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谢潭,他可能在和黑山羊派来的“前辈”打配合,一明一暗。
真是黑山羊族人?
他漫步在走廊,脑子里转着,手也不耽误,一道黑电闪过,毕加索风的画作里,长两只眼睛的白区块就被他烧了。
他听着画中遁逃的惨叫,诶,妖怪跑的速度变慢了。
歌声相当于它的力量,被废了嗓子,能力自然就下降了。
演唱家不能再唱,可怜鬼,徘徊还有什么意义的,送它一程。
全然不提是谁让它再不能唱的。
他没了耐心,头也不回,指尖向后一撇,电光穿透身后画作里的冰川,白蒙蒙的冰面刹那四分五裂,裂痕爬满整片冰原,水中起火,从画里烧到画外,封了所有出路。
藏在冰下的怪物出不来了,只能在水与火撞出的雾气里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像唱到绝处,真情实感压过所有技巧,用哭声唱高音,还劈了,劈得恰到好处,凄厉至极。
画被烧得卷边,雾气散到画外来,飘散在艺术馆里,真如谢潭所言,有了几分“遗迹”的味道。
死去的亡魂是这座建筑里落下的灰,有时光烙印,一如她当年歌声,曾笼得满海湾探首,寻她的芳音,海波粼粼处,有她的倩影。
在小镇中,和景区建成前就住在附近的人家里,能寻到一两张旧报纸,窥见女郎戴洋船送的新帽子的照片。
这里其实是艺术港湾的起源。
但那很远了,昙花一现似的,今日之人,如何记得百年前的深巷里第一家的酒铺,酒香能飘百里呢?
船通了,这样的酒就多了,更好的也有,只有“第一”的头衔,不够时间磋磨。
变成厉鬼,讴出几句人间不敢收的靡音,才在时间里又多苟延残喘一会。
海湾闻名,在最风光时自杀,她图什么?
就习瑞查到,若说是因为早年凄苦,亲人病的病,死的死,那时候就该上吊死了,哪还能咬着一口牙,攒着一口气,熬到出息了,能让家人泉下有灵时,又突然“受不住”?
若说困于情,是有过几段爱情,但说“困”,对她有些俗了,她醉心艺术,是不满只局限在海湾里唱的,她要做声名远扬的绝代歌者。
这死里有蹊跷。
但也不重要,他知道,不把谢潭赶出去,对女郎也不赶尽杀绝,能获得更多情报,但他不会留它。
他的朋友刚醒呢,再被拖进这和死了没区别的梦里,他可这么办?
习瑞走出艺术馆,没能一下子回到现实世界,但他也不意外,他早有猜测,海妖只是梦中世界的引路者,以它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覆盖整个小镇的梦。
它必定从黑山羊借到力量,这个镇子里,绝对有一块大的镜子碎片,可能都不是“碎片”。
过了午夜,天似乎要转凉,夜幕的黑色变浅,但退到深灰就不动了,潮湿的雾气扑在他身上。
咦,外面也起雾了?什么时候起的?
习瑞一顿,重新回看艺术馆内,馆中白雾弥散,水汽缭绕,已经看不清那些画了。
不对……小镇里也有雾,是和馆中一样,在镜子碎时,一起出现的?
他快步跑下小路,到海边,平时静到怪异的海躁动不安,像即将要烧开的水,浪从下往上翻涌,扬起的水珠星星点点,居然向上飘,半路没了力气,就倾进小镇里。
雾气朦胧的水面上,隐隐有一座小山的轮廓,阴黑地躲在逆行的水幕间。
习瑞越品越不对,倒不是因为怪象,而是……他立刻打符,符被黑火烧尽,他却还在原地。
那女郎知道他来者不善,自然不会一展歌喉,请他进家门,他是用特殊手段,硬挤进来梦里的。
但现在他出不去了!
那镜子能让梦中人跨回现实,但碎裂就会引雾,封锁梦中。
他反应过来了,谢潭也是顺水推舟,故意往镜子那里走的。
不是他赶走谢潭,是他被谢潭困住了!
水滴倾斜而下,啪嗒,滴在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海风凉,有些温。
下雨了。
谢潭抹去脸上的水珠,往下看,地上没有尸体,只剩一滩血泊,和拖行的血痕。
他关了窗户。
他也不恼,只是在想两件事,首先是海妖的力量从何而来,电梯的故事里,曾写过朱锋亮的心声,说碎片维持一栋楼的仙境就已经吃力了,而海妖歌声能拉着整座小镇做梦,造出一个“里世界”,谁供应的力量,在哪供的?
其次就是雀斑女生的提醒,下雨时,歌声被雨水阻扰,送不进小镇,人们无法到达梦中,那么梦中之人是否能出来呢?
绝望者忘记痛苦,被得偿所愿牵住,甘愿沉在梦里。
习瑞可不是,和他一样,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他能出得来吗?
那镜子又到底是谁放的,习瑞还是黑山羊?
谢潭望向大海,他现在也看不出这海到底是安静,还是有些躁动,但最重要的,还是海上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山。
晴天里,海上可什么都没有。
昨日,薛鸿和陆今朝就出海寻人,一直没回来。他垂下眼,推门到走廊,隔壁的门窗果然都开着。
下到二楼,走廊上交错的拖痕,让他非常熟悉,201打不开,但雀斑女生应该就在里面沉睡,另外两间屋子大敞四开,也是只见狼藉和拖痕,不见尸体。
尸臭和植物香气混在一起,谢潭抬头,完全展开铺在天花板的人皮怪,由一个点慢慢揪下来,像凸起的一只幽灵小手,卷着一捧新鲜的尸花,还沾着雨露。
不只是谁的血,抹在它撑起的那块皮的两侧,晕染开,像害羞的红霞。
这回,谢潭接过花,小手很高兴地晃了晃,就识趣地缩回,想要爬走。
“在楼下等我一会。”谢潭说完,就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人皮怪僵住片刻,像掀地毯一样,在天花板上扑腾几下,一溜烟流下楼。
谢潭不知道他们怎么分配的房间,但梦中世界回来,常明爱住哪,他却知道,正要敲门,门先被猛地推开。
他往后避了一下,先看清常明爱身后的房间,简直像关了哈士奇一天回家的样子,所有能装东西、形状算得上“器皿”的物件全被拆开,到处都是,有的就是空盒,有的却是人体器官标本。
整面墙纸被撕下一半,有许多分散的孔洞,洞都不大,洞里是一整块挖出的球型空间。
一被掀开,那些只在午夜出现的嘈杂声音,在白天也能听到一点,没有阻隔,还更清晰了。
声音就是这些空器具里存的,都是之前住店旅客的,像藏在暗处的留声机,记录每一个无知来客的生到死。
其中一个洞,有一只眼珠在球里滚,滴溜溜转到正面,严丝合缝地堵住孔洞,正好露出瞳孔,盯着他们两个。
声音就少了一道。
谢潭收回视线,落在焦急的常明爱身上。
常明爱出门差点撞人,也是一惊,见是他,像就是要找他的,拉着就走:“你可算回来了,你……你这是要去哪?”
可算回来?他是最早回旅馆的人,那就是在说,他可算从“梦里”回来了。
谢潭:“去棺材铺。”
常明爱:“你知道了!我也猜夏姐在那!快走快走,那个蓝发的女生可能就是被抓到那的,夏姐失联前的信息就是这个意思。”
对门开了,孙恩泽拘谨地缩在门口,现在这个鬼地方,除了被歌声哄去如同半死的世界,显然不可能睡好,他眼圈更深了,人也像吊着魂飘。
常明爱像差点把他忘了,一拍额头,嘱咐他:“你在这里吧,恩泽,外面就不像有安全地方,这里闹的怪事见过了,还能用上一点经验,而且他们出海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再出去找夏姐,可能顾不上,如果有什么消息,就麻烦……”
小孙同学窝窝囊囊,实在不像能委以重任,常明爱就说:“你就看着办,习瑞给你的符还在吧,你自己别出事就行!”
谢潭听明白了,夏无尽应该发现雀斑女生那部手机的不对,或和其他线索结合,或上楼找人套出情报,推出蓝发女生可能在棺材铺。
其他几个联系不上,但夏无尽和孙恩泽一起回来,没带孙恩泽一起去,孤身前往,大小姐这么勇?
谢潭和常明爱对视一眼,总感觉她像他们俩心照不宣了一下,他再瞥孙恩泽,一下子明白了。
他就说常明爱还有工夫嘱咐这一堆,大小姐不是独自前往。
孙恩泽可有两个呢。
他们不是去救人的,是去打配合,把棺材铺一窝端的。
第50章 沉睡的魔咒(14)
如果说海边的欧风艺术馆, 还有一点昔日艺术港湾起源的风浪余韵,棺材铺就是后天小镇里土生土长出来,立在群林静海里, 不起眼的一座小坟。
棺材铺就叫棺材铺,灰扑扑的店面门口立一块牌, 阴气森森, 就这三个字。
字下印着纹样,是一个竖起的半圆, 碗一样, 圆里几道蛇扭一样的线,像碗底发了芽。
没有窗户, 唯一紧闭的门也像一块棺材板。
一路跟随的人皮怪物丝滑流进门缝, 给他们开了门, 常明爱轻易就推开,还愣了一下。
门上响动, 她抬头, 就见一条条指骨串成的风铃,撞在一起, 发出并不清脆的声音。
屋里无窗无灯,漆黑一片中, 四面墙立着一共十口棺材, 顶着天花板,压迫感十足地审视来人。
十口?谢潭想, 他们可有十一个人。
地面和墙纸的材质像某种皮革, 血污与肮脏的拖痕交错在一起,简陋的檀木桌上,放着一盏灯, 像蜷缩的婴儿胚胎,再一看,才发现是肾脏做的小台灯,还拖着肾动静脉和输尿管,似乎在跳。
“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棺材铺做的,”常明爱又想起旅店餐桌上的骷髅灯,皱眉,“那通电话,应该是已经做成的脑袋里存的‘录音’,这是卖棺材的吗?没客自己揽是吧?”
谢潭平淡:“更像做手工的。”所以这是人皮怪物的窝?
不,它更像做苦力的搬运工。
常明爱:“……”
一股臭味无处不在,常明爱捂住口鼻,有点想吐,但还是忍住,敲起这些棺材。
开盖就有惊喜,头两个棺材,就躺着红发男生和寸头男生,一个被锁链勒死,脖子有红痕,开膛破肚,全掏空了,另一个趴在棺材里,胸口还插着一节锁链,被穿透了,四肢不齐,后背被剔下一层完整的皮。
她让谢潭帮忙,正要打开下一个,突然听到屋后有响动,很闷,像……棺材里诈尸,撞上盖的声音。
里面还有棺材,夏无尽在这里?
他们进藏在一口棺材后的门,窄小的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屋,走廊四面的皮革墙纸都画满如海浪的繁复花纹,地面摆开两排骷髅灯。
里屋就是手工间,各种处理成型的,处理中泡池子的,没处理还血淋淋的,都在这里,还有成堆码进箱子的骨头,按长短错落排,杆子上有晾晒的人皮。
整个屋子被血味臭味淹了,常明爱差点昏过去,谢潭也没好到哪去,太阳穴又在跳。
这味道……好在他的信息素只是晦涩的难闻,不是这种浓烈的恶心,否则撑不到猝死被恐怖漫画世界绑架,他出娘胎能闻到的第一下,就该拿脐带把自己勒死。
但脏乱成这样,房间中心的位置却被干净得空出来,停两口棺材。
外屋的十口棺材是乡下常用的杉木柏木,这两口却是黑檀木棺材,两端微微翘起,像小船。
正面材头印着棺材铺的那个怪异图样。
十二口,现在又多出一口,只能是除他们外的本地人,给谁的?
那个老奶奶吗?
他们下楼时,旅馆老板不在前台,在锁着的101里嘀嘀咕咕什么,还有锁链晃动声,好像他抱着什么在轻轻地摇。
谢潭怀疑老奶奶的尸体没有被人皮怪拖走,被旅馆老板先带回去了。
他俩在101外偷听完,临走回大厅,他若有所觉回头。
101的门不知何时开了,老头仅剩的那只眼睛就夹在窄暗的门缝里盯着他,被发现也没有移开。
诶……这被注视的感觉,有点熟悉,是他?
一个旅馆老板,没有监视他的理由,黑山羊指使吗?
他暂时没管这个,回到当下。
这两口棺材,不可能是给他们十一个人中的两人,因为一个旧,一个新,绝对差出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差,他们却是前后脚来的。
他们十一个外来者中,有一个可以拆出去,与当地的某个人算作一类,用特殊的棺材。
夏无尽他不了解,其他目前为止能称上特殊的,一个是雀斑女生,自愿沉入梦中,被小镇同化,另一个就是常明爱,她曾经是梦中的一员,在梦中旅馆还有自己的房间,这两个都可以算半个小镇居民。
但以这种标准,她们拆出来,另一个“本地”棺材又给谁呢,总不能所有沉睡的镇民里选一个代表吧?
所以最有可能是,这是给他准备的。
而另一口棺材,是早就在镇中沉睡的那个黑山羊族人。
他们循声而来,常明爱怀疑夏无尽被关在其中一口棺材里,或者为了躲谁藏在其中,正要抬起棺材板,就被谢潭按住了。
谢潭给她一个向外的眼神,常明爱就松手道:“就两个,那交给你,我去看外屋的。”
她离开里屋,还关了门,穿回走廊。
她看明白谢潭的意思了,那两口棺材不是,夏无尽在最初的九口棺材里。
他要留下,就只能靠她了。
她脚步一顿,骷髅灯压在地上的灯光里,人皮怪物就在前方,“裙摆”微微飘荡,像吊死的冤魂。
“捡尸人。”常明爱平静地说。
她想起它暗中一路跟随,所以不是谢潭要自己用,是……谢潭留给她用的?
棺材铺的门没关,风把它身上人皮缝合处夹的尸花花瓣吹到她身上,她轻轻掸去。
花瓣抖落在地。
谢潭没捞住,怕花束掉下去,又把花束往人皮椅的里侧放了放。
他打开旧棺材,果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还是沉睡的样子,腰间的发结被解开,在棺材里疯长,将他捆死在棺材内。
但重点不是他,棺材内壁可有点眼熟。
另一口棺材的缝隙里突然钻出一只枯槁似的手,掀开棺材盖,将他拉入其中,翻转间,里外两人对调,棺材盖再次扣上。
谢潭回到熟悉的棺材里,摸了摸棺材的边沿,果然有烧过的痕迹。
当时,棺材埋在树林的土里,他没见过棺材的外形,只对里面有印象。
韩老头的声音在棺外响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做这个做一辈子了,你来得匆忙,边角我没来得及修呢,但问题也不大……一个冒牌的,你也配不上顶好的棺材。”
果然是他,人皮怪显然是黑山羊养的怪物,棺材铺必然也是黑山羊在小镇的据点。
至于被识破身份,谢潭有心理准备,这口棺材既然都是韩老头做的,肯定也知道棺材里发生过什么。
谢潭敲了几下棺材壁,像在摸索怎么打开:“既然我不是你们族人,还抓我干什么?”
他声音平淡,有理有据,让阴森森的老头子也噎了一下。
韩老头开始在另一口棺上,将棺材铺的图案补全,补成完整的黑色山羊家徽:“别白费力气了,棺材里烧过那个废物的头发,也烧过你的,就是做了标记,不管是你,还是你身上那个废物的发结,都与棺材合配,这就是你的沉眠之处了。”
谢潭:“是么。”
他感觉到腰间别的头发的确在变长,像生长的藤蔓,爬向他的四肢。
韩老头没再听到他敲棺材的声音,就知道被棺材激活的发结将他捆住了。
他装模作样叹气,拍旧棺材:“没想到你会醒,看看这个,安安稳稳睡着,入甘甜美梦,什么都不用管,离了人世间,可不就清净了?你倒不知趣,现在好,只能活受罪了,怪你那同伴,好心办坏事啊,不过……一群不懂真义的疯子教徒,可能也好心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是他故意的。”
长发在棺里结网,谢潭挤不过,就由着它们裹住自己,闻言挑了一下眉。
习瑞把他赶出去,应该以为他是黑山羊族人,他找海妖,习瑞就不能让黑山羊得逞,利用他引出海妖,就过河拆桥,把他赶出去。
但习瑞也不会信海妖就是黑山羊的目的,只是他与那被误认为海妖的女郎有怨,本就要杀,却没想到被困住了。
所以镜子是黑山羊的。
而韩老头知道他不是黑山羊族人,以为他和习瑞是一伙的,是镜的教徒,但也顺水推舟,反正他有发结,就能当做黑山羊族人,完成封棺,不知道要做什么仪式,老头好交差。
而女郎和人皮怪一样,都是黑山羊养的怪物,做表面上的迷障,乱他们的视线,方便家族在此地真正的活动。
歌声牵谢潭入梦,可能也是黑山羊授意,他陷入沉睡,就方便了,不会挣扎。
但在白天,那幅画莫名倒下时,女郎就给了他提示,梦中再透给他线索。
不过,谢潭想,老东西还是留了一手,可能是女郎引他入梦太积极了,让他看出不对了。
那个早就沉睡的前辈,的确是因歌声入梦,没在梦里的青瓦房,就应该在梦里的棺材铺。
故意给他留空门,就是让他产生怀疑,再结合女郎的指向,即使他不巧离开梦中,也会自投罗网。
镜子碎了,就下起雨,表里世界隔绝。
韩老头以为习瑞先放他出来,两人一表一里调查,效率更高,然后再他的算计下,都弄巧成拙。
现在谢潭死到临头,韩老头还不忘挑拨离间一嘴,两大势力果然爱拔份别苗头。
但也更确定了,韩老头也是黑山羊的人。
“你叫苏韩?”黑山羊本姓就是苏。
所以黑山羊的任务,其实是拿自家人献祭?不弄死他,又封在棺材里,谢潭只能想到这个了。
“好久没被这么叫过了,族人不在身边,就这点不好,怪想家的。”苏涵有点怀念,温和了一些,“用邪教徒啊,我还嫌脏呢,但事总得办,不过我这里留声的东西多,有遗言吗,留给你那同伴听……如果他出得来的话。”
话像临终关怀,事却提的像要再给另一个教徒一巴掌,嘲讽教团一波。
但,这个苏老头一直做棺材,可能很久没出过小镇了,和黑山羊一样日薄西山,信息有点落后。
他不觉得那面镜子能困住习瑞,既然年纪轻轻就是副教主的心腹,顶多被困住一时。
除非镜子是苏禾精心设计,但从前系列看,苏禾不服就干,懒得玩花花肠子,镜子应该是苏老头设的。
于是谢潭用哪边都不站的旁观者视角,客观地说:“你小看他了。”
习瑞要么已经出来了,要么只是时间问题,或者梦中世界还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暂时留下。
苏涵耳里,却是胆敢伪装黑山羊的讨厌邪教徒,临死前的嘴硬,那点乡愁牵起的温和就消失了,哼笑一声,给他棺材的黑山羊印记补全,果然,棺材里彻底没声了。
老头低声念什么,家徽就烧起来,“唰”地将棺材一圈围住,发黑的火焰逆行,钻进棺材缝里。
慢慢的,有黑雾从缝隙泄出,但没有任何味道,连烧焦味都没有。
苏涵没听到惨叫,有点可惜,应该是头发长过头,把声音埋住了,可能都堵住了他的嘴。
火只是打个烙印,给棺材也给人。
并不是为了酷刑,毕竟是为族人准备,只是祭品卖相不好,可不敢寄到神前,火把棺材烫一遍,就灭了。
该送棺了。
至于外屋那两个小丫头,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有捡尸人,估计也已经进棺材了。
苏涵推推棺材,就发现新的这口棺材,盖没合住,被野草般疯长的头发卡住了。
他就掀开一点盖子,把头发塞回去,没想到头发先一步缠住他的手腕,像章鱼触手般,柔软而灵活,迅速缠上他的整条手臂,将他拽进棺材。
而另一个被长发裹住的人同时顶开盖子,抓着棺沿起身,给老头子让位。
长发慢慢退下一些,像交错的流苏挂在谢潭身上——那火全被头发挡住了,谢潭毫发无损。
苏涵定睛一看,发现谢潭身上缠的长发有异,每段都绑着古怪的符纸,吸收了黑雾,符纸如被墨染,近乎于黑,血红的咒文却更鲜亮了,在昏暗的屋里,浓黑的发间,几乎亮着血海深仇似的光。
他大惊,这不是那个废物旁系的发结,他还有一段发结,难道这个少年真是族中人!
但就算是,另一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也是族人,还不是乖乖躺着,怎么可能挡住太阳的火焰!
而且,那绑在发间的符咒有点眼熟……
可来不及想这些,老头皱巴巴的身体立刻扭曲折叠,要硬钻出发丝的包围,三下五除二,居然真的被他摸到空隙,黄鼠狼一样要跳出棺材。
结果刚一上岸,就被一斧子拍回棺材。
孙恩泽沉默地站在一边,将斧子猛地砍进棺材里,贴着老头的脸,向下一压,刃锋悬在老头的一双眼上,斧面映出他终于变了的脸色。
他大骂:“你既是族中人,就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家族荣光时,知道享福德,家族要没落,就该知恩图报,力挽狂澜!何况这本就是家族百年传承,是苏家命里该回馈的东西,别忘记你的来处!居然还和那群不懂真义的邪教徒为伍……”
孙恩泽皱眉,它记得谢潭不喜欢吵闹,于是又把斧头压下一分,谢潭微微一抬手,阻止他:“我有话问。”
锋光逼得老头闭一下眼,斩断半截眼睫,停住了,也停住了老头吵闹的嘴。
谢潭俯下身,身上乱缠的长发随之滑落、下垂,他伸手,拨开一点斧子,锋刃险险擦过老头的额头。
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棺材是你做的?”
苏涵先是一愣,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己都说好几次了,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废话,当然都是我……”
眼珠再一转,他回过味了,像看或遗落或被抛弃在乡间的粗鄙私生子:“原是长在外面,没被教过的,怪不得没见识,还和邪教徒厮混,可怜,真是有辱你身体里的山羊血,你不必问了,我与你不同,生是家族的人,死也当守卫家族荣光……”
他一下子噤声,因为散落的长发间,他好像看到少年笑了一下。
凉气像四散的蜈蚣,从他的脊椎爬向全身。
谢潭确认完自己的推测都没错,起了身,孙恩泽二号向谢潭伸出干净的那只手。
他扶着孙恩泽二号的手,跨出棺材,将废物少爷的发结扔进去,与棺材匹配的发结很快将苏涵绑死在棺里,像无数张蛛网绑住一只垂垂老矣的虫。
那虫被埋了,还在讨人厌地叫,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家族荣耀、神明真理,不知道是洗脑口号,还是真的偏执进了信念里。
谢潭神情冷漠地擦了擦手,一个字也懒得听,将花束随意捞进臂弯,转身离开,只道:“辛苦。”
孙恩泽二号点头,一斧子下去,声音倏地灭了,棺盖合上。
封棺完成。
等他也走了,满屋存了老头激烈遗言的“留声机”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七嘴八舌,叠成魔障的声浪。
在恐怖的血腥味里,久久回荡。
第51章 沉睡的魔咒(15)
黑色的豹子幼崽迈着猫步, 猫步有些艰难,时不时就要紧急扭一下,抬高爪子, 思忖能落脚的地方,躲满地地雷似的脏物。
谢潭身上有两段头发, 短的金刚结是废物少爷的, 长如线团、绑许多符咒的头发,是屋子前主人锁卧室的, 他都带着。
黑山羊族人应该都有发结, 但他就没见苏禾和苏老头胸前腰间挂着这东西乱晃。
想来也是,如果真能算一部分软肋, 谁会每天开膛破肚地展示, 当晾咸菜吗?
也就只有渴望认同的旁系少爷为了彰显家族身份, 像奢侈品吊牌一样挂在腰间。
而那个沉睡的族人,则是哄住谢潭的鱼饵。
他打开旧棺材, 一看那个族人被腰间的头发缠成木乃伊, 就将少爷的发结扔进旧棺材下的缝隙里。
而他扎在兜帽里的那团锁门长发,从主卧锁芯里泄力后, 就一直安安静静,好像作祟的功力尽失, 变成无趣的死物了。
结果一朝诈尸, 不只比那些短短的金刚发结长多了,更邪多了。
他知道前主人是黑山羊族人, 但也以为和旁系少爷差不多, 名不见经传。
这么一看……未必。
什么来历?他这是搬进了哪位遗落人间的鬼巢么?现在想来,真主角一直空着的对门,怎么可能简单?
但于他, 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想借这位房主的长发脱险,没想到还没和长发商量,长发就先一步出手,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谢潭连忙掀棺而起,可不想和满身血臭的老头并排合葬,不清不楚的。
他一起身,就见他家猫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跳上棺材沿,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裤子。
既然准备反杀,当然要物尽其用,刷剧情印象,他被这地方熏得脑袋发胀,在猫猫的注视下,演完一通,自己回味,好像有点精神失常。
没事的,精神病就没人喜欢吗。
论坛里xp齐放,想起他看的那些邪门帖子,说不定就有好这口的,他上菜就完了。
等他跨出棺材,猫猫就踩着他身上乱挂的长发,压着一段发丝,挑起旧棺材下的金刚发结,送到他手边。
谢潭反应了一下,对,猫猫能接触空白,凡是完全属于他的东西,都有“空白”的特质,它可以碰得到,而这团邪乎的头发,是猫猫本猫亲自认证的“他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