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纹样刺绣的事,柳氏便多有劲儿,谁人说着自个儿擅长的东西都光彩熠熠得很。
“这般空了我没得事,也做图样打发时间。”
书瑞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册子,只见着白纸上用墨勾着一朵牡丹纹样,线条纤细流畅,一眼足见得画工不差。
那牡丹虽没曾上色,独是单调的墨色来勾勒,取其花朵的特点,绘得既是简约又好不雍容。
书瑞两只眼睛细细的看着每页上的纹样,指腹轻轻抚过,爱不释手,他道:“伯母,您怎这样多巧思,我虽是只要梅兰竹菊的绘样,可见着你的图册,每页都看得人赏心悦目。”
柳氏教书瑞这样夸说,怪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瞧着人双眼聚神,满是欣赏色,可见得当真不是为着拍马屁而言,心里更是欢喜得很。
她柔声道:“你要看着喜欢的纹样,就是不用在客栈的褥面儿上,伯母另与你做帕子,做衣裳。”
书瑞恍是抬起头,对着柳氏慈爱的目光,心头一时好似涌过一阵暖流似的,他长长地看着柳氏的眼睛,抿嘴轻扬起了嘴角。
两人在院儿里看了好一阵儿的纹样,就着花样说了许久,书瑞在柳氏的册子上一下就选齐了想要的纹样。
他觉这是人的心血,想与柳氏外头市价的绘制钱,只柳氏哪里要他的。
书瑞倒估着她不会要,也没勉强,想着后头送样甚么礼教陆凌拿与她也是一样的,反还比这样给钱还好些。
选罢了纹样,也都还就着别的图样说了半晌,直是柳氏把书瑞做得鲜果饮子都吃了个干净,又还教晴哥儿另端了一碗二陈汤吃罢了,瞧外头实是不早,才意犹未尽的家去烧饭。
“阿韶,柳娘子是甚么人物,我还从没见过,怎跟你这样亲?”
瞧是人走了,一直守在客栈那边望着生意没去打搅的晴哥儿,捡了桌子上的空碗,这才回去后院儿上问了书瑞一嘴。
书瑞将柳氏送去了外头,转回来到灶上,瞧家里头还有些什麽菜,预备是要烧晚饭了,听得晴哥儿的话,道:“柳娘子是陆凌的阿娘。我没与你说,他们家时下就住对门那大屋上。”
“那便是你表姨母了?怪是不得瞧你们那样亲近。”
书瑞听得这话,眨了眨眼:“当真?”
晴哥儿不解:“这有甚么假?俺瞧你俩说得好投机。柳娘子看模样就喜欢你的紧,不怪是陆兄弟那样听你的。”
书瑞笑起来,听得人这般说,他心里还是多高兴:“你与我再望会儿铺子,我出门去买几样菜,一会儿回了来你就下工。”
“嗳,你慢慢去便是,俺不急下工的。”
晴哥儿笑应了一声,拾了帕子去擦桌,预是走前要再拧了拖布将地板擦一回。
陆凌说是今朝要再铺子上吃夜饭不家去,他得买些菜,其实往常要回家吃,也一样要先在铺子上吃些再回去,他倒是会过,夜饭就能吃两顿,便是富家子弟也没得他这样过日子的。
他盘算着买只鸡,使了红枣枸杞来蒸一碗,到时给柳氏送去,这菜能明目养眼。
剩得鸡肉或焖或炖都好,就他与陆凌吃。
除却这般,外还得给陆钰做两碟子养胃菜。
陆凌下工在主街上逢着书瑞,把捆了脚的鸡接到手里,听他对夜饭的安排,啧了一声,道:“索性是在一块儿吃罢了,还省得端来送去。”
书瑞道:“现下还没得一桌子吃饭的名分。”
“那你便别忙活了,只治了咱俩的饭菜就成,省你劳累。”
书瑞道:“二郎的胃疾你又不管了?”
“那就还是按照老黄历只给他做。”
“我喜欢你娘,你不晓得她今儿提着果子过来瞧我,又还送了自己绘的纹样,人多好。你说她眼睛不好,我治道养眼的菜给她吃也没甚么。”
书瑞道:“饭总都要做来吃的,起了火多做一样两样于我言没甚么费事的,再者还有你帮我洗米烧火,那更不觉麻烦了。”
陆凌见书瑞这样有心,心头不禁道,不怪是他娘从前总唠叨说可怜她没得福气,没生个丫头哥儿的来体贴自己,光是两个混小子,就晓得气人。
这厢比较,他娘的埋怨却也不无道理。
虽有人细心体贴家里是好事,但陆凌还是同书瑞道:“这般,我回来帮着你的时候你才与他们做,若我耽搁了没得手帮你,这样的时候你就别做。”
书瑞见陆凌这样说,心里有些美的点了点头:“便也算你尽一份孝心。”
且说柳氏家去,她与书瑞说了半晌的话,心里快活,看是时辰不早了,陆爹每日家来又跟个饿死鬼投胎来的似的,立就嚷着要吃饭,她便简单炒了一道香芹,外还使萝卜炖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陆爹今朝家得早些,回屋去换下官服,听着柳氏在厨房那头哼着调子,只当是今夜里弄了甚么硬菜,背着一双手凑去瞧,见竟是还不如午间在官署里的菜。
“你作甚了恁欢喜?”
柳氏与陆爹说了今朝去客栈上看了书瑞,又同他说纹样说得多投机。
罢了,道:“俺瞧着哥儿真的好,你早些教阿凌带了他上家里来过了明路罢。
虽是他家里头复杂了些,可也错不在他,这寻亲看亲,看得不还是过日子那个人麽,我也晓你如今做了官,为着长远,自是想找好的亲家,只阿凌他到底不是读书人,不得科举入仕,没得那样多讲究,他欢喜的,哥儿也好的,不就皆大欢喜得很了。”
陆爹看着柳氏,哼哼了两声:“你也是给人下降头了。”
柳氏一刀剁碎了剥好的大蒜,吓了陆爹一激灵,她道:“俺觉人好还有错了,瞧着哥儿就是个持家会过日子的,你能要个门第好的儿媳给你助力,俺想要个能帮着我持家的就是教人下降头了!?”
“我几时说了不许了,人都教你的好大郎给弄来了这处,不答应教人去死不成。”
陆爹气哄哄道:“你那好儿犯些这样的混事出来,三两日的就与了他好脸色好态度,他只当犯事轻巧,将来惹些更大的祸事出来,收拾不了看怎么办!”
“你只当是我点了头他跟那哥儿的事就过去了?这样得罪白家,看是以后如何好拿契书,怎个明媒正娶。这些不得要我来想法子?”
陆爹想想就来气:“看不得趁此好生磨一磨大郎的性子,这事你别与我嚷,等是二郎院试后再谈!”
柳氏也没了话,虽是韶哥儿再好,但阿凌犯了混,做了错,却都是实情,倒也不怪他爹生气。
晚间,柳氏摆了饭,陆爹去喊陆钰出来吃饭,这功夫上,陆凌送了食盒过来,说是书瑞做的,放下就又回去了。
柳氏想喊人也没喊住,想想父子俩且先别会着也好,省得又剑拔弩张的,谁人都不能吃个好饭,二郎没两日就要下场了。
陆爹和陆钰整好出屋来,听得陆凌送了食盒,陆钰欢喜道:“定是大嫂做的。”
母子俩启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了一道山药蒸肉糜,
清清淡淡的,最是养胃。
接着又是一道红枣枸杞蒸鸡,陆钰瞧看了一眼,同柳氏道:“娘,这是大嫂给你做的,红枣枸杞蒸鸡明目养眼。”
柳氏眸子发亮:“这孩子可真有心!”
陆爹背着手在一头望着,瞧两人欢喜的样儿,跟没得过好似的。
他徐步过去,等着再端菜出来,看是与他治的甚么菜。前阵儿陆凌发工钱时端回来的炙羊肉倒是好滋味,他饿时都觉想得很,就是又不好开口说。
谁料母子俩就取了俩菜,食盒便重新盖上提开去了一旁,陆爹傻了眼。
“没得了?”
柳氏道:“你又没病没痛的,还要同你单开菜?俺治的香芹,猪肉你吃不得?”
陆爹气甩了下袖子,一屁股坐到了凳儿上。
一家子恁有做两家人对待的?!
那混账小子是同哥儿说了他多少胡话,单就没得他的菜!
“都送过去了?”
书瑞见陆凌送个菜去了好一会儿, 可算是回了来,他将两人的饭菜布好,喊了他洗手过来吃。
“你可见着陆伯父, 他消些气了吗?”
陆凌没说话,只就要闷头前去洗手脸。
书瑞瞧人怪模怪样的,偏过脑袋凑上去看他是如何了,别回去送饭还又遭了训斥。
才是走近人, 他立大叫起来, 一把抓住了陆凌:“这是什麽?!”
陆凌连是别过脑袋想躲,却教书瑞眼疾手快捉住了下巴, 拇指和四指掐着他的嘴两侧。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书瑞瞅着人嘴上油润,尚还沾着点菜碎, 他眯起眼睛, 厉害问道:“你偷吃菜了!”
陆凌望着书瑞眨了下眼, 心道是这人的眼睛是放火里淬过不成, 怎这样尖?
书瑞看他这心虚的模样,就晓得自己估摸猜准了八成,咬牙道:“还不快老实说!”
陆凌默了默, 嗯了一声。
这小子将才躲在陆家门外头, 把书瑞给陆爹的两碟儿菜私扣了下来,一股脑儿全送进了自己肚皮才回的。
书瑞气得两眼一黑,劈头给了陆凌一下:“怎有你这样的冤家,饿死鬼投了胎不成, 几步路就能回来吃了,非还偷吃送得菜!”
陆凌道:“用不着给他吃,娘又不是不给他做菜。”
“你还有理嘴犟了, 这厢给你家里头送菜,拢共三口人,两口都有,偏是你爹没得。你这一口在这边更是想吃甚吃甚,要教陆伯父想起来多不多心,怎有你那般能干会损人的?”
书瑞看着人就想拧他,怪不得说从前幼时能把他爹气得漫山追着人打,谁看了谁能不气的,瞧现下是长得牛高马大的儿郎了,心思却还跟往昔一般没见长进。
陆凌梗着脖子:“谁教他不肯见你的,家里三口人两口都能见得,独是他清高见不得,还单端菜与他做什麽,没得教他更得意了。”
书瑞教他气得不行,晓是这人皮糙肉厚的打不痛,转头哗的一下将给他布好的碗筷给收了:“既是在外头吃饱了,那索性也别吃了。”
陆凌见状,赶忙过去拾碗:“我晓得错了,我晓得错了。”
“你哪晓得错,将才还多气壮。”
陆凌连道:“他爱吃炙羊肉,明日我下工回来买一方新鲜的,治了与他重新送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稍才是好了些脸色,他将人的碗筷重新放下,伸出手指在人的脑门儿上戳了一下:“也不晓得怎就这般小孩儿心境。”
陆凌抿着唇,哼哼道:“合该你去科举当状元,做官定是中正得很。”
书瑞晚间一鸡多吃,鸡肉给柳氏蒸了枸杞红枣,剩下的剁开治了红烧,鸡杂碎清洗得洁净,使了肥壮的大葱子和腌泡酸的仔姜香炒了一碟子,鸡血细嫩,烧了一盆小菜汤。
本是与陆爹盛了些红烧鸡块和鸡杂,谁想给陆凌吃了个香。
这人胃口不知多大,吃了两碗碟菜了,家来又还一样的吃。
用罢了饭,天见黑了,入秋后夜里的风可见得凉爽了许多。
书瑞气陆凌,差遣着他给自己打了热水送进屋,自洗漱去了,教他在外头收拾了碗筷给洗干净。
陆凌倒也老实干了活儿,只收拾罢了,又厚着面皮钻进了书瑞屋子里,讨得了些好才自回屋去。
转眼,至了八月初七,也便是潮汐府今年院试的日子。
这期间,书瑞取了柳氏的花样交待了绣娘做褥面和缝制褥子,佟师傅也来把西间的大通铺给打了出来,外在陆续送了两套新桌凳儿了。
这日一早,天不见亮堂,陆凌特是在武馆告了半日假,他亲自送陆钰前去考场。
也是为着怕路上出甚么突发状况,有陆凌在,也更好应对些。这样的事情乡试会试上还常有,院试算一回重要的小考,有人使坏的时候倒还少些。再一则,长兄送一回亲弟弟赴考,那也是应当的。
陆爹和柳氏自也相送,今朝一家子倒是默契,都没胡摆脸色,全然都以陆钰为重心。
书瑞不好露面一同相送,倒是提前一日托柳氏给陆钰带了些祝福的话,他倒也想
陆凌前脚送着人走,他后脚远看了看,跟着到了考场外头去看了回热闹。
贡院外头老老少少的书生多如牛毛,书瑞正翘首看热闹,忽得有道身影携清风上了前来,语气间颇是意外和喜悦:“韶哥儿!你怎也在这处?”
书瑞闻声回头,见竟是许久不见的余桥生。
他客气同人做了个见礼,没好说是前来送陆钰的,便道:“我出门想去早市采买些瓜菜,想着今朝院试,贡院这头势必热闹,便前来看一眼。巧是遇着余士子,预祝士子蟾宫折桂,心想事成。”
余桥生拱手做了谢:“借哥儿吉言。”
说罢,他望着书瑞,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若是这回当真心想能成,届时定然登门拜访。”
书瑞闻言,略有些不大自在,原若是没曾听得陆凌先前的话倒是还没什麽。
只这厢晓得了余桥生话里的意思,略是有些尴尬。
虽是当婉言拒了,只现在院考在即,没得这时候说些不中听的话来毁人心绪。
书瑞便绕开了话头,道:“瞧前头许多士子已经受查验进去号房了,余士子也快些前去寻了结保人排队进去罢。早些寻得号房也能熟悉一二环境,尽早的习惯下来,更有助静心答题。”
“多谢哥儿关切,好,我这厢便先告辞了。”
一头的陆钰排上了队伍,已是在验身了,柳氏看着人头攒动,恍似瞧着了在后头些的书瑞。
正想是与他招呼一声,却见迎着他过去了个考生,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那书生转头走时露出面来,竟还是个俊秀的年轻书生郎。
“爹、娘,大哥,我这般差不多了,你们也回罢。”
陆钰受检完毕,取得了号牌,嘱咐着一家人回。柳氏听得儿子的声音回过神,连道:“你安心进去,爹娘跟你哥哥晓得。”
陆爹又还嘱咐了两句听题看题要认真,省题又如何云云,一路上都说了两三遍了,陆凌倒是一直没甚么话。
见是人安然进了贡院,自也就撤了。
回去客栈上,书瑞还比他后一脚至家里,晴哥儿已是把铺子开起来了。
前些日子还有书生来吃用些饮子点心,这朝下了场,生意定是不如前。
铺子上也松闲,书瑞望着时辰还早,便同教陆凌干脆去武馆算了,虽是告了半日假,但时下也没耽搁。
他要赶着过去上工,不过也就迟个把时辰,到底也能少折些工钱。外在他过去了,午间铺子上也好送餐食。
陆凌本不想前去,受得书瑞一通哄劝,到底还是别着刀出了门。
“他倒是个人物,这才来武馆多少日子,隔三差五的在告假。”
武馆里头,上了一堂课的魏进在场上和着个教习怪气。
“怕是请了这头,转去弄他那餐食生意去了,倒是好经营好盘算。弄着些餐食到武馆里头来卖,到底不晓得人是来做教习的,还是为着自家里那点儿生意。”
场上另一位姓庞的教习干干笑了一声,没附和魏进的话。他平素里有时也在人陆凌手上交待餐食,他那头送过来的菜确实是味好又价廉,人虽赚点儿薄利,可也方便了武馆里头,这魏进在人告假的时候这般说,他自与人不对付,还要拉人与他共鸣,谁乐得干。
不过碍着他老子是个府衙里的人物,庞教习还是卖他个热脸,正是要张口,就见个教习走进来,同两人使眼色,说陆凌来了。
听得这话,魏进没止反还冷哼了一声:“他这甚么意思,我看是晓得头先两时辰上是要与我做副手,特是告假了不来!”
姓庞的教习听魏进好没理的话,低了声道:“今朝院试,许是送家里头的子弟去考场了。当不是你想的那般。”
话落,陆凌便走了进来,魏进觑见了人,反是拔高了音调:“你是好,不晓现在的人心思有多少,越是那般冷脸话少的,看着老实厚道,实是在心头不知憋了屁。”
陆凌冷眼看着人怪声怪气的样,不必问,自也晓得这是说给他听的。
倒还不等他张口,那魏进反道:“小陆来了,你来的整好,我将才的话说得是不是那么个道理?”
陆凌抬起眼皮扫了人一眼:“魏教习这么会讲道理,倒是不妨上大牢里去谋个闲差,同那些作奸犯科的罪犯说教,如此也不白费了一张嘴。”
魏进自以为陆凌敢怒不敢言,又似往常一般闷着不会搭腔,倒不想不仅搭了腔,还且说得这般难听。
他拳头略是往紧了攥,眸子微微一眯:“下堂的课你是与庞教习做副手罢,将才我与他说了,你与我下堂的副手做个调换,来与我做副手。”
庞教习瞧出魏进有心要为难陆凌,却又不好张口说什麽,眼见气氛多是冷凝,这时一道声音自后头响起:“魏进,你到我办事的屋里来一趟,我有事要与你交待。”
馆长林恬丢下一句话,冷着一张脸自往屋里去了,魏进微是一怔,睨了陆凌一眼,依言去了林恬那处。
庞教习见化了一场事端,松了口气,转同陆凌道:“小陆,你也去忙罢。想是馆长有要紧事要老魏办,你一会儿还是同我做副手。”
陆凌应了一声。
“魏进,你也是武馆的老人了,做甚是与个新人不对付,没得教武馆里旁的教习看笑话!”
林恬关了门,劈头对魏进一阵斥:“我且不想管你们下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耳朵里却不是一回两回有风吹过。新馆眼看要落成,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这般没得容人心,往后我怎提拔你?”
魏进见林恬喊他来竟是为着陆凌的事,心头一股气,说得倒是好听,平素里下头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既不惜得管,偏是陆凌的事他便管,这心倒是当真长得偏。
他没好气道:“我是馆里的老教习了,想是好生为武馆调教调教新人,却是不晓哪些恨我的在馆长耳边说我刁难人。还望是馆长明察秋毫!”
林恬听得魏进这话,也起气:“你甚么心思你自晓得!新馆那头事多似牛毛,我若不是为着你,还当真是懒得多嘴一说。”
他见魏进不知收敛,索性也不给留脸面的将话摊开来说:“你百般激人,不就是为着惹人与你生争执,到时好寻着由头赶人走?也亏得是陆凌性子稳,真要是惹恼了人,你以为谁得好过?”
“你爹新来的那上司姓甚么你可晓得?”
魏进本受林恬赤喇喇的一说,面皮挂不住有些要起性,乍听得后头这一句,又闷了下去。
他爹这阵子脾性不好,便是因着受府衙摆了一道,本当是他稳得的职务,转却空降了个吊书袋的上司来,终日话少脸冷,张嘴即毒。
他爹弄了几手都没得成,那书袋子做事小心,又还真有些办事的本领,颇有些棘手。
好是生得张惹人厌的嘴,官署里没得两个欢喜他的,倒是还有得是法子弄。
早听了他爹说这人姓陆,他本也没多留心,纯然没往武馆里陆凌这号人身上对。
时下听林恬一点,他立就晓得了。
魏进心头翻涌,这小子竟有些背景,往日里穷头穷面的,装得倒是还多深,俨然没得个人瞧出来。
他便说钟大阳那小子日里跟个哈巴儿狗似的在人跟前转,原怕是早晓得了陆凌的家世。
不怪他爹几回都没弄住那姓陆的书袋子,怕是提前受了他儿的指点。
林恬见魏进默了下去,也缓和了语气:“要听进去了往后便安生些,你爹每回见了我都托我关照你,难为他一片慈父心。”
“我提点你,你要有些心,便别在武馆又惹事,到时教我也难做。”
魏进心头恼,觉不是冤家当真是不聚头,他再愤懑,受林恬一通说,到底还是只有应下。
林恬拍了拍魏进的肩,心中方才是烦恼,只盼着快些将新武馆收拾出来,到时好将这俩祖宗各分去两处才好。
第58章
院试考期为三日, 陆钰其实已不是头一回下场考试了,他中童生中得早,十岁上下的时候便过了县试和府试做了童生, 但上一回院试是两年前,他发挥不当落了榜。
这又两年沉心读书,外还有他爹中举的经验传授,此番得了题, 也没得头回进贡院的生疏, 倒是应答得当。
只这样的顺遂没曾延续三日,头两场考都还好好的, 至第二场试卷呈交后,他吃凉水又用了些冷面饼,到半夜上, 肠子和胃忽得跟绞做了一团似的。
他疼痛不止, 卧在本就狭小的号房里, 虽这时天气并不觉冷, 他身子却冒出一股冷寒来。
陆钰拉了薄被将自己裹起,那寒是打腹胃里出来的,外头压根儿暖和不上。
他咬着牙生扛着, 不肯摇铃呼喊监考, 一旦是离了场,这回考试就要作废,好是不易等得的下场机会,恰又还答题答得那样顺, 他如何肯轻易的放弃。
陆钰浑身都冒了冷汗,恍惚间想起昨儿他娘从大嫂的客栈上回来时,与他拿了一小瓶药丸子, 说是同大夫特地讨配的治胃疾的药。
贡院里头条件差,又吃不好,全身心在考试上,最是损耗精气不过,说不得胃疼,虽不知药效如何,但真若是不巧犯了病疼,能派上用场是最好的。
柳氏晓得陆钰挑食吃用得少,胃腹部不似寻常人健壮,又还因陆钰怕家里担忧自做了些隐瞒,故此书瑞给柳氏药的时候,她心头觉得是用不着的。
若是换做些心眼儿小的人,只怕还多心书瑞杞人忧天,觉他拿些不吉利的东西。
但她晓书瑞是一片好心,也便接了下来,本没打算给陆钰添在带进贡院的包裹里,只在同陆钰转达书瑞祝他夺得好成绩时说了一嘴。
陆钰受书瑞精细的餐食调理了一阵儿,面也有了红光,他自也觉得身子当是没得甚么大问题了,但感书瑞的心意,还是顺手将药给放进了包裹里。
他撑着没甚么力气的身子从包裹里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药瓶子,幸好没教查检官搜身验包裹时给弄丢了去。
喂了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药丸子进嘴里,取了些水送进了肚儿中,他重新躺回木板上去,沉着又忍了大概一刻钟的疼痛,慢慢的,竟还真舒缓了些下来。
不知觉间就止住了痛,他也睡了过去。
翌日,陆钰起来时,面色发白,唇上也没得甚么颜色,人多是憔悴。
虽是这般,好歹是将昨儿一夜给熬了过去,复录考题作答,倒还能撑着写字,就是状态大不如前两日了。
“今朝院试的考生就能出贡院了,在那龟壳大小的地儿里头关了三日,定是闷坏了。到时出来,定是都跟觅食的鸟儿似的往各处食肆小馆去。”
书瑞在后灶上蒸、炸、煮、炖了不少小食出来,这入了秋以后,渔船带着海货来城里愈发得勤,前去码头上等着,能头一时间采买到最是新鲜和好价的海货。
他今朝就买得了些虾、蟹、带鱼,蛏子小贝这些海货。
为着一日好生意,还特地打了鱼丸、虾丸,外在给带鱼裹了面粉炸,辣炙柔鱼肉。
晴哥儿剥吃了两个小蛏子,觉得鲜得不行,这些长在沙子里头的小海物,个儿不大肉也小,虽是容易得,可是吃来一嘴沙子,许多人都不爱。
偏是落进书瑞手里也化腐朽为神奇了,只见他丢了块锈铁片在装着蛏子的桶里,置了一个多时辰,这小海货就没见沙了。
“那还依着先头专给书生做酬麽?”
“自是做,人考得好值当庆贺给人实惠,若考得差,当以抚慰做实惠。”
晴哥儿笑起来:“倒是这般都能照顾得到。那俺一会儿招待客人的时候,见着喜笑颜开的书生就说实惠做庆贺,要是看着愁眉苦脸的就说实惠做安慰。”
两人正说着,陆凌便拉着张脸从正门那头回了来,今朝下晌武馆那头休沐,书瑞倒是一早就听陆凌说了,故此今儿才得空出手多做些小食和饮子来卖,不肖去武馆送餐食。
他正想说是谁又惹了他不高兴了,就见着他后头跟着个钟大阳,一路来了客栈上。
这人说今朝武馆里没得吃食,要和陆凌一道儿来他们家铺子上吃东西。
“还煮了蛏子?这小玩意儿吐沙,吃得咔咔响咧。”
晴哥儿见过钟大阳,听得他这样说,连道:“俺们铺子上的给清洗得不知多干净,保管没得沙子。你剥了两个尝,沾上阿韶做的韭花酱,滋味可美。”
钟大阳剥了一颗,肥润润的肉吸进嘴里,还真是光鲜没吃得沙,连就给讨了一碗。
书瑞笑与他取,陆凌见状,喊晴哥儿给他端到堂里吃去,外还送他半碟儿。
他自在院儿这头也捡了一碗来剥着吃,空头鲜,沾些酱滋味更美。
“你不去接二郎?”
书瑞见他在家里头吃得痛快,胃口又大,没得把他准备来卖的小食都给吃了去,想撵着人出去接陆钰出考场。
“去。我昨儿夜里梦多,还梦着他在贡院里教狗追着咬了,你举了根棒子帮着赶狗。”
陆凌道:“觉不是甚么好梦。”
“还信起这些来了,贡院里头虽条件差些,但安全却没得说,就是飞进去只苍蝇都要教人给打死,绝计不会让狗钻了进去的。”
书瑞听陆凌的话,有些好笑,觉他是悬心陆钰,连带着都入了梦。
陆凌摆了摆头,趁机又把书瑞要端去灶屋里的蛏子摸了一把出来吃。
下晌,陆凌按着时辰去了一趟贡院,柳氏与他结的伴,至贡院外头时,陆爹比他们到得还早些。
他从官署出来到贡院就没得两步,今朝下了职一刻也没再官署上加班治事,径直就来了。
父子俩对上,互是觑了对方一眼,各别开了头没说话。
没得一刻钟,贡院的门启了开,考生鱼贯而出,三人都伸长了脖儿往一头望去。
“我的儿!怎这样了!”
三人眼儿都尖,张望了半晌,从后头慢着步子出来的陆钰刚才出贡院门,就教他们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