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书瑞提前了半个时辰过去,至书院门口,这头书生都下了学,也没甚么摊贩在这处买卖,比之午间清净了好些。
他在约定的位置等着,虽和余桥生是头回行生意,他也不曾收定金,但书瑞也不怕他不守约。
读书人重信重名誉,他们要敢毁约溜他一通,他就敢日日来书院门口寻事宣扬,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书瑞取了帕子擦了擦手,正往书院大门处张望,就先听得了两个书生说着不知来了没有的话。
人走出门来,见着书瑞和陆凌,连忙就行了来。
“可是余兄说得送菜食来的店家?”
书瑞连忙放下帕子应声道:“正是。”
“余兄教夫子唤去了看文章,只嘱咐了我们到了时辰自行到门口来取,他晚些时候再来。”
书瑞道:“我这处有余士子拟的名单,两位士子可自报了姓名,我这般也做个记录,倒时也不怕错漏。”
两书生倒是利落的说了姓名,认是无误后,陆凌便与两人打了菜。
陆陆续续的跟着就来了定下饭的书生。
“竟是煨炸鱼,余兄说得果真不错,这家饭食做得菜式味道好又讲究。”
“我倒是嗅着米饭里好似有桃香,跟锦楼的蟠桃饭一般香气了。”
前来先取了饭的书生热切的说议着,后头一步的来听得议论,都加快了步子撵到了摊子跟前去,一双双眼珠子来回的看着盆子里飘香的菜食。
先前定饭的时候荤素就已经说好了,而下见着出的菜荤素都可口,那般只要了两样菜的书生悔得没所使两个铜子将三样菜都叫上。
“我再添两个铜子将三样菜都与我盛上罢,你这菜光是瞧着滋味都好。”
书瑞不肯单给人加菜,虽事先考虑到了可能会有没定下饭菜的人来买,多预备了几份菜食,可那是菜和饭都配做一起的。
要是现在单卖了菜,后头要买饭菜的光有饭没得够量的菜了:“士子使不得,菜食都有定数,若先单与你加了菜,后头的人只怕菜不够了。”
书生可惜,只好去央着与同窗分吃一口尝尝没叫上的饭菜了。
事先约定了时辰果真是方便不少,没得刻把钟,书瑞就把名单勾得差不多了。
“咳,那个,叨扰一下。”
书瑞正在看名单上没勾的几个名字,忽听得个书生颇有些不自在的询问。
“午间没定下饭菜的现下可能买?”
书瑞眉心微动,早料下有这般情况。
他看着过来的足有四个人,道:“不知士子要几份,我这处倒有几份多的餐食,本是与附近定下的小贩坐贾送去的,士子若是急要,倒也能先腾与士子。”
“四份,我们要四份,三个菜食都买。”
书生闻言有多的,面露欢喜,罢了,又急促着:“速速与我们取菜。”
书瑞依言快着手脚添了饭,将才递给陆凌教打菜,恰这时候余桥生从书院里走了出来。
那几个书生与余桥生在摊子前迎面碰着,面上都有些臊,快是接了饭碗,捧着就跟做贼似的赶忙钻进了书院里,都不好意与余桥生打照面。
原是午间余桥生去吆喝询问住宿的书生可否定晚食时,这几个书生端着姿态说街边小食滋味平庸,又还污糟不讲究,各般嫌就罢了,还嘲说余桥生与这些小贩为伍,丢了读书人的风骨云云。
这厢见着饭食送来,同寝吃得香,夸说滋味好,嘴里头馋了起来,又厚着面皮寻着出来买了。
听说余桥生去了夫子那处,谁晓得出来竟好巧不巧给人撞个正着,面皮自有些挂不住。
余桥生见此摇头一笑,到底还是这小摊的吃食好,这才惹得人想傲都傲不住。
书瑞瞧见余桥生来,将一早准备好的十七个铜子的酬劳拿与他,二十二份饭,折算一个整:“余士子点一点数。”
罢了,又与了人一份餐食。
余桥生事先并没有定饭菜,他寻常晚间都吃用的简单,两个炊饼和鱼鲞就对付过去了。
见书瑞给他饭菜,既已准备了,也不好拒,他下意识的便要取铜子给他,却教人拦下。
“这餐食是小店送的,余士子用了便是。”
“事先并不曾谈下送餐食,如此一核算,哥儿岂不是多的都亏损了。”
书瑞笑道:“本便是经营的吃食生意,送一餐食算不得什麽,小本经营自也没那般容易亏了去。”
“再一则,我们店里与人合作都诚心,有此习惯;二来也是敬佩余士子。”
先前跟码头海事管辖处的薛壮合谈,他们得了消息过去码头,薛壮要是在码头当差,他们也一样会送一份免费的餐食与人。
余桥生不解问:“何来敬佩一说?”
他因家境贫寒,除却与人抄书写信,使读书人的法子赚些贴补外,也行这回与书瑞合作这样的事来赚钱。
行商之人爱利,却也会奉承,送餐食也不为过,只他倒是不知书瑞说的敬佩是什麽意思了,不知者反还觉得有些讥讽他一个读书人爱钻营的味道。
私底下也有的是书生说他爱财铜臭气,他也懒得与这些妒忌之人争辩。
“余士子勿要见怪,我说敬佩并非是弯酸。”
书瑞见余桥生面色不大自然,料是他想左了,认真道:“余士子一手好字难得,却还不曾有孤高的性子,肯是赚钱经营,如此品性教人敬佩。”
余桥生微微一怔,没曾想书瑞竟是这般想,他身边的人友善者也体谅他,然而真正赞许他的却不见得。
他受了一二震动,觉这哥儿虽相貌平庸,难得心却通透。
余桥生拱手同书瑞做了个长礼。
书瑞和陆凌回去时,已是夕阳漫天了。
晚霞落在院子里,整个小院儿都红橙橙亮堂堂的。
今朝一连行两回生意,可教书瑞也很是劳累了一场。
不过瞧着钱盒,他又觉得一日的疲倦散了许多。
午间备下的菜食多些,足卖了六百一十八个铜子,晚间三十份餐食,得卖了四百二十个铜子。
两厢一合计,竟有一贯多钱。
书瑞怎能不欢喜,这还是头一遭一日赚下这样多的铜子,虽除开了成本不够一贯,却也比前两回上码头卖一场要挣得多。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要是两头的生意都能兼顾下来,攒出修缮铺子的钱可就快了。
陆凌与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人一个个数着铜板,用麻绳穿做一串,眼睛亮堂堂的好似个财迷一般,悄摸儿顺了他几个铜子竟也没发觉。
他嘴角上有抹笑,觉着这样的日子真有意思。
晚间, 书瑞想是买一尾鲈鱼来做酸菜鱼吃。
天气热,吃些酸辣的更爽口,外在早间本就买下了酸菜和酸萝卜, 特地余下了些来做鱼,若是不早些制菜吃了,家里这头又没得泡菜坛子,能暂且存放瓜菜果蔬保鲜的水井和地窖都没修缮收拾出来, 放到明早, 萝卜酸气只怕是更重了。
他预备是做了鱼,合着今朝卖剩下的一些菜, 喊了杨春花母子俩过来一块儿吃。
今儿午间人宋向学可没少帮着跑前跑后,又是吆喝同窗,又是帮着他收碗筷回来的。孤儿寡母的吃不了多少, 日里用饭也冷清。
书瑞摸出了一串钱二十个铜子拿给陆凌, 交待由他出门去街上选买一尾鲈鱼回来, 他在灶上备菜热饭。
陆凌接下钱出了门, 书瑞洗了萝卜,正是要切,就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
想说是怎这样快就回来了, 一抬头, 见着竟是窦壮。
“明朝下晌有船过来,这回在白鹭码头,两条大船,可别是跑错了码头。”
书瑞与窦壮端了凳儿, 倒了一碗茶与他吃。
人倒是没闲唠嗑,进来就直接说了要紧。
“你们备了饭菜当是合适晚间那一茬生意,我也是通了同僚的消息才晓得另外两个码头进不进船。”
书瑞谢道:“劳窦差爷跑一趟, 还专门与我们通另外两个码头的消息。”
窦壮一口牛饮了茶水,像是才从码头下差就过来了。
“这有甚,都是熟识了,应当的。”
他说罢,一双眼珠子瞅见厨灶那头升了火,锅炉上热气腾腾的,放下了手头的茶碗,问道:“怎没见陆兄弟?还没吃饭罢?”
“他出门去买菜了,今朝去了书院那头做点儿散生意,忙活得迟,弄晚食也都迟了时辰。”
“哥儿与陆兄弟好经营。晚上治得甚么好吃食?”
窦壮说了这话,又道:“明朝我在中间码头当差,就照应不了那边码头的事了,你们过去做生意,可要自个儿留心着些。”
书瑞听此,心头想他们在码头上做生意,都尽可能的相互避讳着不教人看了说闲,哪有甚么需要他照应的。
他见着人一双眼盯着灶那头,心里活络,听出窦壮不是真觉得他们去白鹭码头那边卖菜食他就关照不了了,而是想说他在中间码头当差,就受不得一餐白给的餐食吃了。
果不其然,说完,窦壮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得赶着家去,老娘今朝去了姨母家里头,不知与我备下饭菜不曾。”
话都说到了这处,书瑞也不能再装傻子,便道:“何须麻烦,窦差爷要不嫌白日我这处卖剩下的粗食,取了些回去用,也省得麻烦一场。”
“这怎好。”
窦壮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面上却起了些笑。
“我与兄弟两人也吃用不尽,天气大了,变了气味倒了也是可惜。”
如此说着,书瑞与窦壮装了些白日里剩下的菜,人提着个食盒,嘴里哼哼着个不知名的调儿,喜滋滋的去了。
“好也是个当差的,恁爱占便宜。”
杨春花关了铺子,从后巷上过来书瑞这边说帮他做饭,与回去的窦壮碰个正着,两厢打了个照面。
进来听得书瑞说他来这一趟,不由嘴了人一句。
书瑞切着萝卜,道:“这人品性如何,与干的营生纯然是两回事。借人消息手短,与他些吃食也没什麽,左右去码头,逢着他当差,一样也是要送一餐的。”
“你啊,一贯是会做人。”
说着,书瑞停下手里的活儿,他道:“先前还想着要是书院码头的活儿都能做着可就好了,倒是不禁想,码头上还真就过来了活儿。”
只他忽然有些愁,明朝码头上有船,陆凌要早早的过去运货,这本就少去了一个人手,他又还要做书院的生意,活儿增多了,人手却还少了,他一个人只怕忙活不过来。
“要说是先放下一头的生意,也只有放书院那头的,只是那边本就做不得几日生意,今儿头一日过去,才去混了个眼熟。”
杨春花在灶下帮书瑞烧火,她道:“若陆兄弟明朝不去运货咧?两头可挪动得开?”
书瑞道:“他去运货一回能挣两三百个钱,要教他在家里帮我,打个下手也做不得多少,倒不如教他去码头划算。”
“嘶。这般算下来,你倒不如请个散工来帮你一日。做饭烧菜这样的事,寻个哥儿女子的,手脚麻利不说,价还不如男工高。一日下来不到百个钱,可不最划算?”
书瑞一笑:“到底还得是你,常年经营着生意,会盘算!”
杨春花却又道:“只现下时辰不早了,城里的工行打了烊,去那头寻不得人。若明一早去赁,急要人,那工行贼心,少不得熬你的价。”
“这么着,你去寻张神婆,别看她神神叨叨的,可路子却不少,问她看能不能与你寻个工来。”
书瑞想了想,道:“成,一会儿夜饭烧好,我与她送一碗鱼过去,问问她看。”
晚些时候,书瑞将陆凌买回的一位大鲈鱼烧好起了锅,趁热盛了一陶碗。
杨春花说帮他热卖剩下的菜,教他早些去寻了张神婆问,再迟天黑了,张神婆都不好去交待人。
书瑞携着鱼汤便去了一趟张神婆那处,这娘子一个人住着一间院子,干儿干女的不少,却没得亲儿女,丈夫又早早的死了也没改嫁。
白日里常有人进出她这处买些香烛钱纸的物,倒是还热闹,至晚间,家里头可就冷清了。
张神婆打外头去给一户人家帮着做了法事回来,正骂着那人家小气,连晚饭都不留,一头给炉子生火将昨日吃剩下放在水井里的粳米饭给热一热。
冷锅冷灶的,这日子过得也是凄清,她想是再老些要打外头买个小丫头回来,不说伺候着自个儿,做个伴也是好的。
升了火转去灶台前寻菜,早间出门的早,哪里还有甚么新鲜瓜菜,她心头恼火吃个甚,每回对付吃都用鱼鲞,光吃得嘴巴咸腻败口味。
心间正是为着这些吃用的小事烦闷时,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她放下手里的事问着过去开门,见竟是书瑞,她一双眼瞅见食盒,连是将人请了进去。
书瑞便将来意说了一遍与张神婆听。
张神婆提着食盒喜滋滋的,多是热络的与他道:“哥儿要请人还不容易,俺唤刘巧家,我那干女儿过来帮你一日。她家就在对街的巷子里头,近着咧,俺一会儿就能去与她说。”
“得是明朝一早就能过来才好,我得早早去市场上买菜。工钱都好说,就按着外头说的来。”
“你安了心,俺那干女儿没教外头长时间的赁去使,素里给人做些浆洗衣裳,缝缝补补的活计,多是在家里头,要喊容易喊着。”
书瑞见张神婆说得笃定,便劳了她今晚前与他个准确回信儿,要能请着人自是妥帖,要万一没请着,他也能一早就上揽工行去。
张神婆一口答应了下来。
书瑞回去,张神婆美滋滋的进屋去启了食盒,见送来的是一碗炖酸鱼,嗅着热气就酸辣开口得很。
她嘴里发馋,想是那哥儿搬来了可真好,急是先取勺子舀了两口鱼汤来吃,酸酸辣辣的,鲜爽滋味,教她吃得直咂舌。
用了些汤,才将炉子上的热的饭端来就着鱼肉吃了。
鱼汤泡着饭下口,好送进肚皮,她吃了个饱足,舒坦的抹了油嘴儿往刘巧家去给书瑞办事。
翌日,多是早,书瑞洗漱罢了,跟陆凌在院子里吃了早食。
一个十六七的小娘子便叩门问着过了来。
陆凌去开的门,见着门口有个年轻小娘子,梳着云髻,头上还别着两朵粉扑扑的绢花儿。
小娘子仰头一瞧,望着一张清冷俊秀的脸,脸霎得一红,跟那头上的粉绢花一般了。
陆凌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往灶屋望去:“阿韶。”
书瑞听得声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谁啊?”
“俺叫尤香,家里头唤香姐儿,昨儿俺干娘说掌柜这处要请一日工。”
“原是张娘子的干女,她说的就是我这处,快往屋里来。”
书瑞扭头说了一嘴已往灶屋那头去了的陆凌:“你也是,昨儿张娘子过来说的时候分明也听着,也不喊人进屋。”
说罢,唤着香姐儿进了院子,这时辰还早的很,书瑞跟陆凌今朝活儿多,天吐白就起了来,收拾一通都还不曾得吃早食。
书瑞心说这香姐儿家里头起得可真早,做活儿也好是勤谨,这样早就来帮工了,想是问她家中做甚么营生的,才听这小娘子说她也不曾吃。
书瑞默了默,只也唤着人一道吃了。
用了早食,书瑞便和香姐儿去早集上买一日要用的菜肉,陆凌一贯是喜欢跟着书瑞出去的,这厢却是破天荒的说要在家里头修桌凳儿。
书瑞也没央他,今朝要送三回饭菜出去,预备的瓜菜不少,他就跟香姐儿一人背了一个背篓。
香姐儿见陆凌不一同出门,还巴巴儿瞅了好几眼,出了巷子,与书瑞打听:“韶掌柜,听干娘说陆兄弟是你的兄长?你们打哪处来的,客栈就你们俩经营麽?家里头的尊长呢?”
书瑞闻言眉心动了动,随口编说道:“我们暂且先将生意经营起来,等往后都好了,再把家里人接来。”
“你们家客栈的位置好,以后收拾出来了,生意定然不差。”
这香姐儿说着,又问:“韶掌柜看着年纪不大咧,可定下人家了?”
书瑞倒也与她闲谈:“破铺儿一间,手头且还紧着迟迟拿不出修缮的钱银,哪里有那般心思。”
“俺娘说女子哥儿青春年华没得几年咧,趁着这般好生养的时候寻个人家嫁了,自有丈夫养家糊口。”
这香姐儿说得头头是道:“客栈到时修缮好经营了起来,再是好,也都是娘家的铺子,由着男丁来继承。哥儿费心苦力,却也不是哥儿的,可别把精力全然都放在铺子上咧,还是要留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才是。”
书瑞听得这小娘子说得有意思,附和了她一句:“也有些道理。”
那香姐儿说着,低下了些脑袋:“韶哥儿你还没定人家,你兄弟年长你,怕是看好人家了罢。”
书瑞眉毛一挑,瞅着小娘子这般,一朝夕就晓得了人同他闲说这样多,原是为着等这句。
个招人的。
“我那兄弟倒也还没看人家。”
书瑞实诚说了一句,话罢,却又意味深长道:“不过香姐儿,他与我不是亲兄弟,我们是表亲,你瞧我俩生得没有半分相像咧。”
香姐儿愣了愣,一张粉扑得白花花的脸有些懵。
书瑞笑道:“到集市了,买菜。”
今朝书瑞计划买两只肥壮的鸡,预备砍做大块儿入黄酒、酱酒焖做一道炉焙鸡,晚间在码头和书院卖。
他把鸡多备些,等午间去了书院回来,拿到晚间要定他们家菜食的名单,就晓得要给那边预备多少饭菜了。
多他就两只鸡都治,若书院定菜的不多,余下半只他们自吃也不怕糟蹋。
晚间的肉菜有了着落,午间书院也还得要一样肉菜,书瑞还是预备弄鱼,谁教潮汐府鱼鲜富足呢,就治先前做了两回吃的鱼丸卖。
肉菜定下,外就是小菜。
书瑞捡着市场上的新鲜买,备下了扁菜、茄瓜、蕨菜、松花蛋、豆芽这些........
回去时,两人的背篓都装满了,一人手上还拎着只扑腾的鸡。
听得人回来的动静,陆凌在门口就把书瑞背篓接下端进了灶屋去:“炉子上有你喝的茉莉茶。”
“甚么时候煮的?”
“你出门的时候,现在当是凉了些就能吃。”
香姐儿驮着背篓走在后头,听瞧着两人说话,心头想,怎么了得哟,这后生不仅生得俊,眼里还有活儿,恁会心疼人。
她娘总在耳根子上说寻人过日子,瞧人相貌是最没得用的,还得要踏实知冷知热的才成。
要不得就要过跟她二哥哥一般的苦日子,年纪轻的时候贪图人的相貌,死活嫁给个穷书生,书生嘛生得倒是清秀,却不晓得心疼人,光捏着本酸书摇着脑袋读,娃娃哭了不理,活儿也不干,她二哥哥终日里劳碌得跟头老黄牛似的,人回来一次见老一次。
爹娘都不待见这书生女婿,每回登门时她娘要不是心疼二哥哥,连荤菜都不想烧一个来与他吃。
香姐儿打这起就晓得寻男子得寻个手头宽的,只年轻小娘子,到底是爱漂亮,如何都不肯那般长得丑相貌的男子。
为着这事儿,没少教她老娘揪着耳朵说。
她心头想,月公也没教她白挨着苦等,今儿个可不就教她碰着个生得好,又肯做活儿还疼人的了麽。
要说与老娘听,人也一准儿欢喜。
那韶哥儿说他两人是表兄弟,可他生得那模样,想他表兄弟也没得心思。
自个儿好歹一张水灵相,稍是主动些,可不就教人到了她的跟前来。
她心下也想了,韶哥儿是个和气人,等做了她嫂嫂,她也不薄他的,打外头也给他寻个像样的男子来匹配了,不教他空着。
“香姐儿,怎痴愣了,过来吃茶啊。”
书瑞将手里那只四五斤重的鸡拿给了陆凌教他给宰了,他先在炉子上烧些滚水出来,一会儿烫了鸡毛好拔。
一转头,见香姐儿还痴痴地站在门口,不晓得在作甚。
香姐儿回过神来小跑过去,她放下背篓,小口吃了些茶,眼儿打碗边去瞅陆凌。
转瞧着书瑞端了一只大陶碗,往里撒了些盐,要拿去接鸡血,她赶忙放下手里的茶水,从书瑞手里接了碗:“俺来罢。”
书瑞瞅着人多是殷勤,干干咳了一声收回手,转去收拾鱼了。
陆凌看着在身前打转的小娘子,话又还多,眉头紧了紧,他并不欢喜与人离得太近,他也不想说话。
几回朝灶屋望去,想是书瑞能把人唤去做些别的活儿,这人却吊着个脑袋就晓得刮他的鱼肉。
“啊!”
书瑞正默着收拾鱼,耳朵却听着两人在说些甚,陆凌那脾性,哪里是个能与人闲唠嗑的。
偏这般冷淡淡的,人家小娘子却还一样多热络的问他东问他西,这小子可真够招人。
心头还胡乱想着,就听香姐儿惊叫了一声。
他连忙撂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怎么了?!”
陆凌拉着一张脸:“力使大了些。”
书瑞一瞧,见着这人杀个鸡竟然将鸡脑袋都给抹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的鸡脑袋,怪是有些渗人。
“香姐儿,没吓着罢,他这人就这样,一身牛劲儿没得轻重。”
书瑞将吓得小脸儿惨白的尤香喊去了灶那边去净菜,回头眯眼瞪了陆凌一下。
这人梗着个脖子,还把脑袋别去了一边。
一会儿打了沸水,将鸡毛烫了,拎着水桶竟一跃跑去了屋顶上,人在上头拔鸡毛。
“俺的天爷,韶哥儿,你这兄弟咋这样大的力气。”
香姐儿在屋檐前净着菜,见陆凌不见了,这才敢小声的问书瑞。
“他不会打人罢?生得跟巷子口那个说书的说的神仙郎一般,板起脸来好生凶。”
“他习武,瞅着便不好相处些,没惹他轻易是不得打人的。”
尤香脑子里回想着那一下子就脱了手坠地上的鸡脑袋,身子上便是一股寒意。
一时间全然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她低了声儿,还好生嘱咐书瑞:“韶哥儿,你平日里多让着你这兄弟些,俺见你对他吆喝着来去,只怕他心里头生了怨气,哪日里也跟你动手,怎了得。”
书瑞觉这小娘子当真是好气又好笑。
闹这一遭,尤香可算也老实了。
午间与书瑞一同去书院卖了吃食,她倒是爱吆喝得很,见着东山书院出来的书生,巴不得每个都吆喝到跟前来,卖吃食倒是一则,与那白面书生说话儿才好咧。
卖罢了饭食,又从余桥生那处拿了晚间订饭的名单。书瑞嘱咐余桥生,教人都按时来取饭,他忙完这头,还要去码头那边。
下晌,书瑞和香姐儿先来书院送了饭菜,立马又赶去了码头。
陆凌少运了两车货,提前回去拉了饭菜到码头。
书瑞原本还担心陆凌那性子,这头生意会支不开,火急火燎赶过去,倒是不想摊子前已经秩序的排起了长龙。
他虽不与人招呼,冷着张脸看起来也不好相与,可大勺的给人打着饭菜,货工又不是傻子,见那实打实的,至多嘀咕两句这摊贩不热络,照样该买还是买。
再一则,他们在中间码头卖过两回饭菜了,货工也不是固定在哪个码头做事,一样也是哪里有活儿去哪里,老客闻着味儿便来了。
书瑞过去帮着,三个人倒是手脚更松,卖得也快。
晚间,书瑞与香姐儿结了八十个钱,本是留她在这头吃夜饭的。
香姐儿问说是能不能与她一份去书院那边卖剩下的菜教她拿回去吃。
书瑞晓得她有些怕了陆凌,便与她多打了些饭菜,她带回去自个儿全然够吃,还能分些与家里人尝尝菜的口味。
香姐儿连谢了书瑞两回,提着食盒欢喜的家了去。
送走了人,书瑞回去院子里,朗声道:“晚上我把午间的鸡血做个汤,外用鸡杂碎和大葱香炒一碟子可使得?”
陆凌打屋里头走出来,他脱了外衣挂在肩上,只穿了件薄里衣,隐隐可见得有些汗湿了。
人走过来,书瑞眼前霎的一黑,鼻尖还有些汗味,这混小子竟把外衣罩在了他头上。
书瑞一把给薅下来:“怎有你这样讨嫌的人!”
陆凌道:“你才更讨嫌。”
书瑞望着人:“我哪里又惹你了?”
“请些不好的人来。”
书瑞晓得他说的是香姐儿,这人为着香姐儿一下午连他都不如何搭理的。
他没好气道:“你倒是好了,人家瞧得上你,反还怪起我来,天底下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人么?”
陆凌跟书瑞理论:“你和人说我们是兄弟,不这样说还会有这样的事?她来就来了,话还多,你也不叫开避嫌。”
书瑞吃了一瘪:“那我不说兄弟说甚么?”
陆凌看着书瑞,两人大眼儿瞪着小眼儿。
半晌,陆凌忽得又想开了一般:“算了,没媒没聘的出来,也是我不好,给人晓得是私奔,传出去也不好听。”
书瑞愣愣的看着陆凌:“?”
“我去洗澡了,你先做饭罢,我洗过就来帮你。”
陆凌走到屋门口,转头来又道了一句:“错认水,一会儿喝。”
作者有话说:错认水是一种薄酒[彩虹屁]
书瑞依言从外头买了些错认水回来。
这酒滋味好,又是薄酒,女子哥儿的都喜欢买些来喝。不过书瑞倒是少有吃了, 他以前在白家的时候常有喝,吃得多了有些嫌酒太薄,后头酒量见长胆子也大,倒更喜欢买洞庭春色、瑞露酒、雪醅酒这些藏在屋里吃。
遇着时节, 也用粮食、果子来自个儿酿。
许久不曾吃了, 一时吃着倒是觉得味道好,他一连喝了两碗, 给陆凌也倒了两碗。
晚霞漫天,香炒的鸡杂碎香得很,空口吃着就酒滋味好, 鸡血细嫩, 滑滑润润的。
“你脸怎这样红?”
书瑞吃得半饱足, 吃完了碗里的酒见陆凌的碗也空了, 便也与他又添上,一抬头,却见人面孔红润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