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忘了,我如今这幅德行不就拜你所赐?”君莉莉突然反问。
“当年陆家要你自?己去找陆峥,你不去硬要我陪你一起,就这样,我们谈成了三人契约。”
君莉莉斜眼看向愣住的姐姐,一字一顿扎人心口:“就像现在,我要见你,你还是要拉一个不相关的人过来,给你垫背。”
气氛转变太快,甄诚有些?跟不上节奏,但就算掌心印下了深深的五个月牙,也没说一句话。
“不,不,我只是,”君兰兰神情恍惚地想要解释,“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你长大后总是不理?我,要是再多了个陆峥,我怕你更不喜欢搭理?我了。”
“所以,你想出来的好?办法就是把我们凑成一对,然后在床帐外面盯着我和陆峥滚成一团?”君莉莉神色轻蔑,鄙夷地眯起眼睛,“像个通房丫头那样?”
君兰兰傻了好?一会?,眼泪夺眶而出疯狂下坠,手指捏皱的那块被单湿得像掉进了湖里,刚从水里拿出来,挤一下就是一场雨。
“不,莉莉,你不要再提他了,我错了,我以为你们第一次见面时是互相喜欢的,我想离开,但我没想到我还是需要在你们中间,看着你们......对不起,我错了太多了......”
泪染血泣,凄切的女高?音轰得甄诚脑子发?闷,眼前像是上演了一场有名的荒诞歌剧。
倘若真是一场虚假编纂的歌剧该有多好?。
“收收你的眼泪吧君兰兰,”君莉莉说,“我早习惯了没有隐私的交.配生活,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还不如是你呢。”
君莉莉突然揪起了君兰兰的领子,力气极大,大到不寻常,两?人额头相撞,发?出吭吭吭的脆响。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逃避主义,而是你那不彻底的逃避主义!”
被单的另一角终也沉于湖泊。
“你害怕陆家, 害怕陆峥,好,那你就逃吧, 可是、可是!可是!!!”
君莉莉癫狂地?摇动两人的身体, 狰狞的脸在君兰兰眼前忽远忽近, 额头?一下下撞击中尖锐疼痛。
暗红的血流不自然地?滑倒了君莉莉的眼角,她如?重返人间的冤鬼怒吼着:“可是你为什么不跑远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既然要跑就再也?不要回来!挨鞭子让你很?爽吗?吃药很?快乐吗?被关?在黑屋里的时候你在笑吗?我要疯了!我宁愿你抛下一切然后滚到没人的破岛吃垃圾!喝臭水沟里的水!我也?不愿意看见你自愿跑回来犯.贱受虐!你什么都知道!毒品!药剂!试验!你什么都知道吧?你怎么还敢回家!你不要回来!!!”
君兰兰一一回着不是、抱歉等简短的词语,因为再长的句子, 穿不过妹妹崩溃的怒吼声。
君莉莉在恨什么?
甄诚想, 反正不是君兰兰。
就像此时,君莉莉撕扯怒骂,好似鞭笞世界上最痛恨的人, 她们的血液却交融于洁白的被单之上,不分你我。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莉莉, 我不怕他们,”君兰兰终于忍不住疼痛,在还能说话前喊出了一句话, “我是怕你死,我想你活下去!”
吼完, 君兰兰身体忽地?往后一弓,又猛地?砸下,趴在床边,不动了。
君莉莉粗气还没喘顺,见人倒下后一怔,不灵活的四肢疯狂摆动,爬到君兰兰身上, 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甄诚挪动了一下脚步,但见君莉莉没有再进一步,又站回原地?。
也?许沉缓的脉搏唤醒了君莉莉的清明,她默默收手?,把君兰兰缓缓推下地?,自己也?赤脚下了床。
“穿上鞋子吧。”
甄诚从背后的储物柜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到君莉莉脚边。
血珠好似止不住地?滴落,君莉莉挑了挑眉,滴落方向随表情变动滴在了拖鞋表层,她嘲讽道:“入戏还挺快,又不是真护工。”
她还是穿好了。
君莉莉开始指使甄诚:“我要洗脸。”
温热冒气的毛巾瞬时出现?,君莉莉自己擦洗了很?久,确定没有一丝血迹后满意地?将脏毛巾扔到半晕迷的君兰兰脑门上。
甄诚替君兰兰擦去血迹,力道不太好控制,细微的疼痛使她醒了过来,但睁不开眼。
“你们走吧,走,该说的都说了。”君莉莉说,“最后送送你们,孟鹤川那小子不靠谱,别说错地?方。”
话语间,她已经跑到前头?带路,甄诚立马架着看不清路的君兰兰跟在后头?。
左拐右拐,走到隐藏的楼梯间,君莉莉指向紧急出口:“爬三?层上去再左拐,左拐,别看错方向,到尽头?从南门出。”
“好,我知道了,”甄诚说,“你也?快回去,别让他们发现?了。”
君莉莉打?了个呵欠:“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我是他们珍贵的NO.5呢。”
甄诚虽想知道NO.5的意思?,但君兰兰和君莉莉都受了伤,以后应该也?有机会再来,边决定先出去找贾泓详谈。
“哎!”
刚爬了三?个台阶,君莉莉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声音突然有些?飘渺了。
“一定要从南门出去,人少,北门全?是人。”
甄诚点点头?,正要转身,感到肩头?一动。
君兰兰间断性地?恢复了意识,搭在甄诚肩膀上的胳膊高频率地?抽搐,她声音很?轻,也?很?抖:“莉莉,再让我看看你......”
君莉莉不说话了。
片刻后,君兰兰笑了笑:“我想看看你还生不生我的气,但我现?在眼睛睁不开了,看不见你,你说句话让我听听,我一听就知道你有没有生气了……”
仍是一段长久的寂静。
君兰兰没丧气,声音越来越小:“你等着姐姐,下次我自己来见你,到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再、再这么没出息。”
“莉莉,不要生气了…好吗?”
君莉莉还是没答复一个字。
下一秒,君兰兰脖子痉挛着垂下头?,彻底晕了过去,就算对方真的回了句“好”,她也?听不见了。
甄诚一边扶好君兰兰,一边嘱咐楼梯下的女生。
“注意身体,我会再来看你的。”
君莉莉背对着他们,封闭的玻璃罩外有些?许反射的人工光芒,透着机械和白炽灯的冷气,它们交织在脑后发辫的鲜红绸缎丝带表面,上下移动,好似她点了点头?。
等了两秒,甄诚快步带人直奔南门通道。
脚步声渐渐消失,君莉莉才转过来。
她忽而轻巧漫步,忽而蹿力蹦跳,楼梯、栏杆、玻璃、一切有生命的没生命,一切神的造物人的造物,在她眼中都粉碎成了灰烬,拼布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凭直觉跳上了第一阶,接着一步一步,念念有词地数起了台阶。
“1,2,3,4......24,25,26......”
“52,53,54,55......74,75,76......”
“102,103,104,105......224,225,226......”
“313,314,315,316......462,463,464......”
“502,503,504。”
身体没有一定丁点负担,亦没有5分钟内连蹦504级台阶的疲惫,君莉莉仿佛无所?不能。
她推开玄铁和血块缝制而成的鼓皮,一缕缕蛋白质撕裂的布料声随之回响,恍惚间她身后似乎有着千军万马,用啼哭代?替怒号冲锋。
君莉莉蹦跳着破出这层皮,径直向前方的通道冲去,粉色、湿软、滑腻,脚下的触感亲切又熟悉,她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回到了2个月前不显怀的日子,藏匿暗处窥伺一线生机。
走了一阵儿,更轻盈了,她飘了起来!醉了那般飘飘然!好像回到了初遇陆峥的那天,她穿了一双厚底玛丽珍,很?重,走起路来却莫名轻巧。
又过了一段距离,鼓皮深处的响动嘈杂到头?痛欲裂,她倒十分安宁,回头?望去,整面天都化为缝制出的鼓皮,正有节律地?鼓动着,两只大手?一直浮在红黄色穿插的皮面之上,漾起透明的水波。
她痴痴凝视着那两只手?。
那是?好像……好像是?好像是妈妈的肚子……
霎时间,君莉莉欣喜若狂。
父亲和母亲在与相?隔几层皮的胎儿玩手?碰手?的游戏,她曾不屑地?甩开,扭动身子欺负君兰兰,因竞争本能而厌恶对方,挤占她的空间。
单绒单羊,君兰兰不争不抢,君莉莉不退不让。
长大后君莉莉没变,君兰兰也?是。但如?果还有机会重来,她想珍惜这短暂的美好,去回摸那两只大手?,去抱抱同肚的胚胎。
人无法重返过去。
此时,君莉莉却想着:再来一次,回到羊水里。
人无法重返过去,君莉莉则认为走完人生最后的504步就可以游回熟悉的羊水,因为她的出生就是为了走出这最后几百步。
504步,约504米,大抵504根约60厘米的脐带,等价交换,为什么不能回去?
而当?初她只拥有一根,不是吗?
君莉莉要回家,没有那个人的家。
她再次回头?,后路嬉笑嚷嚷;转过来,前路水光粼粼,一条红丝带漂浮在水面上,她笑了笑,弧度显得满意,咧出粉红的牙齿,牙根都在鼓舞着发颤。
就是那个!有东西说。
抓住它。潜下去。君莉莉说。
短短一秒的思?考,女生像只木偶兵,刚强地?弹射到市区灯光糜烂的彩芒天空,奇迹般握住了即将飞远的绑发丝带。
银月旋转、旋转、旋转——
而后暮光乍现?。
咚————
出南门,甄诚将君兰兰拜托给了孟鹤川,对方十分命苦地?接过血肉模糊的病号,正打?算回去加班,这时君兰兰猛地?一颤,双眼呲裂瞪大,随后卸力般摔倒,双手?死命揪住胸前,期间五秒不到,再次昏迷过去。
“怎么了这是?”孟鹤川疑惑地?问来问去,见没人理,他一脸尴尬,嘟囔着回去找值班医生。
甄诚是在发愣。
他耳力很?好,那不是君兰兰摔倒发出的声音,而是北门那边......
北门……
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子苍白到毫无血色,扭身要走却被身后人攥紧手?腕。
“冷静点。”
贾泓温和的声音响起,攥紧了甄诚蒙上冷汗的手?,进而十指相?握。
甄诚的嘴唇抖抖嗦嗦,他怔愣地?看向贾泓,又看了看远去的君兰兰,空洞的眉眼只剩下不可置信这一种情绪。
贾泓将人轻拉到怀里,给了他一个拥抱,低声安抚:“不要心急,如?果你现?在过去,会很?危险。”
“抱歉。”贾泓又低下头?,捧起沁凉的脸,在冷汗涔涔的额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似乎觉得在阐述事实前应该先说这句话——
“别难过。”
君莉莉跳楼。
自医院天台一跃而下, 摔死在了北门,摔死在了保安亭前,即使两分钟内出动急救, 仍无力回天。
宣告死亡。
甄诚因此打不起精神来, 高烧整整五天, 休养了快两周,所以?李子岳和李子超h市的第一天日程是来医院看望朋友。
“阿姨你坐呀!老站着干啥?”李子岳第七次招呼沉默的女人坐下,女人还是摇头, 转身出门去取零食。
李子岳嘴角下拉, 这?整得跟没解放似的,有些愤愤不平,瞧见狼吞虎咽地李子超更是心生?怒火, 咋看咋难看,咋看咋不顺眼,当头给他一手刀, 劈得他嗷嗷叫。
“就他娘的知?道吃!”李子岳呸他。
李子超揉揉脖子,咳了几声,故作?正经:“这?么多?东西不吃就坏了嘛姐, 我给小诚分担分担。”
“让他吃吧。”病号甄诚只好劝架,“都是朋友送的, 吃不完浪费。”
李子超嘿嘿一笑:“就是就是,进垃圾桶还不如进我的胃!”
李子岳没办法?地叹了口气,问甄诚:“身体还好吗?居然烧了整整两周,你也?是很牛逼。”
甄诚目光悄然暗淡,低声回她好了。
前天就能?出院,贾泓不放他走,想着暑假没事?情做便算了, 唯一头疼的就是发烧中答完的期末卷,希望别有科目不及格。
李子岳后知?后觉甄诚的病因,尴尬地摸了下嘴角,不再提住院的事?。
“诚爷爷也?来啦,”甄诚闻言一脸惊讶,李子岳笑着转移话题,“没想到吧,他已经回老房子了!”
李子超鼓个大腮应和:“我们叫他来看你,他不来,说等你回家呢。”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呀......”甄诚说。
“啥啊?”门开?了,李子岳看了眼拿了零食进来的阿姨,这?才瞧见正脸,大概四五十岁,很有气质,她放好东西,又垂头贴回墙面站好。
李子岳回想起甄诚总是提到的那个贾泓。
她压低了声音:“什么叫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你住院你不知?道谁知?道!别逼我骂你。”
甄诚同样轻声:“我朋友不让我走呀,病房和贾姨还是他帮我安排好的。”
“你朋友!哎不是?”李子岳提高了音量,“朋友管这?么多??他要当你爹啊?”
甄诚却不在意?地笑笑:“不至于吧,他就是人好。”
人好,好到给订豪华病房,好到雇佣酬薪不菲的护工,好到给买200块钱一个的橙子。
李子岳见李子超吃了第三个,汁水流了一手,心想:这?是人好?这?是怨种吧。
她聪明的脑袋锵锵锵锵地给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他是不是,喜欢你?”
甄诚红了脸。
李子岳沉思片刻,又问:“他是个,男的吧?”
甄诚没反驳。
她瞬间摩拳擦掌,一脚踢开?碍事?的李子超,眼睛直勾勾地盯向甄诚。
“我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甄诚让她问。
“你和他,”她比了个食指捅ok的o的手势,“谁是这?个?”
“小岳!”甄诚要羞得再发烧了。
李子超还揉着屁股状况外,李子岳这?边已经自燃,她对着空气挥拳,像是气攻七窍,挥一下吐一个字,字字有力:“我、去、什、么、好、人!这?、是、白?、菜、让、猪、拱、了!”
甄诚想下床劝劝他,这?时挨骂的拱菜猪走了进来。
李子岳和李子超望去,是一只帅气英俊挺拔潇洒优雅的金猪。
她在0.001s间收回双拳,抱臂佯装高冷,她小了贾泓2岁,扮演起挑剔的丈母娘却活灵活现?的。
挑剔不起来。
李子岳绝望地发现?,没有能?挑剔的地方我操。
贾泓微笑上前,眼眸点染淡雅的墨色,对着李子岳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甄诚的朋友,贾泓。”
“你好,李子岳。”
他又跟李子超打了招呼,对着姐弟说:“我经常听到甄诚听起你们,今天终于见面了。”
“小城也?经常提起你的!”李子超擦干净嘴巴哈哈道,“说长得贼帅,额噗——”
甄诚下床从背后偷掐了漏勺一把,红彤彤的脸蛋暴露了真实的心情。
贾泓只是笑笑:“没事?的话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小诚你换身衣服,我送你们回家。”
贾姨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贾泓接过提了下去,三人跟在他后面上了车。
上车前,李子岳拿出手机对准车子识图,屏幕几转,0跟不要钱似的横扫价签,差点摔了手机。
一路上贾泓挑起话题,介绍了几个景点和餐厅,说有空带着他们一起去。
李子岳偷看甄诚,甄诚给兴奋的李子超做介绍,李子超傻了吧唧地感谢大哥们,吵吵嚷嚷到了楼下。
甄诚走在最后,贾泓覆盖住他关?车门的手,将他拉过来咬耳朵,惹得刚痊愈的病号体温升高。
甄诚匆忙推开?人走掉,进楼梯间对爬楼的李家兄妹说:“我们轻一点,2楼的奶奶对声音很敏感。”
话还没说完,甄诚就看见诚立心在2楼抽烟,声音都带上了雀跃:“爷爷?”
诚立心恍然地抬头,手头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燃到了指间,火点灼烧着手指,过多?堆积的烟灰落到了尘土满布的水泥地上,给几张散落的白?纸烧出了皱巴的黑洞。
甄诚有些陌生?地盯着诚立心看,猜想爷爷水土不服,整个人比几个月前没精神了许多?,好像一下子就老了。
“诚爷爷好。”并肩走在最前的李子岳和李子超小声打招呼,诚立心在三个小辈的呼唤中动了动身子,弯下腰捡起了烧破的纸张。
他点点头:“回家吧。”
甄诚走到三楼前,透过楼梯间隙回首望了眼那扇门,201。门扉老旧,只穿了根绳子当锁,而原本挂在门把手上的红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封住铁门的两条符条,也?是喜庆的红色。
甄诚想,可能?是嫌他吵,随家里人去别的地方住了。
“还挺干净的啊。”李子岳大大咧咧地从客厅窜到卧室,没半点矜持,“还有两台大彩电!”
客厅一台,甄诚房间一台。
并非甄诚图享受,他不是大手笔的人,这?个家里的大件全是贾泓找人上门安装好后才向他报备的,讲究一个先斩后奏,甄诚又不能?拆掉扔出去,只好窝囊接受,并尝试转账奉还。
当然,不收。
理由是贾泓也?经常住这?里,充当房租。
李子岳和李子超好奇地到处转,甄诚问他们住哪里,打算给他们让出卧室,自己和爷爷睡。李子岳摇摇手:“来之前定了宾馆,而且我才不要和这?只死猪躺一块,笨脑子传染给我咋整。”
李子超在姐姐看不见的地方做鬼脸,仿佛心灵感应一般,李子岳当即转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甄诚好笑地旁观姐弟打架,莫名恢复了些活力。
诚立心去厨房端出烧好的饭,甄诚久违吃到爷爷的手艺,味道潦草,但就是这?个普通还带点糊味的味道才好。
饭后三人看了会电视,吃着病院带回来的水果?零食,还有爷爷拿来的果?脯,诚立心早早回了屋子,即使这?样小小的客厅也?热闹非凡。
时针指向8,李子岳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找扫帚打扫却被甄诚拦下,于是不好意?思又十分好意?思地抡着李子超要回宾馆。
甄诚看了下地图,要坐五站地铁,怕他们不认识路,提议道:“我送你们到地铁口吧。”
弹指之间八月初,h市的暑热来回反复,近期退去不少?,夜晚多?了些许冷澈。
李子超火力强,短袖大裤衩地窜出去,甄诚和李子岳则穿了件单衣长袖,慢慢散步消食。
“诚爷爷知?道吗?”李子岳问了一个甄诚还没考虑过的问题,“你和贾泓的关?系。”
他呆愣过后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们都还是学生?,爷爷肯定不同意?,而且,”甄诚表情苦涩,“我们都还是学生?,贾泓他会不会喜欢我那么久,都没有定数呢。”
甄诚的担忧袒露在了幼年时期最亲近的人之一的面前。
李子岳皱起眉毛:“什么啊?他是那种人吗?白?长那副德行了。”她马上在内心虚构出了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附加上了生?动的随意?交往随便甩人之类的轻浮行为。
甄诚缓缓解释道:“不不,他不是那种人,目前来说。”
他叹了口气,似是长袖太薄,有些冷地摩擦起冰冷的指间,“但是他和我身份差距太大了,我来到这?个学校后才知?道了很多?以?前碰都没碰过的东西,什么定制什么宴会,好像些外星东西,搞得我很不适应。”
“我们似乎很亲近,但是又很疏远,我现?在都不知?道贾泓有什么爱好,家里是什么情况,往往都是他来了解我,来适应我的节奏,而我没有为贾泓做过什么。”
长长的自白?过后是更为长久的沉默。
快到地铁口,李子岳才说:“你总担心不用担心的问题,好像自己什么都不配得到一样。”
甄诚愣了愣。
“你说只有贾泓单方面付出,但是你也?付出了不少?吧?”李子岳看向男生?茫然如鹿的眼睛,“我说的是,”
“你的爱。”
“我的爱?”甄诚惊讶道。
李子?岳挑起眼?睑, 眼?神认真:“你考虑太多外在的因?素却没有问?过自己的心?,它愿不愿意和物质比一比,看看谁更高贵?他爱你, 你回?馈以爱就?足够了。就?像你说的, 我们和他们这?些出生就?在起跑线的人相比, 只有很少的钱,很少的见?识,所以心?也是小小的, 爱这?种情感更是不舍得拿出来供人染指。但是当你的心?里全是一个人的倒影, 当你的爱意全部泼洒向了一个人,那不就?是全部了吗?你能说它不够吗?”
“他的那辆车,我查了查要300万, 但贾泓之外的人花300万能买下你吗?”
甄诚很快地否定。
李子?岳脚步放缓,继续说着:“300万也只是个单位,几千万几个亿上百亿都买不下一个人的肉.体, 更别提比肉.体还高贵的灵魂,还有灵魂中那一点点珍藏的爱意,这?才是真正昂贵的东西, 你能说它轻、说它少、说它看不见?摸不着,从而贬低它吗?”
“这?么稀少的东西, 你全部都给他了,”她停下脚步,“说实话,我其实持反对态度,贾泓一看就?不简单,他就?像团无处不在的黑雾,笑起来的伪装更是瘆人, 但是你居然很喜欢,每次他一笑你的眼?睛就?放光,跟个手电筒一样......”
甄诚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像是被路灯的冷光烧到了脸。
“你全力给予了他爱意,还无限包容了他的怪异、他的不同寻常,甄诚,能做到这?些的人很少很少。”
李子?岳下结论:“你爱惨了他,说不定,他同样非你不可了。”
甄诚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时候对贾泓产生了爱的情愫,也许是在对方一次次试探的拥抱中回?馈了同样试探的怀抱,直到他们的怀抱都充满了真心?实意的那一瞬间吧。
也许,他该还给贾泓的,是一句真挚的“我爱你”。
“小岳......”甄诚脑内的兵荒马乱被此女?一枪挑飞定乾坤,心?生豁达,路灯下的眸子?亮晶晶的,溢出了崇拜的色彩。
“打住,”将军冷脸劝人住嘴,“感觉你下一句就?要描述你俩怎么怎么恩爱了,不太想听,谢谢。”
甄诚羞涩摇头:“不是啦,我是想说我们走偏了。”
机械女?声适时响起:“已重新规划路线。”
“......”
李子?岳扶额半晌,浑然忘记了甄诚是个凭直觉瞎走的路痴。
甄诚送完他们,自己重回?老房子?,一步一台阶轻轻迈步。
上楼地声音很小,迈腿却异常沉重,这?是正常的运动物理现象,落脚的轻柔需要腿部肌肉持续地匀称发力,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想得到什么之前,总要先失去一样东西,而大?部分?情况下大?家都意识不到自己丢掉了什么,因?为想要的东西更为惹眼?、存在感更强,将失去的那部分?显得微不足道,也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察觉。
光是走到2楼就?窒息到心?慌,甄诚不知怎的心?脏砰砰直跳,只能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了那位奶奶的家门,门上白色和红色的贴饰让人感觉悲伤,经常会开个缝观察甄诚脚步的纱窗似乎也从里外双面?封死了。
甄诚看着纱窗多呆了一会,良久,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狂奔,回?到五楼。
黑夜,白月。
特定的场景含义骤变。
以往平静的日子?里,甄诚会想起贾泓,如今他脑内只会回?闪起君莉莉叮嘱他们别走错门的那段记忆,那天他察觉到了少女?复仇的决心?,却没参透隐藏在其下的悲泣。
然而,参透了又能怎样呢?想让人听见?无辜稚子?的反抗,大?多要染血。木已成舟,难道真要生下那个——
这?消极的念头愈发汹涌,啪地脆响,甄诚甩了自己一耳光,掏出口罩盖住红肿的脸部才掏钥匙开门。
明天还要去找君兰兰,一脸衰气可不行。
诚立心?戴着眼?镜,正在客厅整理纸张,甄诚关上门发问?:“爷爷你睡不着吗?”
“本来就?没睡,收拾东西。”诚立心?回?复后?,拍拍椅子?让甄诚坐到旁边,甄诚坐好后?,他说:“明天下午两点跟我去趟警局。”
甄诚疑惑地歪歪头:“有什么事儿吗?”
“君莉莉跳楼前的那双拖鞋被人翻出来了,上面?有你和她姐姐的DNA。”
甄诚想起自己帮忙拿鞋,还有君兰兰额头流血的画面?,瞳孔一缩。
“君兰兰她......”
一开口诚立心就知道甄诚要说什么,摘下了眼?镜:“她很好,很坚强,鉴于身体原因?对于她的传唤还没下达。”
甄诚哦了声,稍微放心?,又请求道:“我明天上午想先去看看她。”
诚立心?准了,手指碾过纸张,不过少时,问道:“这几个月过得好吗?”
甄诚说我很好。
“有没有受伤?”
甄诚疑惑地说没有。
“处理学校的事情会不会很累?是不是每天都要打架?”
甄诚笑着说还好,没人打得过他。
诚立心?日益年?迈,目光却如炬闪烁:“如果是爷爷害得你这?么累,你怎么想?恨我么?”
刹那间,甄诚扭头与他对视,诚立心?有一对极具信念感的眼?睛,此时此刻,里面?却有一丝不合群的歉意和心?痛。
甄诚陡地低头,攒了攒膝盖,举止僵硬,像是个斟酌语言的AI,良久才双手握拳,猛地抬头回?看,正视那抱起三岁甄诚时涓涓淌泪以致留下病根的、衰老的眼?球。
“不怎么想,”他说,“你是我爷爷,我唯一的家人,你不会真心?想害我。而且我不累,一点都不,我只是为力不能及的事情感到了悲伤。”
“我不会恨你,如果你自责,我会更难受的。”甄诚庆幸自己戴了口罩,说完立马起身回?了房间,客厅的白炽灯映在玻璃桌上,折射出几滴水珠的星芒。
甄诚有他的人生哲理:结果不坏,就?不要去纠结过程;今天幸福,就?不要去回?望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