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潭也在看时间,他手里有一块电子表,是大小姐塞给他的。
快到零点了,既然其他人请过笔仙,也就是要到第五天了。
他看着指针一点一点转回顶点。
零点到了。
“……”
谢潭缓缓坐起。
时间的确退回到晚上八点。
但日期没变。
他们还在30号,狂欢节的第四天。
为什么?
叩叩——
谢潭看过去。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一目五中的二哥离开时, 体贴地关好窗户,但他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似乎不来自外界,是他的血液里、骨髓里的东西, 咀嚼着他的感官。
所以他迫切想见到他,那处仿佛整个世界唯一温暖的地方。
可如果陆今朝就在门后, 谢潭又难解抗拒。
他的脑子很乱, 很多事没有理清,而这是一个危险的棋局, 哪怕是太阳, 也在谁的阴谋里。
“太阳”是一个让他没有实感的词,他只知道陆今朝爱多管闲事, 也爱做傻事。
大地广袤, 但也会被震塌;深海幽秘, 也会被海啸掀到天上;天空无极,但也有日食月食, 末日的沙尘能挡住天空的色彩;哪怕是这个世界, 也无时无刻不在分崩离析,舍弃无数命运的轨迹。
即使就是太阳高悬其上, 导致了这一切,但就如同这个故事, 他这位其他人眼中的执棋者, 又何尝不是诸事不解,也是棋局中的一枚呢?
他……不想他有危险。
谢潭沉默好一会, 正准备下床, 门先被暴力打开了,来人让他一顿,也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怎么不开门?也不回一声, 我以为你出事了呢。”苏禾皱眉。
他还是老样子,把门一关,放荡不羁坐在椅子上,盯着谢潭瞧,像能瞧出花来一样。
换做往常,谢潭要么不理,要么冷声问他的来意,但他隐约记得苏禾扶起他检查他的状况,还给他披了外套,何况十二扰乱他的四颗眼珠就是苏禾和观测十摧毁的。
对了,外套呢?
“我没事。”谢潭轻声说,“你的衣服……”
苏禾眉眼一松,摆摆手,没什么表情:“那狗东西烧的吧,他带你走的,贱得慌。”
谢潭想起苏禾和教主的不对付了。
苏禾:“你不该信任他。”
“所以你是来做教育宣讲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苏禾对谢潭有无限的耐心,他想点一支烟,但看到谢潭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的惨白脸色,手指摩挲几下,收了心思。
他习惯性地把手臂压在大腿,前倾着身子说话,谢潭一直觉得他这个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但现在,猛兽语气平静,像传授捕猎经验给幼崽:“我不傻,我也经历过这个仪式,你的副作用你也清楚,未完成的观测之眼就是这样。”
即便谢潭神情淡漠惯了,也没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惊讶。
等等,什么叫未完成的观测之眼?
苏禾难得见他没藏住心思,虽然只有一点,但也值得他哑然失笑:“我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吗?这不难猜,不了解观测的人会以为你和苏荒,啊,还有当年的她,你们这种程度就算完全的观测之眼了,但我也算因果不浅的半个事件亲临者,这骗不过我。
“虽然当初猜到时很震惊,但仔细一想,反倒合情合理,烟雾镜是镜中神的本体,祂本来就不是人,连人形都没有,而观测之眼是神的力量,自然不是肉身凡胎能够驾驭的,只是成为观测就少有能保住人形的,何况是观测之眼?你和她能保留这个样子,代价自然沉重。
“苏荒就是另一种,他不在乎什么人不人的,所以即使你们同级,他应该也在你之上一些。打从他编造烟雾镜中有神明的那天起,他不就是想造神吗?如果那个神是自己,那就更好了,人世间成了他的累赘,他只想一身轻后羽化登仙。
“呵,可惜了,你见过他的样子吗?虽然面目全非,丑得一批,但他仍然保持着微弱的人形,他没能完全剔除‘人’这一属性。”
谢潭的脑海中,浮现出白色章鱼的家主样貌。
苏禾继续道:“完全的烟雾镜可以随时观测任何时间、任何空间,看一个开头,同时就能将结局掠入眼中,不,应该是从开头到结束这一整条轨迹,还有无数的轨迹,同时在眼底浮现,但你做不到,对吧?你也受限制,还有副作用,只是比其他观测强多了。
“苏荒也一样,呵,老东西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呢。人是不可能承受住如此大的信息量,看尽一切因果和真相后还不疯掉的,你们仍然差临门一脚,就像黑山羊图的最后一块拼图永远是最重要的。
“也说过了,就是彻底烧尽‘人’的属性,完成最后一步的炼化。”
谢潭心神一动,就见苏禾直直盯着他,说:“就是这个仪式。”
空旷的宿舍陷入安静,幽幽冷冷,更填几分阴森。
谢潭神情平淡:“说点我不知道的。”
好多都不知道的人这么说道。
“呵,真有你不知道的事?你以为,为什么都怕你?”
“你也怕?”
“……小崽子一个。”
苏禾的头微微一撇,看向窗外,似乎陷入回忆。
“十八个观测包含各种各样的尝试,一目五计划是多个血亲炼成一个观测,而观测六、七就是想把两个观测合二为一,类似重瞳,不过用她的话说,更像环绕的双星吧,缺一不可。”
谢潭了然,和简单的祭品序号六、序号七不同,观测六和观测七其实是同一个观测计划。
所以教主没被抓到,观测七无法炼成,同样的,观测六也就失去了意义,相当于两个观测一起废掉了,才会有黑山羊把小六送去观测二的世界线,废物利用。
“她本来就没天赋,也无意于此,老东西应该是察觉到什么,即便她什么都不行,重瞳计划又无法完成,他也不肯放过她,还是把她炼成残缺的观测……想来是未来成为观测之眼的他给过去的自己报信,但她在自己的未来上也会成为观测之眼,所以她还是逃走了。”
苏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非常复杂:“然后,‘无常’再次降临在她的身上,就像历史重演一样……那么多观测里,唯独她一个计划废掉的残次品,成为了第一个观测之眼。”
谢潭灵光一闪,所以后来那些“后补的观测”,不是在补空缺,包括苏荒自己在内,他是想复刻小六的奇迹。
“成为观测的族人是可以被太阳火烧死的,就脱离了不死的诅咒,所以在他们围追堵截,拿你做饵,包围她想把她烧死在四季山时,再次被她反利用了——太阳火能烧死观测,但也能炼成真正的观测之眼,只需要‘太阳历石’的仪式,比起死,不如成为让黑山羊死的怪物,她把那些族人都炼进了仪式里。”
而观测可以被火烧死,那些族人成为观测之眼诞生的材料,成为了铸造她的一部分,就和那些观测一样,失去了不死的能力。
“她和我告别,像哄小孩一样,说如果她没回来,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安慰我说,她会没事的,她是个骗子。”苏禾淡漠地说。
谢潭嘴唇微张,只能安慰道:“也许她没有骗你。”
说完他自己都不信。
苏禾不禁一笑:“你和她一样,安慰人都不走心的……所以我不会让你也去送死的,骗子生的小骗子。”
像骤然被抽成真空的塑料袋,风紧贴在窗户上,还有谢潭看不见的墙壁与门,这间宿舍被封住了。
谢潭一顿:“你们就没有一点新的方法?”
“看来我有不少同道中人,反思一下你自己。”
“你在害怕什么?”
“刚才那一句,你是说对了,我是怕你,我怕你死,谢潭。”
苏禾死死盯着他。
“别把对她的愧疚用在我身上。”谢潭缓缓地说,“你们好像对我有误解,我是来杀苏荒的,不是来自杀的……我还得看着他死呢。”
他慢慢展开一个笑,眼睛却微微睁大,直直地看着苏禾,有一种非人的疯癫感:“难道你要我干等着,看你们的失败吗?”
苏禾打从心底里一悚,终于理解其他人在他身上感到的恐惧。
转瞬,谢潭的笑容又温和下来,哄道:“倘若是她的愿望,你会拼尽一切、违背一切、付出一切来完成吗?你会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只有你能理解我……所以也唯独是你,不该阻止我。”
“我要黑山羊不复存在。”他笑得像在地狱里幽幽盛开的花,不为引渡亡魂,只为搅得天翻地覆,蚕食谁的肉,畅饮谁的血,“我要他死,苏禾。”
“……”
苏禾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要救他一命吗?”少年讽道。
好一会,苏禾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要命:“……可她失败了,她没能成为真正的观测之眼,她死在了仪式里,你又有什么办法保证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我找了盟友。”谢潭懒散地说。
“那个垃圾教主?该死的观测七?他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你以为她做这个仪式的时候,那个混蛋没有像现在一样献殷勤吗?说不定仪式失败就是因为他!你真的信任他?”
当年教主也在,也是以同盟的身份?
谢潭思绪万千,却只说:“我需要他。”
这是实话,目前为止,他们这个同盟的计划很多都是教主完成的,可能旁人眼里他也做了不少,但他自己清楚,他真正的贡献恐怕就是那张笔仙纸。
“你果然知道全部的预言。”苏禾突然说,“预言就出自那张嘴,判词婆婆的占卜结果里少了一个骨片,是被他拿走的,因为就指向他自己——那一片的意思是‘群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潭:“他本来就是神能的一部分,更准确地说,他是观测之眼的一部分,就像钟表的指针,也在观测之眼代表的‘圆’上,把他们炼进仪式就能万无一失……你都计划好了,你就是想完成最后一步,抛弃为人的一切,成为那个真正的观测之眼。”
作为幕后黑手之一,谢潭终于知道这个计划大概的情况了。
他再次缓缓地开口:“观测能压制残缺的观测,未完成的观测之眼也能绝对压制观测,那么,想压制未完成的另一个观测之眼,自然要成为真正的观测之眼。”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唯有偏执,他的笑一下子让苏禾想起方才的陆今朝,像画在脸上的。
一幅颂赞魔鬼的画。
“我说过了,我要杀他。”
没有比这个更认真的。
许久,苏禾从怔愣和沉默中回神。
风的封锁没有解开,反而加固到极致,让小小的宿舍固若金汤。
他像终于下定决心,拿出谢潭画的那张笔仙纸,放在桌上,平静地说:“那就来请笔仙吧。”
“很高兴看到我的纸没有被撕碎扔进垃圾桶。”谢潭平淡地说。
“本来是这样。”苏禾说, “现在看,还好没有。”
“别说的你被我说服了一样,你带着这张纸来, 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谢潭还不至于在这样封闭的空间与诡异的氛围下还想不到这一点。
苏禾漏齿一笑,他完全没提笔仙十二的异常:“这个安排刚刚好, 我也想见见那个打工仔的另一种可能, 或者说他原本该有的命运。”
谢潭疑惑,苏禾和徐晋柏能有什么关系, 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但苏禾真正在意的,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哪怕是他, 也是沾小六的光, 被爱屋及乌的。
所以徐晋柏和小六也有关?
只能等看漫画时再了解。
不过, 如果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一定让苏禾二选一, 为小六报仇和保护他, 他认为苏禾最后会选择前者。
这也是谢潭能给他信任的原因。
他只需要在“杀苏荒”和“自己的安危”中,一直强调前者就可以了, 能动摇苏禾的,从来都是小六这个存在。
如果是小六, 肯定不愿意看到苏禾陷在这里冒险。
既然请笔仙可以帮他们洗掉不好的世界线, 再踢出仪式,他尽一下幕后黑手的责任也不错。
“笔仙笔仙, 你是我的前世, 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动后, 苏禾好一会没有说话。
谢潭:“现在后悔就有点无聊了。”
苏禾:“我有一个问题,笔仙的回答绝对正确?”
谢潭安静地看着他。
苏禾就品出了什么,突然一笑,道:“笔仙笔仙,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会在……”仪式里死掉吗?
就在这时,7号猫猫睡醒了,但可能迷迷糊糊的时候没选好坐标,凭空出现在谢潭的脑袋上。
它打个哈欠,一跃而下,跳到桌上。
视野里,突然小猫降落,让谢潭下意识卡住苏禾的手,攥紧那支笔。
在苏禾看过来时,谢潭先发制人,语气有着淡淡的嘲弄:“问笔仙不如问我?”
反正他都幕后黑手了,答不上来他就当谜语人。
他话音刚落,苏禾却不甘地啧了声,迅速接道:“笔仙,我怎么样救你?”
白纸像掉进血泊里,瞬间红了。
苏禾手一松,掌心暗红色的火苗窜起,谢潭的视野里,对面的人一下子变成徐晋柏,正惊恐地看着那束火。
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火海,满山通红,四季山像提前入了秋。
苏禾说了抓交替的触发词,按理来说,徐晋柏该在他的位置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他的对面。
谢潭紧紧盯着他,聚精会神,却没能找到对面这个徐晋柏和平日里的徐晋柏有什么区别。
习瑞的眼睛、孙恩泽的断腿,都能一眼看出来,但眼前这个依旧苦哈哈的社畜先生,真的是if线吗?
7号猫猫左看右看,似乎怕挡住他的视线,宿主正在关键的剧情扮演上,它懂事地跳开,转眼消失不见了。
谢潭感到火的灼热,却忍不住前倾,视线深入徐晋柏被火光燃亮的虹膜,抵达那小小的黑色瞳孔。
那瞳孔在动。
不安地颤抖着。
那不是瞳孔。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那个人影在动!
太小了,看不清,那个人影……
人影不动了。
就像注视到他的目光,所以不动了。
徐晋柏眼睛里的人,在和他对视。
谢潭像被定住了,无法抽离这场不知是否存在的对视,也可能是他的信息素再次失控产生的幻觉,难以自拔。
没错,他的体温在升高,头又疼起来了。
直到他听到苏禾嘲弄的声音:“知道这是什么火吗?”
谢潭下意识回道:“太阳……”
太阳火。
发黑色,却有镜面般的反光,怎么也烧不尽一样,有着恐怖的力量,这是太阳火。
“你倒敢用,还没成完全的观测之眼呢,就以为自己能掌握神的火焰。”
谢潭突然反应过来,这话里的仇恨太浓了,牙齿间的每一次摩擦都像在磨刀,等着把谁千刀万剐。
苏禾也许会嘲讽他,但没道理恨他,该承受这样愤恨的家伙……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苏荒。
谢潭猛然间回神般一眨眼,徐晋柏的样子已经消失了,苏禾坐在他的对面,厌恶、怨恨、嘲讽、畅快混在一起,神情复杂,盯着他们中间的笔仙纸。
纸上的一圈圈文字升高,拔出纸面,形成塔形,火焰在塔中燃烧,已经完全变成黑色。
有一只竖着的巨大土黄色眼睛被困在其中,凹凸不平的虹膜里布满发丝,游鱼般来回窜动。
黑山羊家主的眼睛。
同时,谢潭看到苏禾背后的窗户上,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的鲜红吻痕,弧度都是在大笑的样子——教主在苏禾的封锁上又加一层。
它们的确在笑,来回开合,谢潭听到那嘈杂的笑声,每一个声音都不同,但笑的调子却一样。
这是防止家主跑了。
平日里装温和的那只眼睛终于慌了,撞在咒塔上,瞳孔剧颤。
苏禾绕着缠许愿布的辫子,扯起笑容:“我身上有她留下的咒文,供给家族的发结又被她烧掉了,重回家族也懒得演忠诚,把不爽你写在脑门上,时刻警惕着你,我怎么会知道你成为观测之眼了呢?怎么知道你还是寄生在我身上了呢?这么多年了,家主大人,你还是这么喜欢把别人当傻子啊?”
眼睛横冲直撞,阴冷地怒视他。
“不装了?你着什么急啊,你寄生在我身上,不就是为了进入这个仪式,炼成完全的观测之眼吗?毕竟这小鬼帮你把要素都集齐了,他比你要脸、有包袱,不肯舍弃人形,在浓烈的太阳火下必然‘发病’,没有你能坚持,你就能抢占先机,多好,一切按你的计划在进行啊?感受到了吗,你在陷入仪式中,哦,还是中心的位置呢。”
那只眼睛里蓬勃的愤怒高于了一切,用眼神骂他们阴险狡诈。
谢潭的反应慢了半拍,这难道不是炼观测之眼的仪式吗?
“这个仪式就是一个骗局。”苏禾说,“你说着她早死了,否认她身上的无常特质,但最怕她还活着的人也是你。不用再疑神疑鬼了,老东西,就和你想的一样,她被太阳火烧尽,被烟雾镜回收了力量——所以这个仪式的真相就是观测之眼一旦完全炼成,自然也就补上镜子的那些残缺,回归神的怀抱了。”
窗户上密集的笑声更大了,拍打着玻璃,庆祝即将为太阳神回收最大的碎片。
谢潭明白了,所以观测之眼炼化完全,人也就死了,变成原始的能量体,交还给神。
家主的眼睛横冲直撞,像末路的囚徒,然而一切都被咒文无情镇压。
塔慢慢回落,将那只眼睛压死在仪式的核心咒文里,阵眼的位置。
那只眼睛从立体被压成平面,融进笔仙纸里如同眼睛般的层层文字里,红纸更暗,几乎发黑色。
苏禾和窗户上的嘴唇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被困住的样子,好像多年的怨恨终于有了出口。
谢潭的确被火焰挑起了“病症”,所以反应很慢。
最恨的敌人翻车,即将在其成神的渴望中湮灭,以他之前的偏执态度,他理应也泄露一丝畅快或者其他情绪。
但他忘记了,或者说信息素渐渐失控,他顾不上,只是盯着红纸发呆。
许多的思绪泄洪般冲过他的脑海,他反而什么都思考不了。
印在窗户上的嘴唇慢慢消散了,等教主笑够了,带着那些魔音离开,谢潭才终于理顺苏禾的话。
所以小六炼成完全的观测之眼,神能回归给太阳神了。
那为什么还会有新的观测之眼?
啊,那次仪式烧的东西不全。
如同巫师小姐的解读,观测之眼无视任意时间,所以应该也包含“指针”,判词婆婆的宅邸构造加上占卜台就是一个“日晷”,阳光留下的阴影自然就代表指针,也在巫师小姐展开的“圆”上。
小六留在墓中太阳历石上的仪式正好被指针启动,她当年应该也拿下了指针。
同样,观测之眼也包括缺失的那一块骨片,一个词,也就是苏禾说的“群舌”。
群舌就是教主,他没有被炼在仪式里。
出了什么状况?他再次背刺了小六吗?
谢潭就听到苏禾放松后懒洋洋的声音:“演得不错,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用这个仪式把自己炼成完全的观测之眼呢。”
“你忍得也不错,没和他打起来。”谢潭说。
苏禾反应过来谢潭在说教主,沉下脸,谢潭以为他又要讽刺或者直接骂教主,却听苏禾再次开口。
“这是炼黑山羊的仪式,我也是黑山羊,当年她想让我走,就求我去救那些被困在山里的普通人……可和我有什么关系?爱死不死,我没去。是那个垃圾教主帮她,把我赶出了仪式……谁想救他们啊?但那时候我就隐隐有预感,那是她最后一次求我做些什么了……而她也是真的想救那些人,我看到了,笔仙,那个没被我救的打工仔还是毫发无损,只可能是她救的,无论是她亲自出手还是又拜托了谁。”
男人抬起头,岁月没给他留下多少痕迹,他锋利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是仇恨、不甘……和思念留下的。
“这次就别把我踢出去了,我可不想当不死的老怪物,‘唯一的黑山羊幸存者’就更恶心了,这家族才是诅咒,消毒除净能得环保奖。”
谢潭:“你的话如果没那么多,早就炼完了。”
“你这小鬼。”苏禾一笑,又正色道,“他虽然帮了她,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小心那张烂嘴。”
教主啊,谢潭的确怀疑那家伙从中作梗。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安静听完,道:“心操完了吗?”
“嫌我烦?没有,”苏禾摆出长辈的严肃架势,“你给我离陆今朝那小子远点!”
谢潭一挑眉:“谈个恋爱也碍到你了,老古董?”
“你能谈个正常人吗?那就不是人,那是太阳,那是一块镜子!你俩都有物种隔离知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是烟雾镜诞生的意识。就算他基因突变,真是个开朗傻子,他也背负着‘毁灭’的诅咒,何况他根本就是……”
“就像她永远是你的缺憾一样。”谢潭打断他,平静地说,“我不会让他成为我的缺憾。”
那幽深的偏执悄无声息,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
一瞬间,苏禾哑口无言了。
能怎么办。
小鬼头都说了,陆今朝之于他谢潭,就像……她之于他苏禾。
于是苏禾只能祝福他。
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你的妈妈是奇迹。”最后,苏禾近乎于叹息,终于泄露出锋锐下的沧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希望你也是……奇迹。”
谢潭神情淡然,松开了一直死死卡住苏禾指节的手:“老家伙就赶紧回去喝养生茶吧。”
再一眨眼,苏禾的身影被镜子般的反光覆盖了。
他看到了苏禾的if线。
他对面的人, 新的笔仙,全身罩在黑色的斗篷里,没有外露一点, 像一团黑影。
苏禾的命运替身是观测十二?斗篷一模一样。
不,对面这个人比十二高大, 和苏禾的高度宽度一致, 像镜面的反光一过,苏禾便魔术般披上斗篷。
这就是苏禾。
这条线上, 苏禾被做成了观测十二。
所以是侄子听得懂人话, 脱离黑山羊,苏禾不幸被苏荒做成了观测十二吗?
眨眼间, 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红到发黑的笔仙纸。
谢潭伏在桌案, 还攥着笔,垂下的黑发扫在纸上, 冷汗滴落, 晕开一朵红花一样的印记。
“你这样子可真糟糕,我都心疼了, 碎片都用完了?”
宿舍门上的穿衣镜里,浮现出那张红唇:“我手里倒有不少镜子碎片, 但浓度都没有你的那些碎片溶液高, 已经对你无法起效了吧?这可怎么办,仪式还没启动呢, 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谢潭盯着近在咫尺的圈圈文字, 都是他的笔迹,但在红纸和笔仙们留下的疯狂圆圈下,一笔一划都仿佛游鱼在晃动, 在他有些模糊的视野里旋转着。
“苏荒他……”他哑着声音问。
“被扣在阵眼里,正在逐渐融进咒文,等一切准备就绪,点上火,就把他彻底炼了。”教主略一沉思,“嗯,还差四个,一会我就拉着一目五玩笔仙,把它也炼进仪式里。”
夏无尽洗掉的观测十,if线的十二、徐晋柏、苏禾,黑山羊家主苏荒,即将被炼的一目五,再加上前几天炼的四个,一共十个“白棋”。
还差三个。
谢潭猜到还有谁了,无非就是主角团剩下的人,他,应该已经进入校园的薛鸿,还有……陆今朝。
他揉了揉太阳穴,神经上像横搭着一根线,一双无形的手扯住两端,慢慢地磨,让他的神经不至于崩裂,但痛感不断。
“好了好了,你先休息一会吧,不用担心苏荒跑出来,你忘了仪式在由你的好舅舅镇守吗,我可不是摆设,相信我啦,等你缓过一些,赶快收尾,咱们就开……”
“是么?”谢潭突然道。
“嗯?”
谢潭缓缓抬头,幽暗的眼睛被凌乱的黑发半遮半掩,叫人难以看清楚:“我该相信你吗?”
嘴唇笑了:“哎呀,看来那条老狗说了我的坏话。”
“不用别人说,我不傻。”谢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声道,“她是你的前同盟,嗯?”
“这可让我有些伤心了,但我理解,我们相认的时间太短,你对我有误解,在这么重要的关头可不能内讧,能说开最好了。”
教主虽然还是笑嘻嘻的,但语气诚挚了许多,把他的可恶摆在明面上:“我当然恶劣、野心勃勃、不管背叛谁都不会有心理负担,但我和你一样,孩子,我也要黑山羊死啊。”
他说:“我们不就是因为这共同的仇恨才联合到一起吗?只是你为你的妈妈,我为了我自己。”
谢潭不为所动:“你也会死。”
群舌是炼成观测之眼不可缺少的一环,他也是材料。
“那不叫死,那叫回归神的怀抱,许多故事里都有神仙到凡间历劫的吧,最后都会回到天上,那不就是成神了?你知道我在黑山羊里听到最多的话是什么吗?他们奉我为烟雾镜,唤我用神名,说我就是太阳神在人间的化身。”
教主的笑容越来越大,向往而陶醉,带着狂热的意味:“黑山羊有一句话是对的,这是荣耀!但,听这句话的族人们虽然深信不疑,说这句话的家主可没什么信仰,苏荒那老东西只是想掌控一切。镜教团不是又一个黑山羊,我是教主,孩子,第一太阳就是我的信仰!
“祂解救了被困如羔羊的我们,宣告了‘一切都将毁灭、万物皆为无常’的真相,展示了真正的力量!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你答应我,一定!一定要洗去那愚蠢又亵渎的杂质,让真正的祂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