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把发结扔进棺材里。
猫猫跟着他一起离开,嫌弃地穿过棺材铺的小走廊,看过一场热闹戏,再次回去睡大觉了。
外屋,闭眼的夏无尽被平摆在地上,常明爱席地而坐,守在她旁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不知是因为主人死了,还是因为穿堂而过的人,小走廊里,两排骇人的骷髅灯齐灭,那人高挑瘦削的身影像被从另一个世界召来的,未脱阴霾,又懒得染人间烟火,明不明,暗不暗,哪都不敢收。
远远看一眼,比满棺材铺的活人、死人、零件、怪物都叫人胆寒。
常明爱压下心悸,这次度假碰到谢潭,她就觉得谢潭哪里不一样,冷淡下隐隐有种自视甚高的傲慢,她无端觉得那气质不衬他。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那像他乱套的讨人厌气质消失了,回正时却回过了头,向更危险的地方偏……反正和他平常的冷淡也不同。
她一时想不出形容,也不敢靠近。
但他一脱阴影,走到她面前,那感觉就散了,又是平常的他了。
在他后面出来的孙恩泽二号上前,自觉背起夏无尽。
谢潭扫了眼,应该没死,是沉睡了。
梦中世界,他没遇见大小姐,应该是他离开梦中的坠落旅馆后。
他没有多给眼神,而是望着屋外的细雨,棺材铺的门开着,门口那块人皮地毯被浸湿了,陈年的血红了一分,像冤鬼回了一点魂,血臭卷在咸腥味的雨水里。
“快回旅馆吧。”他说。
常明爱听出不对:“你呢?”
“出海。”
常明爱一直压在心间的担忧终于浮上眉间,薛鸿和陆今朝乘船后,一直没回来,海上茫茫,连个影都没有,她不敢细想:“找人?”
谢潭点头。
常明爱从桌下拿出三把人皮伞,塞给谢潭一把,自己打一把,另一把给背人的孙恩泽撑着,二话不说:“先把夏姐和小孙送回去,我和你一起。”
谢潭随意拎起一盏骷髅灯,撑开伞,没等她,先一步走进雨里,明显不打算同路:“外面睡,要感冒了。”
常明爱一愣,先按住孙恩泽,没让他出门,自己往前追了几步,犹豫片刻,直言道:“靡音女郎被除掉了,只不过正好下雨,梦不敢散,小镇的‘沉睡之咒’已经解开。”
等雨停,梦中之人就会醒来。
她不觉得谢潭会不知道,而且即便梦中世界还在,但女郎已死,如何用靡音继续引路入梦呢?
谢潭微微回身,打在伞面上的雨滴溅出一道旋,臂弯里的花束抖落几片细细的花瓣,随风飞走。
伞打得低,只露他下半张冷白的面孔,和颜色很浅的唇。
那双唇张口却说:“我有说过……为解咒而来吗?”
常明爱再一愣神的功夫,那人已经彻底被雨丝与雨雾挡住了。
不知怎的,这雨的声势看着刺骨,风都该是寒的,却并不冷,温温的。
直到这句话,她身上才着冷气……从她心里泛出来的。
她倏地转头,看向夏无尽,她一在棺材里找到人,夏无尽就是沉睡的状态……但大小姐是在雨前,还是雨后陷入沉睡的?
消息在雨前发给她,可不代表就是在雨前睡的。
二号原本替大小姐望风,后来察觉棺材铺老板回来,四处弄动静,帮大小姐把老头子引走,方便她查。
但等他甩掉老头,先绕回来,夏无尽已经沉睡了,那时候已经下雨,它也不能确定。
老东西反应过来,也往回赶,二号只得先把夏无尽藏进属于她的棺材。
常明爱决定听她神秘莫测的大腿的:“我们回旅馆,快。”
回程路上,不知道是因为雨还是别的什么,小镇更安静了,似乎只有雨声,没有活人。
而孙恩泽二号在回程路上,也感受到什么,加快步伐。
回到旅馆,戴眼罩的老板不在前台,但101的门开着一条缝。
常明爱往里看,老板和一具摔烂的女尸躺在一起,不知是沉睡还是一起去了,血染红床铺。
夫妻俩的手牵着,一对金戒指交错在一起的反光晃了她一下。
孙恩泽二号背着夏无尽先上去了,等常明爱追上,发现本体就躺在床上,二号守在一边。
门口的地毯扭着,半张靠在墙上,还有印子,似乎被谁当头撞歪了,应该是一号在门口突然睡着了。
真如谢潭所说,明明在下雨,却还有人沉睡!
有分身护着,常明爱回到自己屋,夏无尽躺在她的床上。
她给大小姐盖好被子,神情有些凝重地来到窗边,正看见一艘小渔船缓缓离岸,驶向雨后的小山黑影,不一会,就被雨雾吞了。
她却仍盯着小船消失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女郎已死,这不会有错,习瑞不会失手。
没有歌声,如何陷入梦中?
不会是这些到处可见的“留声机”。
如果真能存住妖鬼的靡音,第一晚他们就该中招了,哪还能让他们到处跑?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常明爱突然听到熟悉的歌声。
本就鬼森森的歌声在屋子里乍起,离她很近。
她缓缓转过头。
床铺上,夏无尽仍是安详睡着的样子,闭着眼睛,但嘴巴张开了。
不属于她的歌声,爬出了她的嗓子,像地狱里的厉鬼抓到生人衣角,一路往上捋。
她张开的口腔里,舌面上,有一个漆黑的图样。
正是棺材铺的那个图样。
谢潭把撬开的表层活木板压回去,扣上了那个讨厌的图样。
这艘船是他选的,因为和埋在沙滩里的那艘破船一个样子,也和旅馆照片里那艘丰收船相同。
这艘船也是他自己拖来的,淋了他半身雨,仍然跟着他满地乱蹭的人皮怪就陡然起立,像张开三角的被子,往前一倾,为他挡雨,最后那一角帮他拉船,如同一只灵活的海星。
所以,船也是黑山羊家的,最初出海沉睡的两人,会是黑山羊族人吗?
他总觉得,浮水镇不是这两天也不是这两年刚出现黑山羊踪迹的。
那个沉睡的族人可能是误入,苏老头却像本地人,扎根已久。
小镇种种怪象,被藏在不存在的岔路后,是引来了山羊,还是本就是山羊所做?
这事还没完,既然到这一步,不差更近一步。
已经被发现不是那个旁系少爷,他就不装了,虽然一路上也只有怼人和跋扈的时候,他装得积极些。
如今蜕下,还是留了一样,那就是作死。
他得去看看那座凭空出现的小山。
因为一到海上,越靠近它,那一直藏在暗处、时不时想吓他的视线就越明目张胆。
除了找人,谢潭出海,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苏禾。
苏老头做一辈子棺材,未必都在浮水镇做的,那个族人也早早被他沉进梦中。
可谢潭名义上是跟着苏禾来的,苏老头偏要等他一起献祭,把他投棺材里,除非他也是朱锋亮那种有偶数强迫症的变态,否则应该是苏禾默许,甚至是他带着黑山羊旨意指使的。
即便拿两个族人献祭也不是他此行的真目的,但怎么也是一桩事,苏老头这里,他一点不关注吗?
他一直没再露面,习瑞肯定查遍小镇,找他行踪,习瑞都没查到,谢潭自认自己更不可能,所以也不准备继续在镇中徒劳。
想起出海未归的两人,苏禾很可能也在海上。
可惜小渔船不能遮雨,谢潭把骷髅灯放在船头,瘆人的火光也在雨中朦胧了,他撑着伞,把尸花放在膝盖,却把花拨在一边,让人皮怪能缩成一团,栖身在包花的纸里。
“海星”轻轻一跳一跳,似乎很高兴。
盘在谢潭脖颈的猫猫瞥它一眼,就看向远处的小山,对这抢地盘的眼不见心不烦。
小船自行向山靠拢,划开隐隐沸腾的水流,然而小山还远,仍然只是一个阴森的黑影。
猫猫的尾巴上下打着,偶尔扫过谢潭的下巴,建议道:“过一会才能到,要先看看漫画更新吗,喵?”
谢潭先望向岸边。
雨雾降临, 冷漠如一,在常明爱眼中,海上孤船被雾随口吞去, 谢潭眼中,小镇也在须臾间被雾掩埋。
一叶尚能障目, 何况铺天盖地的大雾, 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幽幽歌声难以穿过层层雨帘, 但当整个小镇响起这种声音, 就像小镇自己开了口,到底还是有一点歌声, 送进离岸者的耳里。
兜帽里的长发同时捂住他的耳朵, 谢潭只一晃神。
等船再远一些, 长发滑落,只有雨打海面的嗒嗒声了。
谢潭收回目光, 将手机放在膝盖上, 花束里的人皮怪支出一角,替他扶住了手机。
故事续上的真正开篇, 也是下雨。
午夜,星月不见, 浓云下是也如同浓云的树林, 老刑警开在海岸公路,架在一旁的手机亮了。
他扫一眼, 陆今朝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们社团的几个孩子站在歧路派出所挂满锦旗的墙前,人手一份“笛丘好市民”奖状的合照,笑容灿烂。
烂尾的音乐剧院下, 曾经盗墓贼藏的几件文物被充公,但就这两天的事,流程没那么快,他们拿的都是陆今朝以前的奖状。
陆今朝这孩子,大概是哪天神佛不忍看民间疾苦,下凡拯救苍生的,祖师爷应是济公他老人家,以前奖状审核都赶不上他日行一善的速度,刚发这张,又该等下个月评选打申请了。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们都认识他,包括刑警支队的一些刑警,常见他的派出所,打申请和写报告一样熟练。
他不好意思总麻烦大家,后来就不要了,反正他有很多了,家里不够摆,还俏皮地说可以当他是编外小警察。
薛鸿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孩子,就忍不住笑一下,一神游的工夫,眼前多出一条路。
一滴血红,在翠到落阴的群林里,被雨抹得鲜亮,那是一把伞。
薛鸿莫名想起他在笛大教学楼下看到的,那具主任尸体旁边的伞。
于是他开上阴森森的岔路,遇到早就等着他的,鬼冷冷的人。
那是一个和陆今朝完全不同的孩子。
即便把他比作月亮,也是不会圆满的弦月,周围该有若即若离的薄云,替他遮一遮闹眼的星光,供他在夜幕里半睁一只眼,冷瞧人世间。
他说自己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真是……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薛鸿问他们去哪,少年衣袖发丝凌乱,还带雨水的阴湿气,面上却平常,只吐两个字:“地狱。”
于是他们从颠簸的坡道一路向下,夜色中的海边小镇全景徐徐展开。
【好萌的合照,请做明信片!】
【支持,不过细看奖状全是陆陆的名字哈哈哈,笛丘男菩萨的日常罢了】
【夹在仙境盲盒里吧,正好盲盒系列没有小孙和大小姐,合照也没有阿潭,就当合体了!】
【盲盒已经公布了吗,什么时候!】
【指路隔壁帖子[链接],消息同步,刀神说差不多这个故事画完的时候出】
【许愿阳光狗陆和柴郡猫潭,数学小天才愿期中考试全及格】
【才发现故事没结束,是多给一话度假日常吗,好耶!】
【嘶,这压迫感透出屏幕的环境塑造,可不像日常】
【我去,鬼,退退……我去,阿潭,亲亲】
【哪来的冤魂在道上要索命,不要虐待老人,放开我们鸿叔……放着让我来!!】
【楼上笑死我了,潭推就是如此整齐划一】
【我也以为加更日常呢,上一章结束的彩蛋就是阿潭给陆陆买友商的联名玩偶,笑死我了】
【当时阿潭和鸿叔摊开讲,我还以为是彩蛋顺便再塞一点剧情,原来真是铺垫。
再回看阿潭当时的话,一边“不懂桃木剑这种救人的玩意”,一边“管好你自己吧,一把年纪净作死”,看似劝阻,实则鸿叔只感到恐吓,心里“他怎么知道”刷屏了】
【最搞笑的是,阿潭也没走心,知道鸿叔肯定还是作死,客气一下而已,早就准备好搭顺风车了,我不行了哈哈哈】
【老师我家猫掉水坑里吗,有点脏兮兮的】
【你家猫说了,刚出棺材】
【我是潭推我也要说,真有点像爬出来的鬼,刀神太会画了】
【不会被绑架了吧】
【谁,阿潭吗,是说“地狱”像说“回家”一样的阿潭吗】
【嚯这个小镇,真有人住吗,怎么建得乱七八糟的,生怕人不迷路】
【这就是笛丘,外乡人!】
车辆在大海的注视下,擦过海岸,坠落旅馆等到了雨夜的来客,古怪的老板给出“半夜不要出门”的阴森忠告,像一个禁忌的咒语。
而早就定好房间的少年与“司机”分别,在幽暗的房间里,与自己真正的同伴汇合。
视线相接,一方虎视眈眈,一方不以为意。
【想死我了,几个系列没见了,看到苏禾说什么!】
【daddy——】
【daddy——】
【狼爹吓我一跳,他给阿潭定的房间吗,阿潭前来汇合,这是黑山羊接头?】
【我就说阿潭肯定是黑山羊族人!能出动狼爹啊啊,阿潭肯定是主家的吧,梦一个真大少爷】
【可狼爹看起来不认识阿潭啊,这是怀疑他是假的吗?“怂货的儿子”,这个怂货是谁啊?】
【违背家规千辛万苦送出去,这不是习瑞查到的旁系少爷的背景吗,被父母悄悄送出家族,给珠宝富豪的朋友养】
【阿潭腰间的那个发结!就是旁系少爷的,阿潭在他死的时候拿走了!】
【我去,所以阿潭伪装成旁系少爷?能骗过狼爹吗,这不扯呢,狼爹这话,肯定一见面就知道了吧】
【确实,毕竟是狼爹认证的“男西施”】
【但感觉狼爹也没当回事,不管是假冒这件事,还是对阿潭本人】
【狼爹出场一般就是杀杀杀,他能把谁当回事?上次追到镜教主的踪迹,和教主的傀儡打照面,他上去就是干,何况一个在他眼里,不知道从哪来,胆大包天但也只敢冒充废物少爷的小鬼了】
【原来是这样吗,替阿潭捏一把汗啊啊,怎么办啊!】
【没事,楼上没发现吗,阿潭也没当回事啊】
只顾在洗手间里擦干净自己的少年,只抽空回一句“他不是我父亲”,起一点雾气的镜子,映出他平淡的面孔。
这平淡,既对口中不知哪个“父亲”,也包括屋里正给他施压的人。
那些卷在言语和眼神里的刀锋,不如他眼前镜子上的雾重。
【这大实话,六百六十六,盐都不盐了】
【出来也根本没解释,往那里一坐,一脸“你爱信不信”,换我被狼爹这么审视,我早吓得掀老底求放过了,还得是潭】
【还得是阿潭!】
【笑死我了,让狼爹愿意叫爹自己去叫,还有劝狼爹找医美那段哈哈哈,怎么感觉阿潭的嘴变毒了,少爷buff吗】
【少爷骂我两句,扭捏.jpg】
【少爷说喜欢年轻的!我们陆陆最年轻了,精力最旺盛!】
【什么精力,细说】
【汽车尾气糊我一脸,不管了,正切定理99】
【给我们狼爹整不自信了哈哈,帅的帅的!只是你面前毕竟是男西施】
【家族派一老一少组队,收服镇中怪物,这个故事又没结束,所以沉睡魔咒的源头就在小镇?】
【阿潭假扮旁系少爷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根据上个故事,和瑞瑞一样,看黑山羊到底在搞什么鬼吧】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漫画里,薛鸿给谢潭送完衣服,回到二楼,迎头撞见突然冲出房门的蓝发女生,他险险避开。
看她往下跑,他伸手拦她,一句“半夜不能出门”的提醒,被报复似的又撞他一下的蓝发女生撞散半句,她还附带一个迁怒的瞪视。
正好撞在他有伤的旧手臂,本就因为雨天隐隐作痛,这一下子,没能抓住她。
“老不死的,别当道!”
薛鸿神情不变,重新把这句提醒说完了,女生充耳不闻,已经跑到一楼了。
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女生另外两个伙伴追去,但很快又灰溜溜回来了。
而第一晚,就是两对情侣的午夜遭遇。
看漫画的谢潭注意到,幽暗走廊里,雀斑女生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男朋友去楼梯口,一个白色倩影隐隐就在她身后。
是那位女郎。
果然它第一晚就出现了,但那晚下雨,它唱不了,就当探探风。
回到漫画,第二天赶海,三个青年玩一会就腻了,骑自行车离开,而薛鸿也开车回到小镇里,调查小镇的怪事。
几经辗转,他拿到一张上个世纪的泛黄旧报纸,很多字都被雨水磨掉了,占据头版的,就是白纱女郎的演唱照片。
标题是“靡音勾起艺术浪潮,涛水为她和声,潘凌独唱会一票难求!”
薛鸿又查了本地的资料记录,还有旅客的游记之类,又不怕碰钉子,询问镇中的老人,总算查到点东西。
艺术港湾是一个好地方,但上个世纪,得有四五十年前,还没形成这样的规模,而浮水镇这个位置,更是有些“荒凉”,因为自从一艘小游轮在此地不远处沉落,这地方就总闹怪事。
倒不是后来歌声与沉睡、器官做空器具留声、雨雾上凭空出现小山这种,而是此地风浪不定,有时静如死水,有时能掀起千层浪。
似乎是那些冤魂在作祟,一会醒,一会睡,颇为喜怒无常。
来往船只小心翼翼看天气、挑日子、用各种监测工具,又是给遇难者们超度,拜龙王拜海神,因为那艘是外来船,有几个外国人,还有拜外国海神的,能看到老龙王和波塞冬的雕塑并排站的奇景,主打方方面面照顾到。
倒是没有出现大伤亡,只是惊心动魄比别的地方多一倍,出个海苦不堪言,时常担心自己坐的是泰坦尼克号,一起大浪,准下雨,风浪里摇一遭,能把肝胆吐出来,身体折磨,精神更是折磨。
到底还是瞧不准这块天地的脾气。
直到旅游公司请到一位真大师。
大师看完,既没有做法,也没有除鬼,先让随从指挥他们,把拜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龙王海神都撤了。
他们就在海边,经理愁眉苦脸:“可……不瞒您说,我们现在就靠这些海里的神仙借一口仙气才敢出海了,虽然没有扫走作乱的亡魂,但也得人家一份庇佑,撤了不是过河拆桥吗?”
瞎一只眼的大师向下一指:“搅起风浪的,不是亡魂,是海底的神。”
经理一惊:“原来就是海神作乱——呸,不是,肯定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惹人家不高兴了,我们该怎么做?”
那大神却转过半张脸,一只空荡的眼眶对着总经理,道:“不是海神,是……太阳神。”
最后几个字,他没说,是用口型。
烈日当空,就照在他头顶,却扫不去他脸上诡异的阴影。
此后,本地就兴起了“泼水节”,大师不知用什么方法,真压住了无常的海,可以正常通船了,“浮水”之名,也是出自大师口中。
大师的随从那年正出师,因为喜欢海边风貌,就留在小镇生活。
小镇繁华起来,只是偶尔的,有一些失踪的传闻,无伤大雅。
但有一次闹大了,有一个度假的企业家在这里失踪,虽然最后没有找到证据,但被家属闹得沸沸扬扬,小镇的名声受了影响,尤其是旅游产业。
然后,大概三十年前,一位本地姑娘唱开了港湾的风浪,一举成名,都叫她“靡音女郎”。
小镇特意为她建了音乐剧院,自此,港湾冠上“艺术”之名,从此地起源,如浪般顺着海岸线推开。
贬斥她歌声不祥、靡靡之音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却根本压不住她越来越红的名。
毕竟大家都长耳朵,什么“不祥”,什么“丧志”,只知道确实好听!
潘凌也是个傲气的,在舞台上轻描淡写地回应,说那些只不过“疯言疯语”。
小镇就被这胜过波涛的“艺术港湾第一声”重新盘活了,人们再次千里迢迢,奔赴偏远的海边小镇,不为海浪,就为她一展歌喉。
但花开时艳,落也就是转瞬之间,毫无征兆的,某一个绵长的雨天,潘凌突然自尽在音乐剧院,当时只有她一人。
镇中的高龄老人还说了一个纸面资料没有记录的邪门传闻,说她吊死的时候,剧院的舞台墙上还有她的血书,只三个字:我有罪。
那血不知怎的,就是洗不掉,用刀斧也削不尽,似乎浸透了砖石,钉着她的自我判决。
小镇也不可能把墙挖穿,于是不祥的音乐剧院就废弃了。
她的死亡也如她的歌,总是转落的,能掀的浪终归有限,半年光景,艺术家辈出的海湾就把这前日之浪拍在沙滩上了,遗忘了。
又过几年,耐不住下坡路的小镇想再弄新名堂,大概也嫌晦气,想翻篇,就把她上吊的音乐剧院改造成了艺术馆。
既然挖不穿,就涂新漆遮住,越白越好,也算焕然一新,纯白无瑕,再请各位艺术家前来聚会,交流画作。
到底是艺术港湾的起源,又赶上泼水节,大家纷纷来到浮水镇,共襄盛举。
他们还特意避开雨天,选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做为艺术馆的开馆之日,图个吉利。
然后,那一天。
在场所有人,再次听到了她的歌声。
第53章 沉睡的魔咒(17)
【天, 歌声再起,这么一句文字,我鸡皮疙瘩起了, 这要漫画拿去配音,能给我吓死……】
【前面还骄傲地说不过流言呢, 转眼就“我有罪”, 发生什么了】
【大师也瞎一只眼,旅馆老板也没有一只眼, 但他俩长得不像啊, 应该不是一个人,那就是“瞎一只眼”有什么说道】
【大师是黑山羊吧, 他也提到太阳, 瑞瑞是不是也提过】
【我有一个猜测, 镇里不是一直有人失踪吗,应该是大师用这些人献祭给海里的“太阳神”了, 换来海水安宁。
但企业家那次闹大了, 大家都不来了,结果出来一个潘凌, 一嗓子,来客更多, 献祭又不愁了。
她以为自己把家乡盘活了, 还带动整个海湾的风潮,既风光又有实质的贡献, 受大家喜爱, 如果突然撞破真相……】
谢潭心里接着论坛的话想,她一心在事业上,唱最好的歌, 扬最远的名,把小镇名声当自己的名声,把小镇居民当自己的半个亲人,满是感恩,势必要带生她的土壤撞破昨日阴霾,与有荣焉。
然后这片土壤并不结实,长在海边,如同浮在水上,一撞就碎,里面全是经年的蛆虫。
到头来,她想,她居然是为恶鬼做帮凶,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她有多红,知道真相时,就越觉得那红是用多少人的血染成,都是她的罪孽。
回到漫画,薛鸿在调查走访的时候,见到了很多躺在床上沉睡的居民,他问起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就是谢潭找到青瓦房,碰到照顾族人的韩老头,他最认真装少爷脾气的一段。
韩老头隔空回答了薛鸿的问题,说什么三年前,沉睡的魔咒突然蔓延。
但谢潭现在再看,魔咒至少也要二十几年了,应该从潘凌的歌声回魂开始。
只是仗着小镇与世隔绝,韩老头用沉睡族人到小镇的年份唬他而已。
于是漫画中的谢潭,在韩老头问“你们是为唤醒他而来吗?”时,只是起身离开,淡淡地说:“这不该问你吗?”
怎么看,都有点嘲讽的味道,像在说“装什么装,懒得配你演了”。
【镜子?这挂遗像吗,老羊,还说你们不是教团分部!】
【其实最早黑色火焰也是山羊在用,一些重大家族仪式】
【从老羊那个大师说太阳神,我就觉得不对了,教团不是也在回收太阳能量?】
【所以两大势力用一种力量?嘶,不会还信同一种神吧,太阳神!】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的系列,这俩碰上就炸,好像互相骂过“冒牌货”!】
【老羊总骂静静是邪教徒,其实自己做那事也没差,两个教共信一个神,肯定有差别,否则早归一了,应该是教义,也就是对神明的解读不同,所以互相看不惯,觉得对方亵渎了自己的神,挡了自己的道】
【有点一体双生的味了】
【疑似在太阳神面前争宠】
【看大家叫教团“静静”,我灵光一闪啊各位,这片海不就叫“静海”?其实也是“镜海”?已知镜子碎片就是太阳能量吧】
镜海……不知怎的,茫茫海上,谢潭被这个词触了一下。
浪焦躁地翻涌,小船飘摇,随时会被掀翻,但就是这么一路莫名其妙地坚持前行,没沉底。
有尸花的花瓣被水流卷上来,像被浇开的茶叶,咕噜咕噜翻滚,不是他怀里掉出去的,一路铺向小山。
他有些神游天外,想到墨西哥的亡灵节,就有亡灵之花“万寿菊”在水中为逝者引路。
【啧啧阿潭最后这句,意有所指啊,不会沉睡的魔咒就是山羊们做的吧?】
【场面应该是顶替少爷的谢潭演老头,但给我的感觉像老头想演谢潭,但阿潭懒得配他装哈哈】
【潭:还得装替身,烦死了】
【其实我觉得阿潭怼人的时候,演得挺爽的哈哈哈】
【那老头知道阿潭是假的吗】
【知道,狼爹来找他了】
谢潭就见,漫画中的他离开青瓦房后,苏禾就进里屋了,不知道又从哪里翻进来的。
韩老头恭敬作揖:“苏禾先生。”
苏禾摆摆手,豪迈地往座位上一坐,瞥一眼桌边的热茶,小崽子一口没喝,微扬眉梢:“嘴还挺挑。”
韩老头一顿,有几分人精,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合常理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