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哥，是我，金基范，你看清了没有？”
“基范……”
“你怎么了？东海哥。”基范看到东海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急得不得了，却仍是无从下手。
东海慢慢的缓过神来，抬手轻轻的抚摸基范的脸，确定这是真实的，不是别人，不是幻觉，是真的基范。他又一次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每一次需要安慰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的人都是他。
基范握住东海的手，垂放下来。
温暖的手。
熟悉的手。
有一股勇气传递过来。
东海低下头：“基范……”
“我在。”
“带我离开吧。”
基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东海的手上他可以感受到东海对于‘离开’这个词抱有多么迫切的希望，微微的颤抖着，却仍是很用力，像那心中的惊恐与坚定。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你不说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样子，我真的很痛苦，甚至为了摆脱你给我的痛苦，想要离开你。
可是我知道，如果离开了你，你或者是我，一定会死掉的，一定会的。
可是我，真的痛得几乎窒息。
你可了解？
可是我，都不了解。
不了解你。
也许是东海所在的那个世界，他根本无法了解。
也许是东海所遭遇的事情，他根本无法了解。
也许是东海这个人，他根本无法并且从未了解过。
回到上一次的酒店，上一次的房间，一切都是一样的，不曾改变，包括基范压抑的心情。他站在卧房的门口倚着门，东海躺在床上背向着他，疏离的月光迷散，恍惚，静静的流淌倾泻，落在地上碎了一片。
即使很努力的抑制，肩膀还是在微微的颤动。
连着基范的心。
一下，一下。
痛。
难以名状的痛。
能不能告诉我原因，不要总是让我难过得这么可笑。
走进你。
靠近你。
了解你。
是不是比登天还要难？
基范转过身靠在墙上，仰着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滑坐在地上，痛苦的抱住膝盖，头埋在双臂之间。
他与东海之间一定有一条线，细细的，细到看不见，却连着他们的喜悲。
只可惜，这条线是单行道，他无法把自己的心情传送过去。
很可悲的，只可惜。
李东海真是自私鬼，只顾着隐藏自己的伤痛，却把别人也带得遍体鳞伤而全不知晓。
真是，很讨厌，总是这样忽略我的存在，嘴上说着很重要，却从来不放在心上。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基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卧房的门口，身上盖着被子，是东海给他盖的么？稍微的醒一下神，基范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爬起来往房间里看，果然床上是空的。
窗外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一定还没有走远！
基范冲到服务台问值班的工作人员，东海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应该很醒目。工作人员仰头想了想，说好像看到他往左边转了。
“谢谢！”
基范出门向左一看，又迷失了方向。
左边是一条岔路，通往不同的两边，他要去哪一边才能找到那个傻瓜？
有什么事都自己承担的傻瓜。
有什么苦都不说出口的傻瓜。
小心翼翼保护自己却仍是满身伤痕的傻瓜。
明明说要带他离开却又偷偷溜走的傻瓜。
那个让他痛苦得无缘无故的傻瓜。
那个把他也变成傻瓜的傻瓜。
那个叫李东海的傻瓜。
李东海。
李东海……
基范停下脚步，摸了摸脸颊，凉凉的，湿湿的，擦掉遮挡视线的液体，能看到的那个白色的人影是不是他？
“李东海你站住！”
白色的小人儿停住，微微的侧过头，然后转回去沉默了一阵，又迈开脚步。
“呀！李东海，你到底想怎样！”基范大叫，发狂似的上前抓住东海的胳膊“又说要我带你离开，又自己一个人走掉，你耍我是不是？”
东海吓了一跳，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我没有。”
“那你走什么！”
“我……”东海看着怒气冲冲的基范，知道基范是真的生气了。基范在他面前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为什么走？
因为害怕失去啊。
那种害怕的心情，对于什么都拥有的基范，一定是难以理解的。
惶恐着，不安着，卑微的祈祷，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就让他丢弃一切吧，什么都不再拥有，就不会再失去了不是么？
东海慢慢变得平静，深吸一口气，说：“基范，对不起。”
“我为你做这么多，就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谢谢。”
“我不需要这两个字！”
“那你需要什么呢？”
基范狠狠的握着东海的手，紧盯着他的眼睛：“跟我回去。”
东海摇头。
“跟我回去！”
东海还是摇头：“基范，真的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但现在该分开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让我走吧。”
“我们为什么是两个世界的人？”
东海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疑惑的看着基范。
“是你从来不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你不走进来，会更好。”
“为什么？”
东海沉默，但这并不是沉默了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基范，如果你真的了解我，迟早有一天会讨厌我的。在那之前，让我走吧，别让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失去。”
就像妈妈爸爸，就像希澈哥，都一个一个的退出我的人生舞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像小丑一样欢喜悲哀着。
“你害怕失去我？”尾音上扬，带出基范的惊讶。
东海点点头。
看，果然是条单行道，在一起这么久却从不了解他：“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不会讨厌你，不会离开你呢？”
东海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的，这个问题没有解答。他不会再相信了，他那么卑微，那么低贱，注定要失去一切。那么在失去前为什么不选择放弃呢？
失去远远比不曾拥有更残忍啊。
“明明，这个世界上害怕失去的人，不只有东海哥啊。”基范的手滑下去，轻轻的握住东海的手。
东海抬起头，看到基范苦苦微笑的脸。
“失去东海哥，难道我不会痛苦吗？”
沉默。
一再的沉默。
东海的眼中渐渐的弥漫上一股雾气，他又垂下了头：“我很自私吧。”
“我也是。”
最终眼泪还是流了出来，真是很不争气，怎么就那么脆弱？原来他从来都不坚强。
勾了勾手指，扣在基范的手背上。
“基范，我想离开家，不想再回去了。”
“没关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有我呢。”
“基范，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东海扶住基范的腰，伏在他的肩头呜呜的哭出声音。
基范揽过东海的肩，越来越紧的抱住他，贴进他的耳朵，用低沉并且温柔的声音说：“是的，东海哥，你还有我，无论你过去都遭遇了什么，现在正忍受着什么，将来会发生些什么，都有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声音在昏黄的路灯的照耀下似乎也渲染上了颜色，带着基范特有的温度。
东海在心里反复的确认。
是说永远。
基范说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可是谁能说明，永远到底有多远？
可能看得到，听得见，摸得着？
将他放在心中捧在手里，可值得？会不会突然在哪一天就突然消失了，最后所得一场空？
对不起，到现在我也无法信任你。
对不起，浪费了你的一片好心。
对不起，我会尝试去相信一个人。
对不起，请给我时间，让我为你重生。
春末夏初的黎明是灰色的，天边泛着青青的白色，让整个世界看起来苍老而憔悴。鳞次栉比的楼宇中吹过阴冷的风。
在这时候，有一个相拥依偎，可以取暖的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孤单庭院
每个人都有伤痕
酒店的床很软，但不是可以长住的地方。东海在上面小睡一觉醒来，看到基范正提着很多袋子推门进来。
“你做什么去了？”
“买衣服，你总不想穿着睡衣出门吧？”基范把袋子摊在床上。
颜色绚丽的袋子里面是看起来很普通的衣服，东海一翻价签却倒吸了一口气，好多零：“这个……很贵的吧？”
“嗯？我也没注意，觉得适合你就买回来了。”基范无所谓的说。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快去洗澡吧，看你那脸，像小花猫似的。”说着，捏了捏东海的脸蛋，宠溺的笑。
东海皱皱眉，揉揉脸，捧着衣服走下床。他昨晚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也没顾上那么多。现在照照镜子，那摸样还真是狼狈。
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基范躺在床上，大声的说：“我刚刚给老师打电话请假了。”
“今天不去学校了吗？”东海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嗯，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基范没有回答，微微的笑，翻个身，轻轻的闭上眼睛。
东海擦干头发，换上衣服，正如基范说的，这一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他，淡蓝色的T-shirt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基范是怎么知道他最喜欢蓝色的？那大海的颜色。
他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基范躺在床上睡着了，平和的，均匀的呼吸，稚嫩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婴儿。
东海踮起脚走到床边，尽量不打扰到基范，但基范还是听到声音醒过来：“东海哥……”
“嗯，我在。”
基范揉揉眼睛，坐起来：“可以走了吗？”
“基范……”
“嗯？”
东海站在原地，低着头，抿抿唇，开口说：“我想回家拿点东西。”
基范看着他，想了一下，笑着答应：“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你却直接回应了我心中的想法。
我想你的眼睛一定是有魔力的。
可以看穿我的内心。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在我心中你是多么重要？
基范陪着东海上到四楼，东海让基范等在门外，他一会就出来。好吧，等在门外就等在门外，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反正这样的距离基范已经习以为常，他倚着光洁的墙，看着黑色的大门徐徐关上。
他想，这真是一个悲伤的隐喻。
楼道里有些暗，基范的影子倾斜的躺在地上。
果然客厅里与他昨夜逃走时是一样的情景，被撞歪的桌子横在一边，地上是摔碎的玻璃杯，还有被风干的水渍，沙发上一片凌乱，使整个客厅看起来更加狼籍。
这个时间，妈妈应该不在家的，但东海仍是每走一步心中的鼓点敲得更急一分。
回到自己的房间，赶忙收拾自己的东西。幸好在游夜兼职的时候偷偷的存了一些钱，足够独自生活一段时间的，衣服不用拿太多，以后找到新兼职还可以再买，哦，还有制服跟课本，上学还要用。
在东海把衣服往袋子里塞的时候，抬头一瞥，看到了坐在床头的毛茸茸的熊。
整理好了东西，东海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哥哥。”
东海浑身打了一冷颤，回过头看到站在身后的妹妹：“你怎么没有去上学？”
“我生病了，头很痛，妈妈让我在家休息。”妹妹奶声奶气的回答。
听到那两个字，东海的心猛的提到喉咙，环视安静的房间，问：“妈妈没有留下来照顾你吗？”
“嗯，她要我一个人好好待在家里，她晚上会早点回来。”东海松了一口气，妹妹抬头望着他，问“哥哥你要出去吗？”
东海下意识的提了提手中的袋子，点头：“嗯。”
“哦，那哥哥路上小心，要早点回来哦。”说这话时，妹妹眨着眼睛，笑得伶俐而可爱。
东海一愣，一股热气涌上眼眶。
“嘻嘻，是老师教的。”妹妹摆摆手，说“哥哥再见。”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这个妹妹是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如果没有她，与他一同生活的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多么微妙的家庭关系。
东海蹲下身，轻轻的抚摸妹妹的头，说：“哥哥这一次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妹妹眨眨眼睛，问：“哥哥，你要去哪里？”
东海只是微微的，哀伤的笑，没作回答。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还是没有回答，或者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的地方还要回来吗？为什么还要回来？看着妹妹慢慢红了的眼眶，东海还是不忍心的点了点头。
妹妹抱着东海的脖子，哽咽着声音说：“那哥哥那早点回来哦，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东海把妹妹抱回房间，放在她的小床上，取来他送给她的小熊交到妹妹的手上，说：“哥哥不在的时候，就由它来替我陪着你，你要听话，知道吗？不要再生病了，哥哥会担心的。”
“嗯。”妹妹把小熊紧紧的抱在怀里。
东海为难了一下，对妹妹说：“哥哥今天回来的事，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
妹妹抬头想问为什么，但是没有问，只是乖巧的点头。
东海微笑，起身往外走。
“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哦。”
妹妹稚嫩的声音，东海怔了一下，最后推门而出，在身后的门关上的时候，泪水忍不住掉了出来。
就在一瞬间，他想到为了妹妹留下来，但看到倒在门口的大熊时，他无比坚定了要离开的心。
他自私。
他就是个自私的人。
他就是想做个自私的人。
怎么样？
东海提着袋子出来的时候，基范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红着的眼眶：“东海哥，怎么了？”
东海只是摇摇头，转身下了楼。
基范跟在后面出了阴暗的楼道，追上走在前面的东海，顺手接过他手上的袋子：“很重吧，我帮你拿。”
“不用了。”但手上的袋子已经被基范拿到手里。
基范看着东海抱在怀里的熊，笑着问：“怎么把它也带出来了？”
“你送的礼物嘛，很珍贵的。”
是因为是礼物，所以很珍贵？
还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很珍贵？
基范又偷偷的看了一眼那只熊，扭头拉起东海的手，脸上笑得有如那湛蓝的天空，明净而清澈，没有一丝阴霾。
不知怎么的，东海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上一秒对明天的惶恐消失得无影无踪。
牵着这一双手，他想他有勇气去面对一切，虽然不知道这一条路有多远，但他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用半路回过头去看那些伤感的离别，不用独自面对夜晚的黑暗而无措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