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他以阿托提斯需要保护为名，特意把孟斐士拘在这个地方连王府都不放他回去，严密地过滤知道消息的人，就是不想让孟斐士知道此事。
下埃及联盟提出交换的质子是美尼斯王的独生子阿托提斯王子，他们还很好心地注明，如果美尼斯王不舍得，也可以把那位乌族之王孟斐士送来。
“让我去，毒蘑菇，我和蛇王还有一笔账要仔细地算一算。”
孟斐士黑曜石般明亮的瞳孔微微收缩，透出不同寻常的寒芒。
阿托提斯只是个追求父爱的小孩子，孟斐士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他甚至也不恨那个自称埃乌斯的蛇王，只是想去收一笔被欠了利息的烂账。
第八十五章
公元前3100年，美尼斯王治世第四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上下埃及之间交换和平盟约，作为其中筹码，下埃及圣城的大先知到上埃及的拉神庙朝圣，上埃及王室重要人物孟斐士王子到下埃及三角洲的布陀城做客。
一年？两年？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这一去将会是很长时间。
盟约签订后，执行起来却慎重缓慢，这次派出的人物非同小可，两方首脑牵肠挂肚各有各的忧虑，可是他们都无法说服自己在意的那一位。
美尼斯王和乌尔什王都觉得被对方占了便宜，因此心怀愤怒。
怀医生怎么说服蛇王且不说，孟斐士只说一句：“你觉得如果有事是我能逃出来，还是阿托提斯能逃生。”就把国王堵了回去。
美尼斯对他的能力深有信心，可是心中实在不愿让他远离，当初隐瞒这个消息也是为了这一点。
其实论王室的血缘，阿托提斯之后应该是身为美尼斯王亲弟的纳赛尔王子或被放逐的奈菲尔王后，然而蛇王特意提出孟斐士王子，想必也知道上埃及一些重要内幕。
美尼斯并不知道蛇王如此设计还有别的不良心思，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孟斐士前往。
收获季是尼罗河的枯水期，浩浩荡荡的大河因为源头水流变少而减少了三分之一的流量。
在河道中央逶迤碧蓝的宽阔河面上，飘着众多白色彩画的大船，河岸两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整个尼赫布特的达官贵人都来凑热闹。
孟斐士这次出使带着五百亲卫作为随从，用品方面他想从简，可是母亲给他装上了比当年从将军府搬到王宫时更多的用具和奴仆。
孟斐士哭笑不得，一方面他从不奢侈生活，另一方面如果有什么问题，他和亲卫们必须用雷霆般的速度撤离下埃及，连五百人的亲卫他都嫌多，到时候留下这么多精美的金银象牙用具和服饰，算不算是一种资敌行为？还有那些奴仆怎么办？
偶然听到他的话，美尼斯王大手一挥，直接命人将国库“白屋”打开，拿出更多的宝物装点队伍，又派出大批的宫廷奴仆。
孟斐士说不过他们，只好完全放手不管，都交给卡莲和埃尔处理。
金银珠宝没什么可牵挂的，然而这些奴仆未来的命运，就只能托付给埃及的众神了。
神庙里的祈祷和河岸上的分别仪式都已结束，美尼斯不顾劝阻，执意登上那艘两头高高翘起的大型御船。
在放下帷幔的船舱中，他将孟斐士纤瘦的双肩收进怀抱，紧紧地搂住他。
“一年。最多一年时间。我一定会亲迎你回来。”
他用手抚过孟斐士的脸颊，郑重地许下诺言。
如果一年后的局势不适合孟斐士回来，他也会让局势变得适合。
“我相信你。”
孟斐士把自己的手合上他的手掌轻轻一吻，安抚美尼斯似乎有些不安的心。
一年前还不敢说，可是现在下埃及就是龙潭，也留不住他这只捞过界的狮子。
可是毒蘑菇会不安，真是难得一见。
“千万别心软，遇到危险先保护好你自己。还有每天一封短信，三天一封长信。”美尼斯王再次叮嘱，不知为何，这次分离他总有点不安的感觉。
以这种速度送信，把亲卫用光了都不够传递信件的速度。孟斐士瞪他一眼。
“不行，五天一封短信，十天一封长信。”
短信是用特殊的手段报平安，长信是他俩当年在乌族和尼赫布特之间一贯的鸿雁传书，要多浪漫就多浪漫。
美尼斯在心里暗笑，很少人知道他们都有写信的狂热爱好，现在不用跟他详细商量，如果分别时间长，他自己就会主动写。
“三天一封短信，七天一封长信。”美尼斯干脆地说。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成交。
远处尼赫布特的城墙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平民服饰远远地眺望码头的方向。
从城墙当然看不到码头，可是那个孩子还在努力往那个方向远望。
“殿下，出来久了不妥，我们回去吧。”诺克祭司柔声说。
王子看不到任何色彩和景物，他只能凭借气味和声音来判断万物。
诺克和阿托提斯两人相处很好，孟斐士走之前，美尼斯便安排诺克成为阿托提斯的老师，也只有王子才有资格接受内殿祭司的教导。
阿托提斯拿出一只石头雕刻的小狮子。
“诺克，王叔是不是替我去下埃及？”
诺克低声回答：“是的。孟斐士长老认为殿下年幼，不应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遥远？”
阿托提斯想了想才说：“我也不想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王叔教我识字，还给我做了好多玩具……”
阳光下，小王子手中的红色狮子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十日后，孟斐士的行辕到达基纳要塞。
特尔等众位将领目前仍然归他统属，纷纷前来迎接，而妹妹爱西丝和纳赛尔王子也从西沙漠的要塞赶了过来送别，爱西丝这段时间一直在纳赛尔那边做客，两人的感情直线升温。
孟斐士对此乐见其成，或许不久后某位勇士就可以凭着“爱”打败他这条恶龙，迎娶心目中的公主——
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身为大舅哥，对妹夫是要手下留情一些。
爱西斯送别他就要返回首都照顾母亲，孟斐士还特意叮嘱她关于为母亲求治眼病的事情。
美尼斯提出大先知这个人选的深意他当然明白，情人如此贴心，大先知这样的人物该用就要用。
离开基纳便是往下埃及的米特城前进。
每当行船无事时，孟斐士便持续地入定修行，没有一日一时松懈，世上任何学问或技艺想出类拔萃都非一日之功。
天资和运气都不可依赖，唯有勤勉才是世上朴素的真理。
这一日他闲来无事把神识扩散到整个船队，忽然察觉一点异常。
“卡莲，第五条船第二个储物间里是什么。”他唤来心腹问道。
卡莲立刻跪了下去，孟斐士身后的埃尔也过来跪下。
“殿下，这件事都是我的责任，是我答应了小公主，请不要责怪卡莲姑娘。”
孟斐士抚额叹息：“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把她带过来。”
片刻后，脸抹得像花猫似地贝丝就被埃尔拎来了，她的肩膀上还蹲着一只名唤迪迪的黑花小猫，应该是美美和斐斐最小的一个孩子。
猫咪一年左右成熟，生育又多，这几年上埃及权贵家庭几乎被美美和斐斐的子孙们占据了。埃及黑爪猫性情高傲、容貌漂亮惹人喜爱，又能勇斗毒蛇、蝎子和老鼠等生物，因此深受上埃及人的欢迎。
“孟斐士哥哥，请不要赶我走。”
看到孟斐士沉着脸不怒自威的样子，贝丝慌了，扑过去拉住他的裙摆求饶。
“那里是敌国，而且你会很久见不到赛斯和爱西斯他们。”
贝丝低头不语，固执地拉着他的衣摆不放手。
她知道此行危险，她也舍不得赛斯和爱西斯，可是她想保护孟斐士，很单纯的，就是想要站在他的身前保护他。
那次孟斐士进入假死状态，让她受了很大的惊吓。
“我想保护你。”她说。
孟斐士没有笑，却沉着脸在心中反思自己什么地方看似柔弱了。
黑花小猫“喵”地一声，从贝丝的肩上探出小爪子勾住孟斐士的腰带，摇晃两下试试力道，然后战战兢兢地爬了上去，在孟斐士的双腿上打滚撒娇。
“跟着我，你会很辛苦。”
孟斐士摸摸拼命讨好舔着自己手掌的小猫，从此没有提起把贝丝送回去的话。
从这一天起，他天天指点贝丝和侍卫中的高手过招，锤炼她的实战经验，还不许任何人手下留情。
孟斐士的理论很简单，不管这些弟弟妹妹想做什么，个人实力才是第一位的。
赛斯被他托付给美尼斯成为一名见习书记官，贝丝想跟随他的脚步，也要有不成为累赘的实力。
贝丝训练得很苦，可是御船上天天都有她富有朝气的清脆笑声和跟在她脚边的猫咪叫声，增添了许多欢乐气息。
“上埃及的御船即将抵达米特城。”
为了处理米特城主被俘以及和平盟约的事，蛇王此时正在米特主持政事。
“放开河道闸门，我要在河岸码头亲迎。”
米特城的建筑比较特殊，是一座河岸双城，东西两岸都有高大的城墙，此时码头设立在河东岸。
“大王，对方是敌国的质子，由我和长老们出面接待就可以。”明知无用，登还是提醒了一句。
“他是克努姆神大祭司，这里只有我是乌拉埃乌斯女神的大祭司，理应由我接待。”
政治里一切都可以是借口，但借口也要编得像样才好。登点头退下。
米特的河岸边缘挤满了下埃及人，他们争相目睹这位作为和平使节的上埃及王族。
在大批船只的簇拥下，白色的御船抵达码头。
端坐在御轿中，蛇王神色复杂地凝望不远处的栈桥。
一个晨星般的人出现在他的国土上。
生平第一次，他对想做的事没有丝毫把握。
第八十六章
上埃及需要时间，因此忍耐是一种美德。
坐在米特城主府的殿堂里，孟斐士慢慢想着身边的事。
征服一个国家的民心比征服一个国家艰难，就算他当场拍死蛇王，下埃及联盟仍然可以推出一名新的领袖和上埃及对抗。
堂堂正正发起战争，通过凡人的流血牺牲获得胜利夺得土地和人民，虽然残酷无情，可是这才是王国时代治国的正道。
所以孟斐士还需要忍耐。
忍耐那身沉重的大礼服与首饰，忍耐直接拍死某人返回上埃及的冲动，忍耐陌生殿堂里没完没了的低声议论。
他们的谈话声对他来说像是秃头上的虱子，清晰可闻。
为了欢迎上埃及的贵客，蛇王在城主府召开盛大的饮宴，邀请下埃及联盟许多重要人物出席。
鲜花与美酒佳肴布满了殿堂，传递着芬芳的气息，舞女们在轻柔的弦琴和手鼓的伴奏下跳着妖娆的舞蹈。
埃及流域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可是彼此的文明同根同源，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同样的眼影和神明。
随同丈夫或父兄前来的贵族女性们把娇嫩的面容半遮在蓬松的羽毛扇后，偷偷地观察异国的王子，她们还不时地聚在一起热烈讨论和发出小小的惊叹声。
“如果我是冥神也会让他复生……”
“他像晨星一样美，可以和大王媲美。啊啊~如果能亲到他~心碎了都值得！”一位描着绿宝石眼影的年轻贵妇夸张地说，然后是女孩们起哄的笑声。
“居然逼迫这样的美少年上战场，上埃及的国王心太狠了。”另外一位女贵族说。
“是啊是啊……”后面又有一群女孩跟着点头赞同。
联盟各州的首脑和高官们自然不会和这些贵女搅成一团，他们各有各的群落，聚在一起低声闲聊或讨论着什么。
孟斐士端着银杯应付这些人，心里却满是黑线。
上战场和容貌有什么关系？他不仅上战场还是基纳要塞的统帅，怎么成了被国王逼迫上战场的可怜少年A……
如今他在上埃及一旦沉下脸就是万众俯首，连特尔、乌纳斯这样的实权将军都会战战兢兢地听从命令，所以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容貌有什么问题。
【难道我看着很柔弱……】
想起贝丝那句“我要保护你”，孟斐士有点无语。当年美尼斯说你们要对我多点信心时，或许也有这种心情。
“殿下累了吗？”
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那种阴郁缓慢的语调别人永远也模仿不了。
那个埃乌斯……或者说，蛇王……陌生的熟人……
孟斐士侧头看到蛇王正看着他。
蛇王剪了头发，穿着鲜红的王袍更衬托出他气色良好，原来过于阴柔的相貌增添了很多英气。
如果那一夜他是现在的样子，孟斐士的手下不会抢错人。
孟斐士在心里颇有遗憾地耸耸肩。
两人坐席很近，蛇王坐在正中主位，孟斐士作为主客坐在他的左侧方。
“贵国的酒宴很好，多谢大王关心。”孟斐士举杯示意。
刚才两人在码头上相见，彼此默契地表现为第一次见面，掳人和被掳都不是光荣事，所以他们之间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蛇王默默地打量孟斐士。
一年多不见，奈夫图王子变化很大。
他那头乌黑的长发用隼鹰金冠和珍珠发圈分别束起，顺服地垂在胸部和背部，原本甜美的蜂蜜色肌肤转化为晶莹剔透的白，带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阳刚俊雅的容貌似乎添了几分朦胧秀美，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越发幽深难测。
持起银杯的纤秀指尖让人难以相信属于一位可怕的勇士，然而在基纳城下，就是这双手击破人海般的战阵，生俘大批下埃及指挥官，扭转守军万分不利的局面。
那个看似瘦弱的身躯里蕴含着无限神秘的力量。
这是被他亲手杀死，却死而复生的王子。
除了神圣的奥西里斯，这世间可有人死而复生？
一股阴冷的兴奋感在心中悄悄抬头。
想得到他，想知道这其中蕴含的奥秘。
这世上越是艰难没有把握的事，挑战起来越有乐趣。
“王子沉默不语，让人担心是否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勇猛的狮子从不在狩猎之外咆哮。”孟斐士淡淡地一笑。“大王不必担心。”
【放心，拍死你之前我一定会打个招呼。】
蛇王眼睛微微一亮。
“王子说得好，王者的威严不可轻犯。现在我越发期盼和王子共游布陀城。”
【就算不情愿，你还是要留在我身边很长时间……这是你们陛下的决定】
“早就听说贵国水网密布、鲜花遍地，物产丰富、风景秀美独特，美尼斯陛下和我一直向往，如今能有和大王共游的机会，我很高兴。”
【别想挑拨，美尼斯早晚来踩平你们。】
蛇王和孟斐士两人隐密争锋，都是面带笑容，声音不大，所以没有引起殿堂里人们的注意。
然而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亲密”对话。
“哈哈哈，王子殿下说得对，我下埃及各州风景各异，殿下难得来一次，正应该好好观赏，不如到各州都走一走，住上一段时间。”
声音的主人年约五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一派王侯气度。
原来的约定是大先知到尼赫布特，孟斐士到布陀城，此人如此说就是当面挑战蛇王的威严。
在迎接外宾的宴会上内讧，下埃及联盟内部的勾心斗角居然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看来他们内部的战争也不远了……
孟斐士持杯微笑，没有接话。
蛇王不动声色地看着插话的人。
“上下埃及之间的和平盟约已经签订，耶拿大人此言究竟何意？”他拢起袍袖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