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by鲤鲤鲤
鲤鲤鲤  发于:2026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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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翎靠着门板喘息,大笑。他抱紧秦闻韶,仿佛终于得救。
“闻韶。你带我回来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

谁说四月开始天气就暖和了?
苏臻从火车站里出来,清早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疼。六点差七分,太阳还没出来,东站前面的广场、道路、四周高高低低的建筑笼在一片暗淡的青灰色里,像癌症末期病人的脸色,蒙蒙发白的天空像蒙了一层眼翳,好像没有云,又好像到处都是云。
她站在候车厅的大门口,一个圆形石墩子旁边。旁边就是送客点,出租车和私家车来了又走,在她面前放下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这些人行色匆匆,他们目光清晰、笃定不疑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到候车大厅里,然后在二十二个检票口中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坐上属于自己的那趟车。
苏臻弯腰,就近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下,彻夜寻找的疲惫已经让她顾不上什么得体,她像一张瘫软的松弛的气球皮,颓然看着眼前有去无回的人流。
那么多赶早班车的人,他们都去哪里?
有没有坐车去上海的,一个小时到虹桥?会不会穿过那条宽阔笔直又漫长的通道,从虹桥火车站穿行到T1航站楼,然后买一张飞往拉萨的机票,用他五十五岁的衰老的身体抵抗高原反应,或者花十块钱买一个氧气袋,坐上土巴士,沿着318国道一路西行,然后在西藏亘古如一的蓝天下、在遥无尽头的道路上、在围城一样的雪山中间,用他那遗忘了许多事的破旧的头脑,找到了,找到那个吞噬了他爱人的地方。
然后他下车,走到道路边缘。他翻越过千山万水,他一路上目的明确、思路清晰,却在那一刻,望着眼前连绵交错的雪山,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山谷,突然茫然起来。
他想,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这里见一个人吗?
但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朝阳终于从那一片云翳后面升起来,将眼前穿梭的人影拉出许多无限长的阴影,大理石地面反着一片刺眼的光,苏臻好像突然得了雪盲,双眼刺痛,捂住脸哭了起来。但她很快逼迫自己停止哭泣,她擦掉眼泪,起身往售票处走,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显然对方也等她的消息:“怎么样?在东站吗?”
“没找到。”开口几乎又扯出哭腔,她忍耐住,问,“生科院和农学院都找了吗?地下车库呢?”
对方也很焦急:“都不在。”
时间太早,售票厅空空荡荡。苏臻走到售票窗口了,她沉默几秒,做了决定:“我去买虹桥的车票。”
“虹桥?你等等。”对方很惊讶——去了虹桥还要去哪里?再跑到西藏去吗?——他急了,拦她,“你这,虹桥这么大你怎么找?你别急,还有很多地方没找,你再等等!”
“他做的出这种事,他肯定又去那里了……”苏臻脸上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抬头对窗口说,“一张去上海虹桥的票,越快越好。”
“苏臻你别冲动!你去了怎么找?拉萨那么大,你去哪里找他?”
“他能去哪!”空荡荡的购票厅里突然爆发出她失控的声音,票务员惊骇地看她。她屈起食指伸到嘴里,死死咬住,然后走到一边,身体发着抖,“半年了,他发病的时候每次都在找他,他能去哪?”
苏臻垂下头,她身上是凌晨三点出门时随手拿的灰色摇绒外套,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失去亲人和被亲人遗忘的双重痛苦令这个刚刚二十五的女人像一朵萎败的花。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东站……怎么办啊宋萧,他太可怜了……他错过了那趟高铁,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他怎么办啊?”
他怎么办啊?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相机店。”宋萧安抚她,说道,“秦老师那一次失踪,不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吗?我这边已经让保安查监控了,他身份证不在身上,坐车去虹桥的可能性很小。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过来,我们在文三路那家店里汇合。”
电话里的男声安排妥当、语气斩截,末了又安抚:“听话。”
苏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萧还不放心:“苏臻,你只有秦老师,秦老师也只有你了。”
苏臻双唇紧闭——她的确只有秦闻韶了,但她的秦老师已经谁也不要了。
车窗拉下了一条缝,初春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快速的气流吹过耳廓,在听觉上令苏臻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膜,就好像某些时候秦闻韶的眼神,隔着记忆和遗忘之间的模糊地带,那里是弥漫着灰霾的沼泽,无边无际。
时间还早,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车子顺利地开过秋石高架,在艮山西路上行使。她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经过环北隧道的时候,她在突然暗下来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地飞过一句话:“怎么回事?小苏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来,是前年的冬至,她和秦闻韶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包饺子,秦闻韶剁馅儿,她负责揉面,顾翎啜着一根盐水冰棍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扬起唇角,却又都没理他。
顾翎就又说:“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像。”
那种相似让人感到幸福。
但潜移默化,养父和养女之间相似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车辆朝着既定的目的驶去。苏臻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神情,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一天,秦闻韶第一次失踪后,她在相机店里找到他的那一天。
她跟学校的负责人一起,以家属的身份,去事故发生地接顾翎回来。秦闻韶原本是要一起去的,但他们在虹桥机场一直等到登机,始终没有联系上他。苏臻心头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她太害怕了,那种害怕甚至超过了悲伤——秦闻韶在那两年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近事遗忘的症状,而顾翎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大概远胜于她百倍。
她不敢想。
于是她和学校的人道歉,在起飞的前一刻下了飞机,赶回了杭州。
焦头烂额之后,她在顾翎常去的那家相机店里找到了秦闻韶。
那是文三路上的一家店,店面逼仄,进门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凳,秦闻韶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坐在那里,好像巨人被收束在矮人国,滑稽又可怜。
苏臻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看着前方发呆,瞳孔里映出从后面暗房里透出来的红光,脸上是一种一无所知的木然和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悲伤。
苏臻弯下腰,对他说:“秦老师,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问她:“你是谁?”
苏臻说:“我是小苏,苏臻。”
他说:“哦,苏臻。你回来了。”
苏臻鼻尖发酸,慢慢说:“我们今天要去接顾老师的。”
他抬起眼来:“小鸟,他回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年四月才回来?”
苏臻喉咙发哽——她要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秦闻韶旁边坐下,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苏臻和他们一起生活,见得多了,所以知道那是种只属于顾翎的,只有顾翎可以完全领会的笑。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镜头坏了,顺便送来修。”
苏臻一怔,急忙别过头去。
秦闻韶后来记忆时好时坏,有一次,像是跟苏臻确认,说了一句:“所以,一群陌生人把他接回了家。”
又自言自语:“他这么小气……”
一定不会原谅我。

第21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闻韶对顾翎的死始终表现得很沉着,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带着苏臻从机场接回了顾翎的尸体和遗物,井井有条地主持葬礼和追悼会,周全地安抚好顾翎老迈的母亲,臂上戴着白花接受了学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顾顾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为人,那些记忆变成一篇措辞精妙、面面俱到的讲稿,从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来,没有忘记一个字。
尘埃落定的两个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苏臻给他打电话,通通拒接。
回来的只有一条短讯:没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
苏臻在那以后的一个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遥远的拉萨市尼木县派出所,横跨半个中国打到她手机上,电话里一个很粗的男声,口音很重,问她:“你是秦闻韶的家属吗?”
他又走丢了。
他迷了大半个中国的路,却准确地找到了那一场死了12个人的特大交通事故的现场。
警察说,在318国道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穿了件毛呢大衣,带着一个没剩多少的氧气袋,人都冻昏了。警察问苏臻,他来这里干什么?找死?
苏臻说不出话。
她从警察那里拿回秦闻韶的手机,警察说他手机里还存着两个视频,一个是失事车辆的行车记录视频,另一个是事故现场车辆动线的模拟视频。
苏臻将那两个视频看了一遍,视频都很短,只有十几秒。第一个视频,颠倒抖动的画面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秒钟;后一个,她看到顾翎乘坐的那辆车被一辆大巴拦腰撞上,冲出护栏,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存下这两个视频的,从哪里找的,看了多少遍,看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一个个问题争先恐后地从苏臻心底冒出来,每一个都像可怕的魔鬼,叫她不敢细想。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人。
是年底了,快到除夕,外头下过大雪,雪白空旷。秦闻韶站在窗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一片被擦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窗外,身影看起来平静虚弱。
她当然知道秦闻韶内心绝不可能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但她的人生经验有限,要怎样去类比那种毫不声张却摧枯拉朽的足以毁灭一个人的痛苦呢?
苏臻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秦老师,你想看的看到了吗?”
秦闻韶转过头来,在看到苏臻的刹那产生犹疑,苏臻的心又沉下去——她还没有准备好以后每次见面都要自我介绍。
但秦闻韶这次没有问她“你是谁”,他朝她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说:“抱歉。辛苦你了。”
苏臻摇头。这算什么,没有关系。
秦闻韶继续说:“但我想再留两天。”他停顿,恳求,“可以吗?”
秦闻韶五十五岁,当然是老了,但岁月对他不薄,除了沧桑以外,他眼里更多的是蕴藉和从容,仿佛除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包容、原谅,而这种无可无不可和充分的宽容大度,从前是属于顾翎的——多奇怪,两个人相处久了,性格原来是会互换的。
现在他看着苏臻,眼里有弱势的恳求意味,这令他看起来有一点可怜。
他当然是可怜的,他失去了爱人,还要渐渐失去记忆,这几乎等同于失去一切了。
苏臻想到他的处境,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想劝他:“秦老师,顾老师他……”
于是他的恳求换成了不容置疑的固执,打断她:“我想再留两天。”
他们租了一辆车,苏臻陪着他在318国道上呆了两天。秦闻韶沉默地在车上呆了两天。如果说因为秦闻韶的缺席,顾翎的一部分没有被带回杭州,那么秦闻韶这一次的到来肯定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陪着顾翎了。她带回去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秦闻韶。
回到杭州后,秦闻韶的症状就加重了。
苏臻带他去看医生,阿兹海默症的诊断以外,又多了一项抑郁症的诊断。
开的药增多了,他吃下去的反而变少了,他越来越沉默、木讷、呆滞。苏臻有时候看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场无声的谋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惩罚自己、杀死自己。
屡次劝说无果后,她冲他发了小孩子脾气,她把前两天他没有吃的药一起丢到他身上,冲他委屈地大叫:“秦老师,忘了我没关系啊,反正我一点也不重要!等到你把顾老师也忘了,你就后悔吧!”
他好像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后知后觉地露出一点歉意,他捡起地上的药,慢慢地朝苏臻伸出手。
苏臻伏在他膝头大哭。
“对不起,小苏对不起啊。”他说。
“但是,我太难过了……”他说。
“我太难过了。”
那时已经是二月里了,顾翎去世后的第四个月,他第一次开口说“难过”,第一次为这件事落了泪,这一对父女第一次为至亲的离世相拥而泣。
苏臻拭去眼角的泪意。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车窗旁边就是道路中央的隔离带,隔着一层窗玻璃,外头的世界已经天光大亮了。隔离带里的蔷薇开得那样好,城市里的绿化植物都好像是没有历史、没有往事、没有伤痛的,她们的一生只有这盛开的一个月,没有生老病死,没有遗憾愧疚,因此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宋萧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她降下车窗,眼里映着那一片灿烂的春光,听到他迫切又惊喜的声音。
“找到了,他在之江!”
【作者有话说】
啊,战线又拖得长了,还有最后一part,晚上更。

天渐渐亮了,教工楼里的人们也渐渐醒了。
和这个校区一样,这一栋教员宿舍也有悠久的历史了。在秦闻韶在这里拥有一个房间之前,已经有十几代的传教士、修女、带金丝眼镜穿中山装的先生和穿解放装的学生们曾经在这里住过。楼房当然是翻修过的,但仍旧保留着从前的格局,也保留着十九世纪的气息——顾翎从前说,在这样的楼里,遇见鬼也不奇怪的。
秦闻韶的房间在四楼,过道的尽头最里面的那间,朝向西北面,傍晚太阳从月轮山上落下去之前,房间里能晒到大约半个小时的太阳——这在夏至那天是五十六分钟,冬至日则是二十一分钟——这个时间当然是顾翎估算的。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来之江找他,百无聊赖,统计了这么一个数据。
秦闻韶记得是深秋的某一天,隔着窗边的那张书桌,顾翎坐在他旁边,无聊地等他完成手头的工作,眼睛时而看看他腕上的表,时而看看窗外,到了某个点,突然噗嗤笑了。秦闻韶抬眉看他,也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当时太阳光线已经彻底从窗框边上移出去了,但那仍旧是一片非常好的夕阳。天高云淡,月轮山向远处连绵,山峦起伏仿佛少女的肩胛和腰线。深秋时节斑斓的山林就在他的窗下,夕阳是金色的流沙,均匀地抹在林梢。
顾翎就懒散又无聊地坐在这片金色里。淡蓝色的窗帘在他身后,旗帜一样飞向窗外。
“觉得神奇。”他回答。
秦闻韶看着他浸在柔光里的脸,他脸庞的弧线柔和得失去轮廓,几乎看不见。
秦闻韶按捺住想伸手抚摸、确认的冲动,简略地追问:“嗯?”
“今天太阳光在你房间里停留了三十一分钟。”
他的手横过桌面,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秦闻韶的表盘,秒针在他的指尖一格一格地跳动,那声音被他的手指放大了,秦闻韶恍惚间觉得被他抚摸的是他的心脏,恍惚间觉得,他说的是“人生苦短,而我们又浪费了美丽的三十一分钟”。
他没有继续追问顾翎在感叹什么,扣住了他的手。
顾翎在被他吻上的时候笑了。
秦闻韶分开一点,贴着他额头,问他在笑什么。
顾翎说:“夕阳什么都知道。”
“他告诉我,冬天要来了,你要吻我了。”
但现在是早上,秦闻韶房间的窗口当然是没有太阳的,但是刮起了好大的风。秦闻韶听到窗外山林的波涛,听到隔壁窗台的晾衣挂在生了锈的晾衣杆上摩擦,听到闭合不紧的门在微小地开合。他的房间像一张春天的鲤鱼旗,灌满了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从门缝里急速地流逝,秦闻韶听到风的哨音,高亢又隐秘。秦闻韶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仿佛身处宽阔又空荡的旷野,天地间充满了风,他怀中似乎盛满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虚空。
他看到顾翎身体挨着那张书桌,半个身体探到窗外。顾翎的身影在那片翻飞不定的窗帘后忽隐忽现。那片陈旧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涨满了的帆。秦闻韶此刻宁愿那真的是帆,他的房间是船,山林是汪洋大海,他是船长,顾翎是他唯一的乘客。
但隔着薄薄的门板,过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低低说话的人声,和公共盥洗室空旷又急促的水流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门外是逐渐苏醒的人间。
“闻韶你过来啊。”顾翎朝他招手。他笑容夸张,头发在风里飞舞。
秦闻韶走过去,站在书桌另一边,看着他。
顾翎瞅他一眼:“怎么不开心?”
秦闻韶说:“天亮了。”
顾翎说:“天总是要亮的。”
秦闻韶又说:“我不知道……”
“人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
“但夕阳什么都知道。”
顾翎微微一怔,然后越过书桌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笑着说:“你知道吗,风也什么都知道。”
“风说什么?”
“风说,万物都要到她怀里来。”
“什么意思?”
“山在她怀里,水在她怀里。你在她怀里,我也在她怀里。”
顾翎说:“万物都在她怀里。”
广阔无际的旷野,高亢隐秘的风声,万物都被她拥抱着。秦闻韶隐约察觉顾翎故作玄虚的意图,却又在脑海深处拒绝接受那层深意。他伸手想去关窗,却被顾翎拉住了手。
“我讨厌风。”
“但我爱你。”
无从解释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秦闻韶凭直觉说了,顾翎凭直觉答了,就像秦闻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向理性追索,不需要向记忆探求,就明白了顾翎想说的是什么。就像记忆不是爱的基础,生命也不是爱的前提。
他的手被顾翎握在手里,顾翎的指尖慢慢移动,从虎口到掌心,越过两个指节,落到他无名指上,沿着那个金属圆环轻轻摩挲。
“闻韶,别再找我了。”顾翎轻声说,“我就在风里。”
和你一起在风里。
顾翎身后的窗帘扑动不停,像迎风舒展的翅膀。小鸟要飞走了。
但顾翎微笑着,神色沉静。他将自己的手放到秦闻韶手里,微笑说:“最后,能帮我重新戴上戒指吗?”
他在委婉地提示,到最后了。
顾翎看着他,他眼神温柔,安抚他、鼓励他。
秦闻韶取出戒指,铂金的金属圆环,坚硬又牢固,历经两代人百余年的时间,沧海变桑田,它却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人们用这一种金属来象征婚姻是有道理的,它包含着在无常的命运中对永恒的期许。这种永恒,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但现在却有一个重新得到的机会摆在他眼前。
而这一次,他们是受自然祝福的,好像日升日落、季节变换,谁也无法破坏了。
他将戒指慢慢套上顾翎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们去改过的。
窗户仍然大开着。四面八方的春风都吹向这里,整个四月的春风都吹向此刻,他们被浩荡的春风包围着。一切声音都远去,秦闻韶仿佛失聪,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记不起什么前因后果,弄不懂什么生死别离。
唯独知道,他们在同一场春风里。
苏臻一路询问,最后在教员宿舍的楼下找到秦闻韶。
那是一片自行车车棚的旁边,宣传栏的前面。玻璃窗里放着两个月前制作出来的宣传牌,红底黄字的大泡沫牌,是Z大某个先进模范教师的宣传资料,从个人履历到学术成就再到教书育人再到他为学术事业意外殉职的结局,所有文字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宣传材料的末尾是一张人物照片,湛蓝的背景是高原上的天空,照片里的人穿着冲锋衣戴着鸭舌帽,高高瘦瘦,如果不是被晒得太黑,五官明晰的时候甚至是有些纤秀的,看起来不像是宣传材料里那种拥有很多能量的人。
但苏臻知道那个人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秦闻韶当然也知道。
秦闻韶就站在那张照片跟前,静静看着。
苏臻慢慢走过去,好像怕惊动他一般,悄悄站到他旁边。
她也看着那张照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人拥有巨大的能量,以至于他的离开就像一颗恒星的突然坍缩,那里永远留下了一个黑洞,所有朝向他的光热都被吞噬了。
苏臻不想承认,但她甚至恨起他来,她没有办法,生活太难,难到她必须要找一个人来恨了。是他打破了幸福的生活,是他让秦闻韶失魂落魄不人不鬼,是他毁了一切——她只能恨他。
可是这种恨却只给她带来加倍的痛苦——他那样好,她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太好就恨他?这太不公平了。
苏臻就怀着这样矛盾又痛苦的心情看着橱窗里的图片,秦闻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这张照片选得不太好。他不会喜欢的。”
秦闻韶语气平淡,像从前顾翎洗了一堆照片回来,三个人围在一起挑照片的时候他随口说的一句。
苏臻惊讶地看他——秦闻韶已有两个月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秦闻韶对她笑了笑,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开去。
苏臻看着他慢慢走远。一阵风吹来,地上的枯黄的香樟落叶被风卷得打了个圈,落在他脚边,风衣下摆随风上下翻动着。
秦闻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身,朝着朝阳眯起眼,冲她招手。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死亡无法终结爱。遗忘也不能。
在平安夜完结分外应景,大家节日快乐~
2020.12.13
另外《曾经我眼》准备开更啦,写飞蛾没有扑火,飞蛾明哲保身之后的故事。
温柔感性建筑师x理智冷感古籍商。
爱你之前,我永远先爱自己。
欢迎来看看~
2024.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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