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为什么会忘了这一切。”
第一次接吻。
秦闻韶听到这俩字的时候眉毛尖抽了抽,他想起刚才被“强吻”的经历,抬起右脚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开了一步,下意识跟这个流氓蛋保持距离。
边似笑非笑地随口问了一句:“第一次接吻,我是自愿的么?”
顾翎先是一愣,随后瞅着他“噗”地一下乐了。
秦闻韶拿眼角余光冷淡地瞥着他,从他的反应里猜到答案,随后带点嘲弄说:“你一直以来都这么随便么?”
这句话没有如愿让顾翎感到尴尬,但的确让身边的年轻人很快止住了笑。
“同样的话,你从前也说过。”顾翎说,“但我从不随便亲别人的。只对你例外。”
才认识一会儿,秦闻韶已经知道这年轻人的甜言蜜语是批发的了,于是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一边眉毛,没有说话。
“是毕业舞会。”过了一会儿,顾翎忽然轻声说道。
马路对面是漆黑的树影,树影外透出城市的隐约灯火。
顾翎转过眼来的时候,眼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样神秘静谧的光影,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地望向秦闻韶眼里。
秦闻韶微微一怔。
浙图这一站旁边是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人行道一侧则是一堵石砌的墙,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晃动,光滑的叶面映着车站旁边的路灯,荧荧一片。石墙往上是一座小山坡,山坡的顶端是图书馆。这一带植被繁茂,梧桐枝叶挡住夜空,石墙缝隙里有从泥土中渗透出的水分,汇聚成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排水道里。听起来好像被梧桐枝叶遮盖的天地之外下着沥沥小雨,雨水从潮湿的叶片间滴落。
滴答、滴答。
寂静春夜。
秦闻韶怔在原地。
年轻人已经将视线收回去了,但刚才轻飘而飞快的那一眼却像还在秦闻韶眼前。
——“怎么出来了?”
明明没有人说话,秦闻韶耳边却突然听到懒洋洋的一句,随之还有猛烈的风摩擦树叶,在头顶沙沙沙地响成一片汪洋。
天气是高温低压,闷热的风好像洋流涌动,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冲刷在身上,带着暴晒了一天的尘土的气味和暴风雨前不安定的气息——是夏天的风。
眼前出现之江小礼堂旁边的那棵几百年的香樟树,夜色漆黑,巨大的树冠下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身影,从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衬得他轮廓深刻,他背靠栏杆懒散地站着,手指间捏着一罐啤酒。
头顶巨大的香樟树冠翻滚如海,远处有沉沉滚动的江潮声。
那人在路灯下,目光好像直言不讳,又好像讳莫如深,含笑望着他。
秦闻韶心里似乎有犹豫,但他还是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到那盏路灯下,与他站在同一束暖黄色的灯光里。
年轻人就那么一路看着他,等他走到跟前了,依旧含着那缕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怎么出来了?”
秦闻韶听到自己说:“还不回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去,他转过身向着外边。他们脚下隔一片樟树林和一条公路,就是奔流不息的钱塘江。入海口的夜风带着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和浑浑的水汽,吹过那个人,又吹过秦闻韶,翻滚掀动着向他们背后的山林吹去。
那人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叹息着说:“好快啊……我也毕业了。秦老师,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今晚你又浪费了一个。”
秦闻韶语气淡漠:“要下雨,你早点回去。”
年轻人就在这时看了他一眼——该要如何描述那一眼啊,像刀刃又像刀背,像要坚持又像要放弃,像要直抒胸臆却又欲言又止了。
他最终带着点感伤的笑,不抱希望地问他:“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乍然回神,思绪从幻觉中抽离,白日梦醒,满头冷汗。
319路还有一百米到站。
他退了一步,随后目光好似一张网,紧紧缠在顾翎身上。
顾翎还在回忆,他顾自己笑说:“是你们法学院的毕业舞会,我从紫金港跑到之江去参加。你带了那一届的一个班,所以也在——”
秦闻韶冷言摘出他的漏洞:“那个舞会外院的人不能参加。”
顾翎狡黠地一眨眼:“但可以带舞伴——秦老师不要小看我的社交能力,为了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其实也不过就是拉他那个单身室友下水,害那个室友在毕业时还被轰轰烈烈地传了一次同性恋外加绿帽子的谣言罢了。
“学生的毕业舞会,土不土洋不洋的,为了好玩,还有抽奖。你说巧不巧,抽中我了。”顾翎笑看向他,“我觉得是上天给我创造机会,所以把奖品换成了另一样东西。”
秦闻韶看着他,夜风徐徐,这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和刚才那场幻觉里的一样难以描述,那笑里像有怀念又像有哀伤,仿佛在那场他并无印象的毕业舞会里,顾翎也是像这样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摩西分海似的向他走过来,毫无希望又孤注一掷,向他递出手:“秦闻韶,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四下静了片刻,很快年轻的学生们反应过来,起哄声四起,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秦闻韶看着向他递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动作。
梧桐茂盛,月光破碎。
顾翎意料之中般地笑了一下,手却仍然固执地抬着,他望着秦闻韶:“秦闻韶,再给你一次机会。”他问,“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目光从他手上抬起来,看着他:“我接受了么?”
他问:“在你知道的故事里,我接受了么?”
顾翎怔了怔,随后笑道:“你当时硬邦邦说:抱歉,我不会跳女步。我说:没关系,我会——其实我也不会,但总之先钓到你再说。然后你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太尴尬了吧,又说:顾翎,别闹。”
顾翎模仿着他的语气,压了压音色,低低地又说了一遍:“‘顾翎,别闹’。”他回味着,秦闻韶当时的语气里好像有点羞恼,又有点无奈,“在那之前,你没有像这样好好叫过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
秦闻韶不理他,顾自己说:“但我最终拒绝你了。我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
顾翎身体微微一僵,看着他,说:“你接受了。”
秦闻韶露出怀疑:“我和你在那个舞会上跳舞了?”
顾翎点头:“你按理应该拒绝我。但你接受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也毕业了,那时已经拿到国外的offer,很快就要出国读PhD。也可能,你那时其实就已经喜欢我。你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但感情是无法被规则限定的。”
顾翎的语速快而笃定,仿佛急于证明什么,语气却隐隐透出一种生涩来,他又强调:“你接受了。”
秦闻韶看了他良久,说:“不可能。我虽然不了解你,但我了解自己。我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接受你的邀请——如果你没有撒谎,那要么就是你记错了,要么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
顾翎目光闪了闪,视线与他错开一瞬,复又看住了他,笑着说:“人对自己不能这么自信。那时候的秦闻韶当然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人会变的。打脸很痛的秦老师。”
第6章 备忘6.别跟土匪讲道理
明亮的车灯划破视野,秦闻韶不自觉眯起眼,逆着光看到319路车从夜色中缓缓开过来。
顾翎仍旧手心向上,固执地朝秦闻韶摊着手,像等待,也像乞求。他看着秦闻韶,好像这次非要等到他接受不可。
但秦闻韶没有迁就这个小鬼的打算。他转过身,目光遥遥投向远处的车辆,等着它开过来。视野的角落里,那人忽然往他这边走近了两步,秦闻韶立刻警觉地回过头盯住他。
秦闻韶以为自己的眼神是充满威慑力的,但年轻人视若无睹,不管他愿不愿意,自顾自地上前,低着头将手伸到他手边,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掌心,然后笃定可靠地,牢牢抓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晾了太久,那手凉得吓人,秦闻韶以为自己会直接甩开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指甚至还蠢蠢欲动地想去抚他的手背——幸而被理智克制了下来。
顾翎大概也以为他会拒绝,所以在紧紧抓住他手的同时,第一时间开口说:“秦老师打个商量。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当年轻人抬起眼来时,秦闻韶又说不出话了。
顾翎就笑嘻嘻说:“你让我牵个手,我就不再强吻你了。”
……这算哪门子各退一步?明明是威胁吧!
秦闻韶还是没忍住质问,他沉下脸:“你哪个系的?导师是谁?”
顾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是生科院植物所的。本科毕设是在周越洋老师组里,不过周老师很早就退休了。”他说着狡猾一笑,“秦老师,你投诉不到我的。”
秦闻韶听到“生科院植物所”几个字,心头微微一跳,随即生出一股烦躁来——他很不喜欢那个地方。但这烦躁毫无来由,他的工作生活与那里几乎毫无交集,为什么只是听人提了一句就觉得这么不痛快?
顾翎在对面毫无察觉,拉着他的手笑得像个拐到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秦老师你考虑一下。”
没等到秦闻韶回应,公交车已经开到两人跟前停住了,车门打开,顾翎先一步轻快地跳了上去,秦闻韶被他拉着也仓促地上了车。
两人站在刷卡机旁边的狭小通道里,秦闻韶低头去背包里摸卡,他一只手被顾翎拉着,非常不方便,就瞥了眼司机,对顾翎低声命令:“你把手放开。”
顾翎哪里听他的。见他行动不便,反而上前一步,“我帮你吧。”
秦闻韶余光瞥到他近前一步,随即那熟悉的薄荷和青草的气味便又忽地漫上来,视野里伸入一截白衬衫的手臂,微凉的指尖擦着自己手背伸到了包里。
秦闻韶还没反应过来,那指尖却已经夹着一张公交卡轻巧地退出来了。
秦闻韶诧异地抬起眼,只见年轻人的面庞近在咫尺,视线低垂看着包的方向,唇角得意地勾着,随后那蝉翼一般精致又脆弱的眼睫忽地一抬,灰棕色的眼睛好像某种天真的鸟类。
他笑着说:“出行必备的卡和钥匙会放在夹层里。还是老习惯啊。”
又在秦闻韶恼羞成怒前识趣地退开一步,将卡递还给他,眨着眼道:“秦老师,我没带零钱,你帮我刷一下吧。”
秦闻韶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次,又默默地摸出两枚硬币投了钱。
司机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不是刷过卡了?”
“我们俩一起的。”秦闻韶解释。
司机皱起眉,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顾翎站在旁边,听到刷卡机里那句“老年卡”的提示音,微微抿了一下唇。他目光无限怀恋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将秦闻韶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然后握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机智的读者到这里应该能猜到了~
“嗯?”
车在路上慢慢起步,车辆经过路灯,车窗的影子在他们脚下从前往后有规律地来回往复,像一首无限循环的歌。顾翎一手扶着座椅椅背,一手牵着秦闻韶的手,听到秦闻韶说了句什么,就侧头去看他。
“你说什么?”
秦闻韶大概是被他搞怕了,虽然满车厢的座位都空着,他也不敢贸然坐下来,生怕顾翎又对他做什么不轨的事。此时站在车厢过道上,一只手拉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不情不愿不尴不尬地被顾翎抓在手里。
秦闻韶目不斜视,重复道:“你说我们跳了舞,后来呢?”
“噢,后来。”顾翎一笑,“那支舞我们跳得四脚打架,糟糕得要命,还不如不跳——不过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个心愿吧。舞会结束后我向你郑重地道了歉又道了谢,又向在场的人澄清只是我单方面……”他在用词上迟疑了一下,“单方面追求你。秦老师还是大家的秦老师。”
秦闻韶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又问:“后来呢?”
“你们法学院的同学还是挺,有容乃大的。”顾翎笑起来,“这件事,除了八卦贴上了那几天论坛的十大热门以外,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遗症。
秦闻韶听到他说没什么后遗症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冷笑了一下,一句讥讽几乎脱口而出:毕竟你后来就走了,隔着太平洋能有什么后遗症?
依旧是理智让他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但神态却不免又冷了一分。
“后来我就出国了——噢对了,毕业那会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顾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犹豫了一会儿。在秦闻韶眼里,顾翎此刻的神态跟他那些试图隐瞒实情的委托人如出一辙,飘忽不定的眼神,分不清是在努力回忆,还是在努力编造一个完美的腹稿。
控制不住,嘲讽又从心底泛上来。
秦闻韶看着他,像一个局外人追问那些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想好了吗?”
打算怎么继续骗我?
他语气里的冷静和淡漠终于像针尖一样显现,尖锐地扎到顾翎身上。
顾翎怔了怔,回头看他,随即浑身一僵。一瞬间顾翎有些恍惚,仿佛历史重演,那种隐而不宣的冷漠和嘲讽,几乎跟二十多年前在新疆的戈壁动保站里与他重逢的秦闻韶一模一样。
呵气成冰的茫茫雪夜,不期而遇的重逢。
在秦闻韶剖心挖肝的尖锐审视下,顾翎略带尴尬地将一支烟放下来,手指几乎是神经质地点着烟蒂。
好在有夜色掩护,顾翎往阴影里缩了缩,勉强找回一点坦然,装作游刃有余:“秦老师啊。”
又寒暄:“大雪封路,明天恐怕也走不了。”
换回秦闻韶不冷不热的一笑:“学会抽烟了?”
“噢。”顾翎拿起烟看了一下,“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怎么了,顾老师有什么压力?”
顾翎那是头一次被人别有用意地叫“顾老师”,果然不是滋味。
只好苦笑:“这雪下得太不巧,计划内还有三分之一的点没走。”
“是吗。”秦闻韶一笑,“我还以为顾老师是觉得太不巧,在这里遇到我。”
“太不巧,被大雪围困。”
“太不巧,逃也逃不走。”
第8章 备忘8.《我爱你,再见》
那已经是顾翎回国的第二年。他虽然和秦闻韶同在Z大,却是第一次见到他。
其中当然有他整年天南海北出差的原因,也有两个人不同专业不同校区毫无交集的原因。尽管以这两点就可以确保两人后半辈子碰面的概率小于5%,但顾翎无法否认自己心里还是有刻意回避的念头。
顾翎自认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当年走的时候就做了彻底告别的准备,在国外也有过几段关系,但秦闻韶三个字威力强大,大概得不到反而更意难平,四年远隔重洋的独自揣摩,让这个名字成了长在心里的疖痈,肿胀疼痛。
顾翎有点怕了,怕死灰复燃,也怕重蹈覆辙。
但老天耍你的时候是不会给任何提示的。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他带着团队在石河子的戈壁滩上连续跑了三天,赶在大雪下来前回到了保护站里。带着队员整顿的时候,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过来对着一个随队的新疆志愿者说了什么,原来是站里来了一个外地人做什么调查,需要翻译。
顾翎当然同意他去帮忙。
这天到了下午雪就下大了,铺天盖地的,保护站周围茫茫一片雪野,一望无际的,如同末日电影。保护站为了节省,白天只有一个房间集中供暖,顾翎和考察队的同事挤在一个房间里。有人在整理前几天采集的资料,也有的在通铺上闭眼休息,外头是簌簌落雪的声音,没有人闲聊,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野外考察比做实验有趣,但也更消耗体力就是了。
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队里的翻译还没有回来。
顾翎就到资料室去找人。
人生中很多戏剧性的时刻在外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只有你知道其中彗星撞地球般的巧合——整个宇宙万千星辰,亿万光年的茫茫尘埃里,唯独你和他遇上了。譬如顾翎许多年前隔着一管高倍望远镜看到远处窗口的人影,譬如那一天大雪纷飞寒透骨髓,他隔着保护站陈旧生锈的玻璃铁窗,看到资料室的老式台灯下秦闻韶熟悉的侧脸。
钨丝台灯,光是暖黄色的,大雪的傍晚笼在窗内,像充满诱惑力的热源。
在此之前的很多瞬间,顾翎都觉得自己足够洒脱,他爱得明目张胆,走得干脆利落,直到那一刻他才觉出自己的天真。有些人要瓦解你经年累月的心理建筑,只要露个面,只要轻飘飘的一眼,手指头都不用动。
那顿晚饭,顾翎看起来好像与秦闻韶久别重逢、相谈甚欢。
且在分配房间时,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自己可以跟秦闻韶一行住一个屋,并老练地安抚队员:“知足吧,大家挤一挤,不比睡帐篷好多了?”
又对秦闻韶玩笑道:“正好我跟秦老师也有很多话想说。”
顾翎回过神的时候,秦闻韶仍旧用同样的眼神的看着他,他眼里有置身事外的冷静,也有洞察全局的透彻。顾翎几乎以为他想起在那之前的所有事,但秦闻韶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后来……”顾翎抓紧了他的手,移开视线道:“你知道玉泉的草坪音乐节吧?每年六月的毕业季,毛像前面的那个露天草坪,全校很多人去的。我报名参加了。”
“你去唱歌了?”
顾翎点头,又勉强地笑,“我唱得一般,主要是想在走之前唱给你听。”
“唱了什么?”
“《我爱你,再见》,词写得好。”
秦闻韶听到这歌名皱起了眉,他看着顾翎问:“你想唱给我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顾翎先是一怔,然后垂下眼去了:“全部。”
“我去了么?”
“你去了。”
这次是真的。
秦闻韶还在五年以后的那个雪夜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想说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半夜雪停了片刻,顾翎到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结果被秦闻韶抓了现行。
月光透亮,雪色也透亮,天地间亮堂堂的,秦闻韶站在他跟前。
顾翎听得发怔,秦闻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跳过了中间的五年,好像那一场毕业季的音乐节只是发生在昨天,没有过渡、没有寒暄,突兀地跑来追问他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我爱你,还是,再见?
顾翎看着他,说不出话。
良久,顾翎说:“你竟然真的去了。”
秦闻韶的目光不肯放过他。
顾翎败下阵来:“后半句。我当然是去和你道别的。”又解嘲,捂着胸口笑说:“秦老师,这把陈年旧刀就别拿来扎我的心了,疼。”
那一晚的雪和月都太亮了,顾翎清楚地看到秦闻韶皱了眉,然后又笑了笑:“顾翎,道别大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又说:“原来我一直会错意。”
【作者有话说】
是朴树的歌,也是这篇文的灵感来源。这个春夜大概就是这首歌那样的氛围。“一切都不必重来/什么都无须更改”,“失去的我曾拥有多幸运/在你最美丽时/竟让我遇上你/于是便爱上你”。
第9章 备忘9.杨公堤的桥
说话间车子绕过黄龙体育馆,穿过北山街,开上了杨公堤。两侧车窗外景色变幻,一边是点缀着静谧夜灯的水榭沼泽,另一边透过杨柳影影绰绰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片闪着破碎月光的湖面,长长的苏堤横亘水面。
顾翎俯下身探出手去,想把车窗打开,无奈玻璃卡得太紧,拉了几次都很勉强,只好抬头看看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水,遗憾地甩着手叹了口气,又直起身站了回来。
然而刚一站稳,车爬过一座陡桥,倏忽间直往下落。刹那的悬空失重仿佛一脚踩空跌落悬崖,顾翎瞳孔一缩,心头猛地一阵急跳。极短的一瞬,眼前闪过盘山公路上断裂的防护带,旋转的山谷和夜空,尖锐的鸣叫,刺骨的寒冷……他下意识低呼了一句:“闻韶!”同时手下紧紧一抓,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秦闻韶的手。
幸而失重只维持了不到半秒,车辆很快驶回平地,麻木刺痛的濒死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顾翎扶着座椅,低头吁出了一口气。
杨公堤上这几座桥啊……失算了,顾翎不无自嘲地想道。
——几乎像又死了一回。
正暗自平复,忽然一阵舒适的微风拂过,顾翎额头全是冷汗,风一吹凉丝丝的,很舒服。顾翎抬眼见是秦闻韶去开了窗,他正从窗边退回来,狐疑地看着他。
那声急促又突兀的呼喊是和手上的痛楚一起发生的,秦闻韶听到的时候有些诧异,却又莫名觉得熟悉,他好像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他好像曾经面对一个落满了雪的寂寞寒冷的山谷,山谷里有遥远的回音,那声音叫他:闻韶、闻韶。
——闻韶,你不带我回去吗?
——闻韶,你忘了我吗?
——闻韶,你不要我了吗?
一声声的催问,梦魇一般。
那声音究竟是谁呢?也是他吗?
脑海中的影像被眼前年轻人勉强的微笑取代,秦闻韶听到他朝自己道谢:“谢谢。”
秦闻韶看到他额头汗涔涔的,心里想这年头晕车晕成这样的也是少见了,于是往边上让了一步:“晕车就坐下吧。”
顾翎看了一眼那座位,问他:“你会在旁边守着我吗?”
秦闻韶将被他拉着的手抬了抬,瞥他一眼,反问:“我走得了么?”
顾翎想着杨公堤上多得是这样的陡桥,虽然说现在有了心理准备,但也难保自己不会应激过度——夜晚太短,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他要好好的。
于是从善如流坐下了,又说:“秦老师,过桥的时候提醒一下我好么?”
这人坐下来后,秦闻韶得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他,好比在战争中占据了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顾翎仰起脸来请求他时,也乖巧得像绵羊像白兔,跟刚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小鬼判若两人。
秦闻韶对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终于感到安全,于是好脾气地“嗯”了一声,边说边前面瞟了一眼,“要过桥了。”
话落手背上微微一凉,低头只见顾翎朝他这边微微转过身,两只手一齐抓住了他的手,额头紧紧贴在他手背上——只欠一个双膝跪地,这姿势便像信徒朝圣一般虔诚,仿佛他是赐予他勇气和力量的唯一的神。
秦闻韶略有些发怔。
年轻人贴着他的手背,眼睛阖上了,眼皮却紧张得发着颤,睫毛撩在手背上,不安的触觉叫秦闻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声“闻韶”。
鬼使神差,在车辆过桥,又忽地落下去,失重的一瞬,秦闻韶另一只手收回来,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鬼使神差,他抚摸他柔软的发丝,慢慢地安抚下去。
鬼使神差,他用亲密而熟稔的口吻说:“没事。没事。”
被他安抚着人很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整个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手背上忽然落下湿湿凉凉的一滴,又一滴。
年轻人的嘴唇轻轻碰触着他的手指。
“嗯……我知道。”
第10章 备忘10.到底是爱上了
杨公堤在西湖以西,因为被里西湖隔了一道,位置有点偏,因此相比西湖周围的其他热门景点人气就不那么高了,因此也显得更为幽静。
接连过了几座桥后,秦闻韶看到前面被南山路截断的路口,心里也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来望着仍旧依附在他手上的人,手指顺着他发丝落到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好了,杨公堤到头了。桥过完了。”
顾翎没有动作,仍旧抓着他的手,肩头紧绷。
秦闻韶看了他一会儿,放在他肩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他的脸上移过去,指尖触到一点湿凉的泪迹,顿了顿,又下移,抬起了他的下巴。
并没有费多少劲,年轻人很顺从地仰起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抬起了一双湿润哀伤的眼。他交付十足的信任,轻易又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好像相信秦闻韶绝对不会伤害他。
“你……”秦闻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月亮上落了露水,夜晚的水泊闪着微光,顾翎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在车厢内变幻的光影中,他又倏忽垂下眼去,低头在秦闻韶手背上印下一吻,他仰起头来轻声说:“闻韶,你看,你陪过我了,你没有丢下我,我不是一个人……别再耿耿于怀了,好吗?”
但秦闻韶这时却听不进任何话了,他看着顾翎的模样,脑海中只有前女友分手时问他的话——你对我有冲动吗?生理也好,精神也好,你有靠近我、了解我、进入我的欲望吗?有没有哪怕一个时刻,你想与我合二为一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秦闻韶,你有过这样的冲动吗?有吗?
他看着顾翎——有吗?
靠近他、了解他、进入他,有吗?
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有吗?
他突兀地发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像要确认般,又追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顾翎有些诧异,他能察觉到秦闻韶突然的转变,先前在秦闻韶一句接一句“后来呢”的追问下,他虽然也说了很多,但秦闻韶显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热闹,心里并不当回事,但现在却是一板一眼地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