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望天儿, 这霞光也不曾落人脸上啊。
书瑞凑到了陆凌跟前去, 偏着脑袋仔细的看着他的脸,清俊冷相的面孔,染着一层红,好是稀罕。
原书中常写美人醉酒, 是这般情形。
他抿着唇,声音轻而有些戏谑:“我竟还不晓得有人的酒量还能这么差。”
陆凌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睛弯弯, 眸子星亮,却是冲着笑话他来的。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推开了书瑞新倒的酒,不肯喝了。
书瑞好笑:“不怪上回吃炙羊肉的时候,你干吃肉都不怎吃酒,我还当是杨娘子在,你不与女眷一桌吃酒,倒不想是为着这般。”
“我喝了。”
“偷我杯子喝了一口,也是醉气上脑,这厢才叫我买薄酒?”
陆凌夹起一块鸡心放到了书瑞嘴里,不许他再说话。
书瑞却还憋着笑,气得陆凌拿了一壶的酒,仰头往嘴里倒。
“欸!你真吃醉了我可不管啊!”
书瑞见状连忙去夺酒壶,这人背身一转,教他扑了个空,须臾,竟把酒给喝了个干净。
见着倒扣着也流不出酒水来的壶,书瑞默默收回了手,心想这小孩儿脾性。
只吃罢了饭,陆凌一张脸便红的发热气。
书瑞见状,怕他是醉得不行了,喊他去歇息,这人却稳稳的站起来,不偏不倚的,收拾了碗筷要去洗。
“醉了就去睡,碗我自晓得洗。”
书瑞按住他,这人劲儿却好似比往常都还大了些,他两只胳膊最大的劲儿都比不得他一只手三成的力气。
“我来,你都忙活一整天了。”
“再忙活一整天也不差洗这几只碗。”
陆凌却不听他的,背过身将他拦着,捧着碗去了灶屋里。
瞧是争不过,书瑞叉腰看着人,摇了摇头,索性是由他闹去了。
书瑞转回屋取冲凉的桶,预备打些热水放屋里一会儿洗澡使,只人刚进屋,“啪擦”几声接连的脆响乍然响起,惊得他一哆嗦。
连是赶紧跑出屋去,就见着灶屋地上一堆破陶,晚间吃饭的几个碗碟,没一个还完好的,这朝全都成碎片了咧~
他脑瓜子登时嗡嗡作响:“陆凌!!日子还过不过啦!”
陆凌眉心紧锁,心虚的不大敢去看书瑞,同手同脚的去取了扫帚来收拾碎碗。
“明早我去买新的。”
书瑞觉着脑袋在冒烟,走上前去,却见人食指上不知怎还教划了一条口子,血都糊了半个指头。
“别扫了,手上流血了也不晓得麽。”
“不碍事。”
书瑞径直抓过了人的胳膊,不由他再辩,将他拉去了屋里。
他取了先前从德馨医馆里买回来的一些简单医药,与陆凌将手上的血清洗了缠上纱布。
“真没事。”
陆凌看着书瑞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怕他生气,又说了一回。
书瑞捆好纱布,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又傻又拗,忍不得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尽晓得逞能,伤了就是伤了,不怕疼就真的是不疼了?”
陆凌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书瑞,桌前置的一盏油灯温黄,让屋子似乎变得了更为的温和。
他不由自主,忽得倾身向面前的人贴了过去。
油灯倏然摇曳,书瑞匆忙别过了脸去,他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陆凌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心突突直跳。
陆凌眉心微动,看着避开了他的书瑞,心下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能吗?”
书瑞一张脸逐渐发热:“包扎好了,你、你喝醉了,快回屋去睡吧。”
“我喝没喝醉也都会这样想。”
陆凌被推到门口时,又还说了一句,随之而来的,便是啪的一声关门响。
他站在门口,没走开,反倒是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纱布........
书瑞心里乱糟糟的,有道是男子喝了酒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就是.......就是陆凌这般的傻小子也不例外。
往前他与俊俏书生郎来往时,人也想有所亲密,只他自不肯应承,应对也是十分游刃有余,哪似今朝这样慌乱的险些将油灯给打倒。
他扶着额头,认识到自己对陆凌或许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想至此,他心里便格外的乱。
他不能这样,陆凌头脑不清,记不得往事了,不知他的家人是谁,也不知他家在哪处,是又做得甚么营生。
书瑞不是在意陆凌是何种出生,他忧烦的是,像他这样的一个男子,或许早已经有了说定好的人家,也或许有了私定终身的人.......更说不得他已经成了家,有了妻子孩子.........
他流落在外家中人没得消息,该是何种情急的寻他?
越是想,书瑞心中的情绪便愈发的复杂。
既害怕,又担心,他不敢心存过多的侥幸。
从前不曾去细想这些,倒也还相安无事,如今想来,他心里再难安下。
一夜里,书瑞都没如何睡。
翌日天还没全然亮,书瑞便起了身,外头大雾,他破开晨雾去了一趟德馨医馆,又问了一回余大夫的消息。
回来时,见着后门处定定站了个人,不知在那处立了多久,头发上都起了些水雾。
“你.......怎在外头站着?饿了麽,我这就去........”
却不等书瑞说完,陆凌先开口打断了他:“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昨晚说的都是醉话,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书瑞微低下了些头:“我知道你只是喝醉了。”
“我以为你走了。”
“你不是说我就算走了你也能找到么........”
书瑞低低道了一声,复又拾好心绪,想将这话掩盖过去,转露出张笑脸:“与你说个好消息,将才我去了德馨医馆,说余大夫用不得三五个月才回来,他下个月就能.........”
“我能找到你的人,却也拦不了你想走的心。”
书瑞愣了愣,大抵没想到陆凌听到了他的话,却也只答他这话。
他望着内里的小院,笃定道:“我不会走的,这里便是我的家,以后我都会在潮汐府好好过下去。”
“那我呢?”
书瑞抿了抿唇,他不敢直视陆凌的眼睛。
“等你恢复了记忆,也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扬起眸子看着书瑞,没说话。
过了些日子,至了五月尾巴上。
这日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饭,余桥生来结账,同他说:“书院里的灶隔日就要重新开了,这回请的是个新灶人,食舍也趁着关闭的日子重新修缮了一番,往后怕是没得那样多书生出来填五脏六腑庙了。”
书瑞一连上书院去做了快十日的生意,这些日子他也没另请人,日日起早贪黑的买菜做饭,外有时还要书院码头两边跑,夜里睡下时也觉劳累得很。
手脚酸麻时也想甚么时候能松快些,倒不想转头书院里的灶就要开了。
不过他也过来做了这样些日子的生意,这朝才听得食舍要重新开,也已是很满意了,原本就晓得这桩生意不能长久干下去。
“多谢余士子告知,既这般,那我明日起便不往书院来卖餐食了。这阵子也亏得余士子相帮,他日得闲,还请到小铺上做客。”
余桥生也略有一二惋惜,书瑞往后不来书院经营生意了,他也少了一项进账不说,还少了一餐食。
不光是这餐食不使钱,实在也是滋味好,连是吃了十来日也不觉腻,他都觉自个儿好似胖了些。
“哥儿手艺难得,说不得书院里的同窗吃几日新灶的新鲜,又还想哥儿这处的餐食。”
书瑞笑说道:“若当真这般,那到时还又烦请士子。”
回去客栈,书瑞搬了钱匣子出来,点了一番手头的钱银。
不知觉来潮汐府也快足月了,他种在罐子里的葱和小菜都发芽长起来一截了,绿葱葱的。
这日子忙忙碌碌间,过得多快。
除却原本剩下的十来贯钱,这些时日两头跑,竟也挣下了六贯多,加上陆凌放在他这处三贯多些,满凑着还是有十贯了。
不过陆凌的钱他自不会动,说不得甚么时候他就要使了。
他得一直预备着。
书瑞想着既然书院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了,手里也有了些钱,清闲些干脆就把客栈修缮了,多的不说,西间和客栈大堂那边的屋顶至少要先盖好。
他们日里头虽住在东大间吹不着风也淋不到雨,可每逢下雨天,西间和大堂那头跟水帘洞似的,夏月里的雨又大又急,他都生怕雨水进来太多把屋子泡得腐坏了,每回下雨都要拿盆啊桶的去接水。
翌日,书瑞就上瓦作去拉了五百片瓦回来,跟陆凌一块儿修屋顶,铺至第二日下晌,瓦片就用了个干净,还有半间屋子没修缮。
书瑞又去补了一百片瓦回来才给收拾好,前前后后的使了五贯多钱。他心里发痛,银钱好使却难赚,不过好是一整个的铺子都不肖再受雨天的苦楚了。
本是还想着趁着这般修缮,请人把水井给收拾了,虽眼下买水来吃也没多不便,交待了自就有人担了水来将他水缸给灌满。
可一挑两桶水就要一个钱,一缸水就要上十个钱,夏月里头日日都要洗澡,使水多,光是水开销着也是一笔算得上的开支。
书瑞想着买的水吃用,总也都束手束脚的,能是尽快把水井修缮了,也得省去一桩开支。
只他出去问了问,少是也要使两贯多钱才能把水井修好,这般日日都吃的要紧,得专门的人才行,凡事专门便是一桩手艺,是手艺就价高。
“两贯多钱这样贵,用这些钱来买水吃都能吃好久了咧,说不得还不如买水吃。”
张神婆得了几串葡萄,送书瑞送了一串来,听得他寻人修水井,与他唠嗑了两句。
“话虽如此,只到底是要长久经营,往后铺子支起来,用水的时候更多。”
“这般说着倒是修缮了更划算些。那哥儿上城北的武锋工行问问去,俺听得说那工行有支打井的队伍专去村里头给人凿井,常做这活儿手脚要麻利些不说,价也还要贱些。”
书瑞听得消息,便上了一趟城北,他运气倒是好,那支工队才从乡里头回来,这两日上手头没有活儿,肯是来与他修缮水井,只价格也要两贯五钱。
其实也比他先前问的几处价格少不了什麽,也不知是不是欺他脸生才不与好价。
书瑞便又与之好一通饶价,那姓刘的工头教缠得不耐,说是他能再寻着一处打水井或是修缮水井的活儿,便能与他再行少两钱。
书瑞思来想去,打井又不似舂米,隔三差五就要办,哪里去与他凑上来一个伴儿。
他眼珠子一转,道:“我那铺子上还有个地窖年久了,也一样得修缮,你们可干得了那活儿?一井一窖两个活儿如何?”
“我们工队有井匠也有石匠,两厢不分家,如何干不了。”
“如此也便算我两桩活儿了,不空跑。”
刘工头默了默,觉着闲着也是闲着,能在城里头接个活儿干着,价钱贱些,也好是离家近,不肖急着去乡野外地寻活儿,能多陪妻儿几日。
又与书瑞谈了价,说定三贯两钱把他的井和窖收拾出来。
书瑞本还没想着急弄地窖,只价都谈到了这处,索性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修缮水井不是桩轻巧事儿,得排水清淤,加固和修复井壁,打理干净了井后,得消毒保证水质。
更甚讲究的还得专门祭祀一场。
井匠一连来了六个人,为首的工头姓刘,蓄着些胡须,看着像是三十余的年纪,书瑞上工行去时,也正是跟这个刘工头谈的,他见着没有货不对板,倒是安心了些。
因谈的是一口的价,不是按着每日给工钱,这些工人也想早日修缮好了去一桩事,来得多早,勘测了一番水井的条件,刘工头就吆喝着人先将辘轳给修好,接着就开始用库斗、水桶将废弃的井水一一提起排出。
大伙儿都卖力得很,没人磨洋工。
一两个时辰也就把废水排干了,日头起来,井里也还算明亮,打井口也能瞧见积沉在底部的腐叶化作了厚厚的一层淤泥。
这般就要把这些淤泥给清出来。
但这项活儿最是教人心惊,需得人下井去把淤泥铲进桶里,上头的人再使辘轳拉起来。
刘工头唤了个身形瘦的男子,教他身上捆了绳子,由着两个壮力拉着粗麻绳慢慢的往下放。
书瑞在一头瞧着,见那刘工头也多仔细,把麻绳检查了一回,又给人栓在腰上的结口捆得多紧实,他才觉放些心。
看是日头升高,这活儿做着热火朝天,汗珠子跟雨一样能顺着身子滑。
书瑞生火,想是熬煮些豆儿水来晾着,午间歇息时也能教这些工人吃一盏。
“不好!那截麻绳朽了,要教井口的石头磨断!”
话音刚是落,清晰听得崩一声闷响,那麻绳果真断裂了!两个拉着绳子的男子一下往后崩倒了去。
书瑞惊从灶屋出来,就见着一道黑影一跃跳下了井。
他急跑过去,一脚踢着门槛,险些绊倒在地,却也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跛着脚跌撞着就往井边扑了去:“陆凌!”
只他过去时,几个工人也早也已是惊慌失措的紧围在了井边,急切得把头往井底下望。
谁人都听得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这样高的井,一下子崩断了绳子坠落,如何不是凶多吉少:“朱大!朱大!这怎跟他家里头交待啊!”
“那小兄弟怎就也下去了!”
“快快,再是取了另一卷绳子来,我捆身子上下去看看!”
“狗日的王老二,敢是卖朽绳与我,只当新买的绳索还不曾使过好使!”
书瑞听得几个一脑门儿汗的男子急得嚷嚷,他一把扯开了个人,自贴到井边去:“陆凌!”
“没事。”
井里传回的声音有些瓮,忙做了一锅粥的几个男子听得声音,不可置信。
那刘工头急返回来:“兄弟,没事么?可伤着?”
底下的陆凌一只手抓着因坠下来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的男子,他使劲儿摇了摇也没见醒,只好往井口方向传话:“丢绳子下来,把你们这人拉上去,他昏了。”
上头的人听得声音,赶忙依着陆凌的话送绳子下去,陆凌使力扯了两把麻绳,见是稳固,这才将男子捆扎了起来。
那唤作朱大的男子教拉出水井,一行的工人见他好脸好手的都松了口气。
接着又两个人将陆凌也拉了上来,他身形轻盈,倒是不肖人多费力气,借着根绳子自也能上。
书瑞守在井边,瞧着人安生的上了来,两个人都没大碍,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只那朱大还昏迷着,一齐的几个人都不大放心,还是先将他送去大夫那处。
虽是工队的人自个儿没注意好安全,事情到底是出在了自家地盘上,书瑞也要跟去看看。
跟着一挪动,书瑞嘶了一声,后知后觉脚尖疼得厉害。
陆凌本是教那刘工头拉着说感激,听得书瑞的声音,一个闪身过去扶住了人:“怎么了?”
“没事,就将才着急,踢着门槛了。”
陆凌眉头微蹙,连忙将人扶去了一头,褪下鞋袜,只见拇指头指甲盖处渗出了些血来。
书瑞脚掌白皙,血便教衬得更是鲜红。
“得去医馆。”
陆凌眉头更紧了些,拦腰就要把书瑞抱起来。
书瑞急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别.......”
陆凌望着书瑞,心道是先前教蛇咬了都许,现在却是不许了。
他看人伤着了心疼,也好脾气,转背过身去:“背总该行。”
这般,竟是都去了医馆上。
大夫与那朱大看诊了一番,身子好着,就是教吓晕了,给喂了些药,人就醒了过来。
那朱五瞅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浑摸了下自个儿的身子,连说了三句俺没死。
一厢事故,虚惊一场,到头竟是书瑞一个人受了伤。
那刘工头怪是过意不去,与书瑞赔了一番礼,又还谢了陆凌一场。
今朝这事情,要不是陆凌出手,朱五便是坠井里头命大没摔死,也一样是断胳膊断腿儿。
书瑞倒也没太怪,并非是他多大度菩萨心肠,只是做这些手艺活儿,本就是事故频生的行当。
“人都没事便是最好的,毕竟谁也不是刻意想要酿出一场祸事来,真要伤了痛了的,不说工头不好过,与工人家里头不好交代,我们也一般心头不好受。”
刘工头没想是书瑞这样理解宽容,先来工行说价时,何其厉害,只当他以为是个尖利的人物,倒是错想了人。
两厢又说了几句,这才返回去。
翌日,朱五一大早过来时,携了一篮子鸡子,又提了两只罐子来送与陆凌,特地答谢他相救。
书瑞原本还以为人拿得是酒,想是傻小子没得口福了,不想人送得却是两罐酿做的坛子肉,香扑扑的。
礼倒是不在贵重,要紧是心意,肯是拿了东西来谢,倒也都是讲礼晓得感恩的人。
后头几日工队修缮水井更是谨慎了不少,倒安生,再没生出事来。
末了修缮好了井跟地窖,刘工头结账时,少收了书瑞两钱银子,书瑞本还想照着说好的价给,人却定了心不要他多的。
走时还吆喝着陆凌一同出去吃酒菜,他却不肯去。
那刘工头本还想着趁吃酒吹牛时与陆凌说,教他去工行里做事。朱五落井那日,他就暗暗瞧中了陆凌,这后生年纪轻,身手和心境却都了不得。
那日那样的情形下,所有人都又惊又吓的,独是他竟能快得反应过来,下井把人救着,怎有不教人佩服的。
见他不吃酒,又还冷冷淡淡的,刘工头也不恼,反还道:“咱这行是手艺活儿,不说能大富大贵,稍是勤快些却也不少挣。哪日里你要想干了,随时来寻我都好使。”
人去了,在一头听了两人说话的书瑞才行过去:“倒是抢手得很,向我打听了还不足,亲自都问到本尊处了。”
陆凌看着书瑞:“真抢手,怎也没见你抢?”
书瑞听这话里似还有些怨气,眨了眨眼,他又有哪门子的资格去抢呢。
作者有话说:书瑞:本来就是我的,为什么要抢[无奈]
第25章
地窖和水井打理出来果是方便了许多, 书瑞一个水桶扔进井里头,摇着辘轳就能提起,水也清清亮亮的, 一股沁人的凉爽。
只井里打的水要吃用的话,还得先倒进水缸里静一静才好,旁的洗衣洗澡倒是直接用便好。
书瑞见杨春花那头没得井,纯靠着买水来吃, 这厢唤了人要使水就到他们这头来取。
杨春花过来看了井, 她倒是欢喜答应,又跟着书瑞看了新修好的地窖。
“你们这头有窖当真好, 夏月天气了不得,甚么东西都难过夜,有地窖存上些, 不说能鲜个三五日的, 一两日却也还使得。”
杨春花过来跟书瑞一起沿着梯子下去院子边的地窖里, 里头算不得大, 空荡荡的,可进来就觉凉爽许多,好似一夕进了树木繁茂的树林里一般。
书瑞也在地窖里转, 他想着要在下头做个大些的架子, 往后置瓜菜,还是旁的甚么都好,陈列着展开会更好保存。
只把客栈修缮个皮子,手头却又紧了, 客栈里头损毁的地方修缮,打桌凳物什,也都还一样样慢着来。
码头上的小生意是有一朝没一朝的, 修井和修地窖的几日间,他便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且还只就一艘大船,人不多,卖得就更少了。
原本先前每日还有书院的生意,倒也还滋润,只一夕间生意又没得了。
书瑞想着这般也不成,得再寻地儿来卖餐食才行,不然专等着码头的那点儿生意,甚么时候才攒得起钱来把客栈里头修好。
杨春花晓得他的苦处,宽慰人道:“你甭急,过些日子俺们城里有个荷月节,每年都热闹得很。”
“哥儿姐儿后生都拾掇的精精神神的,早间去城里的庙子祈福,游船赏荷花,晚间还有花灯和烟火。这日上只要不去贪节日耍,甚么吃食小玩意儿都好卖,你提早一日备下些吃食拿出去,可不有得挣。”
“这至六月六没得几日了,俺为着这几日提前都跟布商拿了好些鲜亮的新料子放在铺儿里。姑娘哥儿们都来选,想是节日上好生打扮一番咧。”
杨春花说着且都觉得喜悦,说起来,当初跟她那死鬼丈夫也还是在荷月节上识得的。
书瑞道:“不怪是修水井几日我见你那头的生意红火得很,想是天气热了大伙儿都争着拿布做衣,原是为着过节买布。”
以前他住白家,小镇上六月六也过节,只不过不似潮汐府这头过得是荷月节,而是过得天赐节,也一样要祈福,做些面食来庆贺吃用。
果是一方水土一方习俗。
不过听得杨春花说,他还是高兴一场,节日便是小贩店家的欢喜时候,这般日子上大伙儿都舍得使钱些。
与杨春花说闲了半日,日头见是愈发高,午间书瑞和陆凌简单吃了,正是想预备午睡,门口却有个卖猪脚的小贩吆喝着过。
书瑞在后门处探出脑袋去问,说是十二个钱就给四个。
这东西许多人户不爱买,觉着肉少又还有些寒碜,怎么洗都有一股臭气一般,大抵是想着脚总光着踩着地上。
书瑞倒觉得做好了滋味不差,便与了他铜子,将猪脚拿回来收拾了一番,粗布包上一包卤味料子,先给干锅里炒出香气,丢进锅里,置在炉子上慢慢卤着。
想是既都做了卤水,单卤几只猪脚未免可惜,索性又洗了一截莲藕,一条昆布。
他喜好吃笋,家里头却没存得有,便给了陆凌几个钱,教他去集市上买几根回来。
外在书瑞还预备了四个鸡子。
蔬菜洗净切来备好后,就先由着小火慢慢把猪脚卤着。
日头明晃晃的,教人不敢在院坝里睁眼,院子里的柿子树都教晒得有些焉儿吧唧的,这样夏日的午间最是教人昏昏欲睡。
街市上都不见得喧哗了。
书瑞眼睛也发涩,捶着胳膊想回去屋里睡会儿。
“锅炉要不要守着?”
陆凌见他困了,问了一嘴。
“不肖,你也去睡罢。”
陆凌应了一声,看着书瑞进了屋,他精神好得很,没得甚么睡意,便一跃蹿去了屋顶上。
客栈外头有一颗高大的榆钱树,落下了一片阴凉,他就坐在那处。
高处望得远,陆凌瞧着有许多瓦肆的文桥街上有个杂耍队伍,大热的天儿,却也有许多人围着看,喝彩说好。
一项杂耍罢了,纷纷掏钱打赏。
近处些,透着穿堂风的小巷子里,两个年轻后生正议说着过两日荷月节上哪处去耍,又准备甚么礼送相好的。
“她想要支银簪子许久了,俺这回攒足了钱,与她打一支两钱重的荷花样式,一准儿教她喜欢。”
“你倒是舍得下血本,当心舍了厚礼,她老娘却还是不将人嫁你。”
“俺送雨哥儿一盒锦楼的荷花糕罢了。也是不晓得谁人先兴得荷月节要送礼给相好的,竟教人破费,好好得节气看灯赏花不好么。”
“你便使劲儿抠罢,俺瞧雨哥儿他老娘才舍不得将人许你。”
陆凌听着两个人争来辩去,他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榆钱,摸了摸身上,掏出来了三个铜板。
还是将才书瑞给他买菜剩下的。
默了默,他又将铜板收了回去。
院子里已经飘出了卤猪脚的香气,他轻起身,跃到了东大间书瑞的屋顶上,顶着日头在上头蹲了会儿,须臾,落去了外头的街上。
午间好睡,书瑞一觉睡了快半个时辰。
他哈欠连天的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没尽睡舒坦,打了些水擦了擦脸,这才清醒了些。
揭开炉子上的锅盖,一股卤香气便扑了出来。
书瑞捡了筷子戳戳猪脚,见是戳得动了,这才将预备下的菜给下进锅里去卤着。
再是卤上一两刻钟,书瑞便熄了炉子的火,让卤肉在卤汁里头好生再焖些时候,更好的入味。
卤了菜肉,书瑞想是买些酒水来吃,只想着先前,又还是罢了。
说起这茬,书瑞才发现陆凌还没起来,想是这小子如何这般能睡。
正说是要去喊他,倒是门口先响起了叩门声。
书瑞前去开门,见来的竟是刘工头。
“陆小兄弟可在?”
书瑞赶忙往屋里唤了两声,却没得人应,想是这人出去了。
他敞着后门,将刘工头请了进去坐,与他倒了些茶水吃。
“前些日子陆小兄弟说想寻我借些敲敲打打的工具,想是用来修缮屋子。我今儿到城南边给人看井,离你这头近,整好顺路过来一趟。”
刘工头将一包工具拿与了书瑞看。
书瑞瞧着那些榔头,凿刀一应的工具,多是齐全,心道是刘工头果真是看得起陆凌得很。
他先行收下谢了人。
“陆兄弟没在我也就不等他了,想是哥儿还得去码头卖餐食。”
刘工头先前和工队在铺子上修缮时,书瑞就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他自是晓得这头做的是甚么营生。
先前他们谈说的一口价,不曾管餐食,手底下兄弟几个闻得人饭菜香气了得,自还使了铜子买了一餐来吃,都说味道好还吃得饱足。
他一进门来就嗅着一股卤香气了。
书瑞笑说道:“倒不是去那头做生意,码头船只进港不稳定,生意也是时有时无的。”
说着,他教刘工头略是再坐坐,自去切了半碟子卤素菜,又捞了一只猪脚,装好了放食盒里送他。
刘工头连是拒,哪里好意思要人的吃食。
书瑞却道:“都是闲着没事儿卤来打个牙祭的,这猪脚是肉贩子卖剩下的没多少肉,价也不高,吃个香嘴。劳是刘工头还挂记着,特地还送了工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