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台上,却有些心猿意马地想,他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但总之直觉告诉他有些地方出现了偏差,他总觉得自己和岑于非的物理距离正在缩短,甚至还包括心理距离。
这不是件好事。
学校安排了男女各两人作为主持人,按照顺序,每个节目的报幕轮两人,岑于非是其中一个男主持。
整场活动即将宣告结束,最后是校领导和成功校友致辞,致辞结束,主持人上台念结束语。
“历经百年风雨,我们与光同行,昂首阔步,壮志满怀!”
这句是岑于非的台词。
余森森正抬头看着,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刚刚在后排,挤过来还真不容易。”文桦在他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余森森一愣,听他继续说:“之前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啊。”
余森森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说自己水平一般,就听见文桦说:“对了,还有这个。”
他一回头,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小束花,像变戏法似的。
“这个送给你,祝贺你今天表演成功。”他说。
余森森想说谢谢,可低头一看文桦手里的花,感谢的话一瞬间哽在喉咙里了。
照理说,朋友之间表示祝福,应该送小苍兰或康乃馨一类的花,但文桦手里攥着的却是一束红得非常标准的玫瑰。
就算是再无趣再没常识的人也应该知道红玫瑰的花语是什么,文桦绝对不可能不明白。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余森森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接文桦递过来的花束。
他不知道怎么说,直接拒绝会让两个人都尴尬,但接过来一定会让自己更尴尬。
于是就这样僵持了数秒,文桦轻轻笑了一声,率先收回了手,说:“今天要吃夜宵吗?”
余森森如蒙大赦,甚至没经过思考,立刻点头,“好。”
与此同时,后台传来一声巨响,前后几个下台的主持人惊叫了一声:“于非,没事吧!”
从台阶上一脚踩空跌下来的岑于非痛苦地皱了皱眉头,朝众人摆摆手说:“没事。”看向的方向却一直没变,视线穿过层层灯光,直直定在台下的两个人,以及那一束刺眼的红色玫瑰花。
“下台的时候小心一点啊。”另一个男主持过来搀扶,看见他异样的眼神,顺着方向朝台下望,“你看到什么了?”
岑于非仓皇把头转回来,僵硬地笑笑,“没事。”
“嘶——好像扭到脚了。”
“确实是脚踝扭伤。”校医关掉手电筒,起身去后面找药。
“回去以后好好修养几天,尽量减少走动,这个药每天都要记得喷。”校医叮嘱道。
岑于非还在出神发愣,没说话。还是旁边的汪行远连声应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岑于非后知后觉抬头,说了声谢谢。
“你也真是神了,那么矮的台阶也能摔下来,”汪行远扛着岑于非一条手臂,两个人一步三摇往回走,“得了,这回光荣负伤,您老好生歇着吧,省得整天上蹿下跳发神经。”
“行远。”岑于非叫了他一声,汪行远吓了一跳,岑于非只有心情非常低落的时候才这么喊他。
岑于非说:“我浑身没劲儿。”
汪行远问:“干嘛,给学校干活累着了?”
岑于非说:“不是。”
汪行远不解,听见岑于非继续说:“要真是累的就好了。”
之后的几天,岑于非难得听了一回话,谨遵医嘱,连宿舍门都没出过。
估计是因为修养得好,他的脚恢复得很快,差不多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没什么疼的感觉了。
这天正窝在宿舍葛优躺,身旁刷手机的汪行远随口说了声:“我靠,丁杨这小子真够享受的,全班就数他们宿舍聚餐最多了,我每次刷朋友圈都快被他们几个馋死了。”
岑于非随口问了句:“丁杨?他在哪个宿舍来着?”
“405啊。”汪行远说。
“405?”岑于非声音明显大了一些,他两步从床上下来,凑到汪行远跟前,“朋友圈,我看看。”
没记错的话,余森森就住在405。
“喏。”汪行远举过来手机。
屏幕里,四张照片整整齐齐,分别是丁杨和另外两个人伸手比耶的单人照,最后一张是合照,最边缘的角落里,隐约露出趴在桌上的半张人脸,很模糊,但岑于非看了一眼,说:“余森森?”
“哦,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汪行远一拍脑门,灵光一闪,“前几天跟丁杨他们打球的时候就听他说过,好像说余森森参加活动,有什么补助,他们都张罗着让余森森请吃饭呢。”
“说起来你是不是也有这什么补助啊,哥们儿这几天替你前后忙活,够不够蹭你顿饭的?”
岑于非心思从刚才就飘远了,回过神才说:“行,你定就行。”
汪行远乐了,朝岑于非肩上一拍,“够义气啊。”
岑于非僵硬地笑了笑,倒不是因为请吃饭心疼,只是眼前一直闪过刚才照片里的剪影。
余森森好像喝多了,待会儿要怎么回学校,那几个人最好别给他丢半路上。
心里这么想,脚下却没动,毕竟怎么说这也不关他的事,别人宿舍他不好掺和。
于是就这样心神不宁地继续看手机,看着看着,他想起来自己也有丁杨的微信,就开始有意无意地一直跳朋友圈。
一个多小时后,朋友圈突然刷新,丁杨又更新了一条。
这次是九宫格,背景在KTV,岑于非来来回回翻了几遍,愣是没在里面看到半个余森森的影子。
余森森真的没跟他们在一起,真被扔半路了?
“操!”岑于非待不下去了,猛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飞身下床,穿鞋、开门、关门,人没影儿了。
汪行远看着被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宿舍门,替它感到生无可恋。
“脚刚好,又开始发神经……”
天彻底黑下来,纷繁灯光星星点点,这是整座城市昏昏欲睡的前奏。
岑于非还是找到了余森森,在和学校隔着两个街区的一个饭店里。
丁杨这混蛋没给他扔半路,而是更省事,直接丢在店里了。幸好这家店他来过几次,记住了装修风格和地址,否则估计要找到大半夜。
一进门就看到了余森森,他趴在靠门的一张桌上,睡得正香。
岑于非走过去,俯下身,低头喊了他两声,没醒,他就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感受到外界打扰,余森森好像有点不高兴,抬手在脸上拂了拂,侧过脸换了个方向趴下,又睡着了。
岑于非没办法,在旁边拉了张凳子,自己坐下,单手托下巴,眼睛盯着他看,嘴巴无意识地努起来。
估计是趴着的姿势不对,有点憋得慌,余森森扭了扭头,把脸露出来,张嘴大喘了口气。
桌子底下摆了不少啤酒瓶,桌上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白酒,但余森森脚下的瓶子却并不多,岑于非想,他酒量有够菜的,半瓶倒的量。
白炽灯打头顶照下来,岑于非看着他的脸,从耳朵到脸颊,像拿刷子铺了层淡淡的腮红,连鼻头也有点儿红,睫毛又很长、很密,闭着眼睛时以不规则的频率轻轻颤动。
岑于非贱贱地伸出来一根手指头,扒拉他额前的一小撮碎头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
他看余森森有点熟悉,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现在这样很像他们家小侄女儿最喜欢的那个洋娃娃。
但又不太一样,跟塑料的假人比起来,他总要有些血液正在流动的灵动感。
岑于非真不想承认他其实很欣赏余森森的脸,但又没法儿不承认,他真的长得好看,怎么看怎么舒服。
这个想法刚出现时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背叛了自己的某种信念,丢人,后来一想,算了,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就这么着吧。
饭店墙上的挂表指针走到十点半,岑于非觉得够晚了,决定叫醒于森森。
这时候饭店老板娘走过来了,问他:“小伙子,你们是朋友啊。”
岑于非点点头。
老板娘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账本,递给他看,“刚才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都先走了,说等他醒了结账,我看他睡得这么死,就想着打烊之前再叫他,可现在,你看要不……”
岑于非听明白了,爽快道:“行,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个数,岑于非掏出手机买了单,扛着余森森往外走。
“你怎么这么沉啊。”岑于非边走边说:“醉鬼,你自己走两步好不好,要不我就把你丢地上了啊。”
话这么说,可下一秒余森森往地上滑的时候,他还是立马接住,并把他往上颠了颠。
拿手机打了车,岑于非在饭店附近找了个路沿儿坐下,余森森喝酒之后的睡眠质量居然出奇的好,到现在居然连眼皮都没掀开过一下。
不过岑于非又觉得,他确实得庆幸余森森的酒品不错,否则大半夜在马路上拖着一个撒泼打滚发酒疯的人一定更让他伤脑筋。
开始怕余森森一睁眼又让他滚蛋,岑于非没让他靠着,只是胳膊贴在一起,另一只手则扶住余森森,让他保持平衡,但没一会儿就发现这样行不通,余森森的脑袋左摇右摆,总控制不好。
最后没办法,他只能抬手一扒拉,让余森森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头发很柔软,扎在脖颈间也不疼,只是有点痒。
不知道怎么想的,岑于非突然伸手,有点恶趣味地捏住了余森森的鼻子,大约过了十几秒,余森森喘不过气了,皱着眉甩了甩头,没甩掉,他只能张开嘴巴呼吸。
岑于非终于松手,看着他更红的鼻尖,用手指戳了一下,然后他愣神了一会儿,眼睛眨巴了两下,木木地开口:“不会喝酒,你还喝?”
“别人骗你,你也信……”
余森森大概没有听见,只是嘴巴动了动。
岑于非不惹他了,自己转过头看路上来往的车流。
路边走过两个人,是一对母女,小孩儿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留着齐肩短发和薄薄的一层刘海,身上穿了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蹦蹦跳跳地走过去。
岑于非目送她们离开,心里升腾起一种类似云雾的东西。
他最近好像像个古稀老人一样喜欢回忆往昔了。就比如刚才,看着小女孩,他莫名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关于余森森。
他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的余森森。
那天的天气很好,窗外很亮,一大早,他被楼下嘈杂的声音吵醒,到下面一看,发现是隔壁的空房子有人搬来了。
几个大人忙里忙外搬东西,却有个小孩儿安安静静蹲在门口的花坛子前面。
岑于非跑过去,好奇地打量他,那小孩儿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就自己过去,从背后戳了戳他。
小孩儿一转身,岑于非看到一张非常白净的脸,眼睛大,而且很黑,头发有点长。
岑于非幼小的心脏怦怦跳,愣愣地说了两个字:“妹妹……”
回忆到这里,岑于非有点可笑地侧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跟肩膀上的余森森说:“我当时把你认成女孩儿了。”
他又低下头,叹了口气,好像对以前的自己觉得无奈,“真的,特蠢。”
小小的岑于非对这个漂亮“小姑娘”展示出了极大的热情,他围着余森森说了一大堆话,像是“你叫什么”、“你多大了”“你喜欢吃什么”“你以后是不是住这里”之类。
余森森只对最后一个问题做了简单回答,答案是嗯了一声。
岑于非很高兴,他想起什么,说:“我有礼物送给你。”之后颠颠地跑回家,几分钟后又跑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
他把他姐的裙子翻出来了,要把它送给余森森,甚至执拗地要他穿上。
岑于非回想着,对余森森说:“我记得你当时还吓哭了,回家躲到你妈旁边。”
“我那时候还没想到你是男的,追到你家,还想把裙子给你。”说着说着,岑于非忍不住笑了。
但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并没有影响他之后跟余森森成了朋友,好朋友。
“再往后……”岑于非快速把之后几年的事都想了一遍,然后想着想着,他苦恼地抿了抿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
“才刚上初中,你突然就不理我了。”
“我以为你不高兴,是因为那天我带你出去掉水里了吗?”
“可我给你道歉了,那一整个星期,我天天在你家门口等你,天天跟你道歉,还给你带我妈烤的饼干,我以为你吃了就不生气了。”
岑于非没发现自己现在也陷在了一种可笑的幼稚里,对着并不会回应自己的人自说自话。
“可你倒好,你把我的饼干丢到垃圾桶里了。”
“所以我才真的生气了,我好几天都不想找你,想等你跟我道个歉的,真的,只要你说一句对不起,我马上就原谅你了。”
“但是你没有,那时候我才发现,你不是跟我吵架,你是真的……他妈的跟我绝交了。”
岑于非真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了,他梗着脖子点点头,“好啊,那就绝交吧。”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并没有。
他还是会在放学路上偷偷地看余森森,看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话变得更少了。
即使到了高中时候,他搬家到了城市的另一个地方,却还是会在每个周末骑单车回到原来的老房子,在余森森卧室的窗台下停一会儿。
鼻子好像有点酸,眼睛也是,又疼又痒,估计是因为附近的油烟味太重了。
岑于非吸了吸鼻子,继续喃喃。
“别的时候就算了,可那天我要搬家啊,我真的要走了,你就不想想,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结果你真的不愿意送我……”
靠在余森森身边,岑于非怀疑自己也被熏醉了,要不怎么会这样,说话黏糊又矫情。
他闭上眼睛,感受四周起来的习习夜风,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却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
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汽车已经在预热,岑于非还站在余森森那扇爬满爬山虎的窗户底下,最后一刻他都在期待,窗户会不会打开,只要里面有人站起来挥挥手,说一句再见就好。
但是没有。
他执拗地站在那里,直到很久以后,那扇窗也没有打开。
“小非,快走啊,马上要开车了,你还有什么东西没带走吗?”妈妈站在车前,着急地喊他。
“有。”岑于非说。
“那快去拿啊。”妈妈说。
岑于非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算了,不要了。”
这一天,对他来说,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不是。”
余森森的声音突然出现,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了,但眼睛还是半睁着,看起来并不清醒。
“不是这样的。”他开口,迷迷瞪瞪地说。
岑于非怀疑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接着,脸颊被人捏住,岑于非愣愣地看着余森森越凑越近,他的脸被余森森揉搓成奇形怪状。
余森森好像还很委屈,“我没有办法的,真的,真的……”
他在说什么?
岑于非根本没听懂,只看见余森森把手一松,手臂耷拉在自己肩膀的两侧,额头抵着自己的胸口,一直在重复:“真的,没办法……”
“好了。”岑于非很无奈,自己竟然还想听懂这个醉鬼的话吗。
抬头看见网约车已经到了,他把余森森的手拉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好,准备抗他起来去车上。
刚一站起身,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好像是从余森森口袋里掉出来的。
他艰难地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借着微光看清楚,好像是一条手链,上面的银色亮片在似有似无地闪光。
他还想再看看清楚,这边余森森却又开始往地上滑,他只好把手链塞回余森森上衣口袋里,扛着他走向出租车。
第15章 kiss!
到了余森森宿舍,开门一看,里面没人,灯都是关的,岑于非架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余森森的床,可怎么把他搞上去又是个大问题。
岑于非翻来覆去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没辙了,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把他背上去。
他脚本来就没好全,自己上床的时候都隐隐作痛,这下身上背了个一百来斤的人,更是雪上加霜。
岑于非一边吸着气儿,一只手抓栏杆,另一只手还得圈着余森森的胳膊防止他掉下去,爬得那叫一个艰难。
刚上了两阶,突然觉着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动都动不了,抬眼一看,余森森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栏杆,让岑于非处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难受得要命。
“大哥。”岑于非无奈道:“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行不行?”
“我上……嗯……”余森森嘴里突然开始嘟囔起来,但是含含糊糊地听不清楚。
岑于非皱着眉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你说什么?”
“我要上……厕所。”
得了,刚爬上来的两阶也前功尽弃,岑于非只能又灰溜溜地下来,领他上厕所。
走到门口,他一下子开始犹豫了。
就看余森森现在这样,站都站不住,估计刚进门自己就栽马桶里了。
岑于非做了三秒的心理建设,然后果断地推着余森森进了厕所,左手从后面伸出来箍住余森森的肩膀,右手飞快地摸到下面,一把扯下来余森森的裤/链。
月黑风高,厕所里都没来得及开灯,岑于非看不见自己整个脸都红成个猴屁股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儿特像变态。
他等了半天,余森森还是站着,连动都没动。
岑于非忍不住戳了戳他的后腰,催他:“你快点,不是要上厕所吗。”
余森森好像做了场梦,刚醒,这才想起来,点了点头,“哦……”
他眼睛还没睁开,手在身上胡乱抓了两把,只把前身的衬衫扯乱了,岑于非只能抓住他的手往下按,提醒道:“这儿。”
余森森终于摸准了,岑于非立刻把头往后转,觉得不够,把眼闭上了,还不够,他索性用空下来的一只手把耳朵也堵上。
其实也没什么用。
岑于非只觉得特别尴尬,虽说平时在宿舍和澡堂子里早就看够了一群大男人光溜溜地四处遛鸟儿,可说到底心里还是觉得余森森跟他们不一样。
有哪儿不一样?
就像人都以为明星不会吃喝拉撒一样,他在岑于非心里的形象从来都是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加上他长得都跟个小姑娘似的,岑于非觉得他现在跟陪个小女孩儿上厕所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打心眼儿里尴尬。
这一会儿的功夫,余森森上完了,并且还用肌肉记忆拉上了裤子拉链,岑于非松了口气。
带着余森森简单洗了洗手,然后这次顺利地爬上了床。
等余森森躺上床,岑于非本打算立刻下来,但转念一想,今晚温度不太高,他又伸着胳膊去够余森森床尾的被子。
从头到脚盖严实,最后在胸口那里掖了掖边角,看着应该不会漏风,岑于非满意了,准备下床。
刚往下蹬了一阶,余森森突然翻了个身,脸朝着岑于非。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这时候岑于非的脸刚到他床头的位置,所以意料之中地、毫不意外地——两个人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
最最最要命的是,余森森的嘴巴怎么会正正好好精准无误地贴在他嘴上?!
一刹那,岑于非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石化。
余森森的嘴唇非常软,不是特别烫,但很温暖,一呼一吸之间,岑于非闻到了一点点酒气,传到他的鼻腔里,变成了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岑于非不受控制地往前凑近了一点,鼻尖点在他的脸颊上,发现他的脸也是一样的温度,温暖、蓬松,像一大团新弹的棉花。
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岑于非吓了一跳,几乎是跳着从床上下来了。
他动作夸张地大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余森森,立刻跑到卫生间洗手台前,把水开到最低温度,然后把脑袋摁进去猛浇。
一直浇到嘴唇打哆嗦,心里的温度才凉下来。
他揪住湿透的头发,过了两秒,一把全捋到耳后,然后狠狠朝着自己的脸拍了两下。
疯了吧!
肯定疯了。
绝对疯了。
一定疯了。
我的初吻……一直等着哪个大美女来带走它,结果就这么交代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能是余森森,是谁都行,但怎么能是余森森?
而且……
岑于非想起刚才,真的想问几分钟前的自己。
你到底为什么不把他推到一边儿去啊!
岑于非一脸丧气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再次看了一眼余森森。
他怎么还在睡。
岑于非对着他,在心里无声说,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对,他考虑了一下,又在心里纠正道:“只能我知道,你也别记得。”
405宿舍的灯从头到尾都没开过,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走得失魂落魄,走得茫然无措,走得心神荡漾。
岑于非又失眠了,这是意料之中,要是今晚发生这种事他还能心无杂念地睡下去那才不正常。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只琢磨了一个问题——自己是直男吗?
过往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任何怀疑,但直到现在,种种迹象表明,他好像真的陷入了某种让他身不由己的奇怪的漩涡,让一个钢筋铁板直的人卷进去,也只能弯着出来。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他就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弯掉的,毕竟他从来没有对男的产生过什么世俗的欲望。
他对同性恋并没有什么歧视的眼光,但他自己绝对不是同性恋啊!
至于今天……
这个另当别论,特殊情况,他脸红又不是因为喜欢余森森,只是当时场景尴尬而已。
嗯,对,就是这样。
驱赶掉一堆奇奇怪怪的想法,岑于非终于把自己哄好了,然后安然入睡。
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室友叫醒的。
“有人给你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我今天早上一推门就掉下来了。”室友说着往他床上丢了个东西。
岑于非迷糊着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见床上有个巴掌大的手提袋,袋子里装着一个蓝色丝绒质地的盒子。
他一手揉眼睛一手打开看,一看不得了,他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了。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珠串手链,中间缀着一串星月形状的银色亮片。
“你确定是给我的?”岑于非大声问。
“确定啊。”室友说:“旁边还有张纸条,刚刚不小心掉下来了,上面写的……写的什么来着?我看看啊。”
他捡起被丢到一边的便利贴开始读:“岑于非,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话说,今天是你生日啊,我差点都忘了,生日快乐啊,礼物过两天给你……”
岑于非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余森森送给他生日礼物。
这时候汪行远正好推门进来,大声嚷嚷着:“气死我了,丁杨又不交实践报告,还得我爬四楼去找他拿!”
“我帮你拿。”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身影倏地闪下来,转眼到了面前。
岑于非对汪行远说:“405对吧,我帮你拿。”
汪行远愣愣点头,“那……那行吧,谢了。”他心里暗道这位又抽了什么风,突然这么乐于助人,难道是暗恋我?
那也太惊悚了。
405门口。
岑于非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嬉闹声传出来。学校门板隔音不太好,里面每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诶,丁杨,你面子还挺大啊,让他请吃饭他还真请?”
“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我看他整天那样儿也不像个正常男的,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得了吧。”丁杨说:“就算他喜欢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整天娘们唧唧的,还不说话,看着就倒胃口。”
又有人笑道:“那你还让人家给你花钱?”
“哼,反正他也愿意,不吃白不吃。”
岑于非站在门外听着,手越攥越紧,指头狠狠掐进手掌心里。
里面嘻嘻哈哈的吵闹还没停,只听见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回弹了好几下。
刚才还笑着的几个人这下都愣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你,你他妈干什么。”丁杨壮着胆子怯怯地骂了句。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对岑于非这种人多少有点忌惮,再加上刚在背后说人坏话,他现在没什么底气。
“我倒想问你干什么。”岑于非冷笑。
“做人就算没素质,起码也要讲良心吧,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事狗都做不出来。”
丁杨脸上一红,旋即恼羞成怒,“你他妈骂谁呢,谁是狗?”
“你啊。”岑于非依旧带笑,语气却像三九寒天里的冰块,“说这么明显都听不出来?”
“我艹你——”丁杨作势要上前打他,被另外两人及时拦下来。
岑于非却并没有惧色,继续说:“让别人请吃饭,结果最后别人喝多就把人家丢在饭店等结账,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吧,太缺德。”
“我,我们都问过他了,是他自己不想去KTV的。”丁杨自己还觉得委屈。
“你就不会叫辆车送他回来?”岑于非声音陡然加重,同时上了威压。
“我……”丁杨瞬间哑火了,他本来就只把人家当个免费饭票,哪里还会考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