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宝哭得实在太凶,乳母们虽不言语,却也都做好了要把阿宝交给季恒的准备,季恒没办法,只能用浓醋泡了一下手,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阿宝抱了过来。
阿宝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对于季恒一消失便是一个多月的事相当有怨气,季恒抱他,他也不再马上便止住哭声了,季恒只好一直抱着。
不过他发现,一个多月不见,这小子不仅长大了一丢丢,连智商也跟着涨了。
他会哭着哭着忽然停下来,睁眼看看季恒还在不在,然后再闭眼哇哇大哭。
如此哭了几个来回,阿宝也哭累了,睁眼一看,还是季恒在抱着自己,这才惬意地砸吧起了嘴。
而季恒根本不敢尝试把阿宝交给乳母,生怕前功尽弃,只好就这样抱着他,小声道:“小婧,你去请家令来一趟。”
家令便是齐王宫的大管家,他有些事要交代家令。
小婧转身去了。
季恒又叫道:“雨潇。”
左雨潇正守在殿门外,一个回身出现在了门框里,姿态潇洒,抱拳说道:“主人。”
季恒道:“通知所有官员,明日在文德殿召开廷议。”
“喏。”
而没一会儿,便听殿外传来一阵响动,本以为是家令,没成想竟是姜洵跑了进来,叫了声:“小叔叔!”
“阿洵?”季恒说着,忙扯来一个席子放到了身旁,等姜洵一坐下,便把手搭在了他肩头,看着他问道,“你们最近还好吧?”
姜洵道:“没什么事!虽然城中发生了瘟疫,宫里也有些恐慌,但还好。我听说小叔叔回来,一下课就跑过来了,太傅也来了!”
话音一落,谭太傅便气喘吁吁地进来了,显然是姜洵跑得太快,太傅没追上。
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看看自己这病恹恹的学生,在济北那瘟疫窝里待了一个多月还好不好?
见季恒没染病也没掉肉,他也就放心了,只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又等了会儿,家令来了。
季恒请家令坐下,说道:“如今临淄正闹瘟疫,宫里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不知近来,宫里有没有宫人、殿卫出过宫的?”
家令说道:“没有。近来因这瘟疫,宫人、殿卫要告假回家,我都没有同意。”
季恒说道:“那就好。大家的探亲假留到以后再休。若是家中实在有事,必须要回去一趟的,也可以准假,但要等瘟疫结束以后才能回来复职。”
家令应道:“明白了。”
季恒又道:“大家想必也听说了,这次瘟疫症状都出现在肠胃上,几乎都是上吐下泻。那么显然是靠近了患者,碰到了患者身上的‘疫气’,又把这疫气吃进了肚子里才会染病的。”
也就是说,这瘟疫大概率是粪口传播,而不是空气传播。
这种情况似乎比空气传播要好一些,只要勤消毒就好了。
只是眼下这科技水平,连十度以上的酒都酿不出来,想消毒,便只能拿浓醋擦、拿艾草熏,可这种方法根本无法把病菌全部杀死。
他甚至想过,如果此时此刻他手中确定沾染了病菌,他又该怎么把这病菌消灭?难道要拿开水烫一下吗?
但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力所能及的事还是要做。
季恒说道:“近期宫中所有人都要禁食生水,包括生的蔬菜、水果也要禁止,所有碗筷,都放进锅里用沸水煮一刻钟以上。这些措施都要严格执行,才能防止病从口入。”
家令应道:“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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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朝代实行分餐制,每人面前摆一个小食案。
姜洵、太傅、家令三人面前的食物都相同,唯独季恒,因在服药的缘故,忌口比较多,面前的食物便也稍显寡淡。
用完饭,太傅与家令离开,姜洵不想走,便留下来做功课。
季恒也在姜洵旁边放了张书案,一会儿看看姜洵写得如何,一会儿又写写自己的,写完,拿起竹简吹干了墨迹。
姜洵见状探了个脑袋过来,念道:“‘疫区卫生守则’?”说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见上面关于如何隔离、如何打扫、如何驱疫气都规定得一清二楚,考虑得再周到不过。
季恒说道:“这是济北官医们总结出来的经验。”
当然,也结合了他的现代医学知识。
只是面对如今的情况,姜洵也感到有些无力,小脑袋耷拉着,说道:“明明叔叔做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可为什么情况还是在变得越来越糟糕?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季恒一开始也抱怨过,济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控制瘟疫蔓延,可情况还是在逐步失控。
他还要把医匠、军人们派进疫区,这对他们又公平吗?
“但你要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情况只会更糟糕。”季恒道,“人类面对天灾,尤其是在瘟疫面前,能做的事其实也只有这么多。”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场疫病也能要去那么多人的性命。
患了病便隔离,以免传染更多人。
派医匠进去救治,如今及时服药,已经能把死亡率降到原来的一半不到。
康复的患者,若是愿意,可以留在疫区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打扫卫生、发放饭食与汤药,因为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次染病。
而所有药材,都要优先供应染了病的医匠与军人,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便没有人再愿意进入疫区。
这些举措无法保证瘟疫不扩散,也无法保证救下所有人的性命,但在瘟疫结束之前,他们必须,也只能这样去做。
季恒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尽人事听天命。”
只是不知齐国的属官们怎么想?
隔日廷议,季恒早早来到了文德殿,见殿内空无一人。
四周门窗紧闭,闷了一夜有些味道,他便把窗子都推开了,而后端坐静候。
又等了片刻,大臣们才开始一个两个地入场,大家面色都不好,依次在各自的座位落座。
还有属官三五成群,在殿外庭院内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直到时辰到了,季恒派人去请,大家这才脱履入殿。
季恒一去济北便是一个多月,期间虽也一五一十向各位大臣做过汇报,可惜他每次公文,不是说济北又有多少人染病、有多少人死亡,便就是花了多少多少钱,总之没带回过什么好消息。
他知道诸位大臣心中定也有诸多疑问,见属官到齐,他便说道:“今日是临时召开的廷议,王太子上午还有课,先去上课了,叫我们先行开始。”
朱子真忧心忡忡,季恒话音一落,他便开门见山道:“也不知济北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季恒拿出了一把竹简,敞开来说道:“济北目前已有八千多人染病、三千三百多人死亡,如县及其附近县乡最为严重。我已调用了军队,来进行物资搬运、汤药发放、卫生打扫等工作。”说着,放下了竹简。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惊失色,开始面面相觑。
见了大家的反应,谭康不解道:“这段时间,恒儿每隔三日便发来一封公文,这些情况,恒儿早向我们做过陈述,我们也在廷议中做过探讨。只是不知各位大人,为何好像第一次才听说一样?”
此话一出,便奠定了今日要吵架的基础。
只见申屠景清了清嗓,说道:“一来,这染病人数、死亡人数着实又增长了不少。二来,所有这些事,我们一直都是单方面得到通知,尤其调用军队这件事!”
此事兹事体大,他已禀报了皇帝陛下。
季恒解释道:“事急从权,当时如县、敖仓都爆发了瘟疫,若不调用军队进行封锁,瘟疫必然会向其他郡县,乃至齐国以外蔓延。”
“疫区又缺人手,百姓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汤药要煎煮,要发放,卫生要打扫,艾草要熏,石灰要撒,这些事都要日复一日地有人去做,除了调用军队,我没有其它办法。”
不过疫区所有情况,他也每隔三日便抄送了长安一份,包括调用军队的事。
工作要留痕,即便长安没有答复,该发的他也还是要发。
申屠景便又道:“那请问,济北的敖仓、财政目前又是个什么状况?”
季恒垂下眼睑,说道:“济北的敖仓和财政……都已经空了。难民、患者都需要赈济,这些粮食发到大家手中,也不过每日两顿薄粥,加之药材商又……”
申屠景打断他道:“公子公文中提到,不止是济北,连隔壁博阳、城阳的敖仓与财政,如今也快要被掏空了吧?”
百官纷纷道:“是啊,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啊?短短一个月,便把大王过去几年来的积累全都给挥霍光了呀!”
“大王糊涂啊!怎可把国家大事托付于如此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儿手中!再是神童,再是聪颖,十七岁又能懂什么!”
申屠景又借势说道:“如今正值先王与先王后新丧,陪葬、丧仪样样都需要花钱,需要花大钱!公子要做善事,也该有个限度!做到如今这地步,你又把先王与先王后置于了何地?!”
提到阿兄与阿嫂,季恒蓦地红了眼眶。
他知道百官今日一定会质疑他,却没有料到,他们会提到阿兄阿嫂。
丧葬是大事,哪怕阿兄说一切从简,他们也不可能真的从简。
即便不铺张,至少也要能达到诸侯王与王后的规模,否则他就真的太对不起他们了。
可难民与病患就能够坐视不理了吗?
阿兄爱民如伤,临终之前将三个孩子,连同齐国子民都托付于他,他哪一方都不能亏待。
若是看到百姓在饿肚子,看到百姓得了瘟疫却吃不起药,那阿兄一定会在天上哭的……
季恒垂下头,几滴泪倏地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一左一右迅速地揩掉了,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大家,说道:“我不认为这是在做善事。”
“因为患者患病,担心瘟疫扩散,便把他们都关到一处——这当然可以。可既然关了,便要保证他们最基本的餐食与汤药,若是连这一点都无法保障,便是叫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抛开道义不谈,退一万步讲,官府若真这么做了,那这些患病的百姓……他们难道还不暴起吗?”
“汤药可以大大降低死亡率,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可以因这汤药而获救,可药材商又囤积居奇,此时我该怎么做?是把百姓的药都停了,还是干脆带兵到商人的仓库里去偷去抢?”
若真到了穷途末路的那一日,他恐怕真的会这么做。
只是当时,他还抱着一线生机,并不知道采购已经出现了问题,以为只要挺一阵,就会有大批药材送过来,根本没必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申屠景说道:“那采买一事又为何会出问题?公子刚一执掌符印,便急于重用自己的人手,竟将如此大事,交到了自家家奴的手中!”
听到这儿,谭康终于忍无可忍,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如此大事!恒儿不提,我也不见诸位大人有!谁!提!过!”
由于谭康太过愤怒,说话时险些把自己抽晕了过去,便把各位大臣都给听呆愣住了。
谭康怒不可遏,继续乱打一通,说道:“恒儿提出要采买药材,问你们的意见,你们也还是屁都不放一个!如今出了问题,你们倒是都跳了出来!纷纷指责!”
“先王尸骨未寒,齐国又是大灾连着大疫,正是要共患难的时候,你们却在这儿推诿塞责!为难一个孩子!”
“大王为何要把符印交到一个十七岁小儿手中,也不交给你们?就是怕你们在这儿吵来吵去,吵得天翻地覆,吵到最后,却还是舍不得给百姓发放饭食与汤药!大王一向有灾必赈,何曾像你们这样过?”
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而提到采买一事,朱子真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微微挪动屁股,看了看谭康脸色,看了看季恒脸色,再看看大家脸色,开口道:“此事我也有责任。这郑虹,是我推荐给公子的,也是因为之前有过合作,他们的货物也的确物美价廉……”他说着,垂头叹了一口气,“实在没有想到,这郑虹竟会如此不守信用啊!”
季恒只道:“这件事与朱大人无关。”
他告诉自己,每个人立场不同,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太多事,诸位大臣又身在临淄,不了解个中细节,提出这些质疑也都是应该的。
他抬头看向了大家,先给了大家一句准话,道:“先王与先王后于我有恩,我自当涌泉相报。丧葬是大事,还请诸位大人放心,我定为阿兄阿嫂风光大办。”
听到这儿,有人提出了合理质疑,问道:“……只是济北一个郡,短短一个月便已掏空了三个郡的财政,如今临淄、琅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这马上都要火烧眉毛了,公帑里哪里还有余钱为先王、先王后风光大葬啊?”
正在此时,只见一名小吏走到了殿门前,向里探头探脑。
此人是朱子真下属,朱子真便招了招手,命人进来。
那小吏便脱履走了进来,将一柄竹简递到了朱子真手中,说道:“大人,琅琊郡急报。”
大家纷纷停止讨论,望了过去。
只见朱子真解开麻绳,敞开来看,说道:“琅琊急报,说琅琊也爆发了瘟疫,有个县已有上千人染病……”
听了这话,百官皆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道:“这瘟疫真是要遍地开花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临淄也有人染病,如今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啊!”
“这长安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而在大家纷纷表露担忧,却无一人提出应对之策时,朱子真当机立断,说道:“我想主动请缨,到琅琊赈灾抗疫。临淄便要交给公子、国相、太傅还有各位大人们了,还请公子允准。”
季恒想了想,说道:“多谢朱大人挺身而出。只是我也有事,恐怕要离开一阵,临淄便要有劳诸位大人了。”
“离开?”谭康侧头看向他道,“恒儿你要去哪儿?”
文德殿正召开廷议,也不知谈得如何?
他放心不下,便叫殿外宫人留心旁听,听听里头在说些什么,再转述给他听。
于是先生刚下课,那宫人便慌慌张张跑进了学堂,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太子殿下,大事不妙了!”说着,一个滑跪,滑到了姜洵书案前。
姜洵听了心底一沉,忙问道:“怎么了?是大臣们又欺负叔叔了?”
“何止是欺负,简直就是刁难呐!公子都快成万夫所指了!”小宦官如丧考妣道,“大人们又说公子采办、防疫这些事做得不好,又说公子花了太多钱……哦对!我还听里面宫女说公子哭了,哭了好一会儿呢!”
听了这话,姜洵简直气愤不已,起身摔下了竹简说道:“我就知道会这样!究竟是谁在这么说?”
宦官道:“所有人都这么说,除了谭太傅、朱內史,还有少数几位大臣,其他人都这么说。公子也很委屈,最后就说……”
姜洵道:“就说什么?”
宦官道:“公子就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听到这儿,姜洵如坠冰窟。
上午的课业已经结束,此时是午休时间,他僵了片刻,便连忙奔了出去。
上午刚下了一场小雨,此刻又陡然放晴,地面石砖上的水渍半干未干,空气中也带着冰冷的湿意。
他一路向文德殿奔去,见殿门紧闭,守在门口的宫人也早已撤离。
他跑上台阶,推门一看,见殿内果真空无一人……
小宦官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弯腰站在台阶下喘了好一会儿,说道:“殿下,廷议恐怕已经结束了,快去长生殿看看吧!”
姜洵担心季恒会在一气之下不辞而别,担心自己见不到季恒最后一面。
于是不敢有片刻休息,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泪,便又匆匆向长生殿跑了过去。
长生殿屏门开了一道,明暗线横亘在空荡荡的地板,在阳面,能看到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他听里面正传来阿宝隐隐的哭声,而阿宝在哭,多半便说明季恒不在。
姜洵心里没底,一步步穿过外殿,走到了内室门前,呼了一口气,这才推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阿宝的啼哭声陡然变大。
而千幸万幸,季恒还没有走。
不过季恒正背对他翻箱倒柜,内室地板上扔满了衣物。
小婧抱着哭闹不止的阿宝焦头烂额,一边摇摇晃晃地哄,一边劝道:“公子……要不还是别走了。公子一走,王宫岂不又要乱了套了,还正中那申屠大人的下怀!还有太子、翁主、小殿下,尤其是这小殿下……公子走了,这小殿下可怎么办才好啊!”
季恒翻找衣物的动作里也带着情绪,抽出一件青衫,用力扔进了樟木箱子里,脑子里全是小阁老那句至理名言。
为何总是谁干得越多,谁受的委屈就越大,这多花的银子,为什么总是揪住不放呢![1]
……不是。
而一抬头,便见姜洵正站在门口,也不知来了多久,眼眶通红,表情也很不对劲,他便怔怔叫了声:“阿洵?”
姜洵走了过来,看了看这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季恒,问道:“你要去哪里吗?”
“对……”季恒说着,抚了抚鬓发,又低头看了眼散落一地的衣物,发现其中竟还有足衣,仔细一瞧,竟还有亵裤!一时警铃大作,耳根通红,感到很不好意思,便用脚踢了踢,解释道,“叔叔……叔叔要离开一段时间。”
姜洵问道:“你要去哪儿?”
他尾音逐渐发颤,抬头看向了季恒。
季恒察觉出姜洵不大对劲,吓了一跳,忙捧起了他的脸,问道:“阿洵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学堂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先生说你了?还是和邓月吵架了?”
少年眼泪随之滑下,掉落在季恒掌间。
他摇了摇头,兀自说道:“离开一段时间也好……”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说道,“如今临淄正闹瘟疫,叔叔又身体不好,离开一段时间也好……”
他不是担心季恒走了,齐国的天便要塌下来,符印没有人执掌,阿宝也没有人管。这些情况再糟糕,他也可以挺过来。
他只是一听说季恒要走,心里便宛如刀剜一般,他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父王,母后,叔叔。
所有人都在一个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
他眼眶含满了眼泪,强忍着不掉落下来,抬眼看向了季恒道:“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从刚刚廷议时起,季恒便感到自己的大脑在东倒西歪地快速运转,直运转得他整个人发蒙发烫,六神无主。
听姜洵问起,季恒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道:“齐国的粮仓快要空了,运到赵国的钱,现在也还在运回来的途中。且如今药价暴涨,哪怕这笔钱运回来了,财政也支撑不了太久。如今济北、琅琊、临淄都爆发了瘟疫,而长安那边……我听说是陛下病了,所以奏疏才回得这么慢。总之,长安的援助我们等不起了,在此之前,必须要另寻出路。”
姜洵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趟吴国。”季恒道。
吴王姜烈富甲天下、财大气粗、热情好客,常常对朋友倾囊相助。
吴国的粮价、药价,此刻也一定比齐国低不少。
他说:“我想亲自到吴国去一趟,看看能不能问吴王借笔钱,顺便再拉些药材和粮食回来。”
听到这儿,姜洵愣了愣,忽然止住了眼泪,问道:“那……那小叔叔去了还回来吗?”
“当然要回来了,傻瓜!”季恒说道,“我拉着粮食和药材,不回齐国,我还能去哪儿?我还能携款潜逃不成?”
听了这话,姜洵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竟有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之感。
在这段噩耗接二连三的日子里,季恒是他唯一的光。若是连季恒也要离他而去,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说道:“那你一定要回来,一言为定!”
季恒道:“一言为定。”
季恒临出发前,先从太仓拨了一批赈灾粮到琅琊郡,生怕他不在,这些人连赈灾粮都不舍得拨;又请谭太傅与申屠国相共同协理国都政务,这才放心离开。
他要去吴国广陵,朱內史要去琅琊,两人都要南下,前半段顺路,便同乘一辆马车出发了,路上也能谈谈事。
马车摇晃,季恒说道:“赈灾粮由左廷玉负责押送,不会有什么问题,还请朱大人放心。”
朱子真似是在想事,答得敷衍,说道:“多谢公子。”
季恒面露忧色,又说道:“我知道比起粮食,疫区肯定更缺药草,只是这件事,我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是将粮仓与财政都交与朱大人灵活处理,再看看我此番,能不能问吴王借到钱,再带些药材回来了。”说着,看向了朱子真。
季恒刚经历济北的疫情,因此对琅琊很是担心,可朱子真一个即将没枪没子弹上战场的人,看上去却很是坦然。
不是漠不关心的那种坦然,而更像是胸有成竹,让季恒感到有些奇怪。
靠近琅琊郡时,两队人马便兵分两路,朱子真进入琅琊,季恒则绕路而行。
毕竟琅琊有疫情,而季恒一行人还要途径楚国去往吴国。若是中途有人染病,再把瘟疫扩散出去,那罪过可就大了。
走到齐楚边界时,一行人又在当地传舍隔离了五日,期间没有人出现症状,这才放心踏入了楚地。
而这日正在官道上走着,便见一支商队迎面而来。
季恒掀开了竹帘,探头望去,只见这商队有四十来人,正用牛车拉着十几车货物。车夫们手拿皮鞭,坐在车前悠闲地赶着牛车,卫队则手拿佩剑,紧张地盯着左右。
他便想,这车上拉的定是轻便而又值钱的东西。
该不会刚好就是黄连吧?
季恒两眼放光,说道:“停车!”
驷马高车缓缓停下,身后车队也随之勒马。
季恒对一旁殿卫道:“去问问,看看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
殿卫应了声“喏”便去了。
那殿卫上前搭话,商队便也随之停了下来。
只是双方刚聊没两句,旁边一头老黄牛便拉了一泡巨大的屎,臭得殿卫忙拿衣袖捂住了口鼻,又说了句什么,便跑回来道:“回公子,他们说他们是卖盐的。”
季恒大失所望。
他最近实在是倒霉惯了,心想,果真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便叫左雨潇继续驾车。
只是转念一想又不大对劲。
这是去往齐国的道路,而齐国临海,最不缺盐,一向都是往外卖盐的那一方,原来还会有盐商到他们齐国来贩盐的吗?
恰在此时,两队人马交叉。
季恒先天不足,真是从会吃饭时起便会吃药了,对药味也很是敏感。
刚一靠近,便有一缕黄连特有的苦香拂过了他鼻尖。
季恒道:“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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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总是谁干得越多,谁受的委屈就越大,这多花的银子,为什么就是揪住不放呢![1]——《大明王朝1566》严世蕃台词
马车停下,脚蹬刚一放好,季恒便迫不及待地踏了上去。
他走到商队老板前,说道:“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打扰一下?”
商队再次停下了,老板有礼有节,却又不失警惕地看向了季恒道:“公子请讲。”
而一靠近,季恒便确定这车上定装有黄连。
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其他药材的气味。葛根,黄岑,艾草,刚好都是齐国正需要的。
因齐国药贾垄断药材、坐地起价,季恒曾派人到赵国、楚国、梁国散布消息,说齐国现在是“一两黄连一两金”,以吸引外地药商入场。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不成想竟初见成效。
季恒心想,人总不可能一直倒霉吧?
他们这段时间的境遇,只能用悲惨二字来形容,也该有点好事发生了!
这支商队也是听说齐国最近药价暴涨,手中刚好有现货,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了。
只是近来黄连太过值钱,这一车黄连可比一车响叮当的铜钱还要值钱,他们担心被劫,想着财不外露,便没敢声张,拿油布捂了又捂,对外也只声称是盐商。
不过眼下既已被识破,又看季恒一行人是从齐国而来,商队老板便也没掩饰,拉住了季恒,先打听起来道:“也不知齐国现在是什么情况了,黄连当真涨到七八十钱一两了吗?”
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季恒最近实在是太穷了,穷到道德水平直线下降,脸皮也越来越厚。
内帑里的钱越来越少,患病者却越来越多,他必须把一块钱也掰成两瓣来花。
他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道:“一开始的确飙涨到了七八十钱一两,只是外地商人也不知怎么得到的消息,纷纷涌入,最近价格便又开始下跌了,跌到了差不多……”他想了想,说道,“三十钱一两。”
商队老板“哦……”了声,略显失望。
看来他们还是来迟了。
不过三十钱一两也有得赚,黄连平时也不过十钱一两,去掉他们一来一回的人力成本,这价钱还是能让他们赚上一笔的。
“只是不知……”老板发愁道,“不知齐国现下瘟疫如何了,蔓延得厉不厉害?”
季恒便说,齐国现在到处都闹瘟疫,原本好好的地方,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疫区,而一旦被划入疫区人便不能自由出入,万一染病,那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又说疫区堆尸如山,尸体烧都烧不过来,自己也是为了躲避瘟疫才跑出来的。