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傍水的高档会所里,顶层的私密包间,一对眉眼里三分相似的兄妹相对而坐,气氛诡异。
窗外的绿意既是自然探出的触角,也像在遮蔽天日。
夏长风满脸疲惫,沉声道:“涓涓,我知道你不喜欢锦锦……”
“你更想说我嫉妒她,我恨她吧?”
夏永眷今天难得没有珠光宝气的,只是戴了简单的配饰,对平常的她来说,已经是“守孝”的素净程度了:“那是很早以前了,我不嫉妒她了……我可怜她。”
“……什么?”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哥,也难怪,常盛需要你,你太忙了。”夏永眷平静地说,“我一直认为父亲把我当联姻工具,事实也确实如此,不需要我有什么爱好,只需要我最后是一个合格的新娘,却把她当小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专业想读什么读什么……心理学,哈,青心项目也有为她重启的缘故吧?”
她握着杯,沉默好一阵,又说:“可后来我发现,当个联姻工具已经是好结局了,我才是占便宜的那个,她……锦锦她,生来就是一个‘壳’,她从出生起享受的一切都是‘临终关怀’。”
夏长风越听越不对:“什么是壳?”
“就是供奉给某种东西的肉身,等待另一个灵魂随时入住,到那时,她自己的灵魂就得清走,给真正的主人让位置。”夏永眷说,“你去过祠堂吗?”
“当然,我们都去过,每年祭拜的时候……”
“不是家里的那个,是山里的那个,就在公墓下面。”夏永眷打断他,眼里有几分幽冷,又像是恐惧,“你该去那里看看,也许能看到熟悉的名字。”
场面陷入沉默,只有杯碟相碰的清脆声音。
“是我不够了解。”夏长风认清了什么,突然说,“涓涓,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直说吧,算哥求你。”
“夏无尽……多好的名字。”夏永眷讽刺一笑,“这是一个死人名字。哥,咱们的父亲给最小的女儿,取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夏长风彻底愣住了。
但夏永眷不肯放过他似的,心里憋了许多的话,发泄一样地追击道:“我们的名字虽然没用死人的,但也像咒语一样,对吧?一个关于常盛……长生的咒语。”
她幽幽道:“我听嫂子说,你最近经常梦游,还会突然控制不住情绪,有一次还吓哭了你自己的亲儿子,有这回事吗?
“不,我应该问……你记得有这回事吗?”
“别回去。”夏永眷深深地看着夏长风, 说,“小心黑山羊。”
这是夏永眷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养虎尚且为患,何况是靠恶魔发家的他们了。夏长风苍白着脸, 难道一切都是苏家做的,答应前来, 也只是自导自演?
四季山下的公墓内有一条秘密通道, 通往荒坟下,有一间教室大的祠堂, 阶梯供台上有许多名字, 高位的几排都姓苏,往下, 姓什么的都有了。
在中间段的位置上, 有一个往生牌位上写着“夏无尽”。
夏绵峰将这尊牌位请下来, 磕头上香,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说:“祖宗显灵, 祖宗显灵。”
蜈蚣长长的身体转着钻出墙角, 人脸挤过来,就是夏绵峰的脸。
夏绵峰:“您一定要这么来见我?”
“那个道士养的邪物确实好用, 难怪拿班作势,还想和教团谈条件, 青云观用这些腌臜玩意, 在权贵和富豪身上赚了不少钱吧?”人脸蜈蚣摇摇脑袋,五官融化又重组, 变成夏无尽的样子。
它绕着牌位看了两圈:“这位也没到你祖宗的辈分吧。”
“我虽然没见过姑姑几面。”夏绵峰更深地跪拜下去, 一脸正气,“她的智慧与选择,也值得我当祖宗供奉。”
人脸蜈蚣赞同道:“她是聪明人, 最先看穿黑山羊的颓势,改投明主,只可惜你父亲迂腐,本来就没认回她,这下更有理由让她自生自灭,但也幸亏如此,你们家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才能把名字给你哥的孩子。”
夏绵峰:“所以夏家也该换一个明主了,只是没想到黑山羊会来。”
“当然会来,他们也知道夏源川命不久矣,但他那大儿子态度暧昧不清,居然想两边不沾,中立的最先死。”
“牌局上本来也不需要他的态度,他只是我那大哥给自己养的壳,大哥快不行了,苏家人来,就是帮他夺舍的,毕竟他对黑山羊最忠心不过。”
“是啊,把妹妹卖给黑山羊做实验呢,不过也是,你爷爷搞出来的私生女,你爸本来也不喜欢这个妹妹吧。”人脸蜈蚣说,“亏了你一家都是冷血的混球,有你哥先搞夺舍那套,你姑姑的夺舍就可以一并嫁祸给黑山羊,扰乱视线。”
“当然,等姑姑上位,自是教团有力的左膀右臂,云松前辈,教中正在法会,可还有我能贡献的地方?”
“向太阳神歌颂,少不了人祭,刚好这一行知情者,也算庆贺你姑姑即将死而复生,教团如虎添翼了。”
“自然、自然,那么主祭品选?”
“上面的意思,用那个‘引子’,怪物们都往他眼前凑,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这……我以为那个少年是教中盟友?就这么把他卖了?”
人脸蜈蚣显然得到上面指令,一改忌惮的态度,轻飘飘说:“教团只需要归附,哪需要什么盟友?是他自己没看清啊,此事交给我,你把‘路’毁了吧。”
谢潭和陆今朝说完晚安,回到客卧,关上大灯,再点开陆今朝放的水母小夜灯。
梦幻的色彩里,多足动物爬过,人脸从夜灯顶部的空洞钻出来,被照得青一块、蓝一块、粉一块。
它还记得谢潭的话,这次变的是徐晋柏的脸,用社畜先生的苦相脸笑出妖魔气。
徐晋柏要还在这里,能当场吓抽过去。
谢潭在书页上的指尖一顿,品出一点威胁的意思。
这不就是在说,你们这些天在做什么,它都知道吗?
然而他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像没看见蜈蚣似的,蜈蚣后的云松大师就先开口,与他核对情报,解释夏无尽的情况。
那个张成潇是另一个夏无尽情人后来的儿子,身上有他们当初的定情信物,以这份微薄的缘分作为纽带,将两个夏无尽的梦相连,形成路,以便另一个夏无尽夺舍。
“另一个夏无尽是被除名的夏家私生女,夏源川的姑姑,被黑山羊做成了观测,教团中有擅卦者,做了对应,她应该是观测七,苏禾就是为了复活她而来。”
谢潭可有可无地点头,目光还落在书上:“是黑山羊会做的事。”
人脸蜈蚣笑眯眯的,心里却想,他果然什么不知道。
黑山羊的目的是让夏源川夺舍夏长风,继续当黑山羊的狗,而教团的目的是让夏无尽夺舍现在这个夏无尽,抢过夏家,为教团所用。
亏他当初恭敬有加,以为这是教团都要小心对待的人物,但上面的新指令让他咂摸过味了,领导态度一变,他的态度自然也变了。
管谢潭和苏禾什么关系,苏禾连此行的目的都没有告诉他,说到底,他也不是苏禾,还忌惮什么?
在教团眼里,少年只是棋子,好用就行,到他发挥的时候了。
但人脸蜈蚣还是有几分警惕,见谢潭头都不抬,多看一眼,以为是什么秘辛古籍,但发现只是枯燥的山水画理论著作,还个图都没有,不讲技法,多是玄之又玄的话。
它只得夸句“雅致”,却逗笑了谢潭。
因为谢潭想起这更枯燥的第二卷开头,画乌龟的那位就写下一段评语:
【看不懂,但适合装格调,附庸风雅者必为我倾倒,夸曰“雅致”、“高级趣味”。】
真是个爱挖苦的。谢潭合上书,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那依云松大师看,怎么做?”
“我还真有一个主意,就不知道谢小先生是否有人选了。”
蜈蚣的多足里卷出一张红符纸放下,层叠的符咒下是熟悉的姓名、排行、生辰八字。
“这是夏无尽的庚帖,我做了法,泡成符水喝下,就能和她换七日的八字,既然他们能混淆视听,我们也可以。
“她真正的生日就是亲迎之日,时间不多了,小先生尽快做决定吧。”
人脸蜈蚣重新转回夜灯里,消失不见了。
谢潭瞥一眼红符纸,那蜈蚣没明说,他却听出未尽之意,这是想让他喝。
他拍一张,发给习瑞,非常功利性地询问专业人士。
对方还在忙,没回他。
替嫁这种事还是算了吧。他放好书,关灯睡觉。
然而到半夜,他久违地鬼压床了,身体动弹不得,嘴里还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睁开眼,就是他自己惨白的脸近在咫尺,笑成了妖怪。
百足哒哒踩在他的身上,谢潭烦不胜烦,舌尖滚过冷意:“滚。”
“哎呦,还是这个暴脾气,我帮你除害虫,就这么谢谢我?”人脸蜈蚣慢慢退开。
谢潭却从这不正经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对了,云松大师不会用他的脸,所以这是……苏禾。
宋少爷确实是三脚猫功夫,这么一个好用的传话筒宝贝,被多少人截胡了?
“你应该没这么闲。”谢潭还记得云松说这位忙着帮夏家人夺舍呢。
“跑了,怪聪明的,也不排除有通风报信的。”
谢潭一时没听明白,夏无尽就在隔壁,跑的是另一个夏无尽,那个女鬼?
重点是,他任务完不成,怎么还这么散漫,闲到来招惹他?
“让你扫小垃圾,你也不扫,这下好了,等着出嫁吧。”人脸蜈蚣看向床头柜,符纸不见了,水也空了。
谢潭:“……”
狗大师搞强买强卖这一套是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告诉家里没?送你出嫁。”人脸蜈蚣也懒得装了,直接用苏禾自己的声音。
谢潭冷笑:“我看你闲,你来送吧。”
人脸蜈蚣居然诡异地沉默了。
谢潭:“?”警觉。
“离教团远点。”蜈蚣退下前说。
谢潭更警觉了。
他怎么觉得苏禾完全接受这个提议,已经去准备了?
谢潭放空大脑,先去客厅喝水,把嘴里符水的怪味压下去,却发现陆今朝的卧室门开着,灯灭,人没在。
他看手机,置顶就是陆今朝的消息,说常明爱有急事找他帮忙,他出门了,如果早上回不来,他们就自行其便。
好邻居先生补充说明,他将吃饭权交给夏无尽了,毕竟在他眼里,高级餐厅外送比泡面强。
但不止第二天白天,连续两天,陆今朝都没有回来。
而第三天,夏无尽真正的生日,刚过午夜十二点,和顺小区里静悄悄的,已经无人走动了。
这很正常,笛丘市没有夜生活,准确来说,不敢有夜生活。
夜里是给鬼生活的。
窗户被敲响,谢潭抬头,陶瓷大雁见他醒了,幽幽飞走。
他来到窗边,就看到小区里灵棚撤走的位置,停着一顶百花轿。
笛丘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两朝前工匠、绣娘们的炫技之作,比皇室出嫁的花轿还要豪华,用百种技法、百种材质、百种颜色,制成鲜艳百花,由绣面针法到立体雕刻,像轿面上绣的百花开出轿子,成金成玉,活灵活现。
玉大雁就是摆在轿边,蹭上“镇馆之宝”之名的。
如今更是把老破小衬出几分金碧辉煌。
谢潭:“……”
还真来接了,这事闹的,也没个鬼帮忙梳洗打扮。
文物局要不还是把他抓起来吧。
转念一想,文物局也控制不住,转头就是他和轿子一起失踪,还得再顺点文物当嫁妆。
他和夏无尽一同下楼,小区像空了,楼里楼外都没有人影,但黑漆漆的窗户上都贴着红“囍”字。
他俩沉默地看着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氛围组囍字,又看向轿子,夜风萧瑟,轿子上的配饰滴里当啷响。
就在这时,他们的手机同时收到信息,脸色都微变。
夏无尽收到家里的消息,几位大师接连前去无主之墓,一个个都失联了。
云松大师最先去的,没过一会,留下的平安符碎了,表示他凶多吉少。
然后是巫师齐小姐进入,再是幺婆婆。
而谢潭终于收到习瑞的消息,一是那符咒是真的有用,让谢潭可以考虑。
二是这家伙可怕的灵机一动发力了,说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少他,看在他俩关系的份上,他已经先一步追去无主之墓,把意图监视谢潭的黑山羊眼睛杀掉了,就是那个幺婆婆。
最后说先不聊了,因为他正在被闻着味来的另一个观测追杀,毕竟他拔了人家的监控摄像头,但他也是故意的,就等这个,还击被偷塔的仇。
也就是说,在幺婆婆后,习瑞也进入墓中,杀掉幺婆婆,而观测十二因为幺婆婆这个“监控”断联,也跟着进墓。
现在,这些家伙全部失联。
谢潭:“……”
什么葫芦娃救爷爷。
作者有话说:
喝符水是换七日的八字,修的时候脑抽改错了,已经改回来了。
不知不觉居然万收啦,谢谢读者老大们的爱,搞个抽奖,后天早上开[求求你了]
然后他们也加入了葫芦娃阵容。
不是谢潭想送, 他们只是掀开轿帘,想看看轿子内的情况,就被什么捆进轿内, 跌下深渊般,让谢潭梦回电梯兔子洞。
怪不得之前十里红妆的架势, 亲迎却只有一顶轿子。
虽然是胜过公主出嫁的镇馆之宝, 但正是如此,才更应该有豪华仪仗队, 谢潭还以为会是一队陶俑或纸人呢。
原来是不需要抬走, 开盒就有惊喜,自助式过门。
临到底, 有什么拖了他们一把, 他们坐起来, 就在地穴墓中。
还是一步到位。
再往前几步,别到洞房了, 女鬼比男鬼还急。
墓穴虽然无主, 但装修风格一看就是笛丘本地人,这是一座地下迷宫, 布满机械陷阱。
他们试探地选一条路,喜提满屋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飞蛾追赶, 选另一条路, 喜提陪葬诈尸,追魂索命。
几条路下来, 他们藏在棺后, 夏无尽陷入自我怀疑,除非每条路都是机关,就没有正确的路, 否则他们怎么能这么背?
谢潭:“……”
他心虚,那些东西应该是闻到信息素追来的。
可能只有陆今朝的幸运能中和一下他的信息素魔力了。
夏无尽眼神询问:怎么办?
谢潭冷声道:“孤苦无依,出嫁都得自己走,命苦,能怎么办?”
夏无尽:“?”
这不像在和她说话,她屏息观察——他们靠着的棺材在颤,里面有百足密集的爬动声。
人脸蜈蚣钻出,一百八十度调回头,用幺婆婆的脸:“这不是来了吗?走吧。”
谢潭:就知道他在。
苏禾操控人脸蜈蚣为他们领路,虽然还是能听到其他妖魔鬼怪暗中靠近的声音,但总能在被找到前先离开。
“已经死好几个了,还往里面走吗?”苏禾慢悠悠说。
“他们死了,你也不帮忙,不走就能躲过吗?”谢潭说,“我没那么自欺欺人,领你的路。”
“你是不爱自欺欺人,但我看你倒是爱送死。”苏禾这么说,也没有停下操控,他们进入一处低洼地,慢慢,墓里起雾了。
“注意脚下……还有四周。”
话音一落,如同莲藕丝一样的绳索凌空从雾中甩来,直奔夏无尽的面门,被暴起的鬼手印一把抓住。
鬼手印瞬间爬过绳索,掐住持有者的脖子,雾被挥开一点,那居然是一具白骨!
看身形,是个佝偻的老人,身法却灵活,是练家子。
谢潭神情一动,幺婆婆?
如果真如习瑞所说,幺婆婆是苏家人,死后……又没完全死的样子,还能攻击,必定棘手。
果然,下一秒,白骨节节碎了,扣成莲花一样的牢笼,困住鬼手印,绳索缩回,又绑几圈,就消失在雾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夏无尽徒劳地追逐,被石块绊倒:“……妈妈!”
谢潭拉住她,以免她也消失在雾里,看到夏无尽的表情,他却顿住了。
认识他们的人都说,他和夏无尽相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天生缺“激烈”这根弦。
但龙有逆鳞,蛇有七寸,就算是鼠蚁,断一只脚,也会哀嚎,他们这类人,只是放在心上的少,旁人在意的,并不会轻易触弄他们,但被戳到切肤之痛……也会露出这样惊慌失措的神情。
被困小镇的血腥棺材铺,这篇又被阴桃花与更深的阴谋缠上,全是冲着她来的危机,都没有此刻让她感到恐惧,即便被带走的是比她强百倍的厉鬼。
可那先是妈妈。
妈妈……母亲。
谢潭垂下眼睛:“苏禾。”
夏无尽原本盯着谢潭抓住她的手,几乎有点怨了,可她知道谢潭是对的,她追上去也无济于事,还让对方多了一个人质,局势更加不利。
于是她站不住,缓缓蹲下,想逃避一会,让混乱的心镇定下来,但谢潭止住了她,她抿唇,正要抬头,就听到谢潭开口。
她触及他冷淡至极的神情,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一刻,他的冷淡里是藏着什么。
“小崽子,使唤我?”人脸蜈蚣变回苏禾自己的声音,悲喜不辨,但透着危险,在墓穴里阴森地回荡。
谢潭有点烦地“啧”了声:“去不去?”
态度太差。人脸蜈蚣冷嗤一声,尾巴矜持地一甩,爬到夏无尽面前:“多想想你妈妈的事。”
夏无尽不明所以。
“在这片雾里,人的精神会变敏感,能感受到平常难以察觉的东西,所以进墓的那些科考人员才会总撞鬼,他们愚钝的五感被这里的雾凿开一点,能‘看见’、‘听见’了。”
苏禾继续说:“你与她有血缘,因果相缠,死后都不断,静下心,你能找到她,你若是心乱,就说出来,这小鬼也在这里,还能当个听众。”
他还真是建议到点子上了,有朋友在,还是比她情绪更稳定的谢潭,夏无尽像抓住主心骨。
于是,在苏禾眼里,俩小孩像埋在雾里的两朵蘑菇,面对面蹲在一起。
但夏无尽开始时难以开口,情绪太乱了,不知道说什么,谢潭更是话少……嗯,两朵沉默的蘑菇。
谢潭就说:“我们确实像。”
夏无尽反应过来,她也听过朋友们的说法,转瞬即逝地笑了一下:“我倒觉得你更像今朝。”
谢潭本意是起个话题,让夏无尽先放松下来,却没料到她这样说。
夏无尽看出他眼里的疑惑:“你觉得你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
谢潭想起前系列里,大小姐对陆今朝的评价是“在负面情绪上没有天赋的人”,于是道:“在正面情绪上没有天赋的人?”
夏无尽失笑:“我倒觉得,你是在隐藏情绪上被迫有天赋的人,而且我对今朝的那个评价已经不准确啦。”
“为什么?”
“因为他遇到了你。”
谢潭一愣,但大概他心里不信,所以也没往心里去,跟着一笑,是客气着应和一下的意思。
夏无尽心里笑了,却不再说这个了:“说真的,你不觉得你们很像吗?”
谢潭只觉得不可思议,说他像任何人,他都能顺着想个一二,但唯独陆今朝……
他们就像太阳和月亮,火与冰,赤道与极川,是取世界的两个极端,是最不相像的人。
“你们就像太阳和月亮,火与冰,”夏无尽却说,“表面是最相斥的两极,但只有你们是彼此的同类。”
她笑着问:“你知道吗,虽然你们一个热情,一个冷淡,但对于世界,你们有同一种态度。”
“是什么?”
“置身事外。”
不过,夏无尽想,还好太阳和月亮在同一片黑夜相遇了。
那就没法置身事外了。
谢潭的心被烫了一下,像隔着很远,与彼端的另一极相碰,只一瞬,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微微低下头,感觉后颈也有发热的苗头,那是从心里烧上来的火。
现在需要静心的人变成他了。
好在夏无尽的话匣子打开,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她发现不需要多少理性,浓烈的情感本身就足以代替她的口舌。
“我……我其实没怎么见过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关于她的记忆总是模糊的,蒙着一层光,她像……像我生命里,没来得及多写下什么的一块空白。”
“可记忆模糊,她给我的感觉却很深刻,一点也没有褪色,我记得她笑起来的声音,尾音是有点上扬的,她的怀抱也温暖……是我感受过最安心的温度,我记得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叫我‘锦锦,我的锦锦’……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最轻,却有最浓的喜爱。
“我时常觉得,我连她的脸都忘记了,为什么这些感觉仍然这么清晰呢?后来我想,那大概就是灵魂的事了,于是我开始了解她,她的样子、性格、爱好、事业、理想与追求、重要的人、一路以来的选择,我慢慢勾勒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了,她在我的回忆里也清晰起来,这种感觉怎么说,就像我将这块空白一笔一笔重新填上了。
“我想,我知道她。”夏无尽低声说完最后一句,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某一处。
人脸蜈蚣闪电般出击,雾中响起白骨碎裂之声。
百足爬动间,挥开一点雾霭,露出那边的情况,鬼手印抓住机会,破开牢笼,正在反啃白骨。
苏禾懒洋洋地说:“去看看吧,小丫头。”
“妈妈!”
一鬼一人的母女俩相拥,低声说起心理话,谢潭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可以看清她们的地方,以免失散。
人脸蜈蚣悠悠爬回来,绕了谢潭两圈,苏禾故意凑得很近,欠欠地观察他的神情:“怎么,给你说伤心了,感同身受了?没事,小姑娘忙着,我可以勉为其难做你的倾听者。送你出嫁也算你的长辈了,说说吧,你家又什么情况?用递给你一个肩膀哭吗?奥……我现在没有肩膀,尾巴行不行?”
谢潭确实有些愣神,但听到苏禾的话,也只是厌烦地压了一下眉:“没什么可说的。”
提起他的父亲母亲,他都是“没什么可说的”,其实里面还有区别。
父亲的话,就是表面意思。
从小到大,他的父亲不缺他的吃穿,给他独自的房间,让他上好学校,承担他生活的一切费用。
只是看不见他,当他不存在,是空气、隐形人。
他们同在一张桌上吃饭,父亲的目光永远停留在文件、手机、窗外甚至任何地方,唯独不会落到他的身上,不会问他“好吃吗”,或者问他今天学校怎么样。
谢潭第一次在饭桌上不小心弄掉碗筷、弄出很大声响的时候,吓得完全僵住了,但还有一点隐隐的期盼。
他想,哪怕是责骂呢,父亲也会看到他了,他甚至想,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吸引父亲的注意呢?
然而对面的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像没有听到,什么反应也没有。
男人只是端庄地吃完自己的饭,然后回屋处理工作,其他的,会有定时上门的家政打扫。
于是谢潭就知道了,哦,这样也没有用的。
父亲不会注意到他长高了,衣服已经有点短了,餐桌上经常会有他吃起来会过敏的花生,父亲不记得他上学放学的时间,上几年级,几班,也从不带他一起出门,不和任何人聊起他。
但别人问起时,父亲也不会否认,只是平静地点头,然后就聊起其他话题,而其他人只会非常体谅他,觉得他不容易,养着这么一个怪物……真是仁至义尽了。
他们住在一起,但过各自的生活。
谢潭有一次被小区里的孩子们拽走,锁进地下仓库,远远的,父亲正好开车出门,谢潭看到了他,在恐惧中喊了他。
然而男人没听到,不知道是太远了,真的没听到,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听到”。
但也没有差别。
男人没有停顿地离开了,被同行的朋友问后面是什么在吵,只说“小孩子们在玩吧”。
谢潭被关一夜,自己打破窗户逃跑,却不幸淋了雨,回家就晕倒在沙发后,发起高烧。
而一天里,父亲进出家门三次,都没有发现他。
最后是男人再一次要离开时,闻到抑制剂失效后满客厅的诡异味道,那么恐怖、阴森,令人毛骨悚然,像身处地狱。
男人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走近。
年幼的他就躺在沙发后,听着那声音,烧得迷迷糊糊间,突然迫切想知道,他的父亲此刻的神情。
于是他硬撑着,往前爬了一段,看清了门前那个男人的神情。
和其他人,和所有人一样,厌恶的,恐惧的。
他心里一个隐秘的执拗忽然就松了,他想,原来父亲也是怕他的。
他还以为父亲能那么平淡地无视他的存在,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刻,他的父亲怀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愿望吗?希望他死掉?
男人开门走了。
不一会,私家医生就上门了,喂药打针,他没死,出卧室的时候,餐桌上还有保姆做好的饭菜。
那时的谢潭突然觉得,他像……他像缚在这个房子里的鬼,房子主人没有办法,也不敢赶他走,于是将他当神鬼供奉,只求相安无事。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他的父亲没有亏待过他。
他只是不爱他。
他从没把他当过自己的孩子,谢潭自然也不能没有自知之明地把他当父亲。
他们是被迫纠缠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彻底分开了,彼此就都解脱了。
所以没有什么可说的。
而母亲……他年少时最豁得出去的一次请求,到底也没能见到她的面,只有比风吹雨水还浅薄的一触即分,生死便交错了,恰如他们今生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