皆知。联系到不久前他和方佳莉分手的事，有人猜测说，叶修是受了感情刺激才这样。这话在方佳莉听来颇不是滋味，瞅了个机会和叶修打照面，走近了却只能张张嘴连句问候的话也说不出来，看着他视若无睹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张导把叶修的情况又跟心理中心的主任讨论了一番，刘主任道：“别逼太紧，随他去。”

话虽如此，张导还是不放心，几次三番把叶修叫到年级室做思想工作，说不得骂不得更加打不得，只能哄着，可是哄着叶修也没反应，她憋着一肚子气，让叶修帮着做点班级年级工作，例如抄抄表格检查卫生什么的，想培养他的责任感，叶修对那些事一点兴趣没有，只说自己没有时间，做不了，让张导一番苦心打了水漂，连响都没响一声。

季如川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将密码试出来，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傅明：“叶修怎么知道密码？那小子奇奇怪怪的，我看有问题。”

傅明得意地笑道：“当然有问题，没问题我也不会找他。”心里也暗自纳闷。

得了空傅明问叶修：“你怎么知道密码？还有，你什么时候找到那本日记本的，我都不知道。”重点是最后一句，怎么不告诉我。

叶修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这两天股票一直是绿色，他玩得满脸杀气，听了傅明的问话，转过头来幽幽说道：“要不我们来玩个游戏？”

叶修不知道看了什么邪书，认定人是由纯粹的振动光波组成，正如他认为意识是带电光粒子一样，他说一些光可见，一些光不可见，意识这种东西，一般人不可见。

叶修拿出扑克牌，将盒子扔在床上，抽了一小叠将它们平展开来，对傅明说道：“人是有气场的，某一个时段之内，天时地利都处在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人与外界的和谐也形成一种暂时的稳定。这种稳定，使人们在做选择的时候，有一种稳定的惯性思维。你信不信，我可以连续两次抽到一样的牌？”

“你试试？”傅明笑道，显然是不信。

叶修张开手掌从左到右扫过牌扇，又往回移过几张牌，从中缓缓抽出一张来，反过来一看，是黑桃A。

“看来这个时刻，我的缘分是黑桃A。”叶修神神秘秘说着，洗好牌重新铺展开来，然后照旧抽出一张，反过来一看，竟然还是黑桃A。

傅明盯着牌思索了一会儿，道：“是概率问题。就这么十几二十张牌，怎么算也有5%的几率。”

叶修笑了笑，将牌递给傅明：“你来洗。”

傅明将牌打散，重新洗过一遍，展开，任叶修挑牌。叶修收敛心神，抽出一张，恰巧是大王，说道：“今天运气还不错。”

傅明没说话，把牌收回来，胡乱又洗了一遍，展开让叶修重新抽。

果然还是大王。

叶修挑衅地看着傅明。傅明挑眉道：“是凑巧。”

“再来？”

“再来。”

再来结果还是一样，傅明笑道：“新学的魔术哦？是不是看得到牌，还是这牌做了什么手脚？”

叶修摇摇头：“是灵气。我有，你没有。”

“切。”傅明显然不信，自己对着牌把玩起来，叶修对着空气狂笑：“傅明，你真是太蠢了。”

“你耍我！”傅明咬牙切齿，伸手挠叶修的痒。

叶修最禁不得这个，当下蜷成一团倒在床上，连连告饶：“我说的都是真的，是你没有灵气。”

“还说！”傅明挠上了瘾，叶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冷不防傅明一张大脸凑近，贴着他吻起来。

“不行。”叶修见势不对，连忙推开他。

“为什么？”

“有人在看。”

傅明左右张望一圈：“谁看？”

“多的是，你没有灵气，你当然看不到。”

“还来！”傅明暗笑自己又被叶修耍了，专挑他最怕痒的地方挠，叶修连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傅明哪里肯信。

一转眼又到期末，叶修忙着考试，傅明忙着工作。寒假公司只放七天，让傅明指天大骂。原还想好好和叶修玩上两天，不料叶修一放假就回去了。寒假叶修高中同学聚餐，来了不少人，一年多没见，互相都感觉很新奇，难得叶修也来，众人免不了说起叶修当时当麦霸时候的情景，叶修只是微笑。

刘世洋端着碗坐到叶修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的关系，还是刘世洋变了，叶修现在对刘世洋已经平和了很多，不再吹毛求疵，虽然刘世洋依旧客套得有模有样，叶修却没有当时那种讨厌的情绪了。

刘世洋也察觉出叶修态度的变化，对他道：“你变了不少啊。”

“怎么变的？”

“怎么说呢？”刘世洋斟酌着措辞，“变得，比较温和了。你以前可讨人厌了。”

“哦？那时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叶修立刻反驳。

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刘世洋笑道：“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恩。”

“天上下红雨啊，你这种人也会交女朋友。”

叶修耸耸肩：“已经分了。”迎着刘世洋惊讶的目光问道，“你呢？”

“我？”刘世洋笑道，“11月11号就是我的节日，什么时候去你那里过节啊。”

“好啊，随时欢迎。”

刘世洋心道：也不知道是真的欢迎还是假的欢迎。顺水推舟说道：“你啥时候有时间也去我那玩玩，那城市，那也真是漂亮，地上干净得一张纸都找不到。”

“好啊。”叶修应道，“有机会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