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淋淋的手紧紧抓住棺材边,艰难起身,老头子却只有一半脑袋了。
两个眼珠在露天的眼窝里滚了两圈,似乎在找被砍掉的另一半头。
左眼先看到苏禾,一惊,立刻定住了。
右眼还在转,一下找到半个脑袋,双手抓起来往上戴。
“苏禾先生!见笑,真是狼狈,等我先……噢,在这里。”
他从棺材里随便抓出一根头发,想把两半脑袋缝在一起,太勉强了,没成功,半个头又掉了。
可能是血流多了,消瘦的小老头彻底成了皮包骨,浑身是烧伤的痕迹,骨肉与头发融在一起,完全就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怪物。
他很快就坐不住,砸回棺材里,把自己另一半脑袋砸瘪了,只好把一只眼球放在棺材边上,好能看着苏禾,身体躺着说话,咬牙切齿。
“都是那个小鬼,您也听到了,他居然是族中人,可惜在外面养废了,我差点栽在他手里,幸好当年师父疼爱有加,离开时,把我与海中的镜子碎片相连,为我留了一条后路,只要小山不崩、力量不化,我就……”
眼球终于注意到苏禾诡异的沉默不语,苏涵敏锐地意识到他心情极差,心里咯噔一下。
苏禾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家族的预言,那才是最重要的,难道出了岔子?
这可比什么私生子重要多了!
苏涵立刻把该死的小鬼抛在脑后:“您回来,是检查完了‘观测二’?这些眼睛们如何,家族后来重点炼化其他观测,观测二……或者说‘毕’已经沉寂多年,但也是家族所有,我深知这是我的使命,不敢懈怠,一直看守,在我眼里,那重于我的性命。
“虽然因为镜子碎片逐步被小山吸收,向太阳神的献祭次数随之变少,但从未停过,神明显灵,难道……真让真正的‘观测’从我这里出现了?”
他拼不完全的脸,居然能做出狂热的表情。
像千千万万的苹果里,唯独自己果园里的一颗苹果得到神明偏爱,被点化成金,与有荣焉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澎湃。
苏禾还在低头抽烟:“没有一个有反应。”
一盆冷水浇下来,苏涵一噎,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了,但还是有点不死心,那可是黑山羊毕生的追求:“满山……满山就没有一个……”
“山是没了。”
苏涵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话,脑袋分成两半,转得就是慢。
等终于明白了,大叫:“什么?山……‘毕’被……不可能!您有山羊印,观测二坚不可摧……”
“太阳火也摧不动?”
苏涵再次哑口无言。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无法复原,有太阳力量在,生命居然还在流失:“救……这是谁做的,观测二被烧了?……是不是那个小鬼,他怎么做到的……该死的!”
“他用棺材把山点了。”
“那都是被炼化完的眼睛,就不是棺材,怎么可能……难道那就是显灵的‘观测之眼’,只是被他先找到……!”
“显个屁,那是空棺材,就没成眼睛。”
再次失去希望,苏涵却顾不上了,生命的流逝越来越清晰,他慌了神,祈求道:“苏禾先生,先、先救救我,我流太多血了,没有力气了……您用符咒帮我把头先糊上,加一点其他人的肉就行,我这里有很多,池子里就有,随便糊就行!不麻烦的!只要碎片没被完全消化,我就能……!”
到处是血污与尸体残肢,只有几盏骷髅灯亮着,粘稠的暗光比漆黑一片还瘆人。
老头正在卑微求救,那些器皿里,他正在对少年叫嚣光耀家族门楣,声音混在一起,惊悚又诙谐。
眼珠在棺材边滚来滚去,棺材里的苏涵也像死鱼一样弹动。
男人没理他,就坐在这样恐怖的场景里,两个手肘撑在大腿上,上半身前倾,微微垂着头,静静抽烟。
直到烟抽完,他捏着烟屁股,反握进掌心捻了捻,被烫回神。
阴影包裹着他,他问:“你说是那个小鬼做的,又说他是家族血脉,让你这么狼狈,他看起来比你有用啊,这么一个好苗子,你说该怎么处理?”
他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那天离开青瓦房前,随口夸苏涵做事周全一样。
但苏涵濒死,没能察言观色出来,喊道:“他绝不能留!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不为家族,只会成为天大的阻碍,应当尽快告知嫡系主家,请主家派人杀掉,除之后快……”
男人站了起来。
眼珠看着,棺材里的老头子就下意识闭上嘴。
但又见男人走向棺材,苏涵终于松口气,用仅剩的一口气喷出一堆感谢,说自己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任凭差遣云云。
苏禾停在棺材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成一滩的老头子,小辫子垂下的红布晃了两下。
他搓着指根,突然问:“观测二山尖的那个棺材,是你做的?”
“是,小镇能看到的棺材,全部都是我做的……”苏涵觉得哪里奇怪,但为了讨好苏禾,有问必答,努力回忆相关的情报,“我记得那是空的吧……原来如此,难道就是那个棺材出了差错?停在那里太久了,是第一批吧,但没用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哎呀我这个记性,那好像是……”
他突然噤声,反应过来哪里奇怪了。
不久前,有一个人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所以,那个少年原来是问那个棺材?
那棺材……苏涵忽然注意到,苏禾一直摩挲的指根原来缠着一根头发。
他灵光一闪,再次想到谢潭那团长发间的符咒,他一直觉得有点眼熟,那好像是……好像和苏禾辫子上红布内圈的咒文有点像!是另一个“观测”的……!
他的两只眼球瞳孔放到最大,剧烈震颤,终于感到危险。
“……啊。”他听到男人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烟头掉进老头子裂开的脑袋缝隙里,瞬间燃起来,火钻出前,就被苏禾无情地扣上棺材板。
男人穿过走廊,那一刻,他似乎和谢潭的身影重叠了,有一点一样的阴沉。
等他一出棺材铺,里屋轰地炸开,与海对岸一样的火包住棺材铺,扑向整个小镇。
他也带了一块镜子碎片,家族给的,原本用来刺激观测二“毕”。
海下的那块镜子碎片被消化差不多了,总体趋于稳定。
需要加一点“活力”,方便他找到炼成的那只观测之眼。
但奇怪的是,没等他用,他到的第二天,没下雨,海就活跃了。
那时,他没检测多余的碎片力量,教团的碎片是打通小山时才用的。
也不排除有能躲过他耳目的另一块碎片,碎嘴子教主都来了,但搭进去两块碎片,对教团来说得不偿失。
谢潭那小子也能猜到他身上有碎片来激活小山,不会自己出这个力……那是什么激活了太阳能量?
但那些,暂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这块碎片省下来了。
他可以……杀人灭口了。
两个小镇一起燃烧,哪怕中间的“镜子”碎了,也还是镜像一样。
死亡和沉睡是孪生啊。苏禾想。
他开车扬长而去,路过艺术馆时,瞥到翻上来的三个血字正被火彻底烧穿,终于消失了。
火焰吞没浮水镇前,他的车冲出小镇。
失去隐蔽的咒法,小镇暴露在外,烧起的黑雾没了阻碍,被风吹着,滚滚飘向远方。
海岸公路上, 一辆车飞驰而过,溅起的雨水如同一支长箭。
驾驶者神情阴沉,难以言明, 让人忍不住探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在想什么, 心情如此之差。
黑雾越飘越薄,融进波光粼粼景区的夜色里, 仔细看, 又与夜色有深浅差别。
一行人在海景别墅汇合,往里搬行李。
那些黑色隐秘地缭绕着, 像梵高的画作, 吞噬着夜幕。
当常明爱忍不住问他究竟为了什么后, 少年就坐在车窗前,手里摸着什么, 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跑来的陆今朝。
“为一个人复仇……还一个人的恩。”
故事以此结束。
【狼爹突然故地重游, 找阿潭的情报?】
【毕竟监控被他捏碎了:(】
【狼爹怎么突然这么在意,之前对阿潭, 不就是无所谓但有点意思吗】
【哈哈哈哈当时捏得多果断,现在还要自己来听】
【老登没死?诈尸吓死我了!!】
【烂成这样就乖乖死掉好吗好的 】
【所以小山项目的代号是“观测二”?应该是一系列的项目, 都以“观测”命名, 数字排序,为了炼化出唯一一个“观测之眼”。
“观测之眼”就是预言的一部分吧。】
【观测二的怪物叫“毕”, 有出处的, 下面有漫画情报】
【庭中有人眼数千,聚成山,视内迭瞬明灭……听着就好阴, 还有点克】
“毕”出自唐代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
故事讲的是,一名擅长针灸的医士忽然无病而死,过一夜又苏醒过来,说梦到一个如同王宫的地方,为一个左臂有肿块的人扎针治疗,流出一升多脓血,那人就说可以让他去看“毕”。
医士就在吏员的带领下,来到“毕院”。
院中有数千只人眼,堆积成山,或明或暗,闪烁不定,就是毕。
不一会儿,两个强壮的人分列左右,挥动巨扇,扇这座眼山,那些眼睛都被扇起来,有的往上飞,有的横着窜,有的变成人形,转眼又不见了。
谢潭结合漫画情报、论坛的黑山羊家族贴里的以往剧情整理,还有大家的讨论,大致理顺黑山羊在做什么。
首先,黑山羊家族有一个重要的预言。
预言中提到类似“观测之眼”的存在。
于是,家族开始寻找“观测之眼”,但不完全寄希望于寻找,同时以与眼睛有关的鬼怪为材料,培育“观测”们,试图造出一个“观测之眼”,双线并行。
挖出的小眼珠就能做跟踪监控……第一次见面时,苏涵说“逃不过家族的眼睛”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指他在眼睛的监视下。
那么让家族投入资源培育的“观测”们,作用就更大,比如观测二“毕”就可以支撑起一个里世界。
而这些观测们,仍然没有成为真正的“观测之眼”。
真正的“观测之眼”威力只会更大。
黑山羊家族不知道为什么蛰伏,但就在最近,预言有反应,疑似“观测之眼”炼成。
只要得到观测之眼,家族何愁扭转乾坤,东山再起?
所以山羊们倾巢出动,他们的踪迹,就是前往各处“观测”检查。
【好阴,所以苏老头和观测二同生共死?】
【幸好阿潭把山也炸了,嘻嘻】
【魔高一尺,潭高一丈】
【所以阿潭是大魔[狗头]】
【不,他是魅魔】
【猜你想看,满山眼睛:爱的飞扑】
【但狼爹回来了,老头子不会有后招吧?】
【?这句话】
【这句话!!】
【似曾相识啊】
【我去,狼爹也认识棺材主人!】
【狼爹这个俯视镜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猜到狼爹不是来救人的,但我真没想到他是来补刀的……】
【老头子也没想到[滑稽]】
【我也,我以为他是来收取情报,榨干最后价值的】
【从结果来看,楼上说得也没错】
【我就说爹地怪怪的,他坐在那阴森森的……老头还没察觉,在那叭叭的】
【这男人还是如此凶残,把整个小镇都炸了……】
【狼爹飙车看得我心惊胆战,他不会去追杀阿潭吧,阿潭不是也知道那口棺材的事?】
【我更倾向于……狼爹灭老头的口,就是为了藏起阿潭的存在】
【那狼爹又为了什么?】
【哇,感谢大小姐!海景别墅好耶,这才是度假好吗】
【小情侣就这样拉拉扯扯,腻腻歪歪】
【天,小爱就这么水灵灵问了】
【报仇和还恩?果然阿潭是为棺材主人报仇!】
【老头的心声不是说棺材主人是另一个“观测”?观测二就是用无数人做祭品炼化的,其他观测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没错,即使某种原因下,棺材主人没加入观测二,但说不定其他观测更惨,完全就是非法人体实验(玄学版)】
【看隔壁的放大图分析,黑檀木棺材都是族人主祭吧,小山里露出的黑檀木棺材里,有很小的尸骨,应该是小孩子】
【不是说小孩子不顶用吗】
【可能说的是预言这次有更明确的指向,狼爹的意思,这次不都是老带年轻?这是有标准的筛选】
【检查往届有没有眼睛成功,同时再新一轮献祭,看看是不是观测之眼要从新祭品出现?】
【否则阿潭也不会顶替那少爷吧】
【可能是早期家族对预言的解读不足,用小孩子献祭过?苏老头说过,那口棺材是第一批吧……所以棺材主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差点被献祭了?】
谢潭就看到怪物情报中的最后一句话,医士询问这是什么缘故,吏员回答“有生之类,先死而毕”,说完这句,医士就复活了,也就是“醒来了”。
【先死而毕……】
【怪不得阿潭这么恨了,一看就是很重要的人】
【不会是同病相怜的实验体吧,阿潭的病能不能是因为……他也是观测之一?】
【我去,实验体逃跑?】
【那更是恨上加恨了】
【老头子还说狼爹的发带咒文和那团头发的符咒像,狼爹和棺材主人肯定认识,要么事关自己的秘密,要么这个人对狼爹也有特殊意义】
【狼爹之前对小山那拳……就算不是试探,肯定也是不爽的】
【狼爹不可能破不开啊】
【因为棺材是空的,棺材主人没成为观测二,还很麻烦,狼爹还是黑山羊的主力呢,毁了这里没有意义了】
【但没想到哪怕是空棺材,阿潭宁愿把自己点了,也要毁了……】
【完全就是为了复仇而活……宝宝呜呜呜……】
谢潭看着论坛的讨论,还是觉得很神奇。
现在想想,还是他最初和系统猫猫的计划定得好,顺应他自己本身的性格,效果就意外得好。
一个怎么看都不想活的人,却一直吊着自己的命,在人间苟延残喘,是为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某个理念……或者某个人。
说到底,是为了自己的执念。
【没关系,还有陆陆!】
【还恩是看着陆陆说的!阿潭以前也被陆陆帮过吗】
【早想说了,真不是我cp脑,对比其他人,阿潭就是偏爱陆陆啊,他甚至愿意为他买友商的北极熊联名玩具!】
【他超爱的!】
【如果阿潭真是某一个观测实验体,可能他逃走,就是陆陆无意间的帮助?】
【很有可能啊,被陆陆帮过的人能绕奇谭三圈】
【以为是天降,原来还有前缘,不管了我们正切定理就是命中注定!】
前缘倒是没有,但看到“命中注定”,谢潭有点出神,因为他们也不是命中注定,是他有意为之,开始就盯上主角,要蹭人家的镜头。
他叹口气,说是前缘,不如说是他欠的债,而且越滚越多。
这一次,“沉睡的魔咒”故事结束了,以他像回答又像提醒自己的那句话结束。
好像又是一个魔咒,只属于他的魔咒。
论坛对这一话就这么结束不满意,因为他们想看度假!一开始他们就以为浮水镇是故事后的日常加更一样。
他们要看男大女大在海滩肆意奔跑玩乐,挥洒青春,参加真正的泼水节,阳间的那种!
【那鸿叔呢】
【鸿叔也跑,五十几岁正是闯的年纪】
【放过老人家吧哈哈哈哈】
反正论坛呼声很高,要求诈骗他们的刀神把度假日常补上。
谢潭也不知道会不会加更,毕竟故事就停在他这句话好像很耐人寻味,断得刚刚好。
他刷着论坛,看着漫画读者们甚至开始赛博做法拜太阳神,他想了想,也许他有办法。
能用他抖出的目的在这个故事末尾做主线的钩子,说明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非跟着重要角色才能获得镜头了,他也被纳入重要角色了。
如果在度假里再提到主线剧情,可能就会把度假放出来一部分?
谢潭还记得,习瑞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调查黑山羊的预言是什么。
虽然谢潭不知道完整的预言,但“观测之眼”足够他应付一下了。
他猜,离开艺术港湾前,习瑞会来试探他。
“阿潭!阿潭阿潭阿潭——”
谢潭收起手机,就看到某人灿烂的笑脸,头发在海上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忍住,给他捋了捋,某人的笑容就更灿烂了,让他幻视这家伙在摇尾巴。
他就对烟花更兴致缺缺了,因为他觉得……烟花大概没有陆今朝的笑灿烂。
不过转念一想,和这个人一起看的话,也很好,就像那场电影一样。
陆今朝向他伸出手,谢潭就握住,被他拉着,跑向码头,其他几个人正在向他们招手。
“快来!今朝,谢潭!烟花开始了!”
人已经很多了,他俩钻空子往前,被习瑞和夏无尽一人一手抓到前面来,孙恩泽给他们递特色椰子汽水,薛鸿虚虚地揽在他们身后,以免他们被冲撞到。
咻——砰!
五颜六色的花火在夜幕炸开,撕裂那些混浊的黑暗。
常明爱高高举起大小姐的相机,大喊“茄子”,咔嚓,一张烟花下的合照就此定格。
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地看着照片。
“哎呀我有点眯起眼睛了!”
“我的刘海哈哈哈,拍到你脸上了,不好意思大小姐——”
“鸿叔还会比摇滚手势,好潮!”
“哇,谢潭笑了一点是不是!我看到了!”
烟花不断,他们再次被吸引,齐齐抬起头,眼中被光芒照亮。
这一刻,绚烂胜过永恒。
第69章 沉睡的魔咒(33)
夜晚, 和顺小区9栋,702,灯光已经熄灭, 但房子的现主人并没有休息。
谢潭就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盘录像带, 有些出神。
他已经翻录视频, 正在用电视播放。
录像带是习瑞给他的。
这事还要回到离开波光粼粼景区的那一天。
听说当地有一名长寿巫师,擅长占卜运势, 陆今朝和常明爱很感兴趣, 就约着一起去,还带上没什么安排的夏无尽和孙恩泽, 顺便逛街。
薛鸿一个老大爷跟着他们折腾一天一晚, 实在撑不住了, 没再凑年轻人的时髦热闹,下楼和当地的其他老大爷喝茶下棋去了。
谢潭不感兴趣, 也非常困, 昨晚他一直在看漫画和论坛,最后被7号猫猫以系统死机的喵喵叫作为威胁, 才睡下,就没有跟着去。
他睡到下午, 醒来后下楼觅食, 就碰到回别墅的习瑞。
一大早,天还没亮, 所有人还没起床的时候, 习瑞就出门了。
他在群里说,与艺术港湾的一名网友相谈甚欢,被邀请去家里做客, 今天的行动不用管他,晚上离开前,他会回来的。
他回来得比他说得早一些,离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有两三个小时。
谢潭喝一口热茶,刚瞥他一眼,习瑞就自然地凑过来:“和你一样的,谢谢小潭同学——”
于是两人捧着一样的热茶,坐在别墅的小花园里,蝴蝶落在点心盘子逼真的花朵雕刻上,又飘飘而走。
“你的‘信徒’向你问好。”习瑞第一句就调侃道。
谢潭反应一下,是说那个雀斑女生,他淡定地问:“需要我支付一些传话费吗?”
“那当然好了,允许我好奇一下我的报酬?”习瑞笑道,“如果你没有思路,或者我们可以抽签?每张签不一样的那种。”
别说,现在还真有一点“茶话会”的氛围。
“我以为这一次你想自己指定呢。”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公平公正。”
“那太无聊了,由我再指定一次吧。”谢潭兴致缺缺,“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
习瑞配合地,甚至可以说积极地接道:“没错,我此行前来,就是调查黑山羊流传的预言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大动干戈,垂死挣扎。”
这回谢潭看了他一眼。
习瑞坦坦荡荡,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连试探也没有,就这么说出来了。
很好的策略改变,因为哪怕他准备试探,谢潭也会直接点明。
习瑞嬉皮笑脸,相当洒脱:“你肯定不忍心看到社长我没法交差吧,教团对手下教徒超凶残的,说不定我回去会受罚,你听过古代十大酷刑——”
谢潭无动于衷,看他的神情像在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习瑞泄气:“好吧,谁让我不是你的好邻居先生。”
谢潭放下茶杯,平静地说:“你不用问我,因为你已经看到了,那是‘观测’之一。”
习瑞一顿,那座眼山果然就是预言的一部分内容……为了让预言应验的实验?
“观测”吗?
听着就不是很妙啊。
“那是‘毕’吧?黑山羊用毕炼化的?”
谢潭不再回答。
习瑞问不出更多,也不气馁,他虽然不在炸山现场,但不是什么都推演不出来,谢潭已经给出新的情报,同时也应征了他的想法,这足够了,谢潭不是敌人……起码现在不是。
他看谢潭喝完茶,似乎准备离开的样子,又装无辜道:“原来如此,可我不是想问这个。”
谢潭默默看他。
习瑞诡异地有些羞涩:“一些家事。”
谢潭:“?”
“我想知道,帮你打通山的是谁。”习瑞笑眯眯的,“或者说,我的另一位同事?”
他抱怨道:“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任务,派了两个人就早说嘛,还能彼此有个照应,结果完全是各做各的,到底谁是对方的搭档啊?小潭不给个说法吗?”
谢潭听着他似真似假的抱怨,明白了,习瑞发现小镇有另一个教徒,而且疑似帮他通开了山,应该是察觉到教主用的那块镜子碎片……嗯,还有常明爱让教主提醒他小镇沦陷的通知。
那四个青年肯定不是,另一个教徒很可能在他们一行人中。
显然,作为炸山的罪魁祸首,浮水镇发生的一切,谢潭应该是知道最清楚的。
谢潭坐了回去,想起昨晚熬夜看的论坛分析,其中一个帖子就是分析教团此次的行动。
习瑞和常明爱,派这两人,太微妙了。
不愧是恐怖漫画,主角团就和其他题材不同,不只有羁绊,更要有秘密。
习瑞是副教主派来的,目的是探查预言内容。
常明爱是因为本体沉睡时,在梦中小镇遇到寄生在女郎嘴上的教主,准备以此为跳板离开梦中世界,故而加入教团,要求可能就是教主等待抢夺观测二镜子碎片的时机,让她到时候听命行事。
但没想到常明爱先被唤醒了,只是已经上了贼船,就没法轻易下去了,还是来了。
以常明爱的状况,她应该没有正式加入教团,只是被教主收为己用,算是教主的私兵?
但堂堂教主,整个教团都是他的,有私兵就很奇怪。
没来得及给boss直聘的新员工录入系统吗?
还是教主潜入浮水镇的所作所为,就是私事?
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教主对浮水镇非常熟悉,可能是他寄生许久得到的情报。
但他最初为什么潜入小镇,只是为了镜子碎片,给黑山羊添堵?用得着教主大费周章吗?
还有谢潭把山炸了后,教主的那个大笑……总让人觉得,这里还有更深的原因,可能和两个势力多年的纠缠有关。
谢潭有一个猜测,和论坛的少部分声音一致,就是教主知道观测二,也知道这部分的预言。
教主知道,但不告诉自己人,副教主不知道,还要派教徒去查……
说实话,以教主展现的那个性格……太随心所欲,行事狂悖,他翻镜教团的情报帖,也往前查了漫画,教主就是经常联系不上的状态,四处乱跑,难见踪影,教团内大部分事务都是副教主在管。
这个组合在漫画里还挺常见的?
实力强劲、把工作全扔给下属的任性老大,和被扔满工作的那个能力出众、有条不紊、天天擦屁股的理性副官。
教团的这两位,一把手和二把手,也很有意思……教主会透露给副教主自己的行踪吗,副教主会察觉到他来过浮水镇吗?
谢潭收回思绪,虽然互相谜语人的试探,有助于他树立角色形象,但他也没打算任由习瑞耍赖,白送情报。
预言的事,即使习瑞猜到,“观测”这个名字,也是一条新情报,即便这个习瑞也知道,利用他确认一遍自己的情报,也是一条情报。
所以他懒散散地一靠:“新的报酬?”
“真不好糊弄,不会还在生气吧,虽然我偷袭你,把你赶出去,但结果上不是你算计了我嘛!”习瑞这么抱怨,但动作倒是利索地推出一个录像带。
“我可是很有诚意的。”习瑞说,“但其实也是受一位女士的嘱托,也许你需要这个。”
他需要这个?他怎么不知道。
谢潭拿起录像带,这是某一次潘凌独唱会的录像,日期……谢潭想起薛鸿调查的那些报道,正是她回应“疯言疯语”的那场,造型就是头条白裙白纱那套。
嗯……好像还是摄像机闹鬼那段录像的出处,是潘凌最有名的一次独唱会。
但同样的,到后来,也变成最大的禁忌,不论是歌声,还是她这个人。
谢潭在网上搜过,有一些老录像,但唯独这一场网上什么都搜不到,薛鸿在小镇里也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